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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月-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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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压抑的哭声被李和崇畅快夸张的笑声掩盖。
李和崇迫不及待地将皇长子诞生的消息昭告天下,并祭祀山川,还未待皇长子满月,便将其立为太子,皇长子生母刘氏被封为贞顺皇后。
给了皇太子一个无可挑剔的出身。
西宫特送来厚礼,并主动提出,因皇后新丧,将楚王册封一事延后。
这便是太后的示好了。
李和崇朱笔一勾,准了!他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多喝了几杯,趁酒兴起,大笑道:“我李和崇终于翻身了,祖宗保佑,上天不弃!”喜极而泣。
吴姗耘心中渐冷,连在裴岳面前也懒得遮掩,冷着脸与宫中喜气洋洋的气氛格格不入,夺过酒壶,冷酒一杯接一杯。
裴岳按住她的手,问:“孩子好吗?”
吴姗耘这时候不会再觉得裴岳这一句话是真心想知道孩子的近况。
果然,裴岳说:“有人传言,当年景王李慈焕被先帝囚死团城的时候,下了诅咒,诅咒先帝子孙断绝。先帝的皇子大多夭折,就剩了梁王和今上。”他把杯中酒饮尽,说:“有人说,这诅咒挺灵。”
吴姗耘心里动荡的悲愤像水面,这话就如同给水面上点了一层燃油,侧头看向裴岳。
裴岳一笑:“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诅咒。不过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贵如珍宝,皇帝的儿子人人都盯着,穷人家的孩子命如草芥,死了便死了,皇帝的儿子多的是人帮忙数着,所以扎眼。而且天子龙种身系朝局安危,哪里是诅咒作恶,分明是人心不善。”
吴姗耘见他从袖中捏出一角纸包,说:“这孩子生在这复杂诡谲的局势中,就算能活也是苟延残喘,受尽苦楚,不然早些让他投胎,换个安安闲闲的富贵命便罢了。”
吴姗耘不接。
裴岳把纸包放在吴姗耘跟前的桌面上,说:“这个放在乳母喝的汤中就可,查不出来。”
吴姗耘仍不动。
裴岳冷笑道:“如果明善知道你曾与李和崇……”
“你告去吧,都告诉他,告诉他我跟李和崇有过一夜风流,告诉他是我在他身上种了觅踪香让他暴露行踪,你把一切都告诉他吧!”
吴姗耘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岳,说:“随你怎么说,我不会再受你要挟,我做的事我自己担着,担不住就是死也总比被你拿捏一辈子,变成魔鬼要强!”
裴岳看着吴姗耘的背影,眉头一蹙,忽而一笑,说:“这世上,谁不想堂堂正正做好人,可保不准有人会藏在暗处往你身上扔泥巴、把你拖进泥潭,由不得你,身不由己。”
吴姗耘转头望向他,疑虑间,天边忽然有雷声炸响。
她抬头望去,瓦蓝的天空上,突兀地出现了两团白云团,被风一吹便散了。
这时,第三声雷声响起。
吴姗耘反应过来,这不是雷声,是炮声,心中默数,五声。
是皇太子薨了。
裴岳说:“看,诅咒显灵了。”
☆、李和崇的第二条命
李和崇独自一人在宫中游荡; 从乾清门到景和门; 最后停在承乾门外,他仰头望着门上的匾额; 痴了好一会儿,这大概是冥冥中的天意; 大约他内心深处只有这里是归宿。
李和崇推门进去,绕过照壁; 一树如雪的梨花撞入眼中,春日的承乾宫与那时夜雪时见到的大不相同,一阵熏风吹过,洁白的花瓣零落飘散; 跟他梦中的某些景象重合。
他在院子中慢慢地看; 慢慢地找; 一间间房屋; 一砖一瓦,其实他生在宫外; 未在承乾宫中生活过; 但血脉中莫名的情感让他对这里有格外的亲切。
院中的石凳或许是母亲坐过的; 窗前的书桌或许留下父亲挥洒泼墨的风姿,那妆台定然是母亲每日对镜梳妆的地方; 他一点点地找寻; 最后站在一根画满了彩画的横梁下。
这横梁就在门边,架着一根柱子和门框,其实李和崇对宫中各个事物的叫法一直不大懂; 也闹不明白为什么把简单的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反正就是这么一根短短的横梁吧,长度正好,高度也正好。
