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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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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宏正要叫内监进来更衣,准备稍后直接去太极殿议事,内监却直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禀奏道:“皇上,六公主有事求见。”
  整个皇族的世系谱都已经改过,六公主的名讳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元瑶。距离议事的时辰还早,元宏想起正好许久没有见过元瑶了,嘴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瑶妹倒是起得好早,叫她进来,再去传膳来,朕要跟六公主一起用早膳。”
  内监应声去了,元瑶进来时却带着满脸的羞恼和愠怒,草草行了个礼,连内监还没有退出去也不顾,直接冲着元宏问道:“皇兄,你究竟是把我当个人,还是当件东西?从前你把我送给丹杨王的痴傻世子,我也认了,现在为什么又要把我送给冯夙那个草包?”

  ☆、267、孰轻孰重(二)

  “瑶妹,你从哪里听来了这些无稽之谈?”元宏的神情随着她这句话变得严肃,“朕答应过你,绝不再强迫你嫁人,难道朕身为天子还会在这种事上食言不成?”
  元瑶被他这么一问,神色也有些尴尬,皇兄与左昭仪争吵失和的事,已经传开许久了,她原本绝不相信皇兄会改变主意,可她昨晚路过双明殿时,见着高照容在挑选颜色鲜亮的布料做衣裳,又听见高照容身边的婢女说,该提早准备下,等着宫里有喜事的时候用,这才疑心了。皇兄的几个姐妹都已经出嫁了,只有她一个人寡居在宫中,除了她,宫里还能有什么喜事?她左思右想,整整一晚没睡,天一亮就匆匆赶来澄阳宫,想从皇兄口中听到一句实情。
  “我……我是听宫女们议论……”元瑶见皇兄说得郑重其事,心里先有些愧疚起来。她并非多么讨厌冯夙,只是不喜欢这种太过天真的性子,再加上从前诱骗过他换了冯妙的药,使冯妙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她见着冯夙时总觉得心里莫名的紧张。
  她又想起听见宫女有板有眼地议论,说皇上将小皇子从华音殿带走时,左昭仪娘娘痛哭几近昏厥,从那以后,皇上与左昭仪已经有数日没有见面了。元瑶心里又涌起一股不安,硬撑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问:“皇兄能不能明白告诉我,不会拿我的婚事去讨好你心爱的女人?”
  元宏抬手扶了扶她有些松散的发髻,看着她髻上一支玲珑九环钗摇摇晃晃,话语间却带了几分严厉:“瑶妹,朕说过,不会再强迫你嫁任何人,别的话朕不想再多说了。”
  元瑶还要开口说什么,内监的声音在纱幔外响起:“皇上,左昭仪娘娘来了,想问您传早膳了没有?昭仪娘娘亲自动手熬了粥,想跟皇上一起用。”
  数日未见,元宏早已经压抑不住地想她,却又害怕见着她因思念怀儿流泪的样子,此时听说她端了粥来,便知道她心里的怨气已经消散下去,不由得欣喜若狂。他的妙儿,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总归还是不舍得天长日久地跟他闹脾气。
  元宏心情大好,刚说了一句“快叫她……”,方才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又涌上来,胸口像被人抓紧了一下下地拧,只恨不得要自己亲手撕开来看看。他倒退几步,一只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用力撕扯着胸口带龙纹的衣袍。
  元瑶吓了一大跳,整个脸都白了,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皇兄,你……你怎么了?瑶儿再也不敢乱发脾气了,你……你生气就骂瑶儿吧……”她刚一靠近,就被元宏一把大力推开,桌面上的镇纸、砚台都砸在地上,可元瑶吓得连哭都不敢了,她从没见过皇兄这副模样。
  元宏嘴唇青紫,手背上青筋暴跳,胸口像有一条呼啸的火龙在四下奔突,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不见,让她走!”
