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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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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汽遮住了拓跋瑶此时的难堪,她连王玄之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心口像有一只小虫,在一口口咬她的血肉。她声音嘶哑难听,手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痕,却从来没有听他询问过一句……
  崇光宫内,拓跋宏面对着一本摊开的奏折,目光却久久定在瑞鹤香炉上,看着鹤嘴中散出的袅袅烟雾出神。冯妙对他说,她现在可以为他诞育子嗣了,他竟然紧张得几乎失态。她说得那么隐晦,隐晦到他反复想了好几次,才敢确定这句话的意思。
  他很久没有在召幸过后哄她喝过避子的甜汤了,因为他听说,那种汤药喝久了,会真的终身不孕。他不是不准她有孩子,只是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太皇太后对他擅作主张的几件事大为不满,近来频繁阻挠他调动人手。尤其是软禁高太妃之后,太皇太后不动声色地找了几个借口,把羽林禁卫中效忠皇帝的部将,全都调出了内宫。
  尚未垂垂老去的太皇太后,正当年少的亲政天子,类似的情形,史书上已经读到太多次了,最终只会有一个人,成为禁宫中真正的主宰。他原本希望,等到解决了眼下麻烦的情形,他们之间可以有一个干干净净、不受任何牵绊的孩子。
  恰在此时,刘全在门口通传“高大人到了”。拓跋宏转回神,淡淡地说了一声:“宣。”
  高清欢熟稔地在拓跋宏对面跪坐下来,刘全知趣地合拢殿门,打发小太监去后院打扫。
  听见门扇闭紧的声音,高清欢才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到拓跋宏面前:“这些都是曾经与高氏来往密切的人,用朱砂标记的那些,不过是看着高氏得势就巴结逢迎,高氏一倒就再不登门了。”
  拓跋宏嘴角噙着丝冷笑,一行行看到最末尾。高清欢估计着他已经看完,略微躬身说道:“皇上让臣查访的另外一件事,也有结果了。”

  ☆、167、人心生变(二)

  拓跋宏放下手里的名册,等着听他说下去。
  高清欢取出一块布帛,放在面前的紫檀木案上:“臣已经详细记录在这里,请皇上过目。”对于皇帝这些奇怪的要求,他从不拒绝,也从不过问原因。对他来说,一切都是一场交易,他能满足皇帝那些不想被旁人知晓的愿望,皇帝能给他改变身份和命运的权力。
  布帛上是一张药方,当年晋孝武帝的宠妃有孕时患有气疾,晋孝武帝曾经遍访天下名医,寻来了这张既可以压住喘症、又不会伤了胎儿的药方。后来晋朝破灭,药方连同当时剩余的几颗药丸,一起流落在外。这方子需要的几味药材,都名贵难得,所以方子虽流传多年,却没有多少人真正用到。
  拓跋宏嘴角的冷笑更浓,手指一收,把布帛攥紧在手掌中。看到高清欢仍在面前,他把手指一根根松开,强逼着自己神色恢复如常,淡淡地说:“你办事稳妥谨慎,只掌管傩仪祭祀,实在是大材小用了。等朕寻个机会,调你做中朝官吧。清理高氏余党,也多亏有你和照容立下大功。”
  高清欢垂下眼睑,语气平静地回答:“臣毕竟是高氏养子,清理高氏余党,实在算不得一件光彩的事,请皇上不必专门提起了。”
  他起身告退,只留下拓跋宏一人坐在原处。那张揉皱的布帛,颓然落在桌面上。药方下方,还有几行小字,记录着平城内几家药铺高价收购那几味名贵药材的情形。那几家药铺,恰好都是王玄之的产业。
  冯妙在华音殿惴惴地“静养”了整整六天,她不知道拓跋宏打算把这孩子怎么样。因为那道静养的口谕,她连去奉仪殿面见太皇太后都不能了。
  午膳刚用过,刘全的通传声就在门外响起。冯妙原本斜倚在小榻上正要午睡,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来,赶忙起身整好衣装,又问他要不要传些膳食来用。
  拓跋宏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想些别的事情。他仍旧抱冯妙在膝上,却不像往常那么亲密,动作间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他开口时,带着些试探意味:“妙儿,你有孕的事,还有其他人知道么?”
  冯妙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认为,他问的是太皇太后那边,低声回答:“没有了,这种事情,妙儿自然第一个要告诉孩子的父亲。”
  拓跋宏音调怪异地重复了一声:“父亲?”
