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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堂-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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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玉娥的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从前的旧物只装了一箱,衣裳首饰摆设用具皆是新备的,老太太赏下若干,多数为林云暖添置的,还命人替她置了一桌宴席,邀她娘家几个姐妹和从前要好的丫头们一起吃酒。
挽香苑西厢从没如此热闹过,当年罗绮芳进门,是被婆子从角门背进来的,因不是完璧,为老太太不喜,像样儿的宴席都没赏一顿。那时林云暖与唐逸新婚不久,感情极好,因此闹了很大脾气,唐逸专心哄慰妻子,丢她一个在屋里,冷冷清清独住数月。此时听闻外头传来的嬉笑做耍声,心里头酸酸楚楚不是滋味。陌生的说话声透窗而入:“我们姨娘这会子往前屋给奶奶磕头去了,待会儿想来邀姨娘一同吃酒,不知姨娘可忙着?”
侍婢前来回话,罗绮芳笑着叫人进屋赏了一把糖花生,“一会儿吴妹妹回来,只管打发人来告诉一声,正想前去替妹妹贺喜,……今后一个院儿住着,平素也有做伴儿的人了。”
玉娥立在挽香苑主屋门前,敛眉低首,等林云暖传见。从敞开的雕花窗栏瞧去,但见竹帘半卷,用浅绿色带子系住,垂下一条长长的流苏穗子,随风轻轻摆动。隐约可见一只细白的手,握住象牙雕花的扇柄,其下一颗指甲大小的白色玉坠子,也系着流苏,是粉紫的颜色,与那手衬在一处,白的粉的,煞是好看。
当年四爷求老太太去筠泽求亲,人人皆道四爷魔障了,竟要迎娶商贾之女,后来大奶奶悄悄去筠泽打听,回来与老太太回禀时说:“不怪四弟在她身上犯糊涂,果真养得如花似玉,论样貌人品,倒配得上四弟,只是门第差些……”,这么多年过去,这话一直深深烙在她心上,每瞧见四奶奶一回,就忍不住盯住不放、细细打量。近年,许是瞧得多了,四奶奶又爱作老成的妆扮,倒渐渐稀松平常起来。
屋里林云暖正与大奶奶孟氏叙话。当年罗绮芳进门,她打翻醋坛,对唐逸又哭又骂,闹得很是难看。唐家上下心有余悸,为安四房后院,孟氏不得不亲自前来敲打。
林云暖不好意思地笑道:“……嫂子别提过往那些糊涂账了,那时我年轻,又是新婚,头一年就纳妾不是故意给我难看?如何能不气呢?如今老夫老妻,我屋里晚霞本就开了脸儿给四爷备着,加上我这肚子不争气,就是老太太不提,我原也有停药添人的打算”……
孟氏没料到她这样好说话,一时高兴,就相约过两日同去苏府赏菊听戏。听闻玉娥过来磕头致谢,林云暖忙请人进来,拉了玉娥的手嘘寒问暖,“……屋里少什么添什么,只管与我开口,莫委屈了自个儿,……今儿大奶奶特地将你那些小姐妹都放出来替你贺喜,好生与他们玩一场,我这里没什么好顾忌的,你只管安心……”
唐逸在门前刚巧听完这句,咳嗽一声,缓步走进来。
孟氏见机告辞,玉娥磕头出来,就余四房夫妇二人对坐。林云暖亲自奉茶,唐逸见她小意周到,仍是从前模样,心中气闷便消了一半。抬眼示意侍婢们走远些,伸臂握住她的手,半是委屈半是哄慰:“好娘子,再不与我置气了吧?昨晚大哥骂的我狗血淋头,还差点被老太太用杖打死,瞧我如此可怜,有什么气,全消了吧?”
