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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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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儿见吴姗耘来,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
  倒是赵嬷嬷热情地拉着她说:“你来了就好了,可盼着你呢!”
  吴姗耘以为这是句客气话,不料赵嬷嬷话锋一转,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先前的高掌正做事不怎么地,您来就好了。”
  她朝远处的莲儿一指,说:“这个莲儿又懒又蠢,不知给高掌正灌了什么迷魂汤,高掌正便做些糊涂事,让我们下边人看得直摇头。就说这个月初一,莲儿没告假没上差,高掌正竟然不给她记缺勤。”
  吴姗耘没言语,看着赵嬷嬷年岁比她妈还大,心怀几分敬意,仔细听完她上任第一天接到的黑状。
  吴姗耘今日是来交接的,左等右等没见到高掌正。
  日头高挂,午时将到。
  一个笑模样的年轻女官摇摇摆摆从门口进来,见到吴珊耘眼前一亮,迎上来,问:“吴珊耘?”
  吴珊耘点头,对着这张笑脸也忍不住笑问:“高……”糟糕,她没问清楚高掌正名讳,也没搞清楚她要升的级别。
  “我是高彩云。”高彩云一句话把吴珊耘的尴尬掩盖过去,挽起吴珊耘边搭话边往堂前走。
  吴珊耘略略有些羡慕高彩云的应酬手段,回想一路也不过说了些寻常话,但不知不觉就有些喜欢高彩云,觉得她十分和善热心,让人亲近,久等的不快便散的无影无踪。
  吴姗耘从高彩云手里接过交接单子,密密麻麻一大页,不由得眼前发晕。
  高彩云说:“你看看,这些都是要交接的物件和事项,没问题就在这儿签个字。”
  吴珊耘心想这得拿回去仔细看了再核对,不知得费多长时间才有个结果。
  高彩云又说:“我今儿还赶着去那边,刚才有人来催,说是几位大人都等着了,我得快去。”
  吴珊耘知道这是在催她了,可她这里从未干过这些活儿,两眼一抹黑,哪里知道怎么核对,忽然想起赵嬷嬷说的考勤表。
  手点着看过去,果然有这项,她问:“考勤表呢”
  高彩云愣了一下,说:“这儿呢。”说着从另一本不知什么册子里抽出一张空白考勤表。
  吴珊耘看了,问:“今日是初三,前两日的考勤怎么没打?”
  高彩云说:“没事,就画勾就成。”
  “听赵嬷嬷说初一莲儿没来啊,这就画缺勤吗?”吴姗耘问。
  “肯定啊!”高彩云又催道:“麻烦快些快些,让那边大人等,我可下不来台。”
  吴珊耘被催得六神无主,眼前这密密麻麻一堆更看的她发慌,她想这高彩云看着人不错,应该不会出差子,便在高彩云的催促声中,落笔签字。
  她拿着空白的考勤表出来,正碰上赵嬷嬷,赵嬷嬷抢过表来一看,十分气愤:“好个高彩云,真没画缺勤。”又对吴珊耘说:“莲儿初一就是没来!得打缺勤。得实事求是。”
  吴珊耘也觉得也应该实事求是,而且高彩云也确定莲儿没来,该打缺勤,便实事求是地补上了前两日的考勤。
  莲儿瞧见了,没说什么。
  在吴珊耘看来此事便揭过去了。
  吴姗耘睡午觉的时候,忽然被一阵叫骂声惊醒,她推开门一看,一个五短身材的内侍正对着她的门骂,此时她推门出来,便是指着她骂。
  “tong你娘,你算个什么东西,给莲儿打缺勤!耍什么威风,个X样!”
  周围渐渐围了好些人伸头缩脑地看,但没人上前劝,也没人帮腔。
  吴珊耘被骂得莫名其妙,半天才明白是因为考勤的事情,张口想解释,但这内侍个子不高嗓门高,她一开口就被他新起的骂声打断。
  吴姗耘无语,转头正好看见正准备离开的高彩云,见到救星般,她喊住高彩云,说:“是高掌正让我画的缺勤,你不信问她!高掌正,你说,是不是你让我画的缺勤。”
  骂人的宦官转头去看高彩云。
  高彩云示意抱着包袱的小宫女快跟上,义正言辞地说:“肯定画出勤啊!”