  冯妙站在澄阳宫门口的石阶上,听见内殿隐约传来的声响,心里正觉得奇怪,正想着也许是前朝上的事让他觉得心烦,便看见内监快步出来,对着她躬身说道:“皇上这会儿不想用早膳,请昭仪娘娘先回去吧。”虽说近来宫中传闻左昭仪有失宠的迹象,可皇上的心思谁也说不准,传话的小太监不敢太过放肆,更不敢把皇上的原话说出来。
  “哦,”冯妙极轻地应了一声,把捧在手里的食盒交给身后的素问,“劳烦公公再去禀报一声,有件事想请皇上示下。贵人夫人高氏育有皇嗣,在宫中又一向勤谨,如今二皇子大了,本宫想替高贵人讨个恩赏,晋她为贵嫔夫人,请皇上示下。”
  小太监步履匆匆地去而复返,躬身对冯妙说:“皇上说娘娘手里有左昭仪的青鸾印信,中宫虚悬时便等同凤印,这些琐事不必一一再问了。”
  这样来回传了两次话,元宏却不肯见她,冯妙心中隐隐有些失望,眼看太极殿每日议事的时间快要到了,她便带着素问转身离去。
  晋封高照容为贵嫔夫人的旨意,加盖了左昭仪青鸾印信后,很快便昭告六宫。照例,高照容接了旨意过后,便该到华音殿来向冯妙行礼叩谢。可双明殿的小宫女却来回话,说高贵嫔受了些风寒,怕把病气过给昭仪娘娘,等病好些了再来行礼叩谢。
  冯妙也不计较,只安心等着,暗中叫灵枢和素问留意双明殿的一举一动。她替高照容进位份,便是要把高照容送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要么皇上废了太子,改立元恪,依着立子杀母的规矩,高照容就不得不死。要么元恂仍旧安安稳稳地做在储君的位子上,高照容入宫十来年的隐忍,全都是一场空。生母身份越尊贵、处事越端方,元恪就越适合做储君。可要是高照容此时行差踏错半步,她也绝不会白白放过。
  就在这几天里,忍冬终究在华音殿平静地过了几个月后,终究还是去了。某天早上灵枢去给她送早膳时,便发现她双眼沉沉紧闭,一只手垂在床沿边。灵枢上前推了几下,才发现她的身子已经凉下去,小指上勾着一块怀儿平日擦嘴的小帕子。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伤了头毫无知觉,还是心里明白只是嘴上说不出来,她终究没能等到怀儿重新回来。
  一直过了五、六天,高照容才到华音殿来行礼叩谢,她穿着一件家常式样的锦缎石榴裙,未带任何发饰,只把头发一圈圈地盘起来,最后用发尾系住,走路时袅袅生风,看上去仍旧是那副妖娆柔弱的样子。
  高照容来时,正巧崔岸芷、王琬也在华音殿里闲坐,崔岸芷一向是个木头一样的老实人,王琬这些年也越发眉眼低垂,她们愿意来走动,冯妙也并不拒绝。高照容端端正正地向冯妙俯身跪拜,抬起头时,一双眼睛里闪动着半娇半怯的目光,好像与冯妙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快一样,满是欢喜地说:“多谢冯姐姐照拂,容儿有不懂事的地方,请冯姐姐教导。”
  冯妙也和颜悦色地叫她起来,眼角余光打量着高照容身边的婢女春桐说:“妹妹真是好脾性,难怪身边的下人什么都敢做。”
  春桐以为她要重提青岩寺的旧事,吓得整张脸都白了。冯妙却不紧不慢地说:“妹妹本来就受了风寒,下人还给你穿这么单薄的衣裳,妹妹忍得过去,我可看不过去。”她转头对素问说:“犯了这样的错,多半是照料主子不上心所致,你去拿根竹条子来,让她记得以后要多上心。”
  素问自然明白冯妙的意思,转身到内殿取来了早就备好的竹条,看着又细又软,打在手上却钻心地疼,竹条两面全是倒刺,每打一下,都有不少倒刺留在手心上。春桐吃痛,又不敢大声叫喊,只能强忍着挨了几十下。
  贴身宫女是不用做粗活的,因此双手也大都细腻柔滑,冯妙的目光一直盯在那根上下翻飞的竹条子上,看着这双打过忍冬的手,慢慢浮上一层淤血色。
  眼看身边的宫女被责打,高照容却神色如常,或许她想到了冯妙教训春桐的真正原因,并不说一句求情的话,反倒微笑着跟其余几人说些闲话。客套的话都说完了,高照容却仍旧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坐在雕花胡床上,用手指拨弄着瓷盘里的几颗桃子,倒像在等什么一样。
  雪顶含翠茶喝了两巡,殿外忽然有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咚”一声跪倒在冯妙面前:“昭仪娘娘,皇上下令把冯小郡公关起来了。”
  冯妙一愣,接着才意识到,小太监口中所说的正是冯夙,他身上有北平郡公的爵位。她定了定神,赶忙问:“是因为什么事,关在哪里?”