林云暖轻笑:“四爷说什么置不置气的,我哪有?”手上不着痕迹挣脱了,取了绣花绷子出来端详针脚。又说:“今儿四爷大喜,吴姨娘那边一应用具皆完备,老太太命人亲自看过,包管四爷如意。”
这话在唐逸听来,便有几分酸酸的醋意和讨好,唐逸抿唇笑道:“什么姨娘不姨娘的,我才不理。若不是你把人带回来,我定是不肯收的。”
他握住她手腕,诚恳道:“这次离家,是我思虑不周,叫你和娘忧心了。你放心,今后我必不再如此。之前你不是想回娘家小住几日散心?我和娘已说好,等子进的抓周宴一过,咱们就去筠泽,你妹子眼看要嫁人,正好回去陪她聚聚。”
林云暖有些意外,抬头问道:“真的?”唐家从来不愿与她娘家走动,生怕染了铜臭似的,唐逸面上虽敬她爹娘,心中大抵亦是嫌恶的,总拿这样那样的借口搪塞,极少踏足筠泽。
“当然是真的。”他见她眉目有所动容,笑容更深了几分,“对了,娘子,还有件事。”
他从袖中抽出一沓票子递给她,“这些兑票今儿我从各铺头搜来的,凑一凑刚好两千两,你亲自拿去给三嫂,就说是你替她张罗到的……”
林云暖面容沉下来。铺头,哪些铺头?绝不会是唐家那些祖产,大房把持钱银,手握得紧着呢,整天喊入不敷出,唐逸能动的,无非是自己经营的那些铺子。今日对账,竟无人跟她回报这件事。林云暖冷笑:“三嫂来与我借银子不成,三伯便直接找你去了?还无故将数额翻了一倍?”
她前头刚说自己手上没钱,转眼他就把钱凑到,巴巴的给人家送过去,就想不到她会因此难做人?这些年她在唐家过的如此艰难,不正是因他?
唐逸不爱谈论这些钱银之事,支吾道:“三哥有事,我自不好袖手旁观,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每每我有什么事,还不多得几位哥哥帮扶?我多予他些数目,好叫他宽裕行事,免为一点银钱瞧人脸色。”
林云暖想要反唇相讥,话到唇边却顿住了。与他辩明又如何?一家人?他们才是一家人!拿她苦心经营的铺子,用来丰富别人的生活,却还要踩她一脚,骂她一句铜臭,说她眼里只有钱,俗不可耐!
唐逸失踪五日,若大房三房肯用心去寻,何须她一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唐逸从来不肯想这些。
对这人早失望至极,还奢望他有什么长进?林云暖想到这里,反不觉愤怒了。
她长舒一口气,温声道:“我是外人,我送过去,不免惹得三伯三嫂不自在,四爷何不亲去?”
终于劝走唐逸,林云暖冷下脸来,吩咐晚霞:“去传话!明儿辰时,我要见七家铺子的掌事并所有的回事婆子。”
晚霞见她面色不虞,心知必有大事,忐忑应下,人刚走到门前,就听林云暖低声又道,“晚霞,你亲自去传话,明儿一早,谁迟片刻,就自己卸了掌事之职。此外,这件事不必告诉四爷知道。”
………………
午后下起了雨,迷迷蒙蒙模糊了视线,风声呜呜咽咽,像谁在耳畔抚一曲悲歌。林云暖凭栏望去,瞧得见不远处雾气缭绕的碧波湖,湖面上冷清清飘零三两只小舟。她想,唐逸就是在这湖面之上的画舫之中,携美同游,醉饮千杯,挥金如土的吧
侍人端茶上来,林云暖失了耐心,一再问:“林爷可来了?”
“妹子,作甚这样急?”男音在帘后响起,接着步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穿一身锦袍,面色稍显黝黑,鬓旁已有风霜之色,是娘家堂兄,续娶画舫主人之女的林熠哲。
“二哥!”林云暖行礼,垂下头的瞬间眼眶阵阵发酸,林熠哲命她去椅上坐,他蹲身在她面前,盯住她眼睛缓缓道:“妹子,你好生听我说。你不要哭,回去之后,亦不要在唐家人面前显露。”
林云暖饶是早有心里准备,听他如此郑重吩咐,亦不免心中砰砰乱跳。难道现实远比她想象的更黑暗?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城西大街上的脂粉铺子突然被官府查封?”
林云暖睁大了眼睛,使劲攥紧袖子,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我记得,官差突然涌入铺子,说是我们卖毒胭脂害人性命,要封铺抓人,掌柜林贵入狱,连店当伙计亦全抓了。我回娘家求助,大姐夫出面替我寻人说情,才赔钱把铺子和人赎回来,二哥,你是说,这事另有隐情?”