  吴珊耘登时目瞪口呆。

☆、常碧蓉护短

  那宦官如同嘴里添了把辣椒,骂得更加热火朝天。
  吴珊耘其实没注意他骂什么,心里只把高彩云恨得要死。左右看看,没个得用的人,总不能就让这人这么骂下去吧,只得认栽,转头去了尚宫局,重新拿空白考勤。
  那女官听吴珊耘说到高彩云让她画缺勤,撇嘴一笑,问:“她又反口了吧?”
  吴珊耘满腹委屈气氛被这一句话勾出,大声道:“是!她在莲儿面前又说画全勤,她怎么这样!”
  那女官却不说话了,默默给她拿了张空白考勤。
  吴姗耘当着莲儿和宦官的面画了出勤,此事才算平息,但面子扫地。
  这会儿倒有人凑到她跟前,故作关心地问:“今儿听说莲儿那対食来‘tong你娘’?!这怎么像话。”还有人神秘兮兮地告密:“那骂你的宦官,是刘尚宫的亲戚。”
  吴姗耘听这些话越发气恼,原来自己不仅中了高彩云的套儿,还被刘嬷嬷摆了一道,说不好还得罪了刘尚宫。越想越怄气,越觉得自己蠢,交接怎么不看清楚就草草签字,考勤空着就空着,前两日她没来干她什么事!
  她临走的时候瞧见赵嬷嬷跟白面馒头似的脑袋,从窗后伸出来,碰上吴姗耘的目光赶紧又缩回去了。
  吴姗耘气得把脚下石子儿一踢,却不料是糊在地上的鹅卵石,石子儿没踢动,把她脚趾头险些踢断了,一瘸一拐回了住处。
  常碧蓉正坐在一桌好菜前,等着她。
  吴珊耘挨不过,走过去,在常碧蓉对面坐下。
  宫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看常碧蓉的神情,她应该也知道了。
  吴姗耘心想,大概满宫里都传遍了,宫里生活真是太乏味,一丁点儿大的小事都能成为众人口中咀嚼的谈资。
  常碧蓉问清了事情始末,忽而笑了,说:“你叫屈也没用。你是去办差,不是去交朋友,有什么拿到面上提前讲清楚,没什么抹不开的,该怎么来怎么来,公事公办。”
  她给吴姗耘倒了一杯酒,继续说:“那赵嬷嬷年岁比你娘还大怎么了,她是你手下人,她就该帮你护着你,好么,如今挑事的倒是她。年岁大怎么了,坏人好人年岁一般长,看人得看心,看什么男女、老幼?还有这高彩云,她都有心坑你了,你还跟她讲什么‘不打笑脸人’?”
  今日常碧蓉本打算给吴姗耘庆祝庆祝,如今倒成了压惊酒了,忍不住又要笑。
  吴姗耘见了,臊得慌,说:“掌正,我知道了,我也想过我错哪儿了,以后会注意的。”
  常碧蓉却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墩,说:“什么叫以后注意?他们怎来,咱们就怎么还。”
  吴姗耘闻言,觉出常碧蓉是想挑事,忍不住往后缩,劝道:“我不过挨几句骂,没少块肉,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注意就行了,别再提了。”
  常碧蓉歪头看她,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吴姗耘太年轻,又似乎在冷笑吴姗耘看不透背后玄机,她说:“有些事,你慢慢体会。”
  常碧蓉说罢,一仰头,一杯冷酒入喉。
  裴岳这里不用常碧蓉、吴姗耘来通报,就已听了这事,知道这前前后后就是那吴尚宫算计好的。吴姗耘在莲儿这里吃了亏,吴尚宫想着他裴岳就能顺着莲儿这根藤摸到刘尚宫那颗大呆瓜,吴尚宫是逼他快些出手呢。
  裴岳冷笑了一声,心中已把这吴尚宫归到办不了大事之人这一类,把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扔,轻语道:“想杀人,恨不能给我手上塞把刀,小家子气。”
  心里不痛快终究是心里不痛快,答应人家的事必定要做到,而且由头都替他找好了,此时不下手白白错过时机。
  裴岳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烦,朝自己的小徒儿大耳一点头,自有人代他出面。
  这背后的弯弯道道吴姗耘全然不知。她忙碌几日,终于把手头的事情理出头绪,搞明白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皇后的亲蚕礼。可高彩云竟然一点儿记录都没给她留下,吴姗耘想了好半天,决定不去找高彩云,反正会碰壁,干脆自己从头做起。
  她到了尚宫局,看见莲儿和那骂她的五短宦官,一人手上提了一个小口大肚瓶,面色很古怪地冲到院内。
  吴姗耘正缺人帮忙,而且想用用莲儿,缓和下关系,便伸手拉了她一把,却被莲儿拂袖甩开。
  吴姗耘闹了个没趣,脸上下不来,站在原地,心里火起。
  吴珊耘反应有些慢,她心里好像只能专注一件事情,比方说现下,她只关注到五短宦官来了,却没有发现周围人都没往前凑,更没注意到五短宦官身后的莲儿怀里抱着个大罐子和火石。
  吴珊耘刚要说话,就听身后几声尖叫。
  莲儿和五短宦官嚷起来:“让尚宫大人出来,让她出来!不出来,我们点火了。烧了这尚宫局!”