  小太监不敢迟疑,连声答道:“丹杨王妃在整理世子的遗物时,在六公主住过的房里发现了小郡公写给公主的情诗,便不依不饶地一口咬定,六公主跟小郡公有私情,合谋害死了世子。丹杨王也急了,直接带了人去小郡公住的营地搜查,竟从小郡公的随身衣物里搜出了六公主喝过的那种甘草茶,现在已经闹到皇上跟前去了。皇上命人除了小郡公的兵刃,关在离尘殿里,等候查明实情。”
  冯妙心下一松,没有送进慎刑所就好,至少现在不会受皮肉苦。她知道是元宏有意偏袒,才会把夙弟暂时关在一处没人居住的宫室里。可紧接着心里又是一紧,元瑶寡居回宫也有好几个月了,这事情现在才闹出来,分明就是有人故意陷害。
  她下意识地往高照容身上看去,只见她拿着一只桃子在手上,却并不吃,只是放在鼻尖下轻轻地嗅着,面上是一副夸张的担忧表情,嗓音依旧带着甜腻的妖媚:“可真是不巧,冯公子刚刚选进羽林侍卫没多久,六公主就寡居回宫了,容儿相信冯姐姐的弟弟一定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可丹杨王会怎么想,就说不准了。”

  ☆、268、棋逢对手(一)

  冯妙用眼角斜斜地扫着高照容,并不接她的话,站起身对来报信的小太监说:“既然事情出在本宫的弟弟身上,本宫总该去看一看,带路吧。”
  离尘殿是洛阳皇宫中一处冷僻的宫室,距离妃嫔们居住的地方都很远,偏殿尤其森冷破旧,有时便用来关押一些犯了小错、却还不至于送进慎刑所的宫人。
  冯妙赶到这里时,元宏早已经在离尘殿主殿内坐着,丹杨王在他右手边的梨木坐榻上,身上带着惯常的武将气度,端坐时单臂撑着膝盖,铜铃似的一双眼中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丹杨王妃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揉皱了的帕子,一见冯妙进来,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重新低下头去。
  冯夙被反剪住双手站在一边,陈留公主元瑶被婢女飞霜扶着,站在另一边。冯夙见到冯妙进来,便急着高声叫道:“姐姐,我没有……”
  “夙弟,”冯妙轻声止住了他的话,“皇上在这,一切自会有圣裁。”高照容、崔岸芷、王琬也跟在她身后进来,盈盈地对着主位上的皇帝跪拜施礼后,各自站在两旁。也许是离尘殿本就昏暗,冯妙远远地看不清元宏的面容,只能看见他垂落身前的宽大衣袖。洛阳城从内到外都改了汉制,连皇帝的龙袍也换成了宽袍广袖的样式。
  “皇上,”丹杨王妃一开口,就呜咽不止,“妾身在您面前不敢放肆,但妾身只想要一句公道话,绪儿究竟是怎么死的,妾身这个做娘的,总可以知道吧?”她恨恨地指向元瑶:“当初太皇太后要把公主下嫁过来时,妾身就觉得绪儿高攀不起天家贵女,如今倒好了,生生把绪儿一条命给磨进去了。”
  丹杨王妃原本是丹杨王刘昶身边的侍妾,此时又气又恨,说出来的话也夹枪带棒,认定了元瑶就是毒杀刘承绪的凶手。元瑶紧抿着双唇,目光盯着丹杨王妃,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却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崔岸芷好心劝道:“夫人也不要伤心太过了,皇上自有圣断,毕竟现在也没有确证事情跟六公主和冯小郡公有关……”
  “你说的倒轻巧!”丹杨王妃斜斜地仰起脸,带着满面泪痕打断了她的话,“这位娘娘从来没有过孩子吧?要是你做过哪怕一天的娘,就知道孩子都是娘的心头肉,哪怕这孩子是傻的、是残的,在娘亲的心里也都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要是你的心头肉被人生生剜去了,你能不疼?你能不恨?”
  崔岸芷没料到丹杨王妃竟如此激动,悻悻地退到一边,不好再说什么。
  一阵静默过后,元宏的声音从幽暗的主位上传出来:“丹杨王,现在人都在这里,朕就把这件事交给你查问,朕只在一边听着。”
  丹杨虽然也满面怒气,可在皇帝面前,还是尽力维持着臣子该有的仪态,先屈身行了一礼,才走到大殿正中开始问话。他对着元瑶说话时,也仍旧客气地称呼她六公主,没有丝毫僭越不敬。
  证物被一样样呈上来,没有喝完的甘草茶、与冯夙平常笔迹一模一样的情诗、甚至还有一段冯夙抄写的药书,上面记载着甘草茶与几种菌菇同食,会导致人丧命。元瑶始终紧闭双唇,无论丹杨王问什么,她都一句话也不说。冯夙却吓得怕了,一面求救似的看向冯妙,一面急急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写过这些东西!我的确是爱慕六公主,可我从来没有跟公主暗通款曲!”