李和崇搬了一只春凳,踩上去,解下自己的腰带,把一头扔到梁上去,落下来,和手里的这头系成一个扣,很平静地把头伸了进去。
套子有点儿长,他稍稍屈膝,正好让它挂在自己脖子上,而后蹬开了凳子。
之所以选择这种死法,是因为李和崇觉得不会弄得到处是血污,也不会太疼,可片刻后他发现自己想错了,其实真TM疼,还有窒息的感觉,很痛苦,这样想来不如喝□□来得痛快。
痛苦的过程中,他眼前飞快地闪过自己的这一生,儿时的笑声又多快乐,而后的岁月便有多痛苦。他看见还是孩童的自己,正睡在草席上,梦中含笑,不知危险降临,一个黑影罩住他,一双恐怖的大手伸向年幼的他。
李和崇这时候都在想出声示警,却被腰带卡住脖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孩子忽而惊醒,睁眼看见来人,却笑了,笑到一半抱着身体蜷缩起来,喊疼。
当时的自己太年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身上出现了几个青紫的手印,碰不得,一碰就疼得撕心裂肺。
直到等他长成人的某个夜里,李和崇惊醒,尘封的记忆经过数十年,终于露出峥嵘本色,他才明白那一晚经历了什么,断送了什么。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无子,这一刻,他才察觉这两件事背后的关系,深刻的恐惧顿时将他吞没。
太医晦涩的眼神,太后隐晦的话音,都让他害怕绝望,他一直逃避着这个真相,可心中早已被恐惧占据。
皇太子的降临像黑夜中的一点光亮,李和崇以为这是命运在给他希望,却发现原来是命运在跟他开个玩笑。
果然,他的血脉在那一晚就已经断绝。
即便侥幸生下孩子,长成人也是奢望,毕竟孩子的父亲都是短命鬼。
一切就这样吧,终于结束了。
李和崇只能带着心中的不甘离去,不管是痛苦还是欢愉,是留恋还是愤恨,终究走完了,他竟松了一口气。
只是回顾这短短的一生,他活的很不痛快,若是来生,一定要痛痛快快地肆无忌惮地活一回。
李和崇闭上眼,身体发飘,而后种种地摔在地上,他从窒息的边缘缓过气,剧烈地咳嗽起来,把脖子上的腰带扯出来一看,这倒霉催的尚功局…………竟然从线缝处裂开了。
他躺在地上,西仰八叉,穹顶的花纹让他眼晕。
想死都这么难,自己这辈子真是够了,做什么都如此坎坷。
李和崇想笑,忽而转念:这或许是老天爷的某种暗示,诸如天不亡我之类。
他想到了临死前最后的那个念头。
几片白色的花瓣随风潜入,像翩然的蝴蝶,飘落在他眼前。
李和崇忽然醒悟:他的将来已经黯淡,羁绊之情也已斩断,他这个坐拥江山、手中握着千万人性命的皇帝,为什么不能活得为所欲为?为什么会活得这样胆怯猥琐?为什么要做一个好人?一个好君主?他什么都没有了啊!他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暴君、一个昏君,只让自己痛快地活一场?
为什么他们在阳光底下活得自在快活,而他就注定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呢?他看不得这些人的笑脸,他要让他们陪着他下地狱。
这个念头一出现,霎时间飞沙走石,在他脑中掀起一阵飓风。
李和崇忽然笑起来,大笑起来,张开双臂,展开胸膛,让笑声从胸腔中张狂地爆发出来。
从哪里开始呢?
常碧蓉,这是李和崇想到的第一个名字,熟悉的情绪如潮涨险些将他淹没,李和崇赶紧闭上眼,告诫自己,既然想要,那就去抢!
他从地上跃起,突然站起,让眼前发黑,他扶着柱子,这才察觉脖子上剧烈的疼痛…………下回一定要选个痛快些的死法,死得好不好看这种考量太坑人,痛快最重要。
姜叁正满皇宫找皇帝。
李和崇让他们所有人都跪着,不许跟着他,姜叁不敢抗旨,可想着想着琢磨出不对劲儿来,若是皇帝受不住打击,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抗旨不过是死,若是皇帝有个好歹,那恐怕就是凌迟都不足惜。
姜叁循着跪倒在地的内侍宫人,一路找过来,在日精门跟李和崇撞了个满怀。
“那个不长眼的。。。。。。唉哟喂!陛下!可找着您了,您,这这。。。。。。。”姜叁一句话语气变了三变,一波三折,被李和崇粗暴地打断。
“给我备马,点上一队锦衣卫随我出宫。”李和崇说。
姜叁看着他腰带没了,头发散乱,脖子上红痕触目惊心,眼中迸发出与从前的陛下截然不同的光芒,有些灼眼,姜叁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疯了吧。”
李和崇忽而站住,问:“常碧蓉家在哪儿?”