  吴珊耘扭头看见他二人脸色青白,神情狰狞,把瓶子抱在怀里,显然里面是油,另一手举着火折子。
  院里有三四个女官,见状都慌了,有人让他们冷静,可说话的声音比他俩还尖刺。
  吴珊耘也慌了,这一烧起来,火可说不好往那儿烧,莲儿跟她有过节,手里的油恐怕第一个就朝她泼过来。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仔细看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有个宫女离里门最近,听五短宦官要找尚宫,她转身就往外跑,被门槛绊了下险些摔个大马趴。
  吴珊耘脑子里飞快地转,到底该怎么办。
  从莲儿和五短宦官的话里,听出了个大概,是被人告了吃对食,又有人透了风声要治他们,逼急了才想到这么个主意。
  吴珊耘心想,这是什么主意,闹开了,不是一对儿也是一对儿了,还想往好了搞吗!
  院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无奈两人堵着门口,想跑都跑不出去。
  吴珊耘只觉得满眼的人都慌里慌张的神色,中间一对挑事者看着这么多围观者,越发激动,她深怕他们一个不小心真把油罐点燃了。
  他们这里闹,其实隔壁就是尚宫们所在的院子,闹成这样就是聋子也听见了。吴珊耘一众人往门口左看右看却不见大人来,急得险些跳脚。
  “吵什么?”一声断喝,就跟一刀断乱麻,慌张的气氛顿时一滞。常碧蓉的降临让大家如同见到了主心骨,顿时想让人上前抱住她大呼救星。
  吴珊耘扭头看到常碧蓉一身整齐的宫装,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迈进院子,神色镇定自若,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在满院一扫。
  吴姗被那一眼拂过,仿佛心上扫过一阵凉风,又像滚烫的烫锅瞬间浇了一瓢凉水,顿时冷静镇定下来。
  本来鸡飞狗跳的院子,霎时安静。
  常碧蓉那双眼睛扫完全场,落在闹剧的主角身上,也不言语,就那么定定地瞅着。
  要说吴珊耘对常碧蓉的衷心佩服就是从这一眼开始的,只见几近发狂的莲儿和五短宦官明显败下阵来,他们的双腿都在微微颤抖,虚张声势地嚷道:“我们要清白!”底气不足,想上前又害怕,在原地一趋一退。
  没有人出声,静了片刻。
  常碧蓉这才开口说:“好,我是宫正司掌正常碧蓉,专管后宫监察缉私,我听你们说。进来。”说着折身进了内堂,与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淡定得象是回屋去关忘了关的窗户。
  常碧蓉只是掌正,在宫中女官中算不得多高等级,可这份挺身而出时的淡定从容给吴珊耘强烈的震撼,如果这是短期直观的影响的话,那后来这事的处理结果,就让她被常碧蓉身后深不可见的影响力深深震慑。
  她不知道一个小小的种花种草的常掌正,竟然能让尚宫局两大尚宫之一的刘尚宫降职;莲儿和五短宦官断明并非対食,却因为意欲纵火丢了小命。
  这算什么?吴珊耘从中体会到的是冰冷,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吴姗耘想起那日常碧蓉的话,忍不住想,莫非这一切都是常碧蓉口中说的“怎么还”?那莲儿两人的死起因竟是她做的一件蠢事?
