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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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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弄玉的头面、衣裳全都湿了,冷水嗒嗒地滴下来,冲得她脸上一片狼藉。她冻得嘴唇乌青,身上不住地冷战,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抖着声音反问:“始平王正式向父亲下聘,说要迎娶我了么?既然没有下聘,他现在又尸骨无存,我侍奉皇上有什么错?”
  李含真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说:“你很好!你要做皇妃,只管去做!”她从头上拔下碧玉簪子,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狠狠划了一道:“我李含真发誓,今生今世终身不嫁,替李氏偿还始平王的情义,你我的姐妹情分,今天也一刀两断!”
  李弄玉冷笑着说了一声“迂腐”,从她身边绕过,丝履正踩在碧玉簪子划出的那道线上,重重地碾了一碾。
  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的妃嫔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姐妹反目,原本那一点窥探别人隐秘的兴奋,都被这决绝的话语惊得烟消云散。
  漪兰殿没有那么快打扫好,李弄玉仍旧暂时留在华音殿偏殿。忍冬向冯妙转述了事情的经过,有些担忧地说:“要不要奴婢去看看李……李娘娘,她回来以后就一直关着房门,奴婢怕她一时想不开,晦气冲了娘娘的胎气就不好了……”
  “不会的,”冯妙用桃木小梳一下下梳着头发,“弄玉不是那么容易寻死的人,不过我去看看她也好。”
  偏殿门窗紧闭,屋内有浓重的酒气,李弄玉换了干净的寝衣,坐在地上,手边还放着一把小巧的刀,刃上血迹斑斑。
  冯妙在她面前蹲下身子,轻声问:“你把自己作践成这个样子,始平王如果泉下有知,心内会安宁么?”
  李弄玉“咯”地笑了一声:“是你告诉我的,生前的事还顾不过来,哪管得了死后的虚无缥缈。他要是泉下有知……他要是泉下有知,为什么梦里总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问他该怎么办,小事上他都浑不在意,可大事上从来都最有主见。可他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说……”李弄玉的手几乎捧不住酒坛,琥珀色的酒从倾斜的酒坛里流出来。
  冯妙按住她的手扶正酒坛:“你想做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李弄玉挣扎着要站起,却又踉跄着坐倒,手握成拳压在腿上,眉心似乎因为疼痛而紧紧蹙起:“我不想告诉你。我利用了皇上传召你的机会,你不怨我么?我观察了好久,皇上只有传召你时,才会叫内监去门外等候,我也才能有机会动他的茶水。”
  冯妙知道再劝也是没用,如果别人能劝说得她改了主意,她也就不是李弄玉了。“我不会因为这个怨你,我只怨你明明有机会选择,还是这么葬送了自己的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早就葬送在白登山了。”李弄玉把半坛酒缓缓浇在地上,扶着梨木胡床脚站起来,“我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一会儿就有内监来接我离开。漪兰殿偏远,恐怕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李弄玉一走,华音殿也显得越发冷清。倒是忍冬带着几分喜色,把一摞习字的纸抄递到冯妙面前:“崔姑姑刚才送了这个来,说是小郎君近来练的字,太皇太后看了也很高兴呢。”
  冯妙接过来随意翻看,开头几张是抄誊的乐府诗,后来夹着些药方子、香料方子、茶方子,竟然零零散散什么都有。随手翻动时,忽然觉得其中一张纸比别的脆软些,像是写字时不小心用水泼湿了。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平喘润肺的方子。陈皮去白、杏仁去皮尖、枳实麸炒、黄芩酒炒、瓜蒌仁去油、茯苓各一两,胆南星、制半夏各一两半,用姜汁和为丸,胸闷欲呕时服下。
  方子底下还写着一行小字:“孕五月以后,咳喘容易复发,最最要紧的,是宽心静养,不要多思多虑。”字迹是冯夙的字迹,语气却分明是王玄之的语气。冯妙默默记下了方子,把那张纸凑到火烛上烧了。
  大约是真的动了气,拓跋宏一连几天都没有传召任何人,连李含真要侍奉笔墨,也被他拒之门外。
  冯妙料到李弄玉身上的波澜,还远远没有结束,却没料到下一波来得这么快。
  因为太皇太后推崇佛教,宫中妃嫔也大多效仿。每月初一、十五或是特别重要的日子,总有不少人要到小佛堂上香祈愿。这几年下来,也渐渐成了一项规矩了。
  冯妙原本为了躲着不见人,已经好久都不去上香了。可四月初八是浴佛节,再躲着不去,未免失了礼数。
  为着要上香礼佛的缘故,妃嫔们都穿得比平日素简不少,连一贯张扬的卢清然,也只穿了一身淡色罗裙,在头上簪了两支玉簪。
  冯妙刚刚站定,远远地就看见一辆马车驶过佛堂门口的石桥,风卷起车帘,露出郑柔嘉的侧脸。她刚刚晋了九嫔之位,又有身孕,在宫道上乘马车也不算逾制。可卢清然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就她娇贵!”