  冯妙隐隐觉得他语气不大对,却又自问,并没有哪里会让他觉得不快。
  “朕听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平城里的几家药铺,都在高价采买几味不会伤胎、又能压住喘症的药材。”拓跋宏的手在她下颔上抚摸,似乎随时都可以用力扼住她的脖颈,“前几天,朕还听瑶妹说起,王玄之在太皇太后寝殿中,曾经问起你喘症的情形……”
  悬着的心忽然“咯噔”一声,冯妙起先还静静地听着,越听越觉得心惊,不敢细想他话里的意思,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越是想要深呼吸,气息就越发急促微弱。
  “妙儿……”看见她脸色发青,拓跋宏心里涌起一丝悔意,他原本不想这样问她,他宁愿相信,王玄之握着这张药方,是想要跟他讲些条件的。他与王玄之都心知肚明,彼此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也互相防范。可一见着冯妙,话就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他不大会哄人,急急地转向自己本来要说的话,因为着急,语气越发显得生硬冷漠:“妙儿,朕问过上次给你诊脉的侍御师,你的情形确实不适合生育。朕看,不如这次先不要……”
  冯妙从他膝上挣脱下来,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倚着墙角跟他对视。她把两手护在小腹上,像一只被逼得无路可逃的小兽一样,微微弓起脊背。
  “妙儿,你过来,朕只是跟你商量……”拓跋宏刚要上前一步,冯妙就失声尖叫,仓皇向后躲去。可她背后就是冷硬的墙壁,已经无处可躲。
  他不想要这孩子,也就算了,竟然怀疑这孩子的来历来羞辱她。
  冯妙抬手攥紧领口,想要敞开些透透气,可呼吸却越发艰难。她身子倚着墙壁,软软地滑倒下去,头脑中尽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皇上,求您让我留下这孩子,我愿意跟皇上做一回……做一回交换。”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怎么能让这孩子,变成一颗他父亲眼中有用的棋子。不到心灰意冷的时候,她总还是不愿意用上这个法子。不过用上了也好,终于不用再摇摆不定地折磨人了。
  “什么交换?你只管说。”拓跋宏见她忍受着窒息一样的痛苦,心中如刀割一般。可他不敢上前,他的举动,只会让冯妙更加紧张焦虑,那种提不起气来的痛苦也就越发强烈。
  冯妙已经有些神智迷离,看不到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心疼担忧,只能清晰地听见他冷静沉稳的话语,要她把交换的条件讲来听听。
  “我可以……替皇上担下天下骂名。”冯妙说的话,被急促、沉重的喘息声,截断成残缺的碎片,“皇上可以祈福为名,为这孩子……供养一尊石刻佛像,在山间修造佛像,需要……需要人手,皇上可以借机派遣信得过的部将,操练不属于任何亲王贵胄的兵马。此子尚未出生,就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已经是失德……失德之人,自然不能做太子,更不适合继承大统。”
  她所说的供养,是在山间开凿洞窟,请能工巧匠在洞窟中雕刻佛像,是善男信女最虔诚的一种发愿方式。雕凿石像花费巨大,即使是官宦人家,有时也要祖孙数代共同完成。尚未出生的孩子便供养佛像,此前更是从没有过先例。
  冯妙跪伏在地,双唇渐渐发白,口中微弱的声音仍在恳求:“求您……答应……”
  拓跋宏抢一步上前,接住她软倒下去的身子,握住她的手说:“别说话,朕都答应你。”他的确想过不要这孩子,但那只是因为,不想为了生育子嗣而失去她。他甚至有些可笑地想过,要是她亲口承认,这孩子来历不正,他就不用左右为难,可以毫不犹豫地舍了孩子、保住妙儿。
  他只是没料到,冯妙爱这孩子,超过爱惜自己的性命。
  冯妙醒转时,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才刚一动,就觉得膻中、璇玑、三间穴上扎了几根细细的银针,禁不住吃痛微哼了一声。
  “妙儿,孩子没事,不要担心……”拓跋宏上前握住她的手,叫她不要乱动。他眼见着冯妙病发到昏厥,喘不过那一口气,几乎差一点就死去,又惊又怕守了她一天一夜,眼中全是赤红的血丝。