  吴姗耘赶紧摆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后脊梁却觉得有一股冷气冒起来。
  做梦的时候她竟然看到了常碧蓉身后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美貌的常掌正变得让人怕又敬。推而开去,说不定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个黑洞,这个大大的宫廷变得越发的深不可测。
  吴珊耘暗暗打定主意,以后绝不乱发脾气,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别一不小心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一条,吴珊耘觉得可以完全把自己托付给常碧蓉,不仅因为折服于她的个人魅力,还有她身后的人里站着一个叫裴岳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不知怎么的,吴珊耘总是忘记裴岳是个太监。也可能正因为裴岳是个太监,才会让她感觉亲近。若是裴岳跟金乌大将军那样粗犷有力,充满了男人的气息,吴珊耘倒不敢接近了。

☆、李和崇赏花

  裴岳正对窗走神。
  这才七日,从前的刘尚宫刘松竟然官复原职。
  裴岳早早就躲出来,凑到御前伴驾,倒不是怕吴尚宫,只是懒得解释。他这招投石问路,真有回响。刘松的后台是辛如昌,看来关系比他想象的要深。
  裴岳在心里笑:“辛如昌啊辛如昌,跟你师父王永发比起来,你还是嫩点儿。”
  王永发一招以退为进徐徐图之的大局,被吴姗耘这颗小棋子儿一激,让辛如昌出了昏招,局面就朝他裴岳这里倒来了。
  裴岳一抬眼,仿佛辛如昌就立在跟前,他对辛如昌说:“你以为我是为吴姗耘出气?笑话,我是用刘松这鱼饵调你师徒俩呢!瞧,上钩了吧。”
  他这里想得得意,没留意桌前的砚台里墨干了。
  李和崇喊了两声,都没等到人来给他研墨,停笔,转头看见裴岳正发呆,玩心顿起,悄悄垫着脚尖走到他身后,朝着他后脑勺忽然大喝一声:“八碗,想什么呢!”
  裴岳吓得把手里的折子扔了三丈远。
  李和崇见得逞,笑得捧腹乱颤。
  裴岳醒过神,无奈地笑道:“想什么,我想女人呢!”
  二人又是一阵大笑。
  李和崇笑累了,大字躺在软塌上,问裴岳:“一直想问没问,你为什么叫八碗?”
  裴岳边遥想边答:“我爹说,我落地的时候,正好家里来了个卖碗的挑子,家里买了八只青花大瓷碗,我爹就说,那就叫八碗吧,听着饭量大,能吃,好养活。”
  李和崇说:“我不清楚为什么叫多福,大约是两兄弟随口叫成‘多子多福’。”
  听李和崇提到多子,裴岳不敢多话。
  这个多子是他们俩童年时的玩伴,他身上有古怪,自他与李和崇相认,从未听皇帝提过这么个人。
  当年李和崇以王孙身份流落民间,能与他称兄道弟的人定不是凡夫俗子。裴岳暗自猜想过这人的身份,想来不是皇亲贵胄就是亲信之人,可为何李和崇返宫亲政,身边却再没这个人,他不就不敢往深想了。
  如今李和崇主动提起这人,裴岳拿不准他的意思,便没贸然接话。
  静了片刻,李和崇说:“你帮我去找他。”
  裴岳转头,看向李和崇。
  李和崇正色道:“你出宫去,把他找到。”
  裴岳张了张口,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好。
  倒是李和崇主动说:“你不要多虑,当年我回宫后,承蒙先皇厚爱,虽历经磨难到底继承大统,但其中波谲云诡,如今想来步步心惊。太后便出面将一切与当年事有关的人全部做了处理。”
  李和崇说到这里一骨碌坐起来,埋头说:“可我心里一直记挂两个人,一个是你…………上天有眼,把你送到我身边;还有一个就是我的哥哥多子。他也是某一天忽然出现在我身边,就跟你一样。可惜我返宫时,与众人失散。”
  “这些年势单力孤想寻找却有心无力。总算等到这一天,我有了力量,也有了可相信的人。”他说着抬眼望向裴岳,“这满宫上下,我只信你,你会帮我吗?”
  话说到这里,裴岳再不好说什么,便跪下说:“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李和崇托住裴岳,说:“记住,我找他虽出于一片真心,但难保有心人借机兴风作浪。此事你切记切记,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不传六耳。”
  裴岳再拜应允。
  裴岳问:“不知陛下打算让臣何时出宫?当年圣上返宫,不久我也便净身入宫,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多子,还是同圣上一起,在金竹峰上挖竹笋时。”
  “是啊!”李和崇忆起童年,笑容带光,说:“那日后你我分别,便是这么些年。既然是从金竹峰分开的,那便从那里找起吧。”
  李和崇这话说得就有些玩味了,裴岳心说这到底是没个头绪只能从金竹峰开始,还是有消息多子在金竹峰出现过?他希望是前者。
  “你不用急,就等个由头,便派你出宫。”李和崇说。
  裴岳面上有些犹疑,说:“陛下,此事可否等亲蚕礼结束。。。。。。”
  “怎么?”