  石桥窄小,马车很费了一番力气才驶过来。侍女刚扶着郑柔嘉下来,李弄玉便也从一旁的弯曲小道上缓步走了过来。
  嫔妃们一见李弄玉,都好像见了什么不详之物一样,向后躲了几步。李弄玉却一扫从前的清冷神色,走到郑柔嘉的马车边,抚摸着马鬃说:“真是一匹良驹,似乎不是平城本地的马啊。”

  ☆、165、幻境成空(二)

  郑柔嘉声音有些娇怯:“是家父从胡商手里买来的马,听说有个名字,可我记不得了。原本是八匹,都献给了皇上,皇上又把这匹赏给了我,说这马跑得平稳。”说到最后,她也难免带上了一丝得意。
  李弄玉微微一笑:“塞上春来。”
  郑柔嘉一愣,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李弄玉转头向她解释:“这马名叫塞上春来,是春天时才捕得到的野马,被人驯服了贩卖到平城这里来。”
  “既然是野马,就难免有野性复发的时候,郑充华要多加小心了。”李弄玉握惯了笔杆的手指,沿着马背轻轻一抚。那马果然是经过训练的良驹,一直稳稳地站着,不时打个响鼻。
  宫嫔们由高照容和崔岸芷领着,在佛前焚香、叩拜。接着众人依次把写着祈愿的花笺,缚在佛像前的盘香上。盘香悬垂如塔,随着香线燃烧,祈愿花笺就会顺次落入正下方的瑞兽铜鼎中,焚成灰烬。
  冯妙提笔斟酌半晌,只写了一个“安”。安字易写,安好难求。
  李弄玉远远地站着,既不叩拜,也不写祈愿花笺。到离去时,她便静默地跟在众人身后。
  宫女寄春搀扶着郑柔嘉,先上马车。郑柔嘉才一掀起裙角,那匹一直温顺的马,忽然仰起头长嘶了一声,前蹄不住地踢腾。
  寄春吓了一跳,赶忙高声叫喊:“快拉住它,别惊了娘娘!”
  驾车的内监立刻从车辕上跳下来,扯着马缰想让那马安静下来。可这塞上春来原本就是野马,力气比普通的马大得多,那小内监只会驾车、不会驯马,用马鞭抽打了几下,却惹得那马更加狂躁。
  有过白登山围猎那一次,宫嫔们对兽类都心有余悸,此时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向后躲去。
  郑柔嘉护着肚子,原本行动就不大灵活,今天又特意穿了一件垂地百褶长裙,身子向后躲着,丝履却踩住了裙摆。她“呀”地惊叫了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去。寄春急忙忙地想搀住她,反倒被她扯得一同跌倒在地。
  一团混乱中,内监布满汗液的手一滑,那马便直冲出来,扬起前蹄便往郑柔嘉身上踏去。有人“唉”了一声,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冯妙瞪大眼睛,盯着那马蹄,一颗心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要是郑柔嘉被惊马踢伤没了孩子,该有多么伤心绝望。她完全想象得出那种得而复失的痛苦,比从来没有过更疼痛百倍。因为想象得出,她才更要护好自己。
  忍冬觉出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收紧,欠身挡在她前面,低声安慰:“娘娘不要惊慌,前面有半人高的围栏,那马不会冲过来的。”她们站的地方,本就在人群之后,十分隐秘安全。
  似乎是坚硬冰冷的马蹄,踏在柔软身躯上的声音,接着是郑柔嘉痛苦、嘶哑的惨叫声,寄春惊恐的哭喊声。冯妙的目光越过忍冬的肩头,看见郑柔嘉的裙下渗出大片的血迹来,顺着地上青砖之间的缝隙蜿蜒流淌。
  不知何时,李弄玉已经越过人群,死死扯住了马缰。那马掉转方向,往宫道上狂奔而去。李弄玉的力气并不大,根本拉不住一匹惊马,被拖行了十几步远,才倒在路边,眼看着那马跑远了。
  驾车的内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崔岸芷提醒了他一句:“快去告诉羽林侍卫统领,把那马射杀了吧,要是惊扰皇上或是太皇太后,罪过就更大了。”
  有人传了软榻来,抬着昏死过去的郑柔嘉离开。高照容和崔岸芷都说自己见不得血腥,搭着婢女的手走了,其他人也就纷纷散了,只有寄春一路的哭叫声,隔了好远还能隐约传来。
  冯妙顺着官道走过去,把李弄玉扶起来。她的衣衫都已经在地上蹭破了,手臂上全是刮擦出来的血痕。