把姜叁问得一愣,他答不上来,说:“尚宫局档案里有。”
“那还等什么?快去找来,马和锦衣卫都快。”李和崇说了两句话,嗓子很疼,意识到恐怕这会儿不是去抢人的最佳时机,便朝养心殿方向去,补充道:“御医也叫来。”
李和崇说这番话的时候,并不冷静,脑子仍处在上吊过后的状态,没考虑这话会被人听去。
方直得到消息,飞快地跑回直殿监,找到裴岳。
“自杀?”裴岳问,“他问常碧蓉的家?”
方直点头,说:“才刚陛下在日精门那儿说的,小结巴亲耳听见的,他今日正当值,就在日精门那块儿,张掌司那儿能看到当值安排。”
裴岳掐指一算,离常碧蓉杨彦定下离京的日子还有三日,若李和崇真下了决心要用强,谁又能怎么样?他到底是皇帝,扯下遮羞布,不要名声,世人除了骂,却毫无办法。
必须要阻止李和崇。
裴岳对方直说:“你速去找杨彦,跟他说,让他连夜带着常碧蓉出京,越快越好,越少人知道越好,不妨告诉他,皇帝大约反悔了。”
方直点头,问:“我就这么去吗?大人不给些信物书信?”
裴岳把自己的私印盖在方直手心,让他握住去找杨彦。
去了大约两个时辰,方直回来,神色不好,说:“不行,城门关了。杨将军去了三个城门,都关着的,说是圣上才下旨关的,没有圣旨不得开门。”
裴岳没料到李和崇竟会有这样的胆魄和决心,蹙眉想了会儿,城门已闭,西宫的路也断了。
他朝书桌一直,对方直说:“给我研墨。”他自己将两只袖子卷起,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带锁的小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很普通纸。
方直伸头细看,趁裴岳去笔架上拿笔的时候才看清,普通的纸上有一方小印,心中疑惑,这有什么好锁起来的。
裴岳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边写边想,短短十来个字,花了半炷香的功夫。
他把信仔细折好,交给方直,说:“劳烦你再跑一趟,这个一定一定要亲手交到杨彦手中,记住,不见到他本人,不要拿出这封信。明白了吗?”
方直点头,去送信。
留下裴岳一人在房中,他在窗边坐了片刻,又起身走到门边,再回到书桌前坐下,如此反复,直等到方直回来,拉住方直问:“怎么样?”
“送到了,杨将军说大恩不言谢,此恩永记在心。”方直道。
裴岳这才一口气送下来。
方直问:“大人,那信上写的什么?杨将军又吃惊又高兴。”
裴岳一笑,说:“没什么,不过是一封开城门的旨意。”
“旨意?”方直大惊:“那,那个纸上,原来那个印章,那个。。。。。。”
裴岳说:“你只说不知道,这件事谁都不要告诉,张掌司都不要告诉,只有你我知道,明白吗?”
见方直仍在震惊中,裴岳温言道:“你本就是宫内宫外跑的,这节骨眼也没人会特意盯你,你不会有事的。”
方直问:“那大人你呢?陛下要找的人,您放跑了,陛下若是知道了,会杀了你的!”