“林贵就是从那次开始,为你所弃,遣到庄子上当差了吧?后来换了现在的掌柜张威,也就是你说,前天你命他入府对账回事,他借故不肯去,还联合其他掌柜哭诉你疑心重,待下不仁的那个?你可知张威是谁的人?”
林云暖努力回想:“张威……当时我托唐逸替我寻老实牢靠的人掌管铺子,他又拜托他大嫂,几番周折,才从京城的大铺子求来这个人,说是经验丰富,家乡就在云州,一家大小的身契皆转交我手。二哥,你的意思是?”
林熠哲抿唇颔首,音色中带了几许心痛:“妹子,堂兄就在云州你不寻,却误信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唐家。那是你陪嫁的铺子,缘何交于外人之手?你可知,张威从前掌事的铺子,是谁家产业?”
“京城……京城来的……”林云暖嘴唇开始哆嗦,浑身冷得如坠冰窟,“大嫂孟氏的娘家在京城,难道……难道……”
“你又可知,你将那家配毒方子的作坊弃用后,张威替你联络到的新作坊,是谁的产业?”
“这、这我知道的,我当初觉得外人的供货总不放心,恰好唐家也有间脂粉铺子,就合用了同一家供货作坊。”
林熠哲面容之上,刹那溢满了悲悯,他用深邃的眸子望住林云暖骤然落泪的脸,声音轻得像划过湖面的柳絮,“妹子……那毒作坊乃是被栽赃陷害,胡老板和我们林家世代交好,因这件事,几乎在云州无法抬头。而你现在用的那家作坊,幕后老板姓孟!你自己用的脂粉自是他们特制的,铺子里头的货样你怕是不曾用过吧?比街头摊贩自制的还不如……却按旧例收你同样的价钱……”
他几乎都不忍再说,可他深知,林云暖必须知道真相,他听见自己残酷的声音,粉碎林云暖最后一丝幻想:“你说近年生意不好做,却不知你那些粗糙绸缎,滥制脂粉,都是靠着林家数十年经营出来的人脉勉强支撑,人的生性便是逐利避害,那点人情总有用完的时候,春末你结业的那家铺子,可不就是预示?你爹娘不好插手你名下的产业,毕竟出嫁从夫,——可当初为你挑选的那些掌事,个个儿忠实可靠,如今他们冤走的冤走,被架空的架空,也有因自家婆娘儿女被人收买不得不背叛你出卖你,妹子,你出嫁七年过得安安稳稳,知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已是四面楚歌?”
作者有话要说: 忍不住说一句,看到这里发现不能接受的请慎……不要喷作者,我们都心平气和开开心心的吧。谢谢了!
第6章
已是第三杯茶入腹,苦涩滋味浸透喉咙,晚霞拈块芝麻糖丢进口中,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清早甄宝斋客不多,伙计们忙于清扫擦拭,老账房将算盘打得滴答作响,晚霞探头瞧瞧天色,约莫林云暖上楼有半个多时辰了。
因是雨天,外面行人亦不多,一辆雕金嵌玉的马车嚣张地从门前轰隆而过,极为惹眼。晚霞尚琢磨那是哪家的车驾,就见那车忽地又折返回来,随车从人跳下车,蹲身在车底,一只戴有硕大玉扳指的手从车中撩开帘子,接着就伸出一双金线绣团花的锦靴踩上了那从人的背。——看到这里,晚霞不由蹙眉,云州地灵人杰,出了不少才子,素来崇尚端重持礼、仪态谦和,纵是大商巨贾,亦不愿太露锋芒,这是哪里来的暴发户,恨不得在脸上写明“我很有钱,我很嚣张”八个字?
甄宝斋汪掌柜亲自迎上去:“爷,里面请!敢问爷今儿是想择选佩玉戒子,发冠钩带,还是为女眷打头面做首饰?小号经营多年,在云州小有名头,诸般物件最是精巧时兴……”
当先走进一青年,通身锦绣,发束金冠,那金冠中部镶嵌顶大一颗浑圆东珠,腰上佩了许多饰物,白碧佩玉、香囊穗子各成双,最打眼者,乃是一把镶满宝石的小刀,每走一步,那刀柄就与佩玉摩擦出清脆声响。晚霞在唐家耳濡目染,十分瞧不惯这等恨不能将全副身家挂在身上的打扮,忍不住白了两眼,便不再看。
“兀那娘儿们,你瞪什么?”