  “弄玉,你告诉我,郑柔嘉痛苦哀嚎,能让你心里好过一些么?”冯妙摇晃着她的肩膀,手指直发抖,那个“纵意忘情”的李弄玉,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李弄玉茫然地抬头,声音轻软如雾:“我就知道你会看出来的,宫里这么多人,就你看得最明白。”她甩一甩头,对自己手臂上的伤处一点也不在意:“我不是为了自己好过,我是为了让她尝尝得而复失的滋味。”
  为了区别身份,也为了避免气味冲撞,宫中女官是不允许使用香料的,只有嫔妃才可以在衣衫上熏香。李弄玉的衣襟上,有浓重的苏合香味,恰好遮掩住了能令马受惊发狂的药味。她把那药粉洒在马鬃上,佛堂上香的时间里,药性刚好散发出来。
  宫道空旷无人,冯妙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十分遥远:“你那么恨她,为什么还要把马引出院外,救下她一条性命?”
  李弄玉舒展唇角,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来:“我不恨她,从前我一直以为,因为萧郎对我好,我就喜欢他。可没了萧郎,我才知道,别人对我再好,也比不上萧郎一星半点。我只是要给自己求个公平,她要是就这么死了,还怎么体会得了这种锥心刺骨的痛楚?”
  “你知不知道,每天早上起来,我都觉得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我的萧郎不在了。我慌慌张张地要去找他,告诉他我又做噩梦了。可披衣推门时,我才想起来,这不是梦……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李弄玉抬手捂住脸,泪水从她指缝间流出来,“郑氏的人在萧郎的马上动了手脚,我就要用一模一样的方法,还她百倍千倍的痛苦,并且要她日日清醒地受着这苦。睡过去时,是一场噩梦,醒过来时,是另一场可怕百倍的噩梦。”
  冯妙见她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让忍冬好生送她回去,自己沿着小路走回华音殿。
  傍晚时分,影泉殿就传来消息,郑充华的胎保不住了,而且因为伤了腹部,恐怕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那匹名贵的惊马,奔出数百步远后,被羽林侍卫当场射杀,驾车的内监也被杖毙。
  李弄玉因为阻拦惊马而受了伤,皇上指派了一名御医去替她裹伤,却没有什么褒奖、安抚的话。
  冯妙只觉得世事无常,越发觉得一切苦心安排,终究抵不过冥冥中看不见的那只手。她以为滢妹可以安然度过余生,可滢妹却香消玉殒。她也以为弄玉能自在顺意地嫁给如意郎君,可弄玉也终究成了锁进深宫的一抹身影。
  入夜时分,没经女史提前通禀,拓跋宏就直接来了华音殿,眉目之间满是疲惫。拓跋宏才思敏捷,拟写诏令几乎是提笔立成,连那些颇有经验的文书官吏,也挑不出半点可以更改的地方来。可他毕竟一个人日理万机,后宫又闹出这样不平静的事来,难免觉得心烦。
  冯妙给他斟了一盏绿茶,茶里加了薄荷叶,氤氲热气里带着点清凉。她又替拓跋宏解下发冠,用犀角梳子梳理头发。拓跋宏捉住她的手,叹息着说:“幸亏还有你这里,可以让朕静一静。”
  “皇上是为了郑充容滑胎的事忧心么?”冯妙轻声细语地说,“谁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意外,以后叫内监们小心些就是了。”
  拓跋宏抱她坐在膝上,声音低沉如钟:“要是实话说了,恐怕你心里要怨朕薄情。柔嘉的孩子没了,朕反倒了却了一桩心事。因为郑羲刚刚告发高氏,立下大功,荥阳郑氏又是很有名望的大姓,朕才不得不多给他们恩宠,以示朕对汉族世家的重视。可要是柔嘉生下男孩,恐怕郑氏外戚也不会安分的,到时候反倒成了祸害。”
  冯妙微微皱眉,他不想叫哪个妃子有子,只要每次事后给她一碗避子汤药就行了,何必这么忧心。
  “妙儿,朕时常想,要是有一天,有一个朕最心爱的女子生下的孩子,朕一定宠他爱他,让他不用起早读书,不用面对口是心非的脸,也不用默记那些帝王御下之术。朕给他单独建一座高台,让他躲在高台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拓跋宏说这些话时,眼角弯起一个温柔美好的弧度。
  冯妙听了禁不住失笑,这实在是痴人说梦,且不说躲在高台里,几乎就是软禁,单说这样一个不理世事的人,如何能够确保一生高枕无忧呢?