  “臣有些不放心。”裴岳见李和崇直勾勾看着自己,忙说:“亲蚕礼虽是皇后主持,但太后必定回宫。”
  “你听说什么了?”
  裴岳答道:“倒是有件小事,尚宫局尚宫刘松七日前因其远方表亲在宫内纵火降了职,但今日臣听说她又官复原职了。”
  李和崇听了奇怪,问:“七日?近日没听说搞了六尚合议,她怎么复原职了?”
  “若是司礼监或御马监掌印太监担保,也是可以撤销判决的。”裴岳说完闭嘴。
  李和崇闻言,脑子一转,顿时明白过来,登时剑眉一跳,怒道:“辛如昌!”
  裴岳太清楚了,太后就是李和崇的死穴,如今眼看太后要回宫,王永发是太后身边的一条老狗,自然回来,辛如昌这时候出头,容不得皇帝不多想。
  “等亲蚕礼毕,此事再定。”李和崇支肘,食指当中的关节往额角一撑。
  裴岳看到这个小动作,知道圣上是在赶人了,便默默辞出。
  等裴岳转身,李和崇垂着的眼皮微微掀起,两道目光追随裴岳而去。
  他看着裴岳一步一步成长起来,如今竟然都能拿捏他的痛处借刀杀人了。李和崇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好在他们要对付的是同一拨人。而且,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除了裴岳,他还能相信谁呢?
  李和崇想到这里,眼前出现一个背影,发上别着两朵蔷薇,遥遥走在乱红飞絮中,这场景是浓春。等她稍稍驻足,一转身,满天落花变成黄叶,已入冷秋,成了忧伤的背影。
  李和崇脸上的笑容变成苦笑,闭上眼,不敢再去想。
  一个小宦官进来问:“圣上,景仁宫来人说,淑妃娘娘请了太医,说是身子不爽快。”
  李和崇收了思绪,摆摆手,说:“去,景仁宫。”
  大耳忙去准备步撵。
  李和崇懒洋洋坐在步撵上,刚起步的时候,还有点儿太阳晃,才出了养心殿,一片浓云遮日,天就阴下来。
  李和崇仰头望了眼太阳的方向,云层越来越厚,虽是春天,没了太阳,小风这么一吹,还有些凉。他把胳膊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被人抬着往前走。
  他记得刚进宫时,觉得这皇宫真大,他那时候缩在一个自己的角落里,不敢踏出一步。如今他长大了,觉得这皇宫不过如此,四四方方一块地方,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是他们李家的一个大院子罢了,如今他是这院子的男主人。
  步撵走过隆福门的时候,李和崇一歪头就望见交泰殿的鎏金宝顶,即便是如此阴沉的天气,也熠熠生辉。
  这是他和皇后成亲的地方。
  李和崇踱了下脚,停下仔细望了望,说:“御花园。”
  大耳会意,改道御花园去景仁宫。
  这一路,李和崇仔仔细细把自己的大婚情境回想了一番,想来想去,只记得自己的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激烈得想要挣破胸腔,一会儿低沉得几乎停滞。
  当时的新郎官并不十分在意他的新娘子如何,本来皇家的婚姻与政局脱不开关系,其中权衡的,几乎已经跳开了当事人。
  李和崇想到二十一岁的自己,不禁苦笑,当时他天真地以为大婚这天就能挣脱开在自己身上套了多年的枷锁,亲政是多有诱惑力的两个字,让他不惜放弃了心中隐藏多年的感情。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想到即将要见到的淑妃,斩断了耗神伤心的回想,闭目养神。
  步撵停下,李和崇睁开眼,看见一个十分白净的女官垂首拦在前。
  李和崇抬头看了眼明间,问:“淑妃呢?”他就没再说话了,这女官他有印象,似乎远远见过几次,如今正面推到他面前,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女官答道:“娘娘才吃了药睡下,娘娘让给圣上准备了茶点,请圣上移驾。”
  李和崇有些嫌烦,但还是随女官步入厢房。
  一进门,李和崇的目光就被一株鲜活的小蔷薇吸引过去,随口说:“淑妃怎也喜欢这些野花野草了。”
  女官答道:“万紫千红皆是春,牡丹芍药天香国色,蔷薇杜鹃亦别有滋味。”
  这话一语双关,李和崇砸吧砸吧嘴,心里明白得很,但不知怎么就有些意兴阑珊,顺着节奏问下去:“你叫什么?”
  “刘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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