陡然一声暴喝,惊得汪掌柜腿一软,晚霞手里茶杯差点砸落。但见那青年男子身后,虎背熊腰一猛汉,怒瞪着晚霞,手握成拳,瞧那样子,若是晚霞答得不好,便要动手了。
前头的青年男子本来正要说话,不妨身后传来一声巨吼,连他也给惊了一跳。那猛汉尤不自知,伸臂指着晚霞道:“公子爷,适才那小娘儿们打量完您,还翻了两个白眼,小人瞧得真真儿的,这就替您教训她!”
晚霞不料飞来横祸,红透了脸站起身来:“你……你胡说,我哪里翻……什么白眼了?难道人家睁眼闭眼也碍着你了?”
猛汉怒道:“还敢胡说,敢对我们公子爷不敬,信不信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
汪掌柜哪想到这富贵青年竟然是上门来找茬的,自家主子与晚霞的主子是一门亲族,若在他眼皮底下吃了亏,要如何交代?
“这位爷,还请……”
“啪!”
极为清亮的一声脆响,如雷霆之迅,将汪掌柜未完的话尽数怼回喉中。
那青年男子出手之快,饶是距他仅一步之遥的猛汉也未曾反应过来,脸上却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大呼小叫做什么?”青年不悦地掏出帕子擦手,然后将擦过手的帕子丢在猛汉脸上,“爷如此样貌,举世无双,那位姑娘一时瞧呆了,待醒觉这样不合礼数,故而连忙闭阖双眼,怎就被你说成了翻白?”
青年转回头,面对一屋子早被这一连串突发事件惊呆的众人微微一笑,继而走向晚霞,“这位姑娘,对不住,是小可未曾约束家奴,惊吓了姑娘。为表歉意,掌柜的——”
汪掌柜正在拭汗:“啊?是,小人在……”
“选一对金耳坠给这位姑娘做赔礼,记我账上。”
青年笑得温和,白皙面容不可谓不俊美,只是那笑总让人觉得有些阴测测的,令晚霞登时毛骨悚然,连连摆手:“不、不必了!”
“发生何事”楼上早闻得声响,林熠哲蹙眉步下楼梯。
不能叫晚霞姑娘吃亏,却也不好得罪客人,汪掌柜只得粉饰太平道:“无事,无事。”替二人介绍,“这是小号东家林二爷,这位贵客……”
青年抱拳:“鄙姓木。家奴失礼,唐突佳人,抱歉抱歉。”
话音刚落,就听楼梯上笃笃步声传来,轻飘飘一袭素紫裙摆,包裹一段玲珑曲线,那小巧的双足再行数步,已瞧见佳人玉颜。想是未料下面客至,连忙用绢子遮住半张脸,匆匆朝林熠哲略行一礼,便急急扶了晚霞的手从后门而去。
——梳的是妇人髻,难不成是这位东家的妻妾?却怎么哭了?寥寥一眼,木奕珩已瞧出林云暖双目红肿,一对眼睛雾气蒙蒙,瞧她鬓发微乱,钗子都不曾簪好,衣角皱而乱,下唇胭脂蹭花了一块,木奕珩心里迅速描绘一出香艳的小楼私会画面。
木奕珩由此忆起昨晚瞧过的一幅春、宫,妇人被缚在庭院紫藤架下的榻上,泪水涟涟地回眸,那男人立在后头……
“木爷里面请!木爷?”林熠哲连呼数声,见这年轻人自打撞见自家堂妹便失神发愣,不由心中不悦,却哪里想到他却在脑补适才楼上画面?
…………
车子一路驶入苏家门侧,林云暖重整妆发,满怀心事携了晚霞的手落车入门。
这是苏府六房新妇元氏第一次正式宴客,城里交好的人家俱到了,林云暖在垂花门遇上唐大奶奶孟氏和高氏携手同来,高氏道:“说好一起过来,却听说弟妹一早就出门了,怎地现在才至?”