  冯妙转头看见他的样子,茫然想着,能做皇帝的人,果然不是寻常人,连关切都表现得如此逼真。前一刻还怀疑她的孩子是私通而来的野种,后一刻就爱惜得如珠如宝,看来那交换的条件,的确说动他了。侍御师上前,从她的穴位上取下银针。冯妙只觉得困倦,疲累像从骨子里透出来,手足都酸软无力。她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沉沉地合上眼。
  这一年里宫中的第二桩喜讯,很快就传遍了六宫。拓跋宏亲自拟旨,晋封冯妙为贵人夫人,一跃成为宫中位份最尊贵的人。他又传下口谕,说冯妙喘症未愈,任何人都不准到华音殿来扰她清静。
  忍冬高兴得几乎语无伦次,直给冯妙叩头道喜,祝贺她终于苦尽甘来。冯妙并没见多高兴,却也没对忍冬说出缘由。既然拓跋宏表现得如此天衣无缝、毫无破绽,她便也尽心扮演好一个即将得子的“宠妃”的角色。
  她开口替弟弟索要封爵,拓跋宏几乎没怎么考虑,便给了冯夙北平郡公的虚爵,几乎与冯诞比肩。
  她适时地在家宴上说出,觉得胎像不稳,想要去寺中祈福祝祷。拓跋宏便立刻柔情蜜意地怜惜她辛苦,说要替她和腹中孩子,在平城以西的武周山上雕凿一座供养佛像。
  她害喜严重,吃不下东西,拓跋宏就命人从国境以南,日夜兼程地运来时鲜蔬菜。
  原来,只要不要求虚妄的情爱,要得再多,他都给得出。
  冯妙很少说话,有时到崇光宫去侍奉,也只是静静地坐在小榻上。惟独某一天,肚子已经有五个月大时,冯妙坐在紫檀木案一侧,忽然觉得腹中一暖,伴随着咕噜一声响动,似乎有只小手在里面轻轻一推,就跟高照容让她触摸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腹中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长大。几乎忘了还在崇光宫侍驾,眼泪很快就蒙住了双眼。一直埋头看着奏章的拓跋宏,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把她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汹涌肆虐的眼泪,打湿了胸前的龙纹。
  这一段短暂的平静,在某个清早,被一封紧急奏报打破。守城门的小吏,哆嗦着跪在拓跋宏面前,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拓跋宏面色铁青、怒不可遏:“王玄之昨晚就用了伪造的通关文牒混出城去了,你们竟然今天都还一无所知?!守不好城门,你也不用守了,都给朕做苦役去!”

  ☆、168、世事翻覆(一)

  守门小吏哆嗦着磕头谢恩,能留下一条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滚——”拓跋宏随手拿起白玉镇纸,劈手向下砸去。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能让他失控的人和事并不多,抚着手背上暴跳的青筋,他冷笑着低语:“王玄之,你可真有本事!”
  琅琊王氏是百年望族,无论谁做皇帝,整个江东实际上都是王、谢的天下。王玄之一旦离开大魏国境,便会如蛟龙入海,隐匿得无影无踪。不能得他为自己所用,也就罢了。偏偏王玄之目力敏锐、记忆力也惊人,要是他有意留心大魏的城防、粮道,再别有用心地透露给南朝皇帝,这一场拉拢,岂不是成了引狼入室?
  “来人,传旨给广阳王,”拓跋宏略一沉吟,便对着内监发话,“命他无论如何在国境内截住王玄之,只要留他一口气在,哪怕盲了、聋了、断手断脚,也要把人带回来。”
  冯妙听得心惊胆寒,王玄之这次,的确是触了拓跋宏的逆鳞。她想不出,究竟有什么事,值得王玄之这样匆忙离去。拓跋宏一向待他不薄,要是他能说明去向和归期,想必拓跋宏也是必定会允许的。
  她只能在心里想想,一句话也不能说,这时她说的任何一个字,都可能火上浇油。可她沉重、急促的呼吸声,还是泄露了她此时的紧张担忧。
  拓跋宏忽然探起上身,扯住冯妙的手腕,把她带到身前。“你……”刚说了一个字,便看见她惊慌失措地用双手护住隆起的肚子,曾经如空潭映月一般美好的双眼,此刻被惧怕深深笼罩。
  她怕她原该一生倚赖的丈夫,怕到时刻都在戒备。拓跋宏松开手,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滋味,叫如意姑姑送她回去,好好休息。
  他刚才不过是想问一句:“你猜猜朕能不能捉回王玄之?”