  拓跋宏听见她发笑,把她揽到胸前问:“怎么?你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冯妙低下头去,“只是不知道,谁会有幸成为皇上最心爱的人呢。”
  拓跋宏不再说话,微闭了眼睛来亲吻冯妙,含住她柔软的下唇,一下下地轻咬、吮吸。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在这极致温柔的吻里松软下去。冯妙紧贴在他胸口,尝试着探出舌尖,回应着他唇齿间的柔情。
  舌尖轻缠在一起,软而温热的触感,让冯妙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在她生涩的回应里,拓跋宏的力道越发重,直叫她酥痒眩晕,身上一阵阵地发软。
  “如果,我说如果……”她低低呢喃着开口,“要是妙儿有了孩子,皇上会怎么待他呢?”

  ☆、166、人心生变(一)

  烛火摇曳不定,正如冯妙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太皇太后给她的那一包草药,还藏在放冬衣的樟木大箱里。如果拓跋宏能准她留下这孩子,她就不需要寻求太皇太后的庇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的风向,已经悄悄向拓跋宏倾斜了。
  毕竟他是自己的丈夫,是这孩子的父亲。不到万不得已,冯妙并不想走到他的对立面去。
  拓跋宏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敷衍似的笑一笑:“妙儿,你一直有些咳喘症,其实不大适合生育。你现在还年轻,朕也年轻,不如先把咳喘症慢慢调理好了,再想养育子嗣的事。朕明天另指一个御医给你,替你好好开几副方子。”
  冯妙用脚尖拨弄着地毯上的团绒,心里分不清拓跋宏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这几年高清欢给她送过不少药,她自己闲着无事时,也喜欢看些药方解闷。治疗咳喘最有效的几味药,刚好都是很容易导致不孕的。咳喘这样的病症,十年八年也未必治得好,就算治好了,只怕……也永远不会有孩子了。
  眼前浮现出白日里郑柔嘉痛苦的模样,刚才的一点疑惑豁然解开,皇帝要抬举郑氏满门,当然不会在欢好过后给郑柔嘉喝避子汤药。他手中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想要除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会有很多机会。一碗汤药,代表的只是他亲疏喜恶的态度而已。
  “妙儿,朕想在你这好好歇歇……”拓跋宏有些困意上涌,双手往她腰上搂去。
  冯妙悚然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要把他推开。她曾经偷偷对着铜镜看过一次,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隔着衣衫还看不到什么,可摸上去总会有些不一样了。
  她抽身出来,在拓跋宏面前缓缓跪倒:“妙儿曾经提过,有件事要跟皇上说。”
  拓跋宏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得有些奇怪,伸手要拉她起来:“有什么事值得这样郑重其事?你只管开口说就是了。”
  冯妙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绶上,他日日带着的,仍旧是春社日祭祀那天的一枚玉佩。“皇上,妙儿虽然天天这样唤您,可在妙儿心里,您是丈夫多过是君王。”她俯身向前,揽住拓跋宏的袍角,把头倚在他膝盖上,“妻子为丈夫诞育子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即使千难万难,也总要做。万幸上天垂怜,妙儿现在可以……”
  当着拓跋宏的面说起这件事,冯妙脸色微微发红。她的手指落在那枚玉佩上,轻轻打着圈。其实她的行动,已经做出了选择,至少在改换服饰这件事上,她舍弃了太皇太后,选择了支持她的夫君。
  拓跋宏愣愣地看着冯妙,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冯妙的心直往下坠,话已经出口,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妙儿求您……”刚说了几个字,她忽然被拓跋宏打横抱起。他在算不得宽敞的内殿来回走了几步,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不知道该放哪里好。
  “御医看过了没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和嘶哑。