裴岳说:“杀人也是需要胆量和勇气的,尤其是杀人后的压力,他没这个担当。他即便想杀我,也会用个迂回的法子代替。他不会杀我。”
裴岳又问:“杨夫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我没见到她。”方直答。
“你没看见他们出城门?”裴岳问。
方直说:“时辰不早了,我怕宫门关了,把信给了杨将军就回来了。”
裴岳张口结舌,望着方直,无奈地扶额笑叹一声。他抬头一望,暮色已浓,星辰灿烂,宫门已关,想出去只有翻墙了,可惜他没这个能耐。
☆、背影
天色亮起来时; 淡淡的弯月仍在; 从乾清宫前望出去,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一半沐浴着朝阳; 一半仍披着星河。
李和崇站在这里,遥遥望见乾清门被打开; 两班侍卫分列两侧,露出空空的大门; 他的心顿时沉下去,觉得从那空门中卷来一阵寒风,将他险些吹倒,他急忙转过身; 脚步踉跄。
姜叁一直跟在他身后; 忽然惊讶地张开嘴; 目光从他身上越过。
李和崇心有所感般; 猛回头,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门里; 略站了站; 才迈过门槛; 袅袅而来。
李和崇这一刻几乎耳鸣,不敢置信地盯着来人; 心中既压抑着欢喜; 又含着胆怯。
一缕阳光从黄色的琉璃瓦上投射下来,白光一闪而过,像道闪电劈中了李和崇; 他看清了,朝他走来的正是常碧蓉。他再也按耐不住,朝常碧蓉奔去,打开怀抱,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幸福的感觉太绚烂,压抑多年的感情终于落到实处,李和崇反而难以置信,为了确定,他松开常碧蓉,抬起她的脸,是常碧蓉的脸不错,可她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凄凉冷漠。跟他记忆中的那个温柔多情的女人相差太远。
李和崇问:“你怎么了?”
常碧蓉冷笑一声:“陛下做的好事,还问我怎么了。”
李和崇赶忙说:“我只是想你留下,留在宫中,我要封你做皇后。”
常碧蓉蹙眉。
李和崇捕捉到了这个极小的动作,兴奋地说:“我跟从前不一样了,我变了,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我什么都不怕了。我要告诉你,从十二岁起,我就一直喜欢你,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我会你一切你想要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和崇显得很高兴,不仅仅为常碧蓉的回归,还有别的。
常碧蓉不明白是什么让李和崇能说出这番话,这与他历来的言行相去甚远,但她懒得关心,把头转向一边,不想理他,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你能回来,太好了!”李和崇略带小心地说。
常碧蓉转头说:“我爹娘被你捉在手里,杨彦的家也被锦衣卫围住,我还能不回来吗?”她瞪着李和崇问:“你到底要做什么?陛下?”
李和崇茫然无措,像个不知怎么表达的孩子,说:“我真的只是想留下你,我不会伤害他们。我这就让人放了他们。”
见常碧蓉仍未动,李和崇急道:“我让人把坤宁宫收拾出来了,你就住在里面,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常碧蓉眼中带泪,戒备地看着李和崇。
李和崇怯怯地说:“我喜欢你啊,你知道吗?”
常碧蓉说:“可我不喜欢你。”
这话如重重一击,李和崇被打得退后几步,靠在汉白玉栏杆上,他说:“不急,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毕竟他已脱胎换骨,不同往日。
可李和崇扔下这句话,心头那熟悉的挫败感又涌上来,他不敢在常碧蓉面前多待,怕暴露自己的虚弱,赶紧掩面而走,又顿住,说:“我会给你一个隆重的封后大典。”
常碧蓉冷哼一声,只把目光投向重叠的宫墙后,说:“我不需要。”
李和崇说:“以后你会知道我的心的。”
但常碧蓉一颗心在他这里已经死透,连夜奔波让她难以支撑,眼前被刺目的阳光晃得发黑,接二连三的变故消耗了太多体力,在这黎明时分,她再也支撑不下去,倒在丹陛上。
昏睡中也有梦,梦到的却是昨夜的种种,从一束火把开始。跳跃的火光中,杨彦的脸转过来,看着她,说:“这是圣旨。”
常碧蓉看着手中的圣旨,顿时明白过来,她对杨彦说:“这不是李和崇的字,是裴岳的。”
梦中她不记得杨彦的反应,当时她低着头,并未看杨彦。
她对杨彦说:“我不能为了我自己,让他落个矫召凌迟的下场。”
杨彦细看了那圣旨,燃烧的火光印在他眼中,闪闪烁烁,他看着常碧蓉,把这裴氏圣旨撕了,看着细碎的纸片像小蝴蝶儿一样翩然落地,杨彦忽然笑了,百味陈杂的笑,他说:“我真没用。”