  冯妙尽力掩饰住心里的紧张不安,设这局的人,同样做得干净利落,自证“不知情”比自证“知情”远远难得多,现在无论冯夙怎样解释没见过那些东西,都只会被人认为是在抵赖狡辩。而元瑶即便肯替他说话,落在丹杨王夫妇眼中,也只会是在替“奸夫”遮掩。
  她回头望向另一侧,见高照容也正笑意盈盈地看过来,手里拈着一只烟霞色的锦囊。高照容与她目光相接,把锦囊放回腰间,悄悄起身踱了出去。冯妙看一眼还在哭泣不止的丹杨王妃,也起身走出殿外。
  绕过一段回廊,果然看见高照容坐在院中的秋千架上,双足一荡一荡地踢向半空。冯妙绕到她面前,侧头看着她仍旧美艳的面容,似乎与当年上祀春宴时没有多大差别。
  “冯姐姐,”高照容身上使力,那秋千就吱呀吱呀地荡起来,带得她石榴色的衣裙翻飞如朝霞晚雾一般,“你也觉得屋里太气闷了,想出来透透气,是不是?”笑语盈盈、纯真无暇,可冯妙看了只觉得心中生寒,就像那年坠落山崖时,在山洞里摸到一只冻僵的蛇一样,冰凉凉、滑腻腻,却又不得不用手握住,因为只要一松手,蛇的毒牙就会反过来咬中她的咽喉。
  “布置得天衣无缝,可惜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冯妙走上前,伸手抓住了秋千的绳索,让它静止下来,踏板敲在她小腿上,撞得生疼,“甘草茶并不常见,在洛阳城里,能买到的地方并不多。皇上不会眼看着公主死,所以公主房里发现的那份,我不担心。至于夙弟房里的,只要派人去问问,就知道他从没有买过甘草茶,更不会买来送给公主。”
  高照容偏着头柔柔地一笑:“既然事情这么简单,冯姐姐只管去问问就是了,何必跟我说呢?”
  冯妙垂下的手无声握紧,要证明夙弟清白无辜,必须问遍所有贩卖甘草茶的药铺,可只要高照容叫人把其中一间药铺的老板藏起来,就会造成那人被胁迫失踪的假象,夙弟仍然百口莫辩。看高照容此时的样子便知道,她必定已经这么做了。
  “冯姐姐,有句话说的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姐姐仍旧像从前那样教导妹妹就很好,何必非要跟容儿过不去呢?”高照容扑闪着长长的眼睫,说话时带着几分娇憨。
  冯妙握紧的手慢慢松开,扯了扯嘴角问道:“妹妹这么聪明伶俐,我已经没什么可教导你的了。”
  高照容踮着脚,掐下一支生长在砖缝间的蒲公英,“呼”地一吹,白色的细小绒毛便飞散开来。她咯咯地嬉笑了两声,转头对冯妙说道:“冯姐姐替我要了贵嫔夫人的封号,恪儿的生母地位尊崇,更加适合做储君。过几天只要姐姐去向皇上吹吹枕边风,数说太子的不好,过不了多久,恐怕容儿就会跟从前的贞皇后一样了。冯姐姐,你教教我,现在我该怎么办?”
  冯妙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我真是看不懂你,起先我以为你是为了高氏的荣宠入宫,可你却帮着皇上铲除了高氏。后来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想有个一心一意的丈夫,可你处心积虑生下二皇子后,就再不承宠了。”
  “再后来,”冯妙直视着她的双眼,“我以为你跟历朝历代的后宫三千佳丽一样,想要至高无上的地位、风光和荣耀,想尝尝手握大权的滋味,却发现也不是这样。你身上有很多相互矛盾的地方,你自己手段卑劣,却把恪儿教导得端方知礼。从你生下他那天开始,你就在按照教导一个帝王的方式来教导他,可他差一步就能登上太子之位时,你又不愿为他而死。这究竟是为什么?”