  “还没有,”冯妙埋头在他肩上,“妙儿想先告诉皇上,可是这段时间一直不安宁,没有机会开口。”她不知道其他人怎样跟皇上说起这件事,她只见过林琅那一次,是从侍御师的口中说出来的。
  拓跋宏把她放在床榻上,盯着她轻薄寝衣下略见隆起的小腹,愣愣地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放在上面。掌心的温热,隔着寝衣传递过来。有那么一刹,冯妙觉得他一定会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
  可这温暖只有短暂的一瞬,拓跋宏站起身,拉开房门逃一样地冲了出去。他脚步匆忙,带得夜里的寒风涌进室内,差点扑灭了烛火。手掌抚摸过的地方,也显得凉意更盛。
  冯妙怔怔地躺在床榻上,不明白他怎么会如此失态。她把手压在小腹上,遮住他刚才抚摸过的地方,他的手掌那么大,要用上两只手才能完全盖住。不管怎样,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尽力留住这孩子。
  她还清楚记得,小时候进入昌黎王府以前,她总是被人指指点点,说是生父不详的野种。那些大人总以为,两三岁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可她其实什么都懂了,而且记得异常清晰。因为这段记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拓跋宏匆忙离去后,一连几天再没踏足华音殿,只有如意姑姑来了一次,带着一名侍御师来给冯妙诊脉。事后便有旨意过来,说冯妙咳喘症发作,可以免去按制的问安,专心静养就好。
  旬日时,王玄之照旧陪着冯夙来奉仪殿,拓跋瑶也照旧进宫,陪着太皇太后说话。谈笑间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该传午膳,冯妙却一直没来。
  拓跋瑶起身去小厨房里,看看炉火上给太皇太后炖着的滋补药膳。不一会儿,王玄之便也寻了借口离开内殿,绕进小厨房里来。
  “六公主殿下。”他客气地长揖为礼,即使在狭窄堆叠的通道内,也仍旧仪态翩然。
  拓跋瑶猛地转身,装作去查看小砂锅里的咕噜作响的汤,升腾而起的蒸汽,熏得她半边脸都又红又热。他们每隔一段日子就在奉仪殿见面,但这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对面地说话。那一年云泉寺半山腰的花草香气,似乎在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公子是太皇太后的座上宾,不必这么客气,我们这些人都是沾你的光。”拓跋瑶用勺子在小砂锅里一下一下地搅动,“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王玄之有些犹豫,这话其实不该问,可他压不住心里迫切的念头,看见拓跋瑶离席就跟着走了出来。“请问六公主,跟您交好的那位冯婕妤,她……她的喘症是不是先天带来的,多久会发作一次?”
  他曾经拿这话问过冯夙,可冯夙却茫然不知情。他也查过医书,知道患有喘症的人身子沉重时,会更容易发病,生育时尤其凶险万分,挺不过去就是一尸两命。他见过几次冯妙心急时便呼吸短促,今天又刚好听说,她咳喘发作,要留在华音殿静养。那种不安的念头,让他失了平常的淡定冷静。
  “也许是天生的吧,我并不清楚。有一年大冬天里,她被皇兄罚跪灵堂,那一次发作得特别厉害,差点连命都没了。一直到我离宫之前,她还是会时不时地发作,不能焦急劳累……”拓跋瑶手下的力道渐重,勺子磕在砂锅边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余光依稀看见王玄之脸色都变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快意。看见心爱的人在眼前受罪,却无能为力,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出嫁那年,她曾经偷跑出宫,疯了一样赶到云泉寺。只要他点一点头,她就愿意跟在他身边,哪怕做个侍婢都行。她一口气冲上陡峭的石阶,连气息都还没喘匀,隔着薄纱窗,便看见王玄之坐在竹席上,一边小口地喝酒,一边拿着那张粉笺仔细地看。看一会儿就放在一边,用雕凿印章的刻刀,在一粒红豆上刻下一个“妙”字,他手边还散落着六七粒滚圆的红豆。
  水汽遮住了拓跋瑶此时的难堪,她连王玄之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心口像有一只小虫,在一口口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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