常碧蓉摇头,拉住他的手,说:“不,谢谢你,能跟你走到这里,我很开心,真的!”她低头吸了一口气,再望向杨彦,说:“回头忘了我吧,找个好老婆,持家生子,年轻时候的事情,慢慢也就淡了。”
杨彦咬着嘴唇,不敢应声,怕忍不住落泪。
二人往回走了两步,杨彦忽然回身望向守城的兵士,手搭上了佩剑,城门边站着六个人,以杨彦的身手不是不能制服,但是然后呢?就是那城门,他们俩都不一定能推开。就算推开了,再然后呢?逃亡天涯?他们家中各有亲友。
这一刻,他二人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
常碧蓉心中明白,他们只能接受这一切,按下杨彦的手,把他扯走了。
这一路走得极慢,二人分别的时候,常碧蓉坚持让杨彦先走,她说:“让我再看看你的背影,好歹存个念想。”
杨彦一个七尺男儿,这时候到底没有忍住,泪珠滚下两滴,转身,用拳擦了眼泪,走了两步,想回头。
常碧蓉在他身后喊:“别回头了,走吧。”
杨彦无声地哭起来,往前走,再回头,常碧蓉已消失在门前,门上铜环微微摇摆。
常碧蓉从梦中哭醒,睁开眼,看见吴姗耘坐在床边,毫不诧异。她撑坐起来,目光一扫,便知身在坤宁宫,心中无波无澜。
吴姗耘让人给她端水洗漱,又弄了些粥菜。
常碧蓉吃了,愣愣地坐着发呆,问吴姗耘:“你能见到裴岳吗?”
吴姗耘说:“他在直殿监,倒是可以过去。”
“我要去见他。”常碧蓉说着,掀开被子,下床来。
吴姗耘拦不住,想起李和崇也并未说不让常碧蓉进出,便替她梳妆换衣,随她去直殿监。
裴岳才得到常碧蓉已经入宫的消息,正焦躁,此时在自己房中见到她,惊诧极了,问:“你怎么来了?”
常碧蓉怒道:“还能做什么?你是想让我一辈子不安生吗?就算我走了又怎会安心,你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裴岳说:“与你无干,我只是不想让李和崇如愿。”
“为了这个搭上自己的命?”常碧蓉气得心疼,她捂着胸口说:“你究竟是怎么了?魔怔了吗?”
常碧蓉见裴岳不说话,叹了口气,动情道:“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为我做的事情太多了!我铭记在心,无以为报,就让我也为你做一件事吧。”
“你要做什么?”裴岳急道:“都说了这跟你无关。”
常碧蓉听他仍这样说,觉得好笑,说:“那就当我求你吧,求你让我留在宫中。我这一生,所图的不就是这个吗?终于等到了,这后宫连皇后和宠妃都给我清扫干净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求你,给我尝尝得皇帝盛宠、独宠后宫的滋味,求你成全我。”
裴岳也被气笑了。
“求你不要再管我,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好。你这样大的恩情,我受不住,压得我喘不过气。”常碧蓉停了停,又说,“捉刀屠狗,也会脏了手。不值得,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裴岳说:“不,我也不想活成一只老王八,我做什么都我心里有数。”
常碧蓉见劝不住他,一口气堵在胸口,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枉然,只好放缓了口气,冷静片刻,说:“我一直很看中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一直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平平安安出宫,而后回到家乡,或者找个喜欢的地方,自由自在轻轻松松地过几天小日子,不用再想这些勾心斗角。你得明白,你过得好,活的好好的,我也才安心呐!真正关心的你的人,都是这样想的。跟你想让我过得好是一样的啊!怎么你对我这样,但反过来你自己到想不明白了呢?”
这一刻,裴岳的眼眶湿了,他感觉心中激荡的愤恨突然平静下来,心底的空缺被填满了,原来满足和幸福是这种感觉。
他反握住常碧蓉的手说:“够了,我知道了,谢谢你。”
裴岳暗把袖中的手帕仍在地上,用脚踩住一角,红着眼眶在身上摸丝帕。
常碧蓉一低头,看见他脚下的帕子,弯腰去捡。
裴岳这时候手正摸到袖管的扣子,揪着扣子浸在常碧蓉的酒杯中,说:“你太残忍了,本想英雄救美一把,让你心里一直记着我,忘不了我,竟被你看穿了,连个机会也不给我了。”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我总还是希望你和杨彦在一起。”
常碧荣把帕子递给他,也默默把杯中酒饮尽,说:“别说了,有缘无分吧,有过这一场不算白活一场了。”
二人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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