  广阳王派出六路人马,在重要的驿站、水道、城池都设了卡哨。他亲眼见过王玄之,也知道他擅长伪装,亲手画了肖像分发下去。
  可王玄之的机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六路训练有素的士兵,被王玄之一人、一小僮、一匹识途老马戏耍得团团转。
  先是有人看见他跟着商队一路南下,可沿途追过去,商队渐渐一分成二、二分成四,分散得越来越多,却不见了王玄之的身影。接着有人看见他带着小僮乘船顺流而下,便也顾了船去追,江面上雾大,追了足足五天才到近前,却发现船头上不过是一个栩栩如生的草人。
  广阳王大怒,命人封锁大魏面南一侧的国境,出入一概严加盘查。不料王玄之却在这里旧事重来,大摇大摆地对搜查的士兵说:“我认得这画像上的人,你们给我五百两黄金做赏钱,我就告诉你们他在哪里。”士兵早已经焦头烂额,只当他是信口开河的骗子,骂了一顿撵出城去。等他们回过味来,王玄之已经过了寿阳,进入大齐国土了。
  消息传回平城,拓跋宏对着奏报,冷笑出声:“果然是朕看中的人才,要是真被广阳王给抓住了,倒也没那么让朕挂心了。”
  说归说,要到大齐境内抓人,毕竟没那么容易。拓跋宏只能叫广阳王先撤了人马回来,日后再慢慢想办法。
  冯清禁足,冯妙有孕,高照容向来不理事,郑柔嘉刚没了孩子正在伤心,袁缨月又在太皇太后面前失了颜面,崔岸芷老实,卢清然是个掌不了事的,宫中一时没人出头,协理六宫的职权便落在了王琬身上。
  王琬原本也是太原王氏嫡出的小姐,在家时也曾经帮衬着母亲当家主事,管起六宫事务来,倒也还算井井有条。许是看着宫中连番变故,太皇太后和皇上都各有心事,王琬提议在六月六这天,在扶摇阁设宴欢聚。六月六原本不是什么正经节日,但天气和暖,又没真正热起来,恰恰是开宴的好时节。
  扶摇阁许久没有人用过,光是打扫布置,就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王琬叫人撤去了扶摇阁内的金龙圆桌,改设金丝楠木小案。又在小案之间放上盆栽,把蜡烛用丝带悬在盆栽的枝叶上,让整个扶摇阁直如蓬莱仙境一般。
  王琬难得有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所用盆栽、蜡烛,倒有不少是自己贴补了银子采买来的。瞧着新鲜有趣,太皇太后倒也比平常兴致好些。
  两位皇子照例坐在拓跋宏左右两侧,皇长子已经能像个小大人儿似的自己坐着,二皇子却还要乳母抱着。高照容一向对孩子很随意,叫乳娘铺了张长绒毯在地上,由着拓跋恪来回爬着玩。
  冯妙与拓跋宏同坐在一张小桌旁,她面容越发清瘦,只有五个多月的身孕,在松软的衣裙下十分明显。满桌菜色,她都没什么胃口,只用银筷夹着藕片,小口小口地咬。此时她从侧面看去,温顺得像一只小兔。
  拓跋宏静静看着,她每咬一口,耳垂上的一粒东珠就跟着簌簌抖动,只觉说不出的心内安宁。难得见她喜欢吃什么,他干脆把自己面前的一碟脆藕,也放到冯妙面前。
  冯妙还记得上次见着恪儿时的情景,特意留心高照容身上是否也有龙骨的味道。可高照容今天用了薰陆香,即使有龙骨的味道,也全都遮住了。
  两个孩子渐渐凑在一处,拿着几样香甜齐整的水果玩。二皇子拓跋恪年纪虽小,对人却一点也不客气,看见皇长子拓跋恂手里拿着几颗滚圆的樱桃,伸手就抢了过来,还狠推了皇长子一下。乳娘吓得赶忙磕头请罪,还是太皇太后说了一句“小孩子家就是这样打打闹闹的”,才把这事给揭了过去。
  宫女上最后一道菜时,半开着的殿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带得殿内本就昏暗的烛火,摇摇晃晃灭了一大半。旁人倒还没什么,可二皇子拓跋恪毕竟是个小孩子,见周围一暗,立刻哭着“啊、啊”叫了几声,起身就直扑过来。
  冯妙大惊失色,小孩子手上没轻没重,要是让他这一下扑在肚子上,她恐怕万万承受不住。她原本拿着湿帕子,在给皇长子擦着脏兮兮的小手,这时越发拉紧了他,只听见一声闷响,两个孩子撞在一处,都“哇”地大哭起来。
  宫女赶忙上前重新点亮了蜡烛,冯妙帮皇长子揉着额头,安慰他说:“好了,殿下别哭了,弟弟是想跟小哥哥一起玩呢。”刚才那一刹,她几乎完全没有时间思考,本能地选择了保护自己腹中的孩子。两个幼儿撞在一起,最多不过是哭闹一阵,可要是撞在她的肚子上,后果不堪设想。幸好刚才光线昏暗,没人看清她的动作。
  高照容在坐席上吩咐乳娘:“快替恪儿向皇兄赔礼,叫恪儿不要到处乱跑。”乳娘刚刚跪下,太皇太后就开了口:“小孩子在一起玩儿,磕磕碰碰最正常不过了,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那还成什么兄弟的样子?”