  高照容转开目光,全无所谓地说:“冯姐姐,你慢慢猜,等你猜出来了,里面的事也就该有定论了。长姐如母,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太心痛啊。”
  冯妙忽然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孩子用的软枕,递到她面前。高照容闻到枕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脸色陡然变了:“冯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认得了?”冯妙把软枕一边的束带一根根解开,露出里面的枕芯,“怀儿刚到华音殿时,夜夜哭闹不止,我没有办法,只能叫人去双明殿,仍旧要了原来的奶娘来,多亏有这些怀儿用惯了的东西,他才总算不哭闹了。”
  东西的确是那样东西,可里面的棉絮、粟壳却是用硫磺熏蒸过的,小孩子用的时间长了,会咳喘不止。高照容伸手要拿过去:“这枕芯你换过了!我没有给怀儿用硫磺熏过的东西,他的肺热……他的肺热是天生的。”
  冯妙把手向后一抽,避开了她的动作:“皇上有多喜欢这孩子,你是知道的,要是皇上发现他患了咳喘症,能不追查么?”冯妙把束带重新系好,两手交握捧着那只软枕说:“你比我聪明多了,不如你来教教我,究竟是你想要嫁祸给我,故意给怀儿用了这样的东西,还是恪儿嫉妒幼弟,趁人不备往怀儿的枕头里加了这些东西呢?”
  鲜卑皇室最重亲情道义,一个谋害幼弟的兄长,再怎么惊采绝艳、少年老成,也绝没有可能继位登基。
  高照容咬着唇,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沉着声说:“冯姐姐明天叫人去城东的北归药庄问,冯小郡公自然会洗脱嫌疑。”
  她略一低头,神色就恢复如常,嘴角噙着丝笑说道:“容儿谢冯姐姐教导,不过,容儿现在还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要是姐姐太不留情面,容儿一害怕,就会说错不该说的话。”

  ☆、269、棋逢对手(二)

  冯妙轻轻拂去落在衣袖上的一瓣桃花:“该不该说的,你早都已经叫人说过了,要是你私下传信给南朝的事被人发现了,你觉得那些皇室宗亲还会支持你、支持恪儿么?”
  高照容“哈”地笑了一声,手指卷着发梢说:“那就要看‘别人’有没有这个本事发现了。”她从秋千上轻巧地跳下来,微微前倾上身说道:“有南朝血统算什么,偷情而来的私生子又算什么?那双碧眼的来历,才是怀儿身上勾魂的符咒,你这个生母该多替他在佛前点几盏长明灯,免得他胆小、怕黑,会哭的……”
  越是用温柔轻妩的语调来说,这话就越显得阴森狰狞。冯妙听见她提到怀儿,指尖陡然变得冰凉,她的确不知道怀儿为什么会有一双碧绿眼眸,但她知道,高照容不会轻易把真相说出来,勉力定住心神,拨开高照容垂落在自己身上的发丝。
  高照容妖娆地一笑,凑得越发近,眼神在冯妙雪白的脖颈间扫来扫去:“看来冯姐姐真的不知道,姐姐身上应该有一朵木槿花吧?让我猜猜是在哪里,胸口?腰际?腿根?在最隐秘的地方,只有至亲至近的人才能看到,我说的没错吧?”
  她又一次咯咯地笑起来,说话时的音调、语气,竟然与往日的高清欢有几分相像,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酷,像操纵世人命运的神袛从云端俯瞰着被他们随意摆弄的凡人。见冯妙不说话,她直起身子后退一步,冷冷地睨着冯妙:“原来你竟一点都不知道,难怪你能毫无杂念地爱上他。他宠幸你时,还亲吻过你身上的纹绣吧?等到那秘密人尽皆知时,我看你们怎么面对彼此,怎么面对你们那个绿眼的杂种……”
  高照容在“杂种”两个字上咬了个重音,像是对这两个字带着无边无际的恨意。不过一转眼,她的表情就又变了,上前来亲热地拉住冯妙的手,柔声说:“冯姐姐,我们出来的时间太久了,也该回去了,不然里面的事儿都该说完了。”
  她柔若无骨的手搭在冯妙的手上,清凉不带一点汗意。冯妙拂开她的手,径直往离尘殿正殿走去。冯妙心里清楚,高照容不过是在威胁而已,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她肯定,高照容现在还有所顾忌,不敢把她知道的秘密全说出来。她们两人之间,此时此刻陷进了谁也无法先发制人的境地,无论谁先动,另外一个都可以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反戈一击。
  离尘殿正殿内,丹杨王已经问完了所有的问题,一切证据都指向冯夙,他惶恐无助地看向冯妙,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姐姐,救救我,我是冤枉的。”
  冯妙并不看他,而是径直走到丹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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