  听太皇太后这么说,高照容便不再多说,由着两个孩子玩闹去。她向冯妙懒懒地举起酒杯,声音娇媚柔美地问道:“恪儿莽撞,有没有伤到姐姐?这杯酒给姐姐赔礼压惊吧。”
  冯妙还没说什么,拓跋宏便拿过她面前的酒杯,凑在唇边饮了一口,对高照容说:“妙儿现在不能饮酒,叫乳娘看好恪儿,不要四处磕碰了。”
  小孩子都喜欢熟悉的气味,两次被二皇子拓跋恪腻在身上,冯妙绝不相信这是偶然。她今天穿的也是刚拿出来的薄纱夏衣,跟冬衣、龙骨一起都收在一口大箱子里。今天这身衣衫上,也沾染了龙骨的气味。
  高照容必定熟悉龙骨的味道,并且平常也经常让二皇子接触龙骨,今天才能让他害怕时往冯妙身上扑去。冯妙低头继续咬着脆藕,等孩子生出来以后,这样的事恐怕只会更多。方才高照容离得那么远,就算冯妙的孩子因为这一下磕碰有个好歹,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小孩子无心的过错。
  酒至半酣时,王琬正要问问太皇太后要不要传歌舞。才刚一开口,禁中宿卫统领便上殿通禀,宫门外有人要求见皇上。宿卫统领把一件用同心如意结束着的玉佩捧上,由内监转呈给拓跋宏:“那人说皇上看了这个,自然就知道他是谁。臣不知道真假,听说皇上今晚在扶摇阁开宴,便斗胆来请皇上看看。”
  拓跋宏忘玉佩上扫了一眼,立刻惊得站起,从内监手里拿过玉佩,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才高声说:“宣!快宣!”
  先帝总共有七个儿子,除了拓跋宏是天命真龙外,其他亲王每人都曾经得了一块上好美玉雕凿成的玉佩,分别按照龙生九子中的六种奇兽制成。始平王拓跋勰分到的,便是螭吻,而刚才那块玉佩,也是雕成了螭吻样式的。
  内监匆匆去通禀,不多时,便有人沿着扶摇阁前宽阔、笔直的宫道,一直走到拓跋宏面前,掀起衣袍俯身跪拜下去:“臣弟拜见皇兄!”

  ☆、169、世事翻覆(二)

  拓跋宏几步走到近前,从地上拉起那人仔细端详半晌,才捶着他的肩膀说:“好兄弟!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些颤抖:“朕始终不相信你会葬身山谷,把你的府邸和封地,都还原封不动地留着!”
  始平王拓跋勰站起身,目光同样深切,沉着声说道:“是,皇兄,臣弟回来了……”将近半年未见,他的肤色比原先黑了不少,一双手上布满粗粝的老茧,不由得让人好奇,他这半年中究竟去了哪里。
  他忽然转身,对跟着自己一同进殿的女子说:“阿依,这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待我极好的皇兄,快过来见礼。”
  在始平王拓跋勰身后,站着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长发乌黑卷曲,双眼大而明亮,毫不畏惧地打量着拓跋宏。
  “阿依,不得无礼!”拓跋勰对她低声喝斥,言语间似乎跟这女子很是熟悉。阿依在高车游牧部落的语言里,是月亮的意思,可见这女子必定出身尊贵,才能用这样的字眼作名字。
  拓跋勰低低轻咳一声,转身对拓跋宏解释:“这是高车首领阿伏至罗的妹妹,还不大习惯礼节,皇兄不要见怪。”
  高车是分布在漠北的游牧部落,一向游离在大魏与柔然之外,并不臣服于任何一方。大魏历代皇帝,都曾经想要派遣使者与高车交好,可高车各部散居在广袤无垠的荒漠草原中,且居无定所,寻觅了几次也只能作罢。
  高车首领的妹妹,那便与公主没有分别,只是高车人并不讲究封号虚名而已。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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