林云暖朝晚霞手里捧的盒子一指,抿嘴笑道:“上回我麻烦元妹妹替我打了三条络子,这不,还人情来了。——还以为大嫂忙着十七宴客的事,今儿不能来呢。”
孟氏……
设计栽赃封了她店铺的幕后之人,真是孟氏吗?
若说在唐家有什么人待她好过,大抵也只有孟氏吧?
与唐逸的婚事,据说都是在孟氏极力劝说之下方成。与她何仇何怨,为何如此?为何如此?
林云暖偏过头去,甩掉心头窜上来的酸楚,恰旁的夫人到了,便凑过去寒暄,有意落后数步。
清晨下过雨,这会儿渐渐晴好,戏台依旧摆在花园里,诸府奶奶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略略用过茶点就随苏府侍婢往戏台而去。林云暖凑机唤住元氏,见众人距离远了,屈膝就是一礼。
元氏唬了一跳:“四嫂子,你这是作甚?”上回林云暖给她行礼,逼得苏六爷不得已吐露唐四爷的外室,这回又来行礼,她怎能不心惊呢?
“好妹妹,上回难为了你,我十分过意不去。”林云暖诚恳道:“今早特地选了一对玉钏子给你,略表我心,请你一定笑纳。”
元氏明显松口气道:“嗳,嫂子您太见外了,这有什么?”又问起其后诸事,好一番关怀。
元氏天真烂漫,犹带几分女儿家的娇憨,闻知唐逸不仅置了外室,还又多纳一门妾侍,不免替林云暖难过,“……难为嫂子如此贤惠大度,若我家六爷如此,我还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模样。一个‘妒’字压下来,当女人的,就不能有半点不情愿。可人皆有私心,谁能真心愿意与人分享相公?”
这私话若传到外头,怕是元氏的“妒妇”之名便逃不脱了,林云暖连忙岔过话题,“我听说你名下有几间铺子,因位置不大好,正寻中人重新选址?”
元氏闻言蹙眉,叹气道:“是啊,我正为此烦恼,六爷替我选了几个地方,总不如意。这些事其实我不大懂得,已甩给掌事的去操心了。”
“我正想将手中几样生意低价转出去,位置还算不错,装饰摆设也齐全,元妹妹若不介意,大可叫人去瞧瞧,你我素来亲热,何苦白白便宜旁人——”
…………
“木爷,木爷!”侍婢奉命带人入园拜见老夫人,不知怎地,这主儿突然不走了,一双丹凤眼半眯着,盯住自家六奶奶不放。侍婢红了脸,出言提醒:“木爷,那是咱们苏府六奶奶,今儿园子里宴客,皆是女眷,奴婢带您抄东边的路走,木爷?”
木奕珩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早上偶遇的那位泪眼妇人,心下啧啧叹道,瞧瞧,瞧瞧!这会儿整发齐装,笑语宴宴,哪还是那海棠泣露的可怜模样?
所幸他还懂得三分礼数,笑眼弯起,“我认错了人,烦请姐姐带路。”
一声姐姐叫得侍婢又红了脸,“奴婢……奴婢当不起……”
木奕珩嘴里乱七八糟逗弄那侍婢,转头侧目又往那头望上一眼,正见林云暖与元氏转过身去背向而行,柔白指尖搭在元氏肘上,露出半截藕臂,一串艳红玛瑙珠子手串套在上面,若白璧涂丹。不时偏过半张脸来,饱满的唇色呈淡红,唇间细齿如贝,长眉描的极淡,隐有点点愁怨印在眉间。穿一件质地极好的缠枝缂丝褙子,丝绦系住细的柳腰,淡紫裙摆倩步袅娜,最是那伏起的臀线,教他不由自主又忆起那幅紫藤之下的春、宫。
木奕珩暗自咬了咬舌根,暗骂:“木奕珩啊木奕珩,你他妈越发没出息了,对一个年长妇人发什么春?”
等、等等!适才侍婢说,那是苏六奶奶?
妈的,怪不得他一见这女人就觉得有种异样情绪,原来她不守妇道,红杏出墙!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也是双更,分别是上午十一点半和晚上九点半
第7章
唐逸在自家门外被人拦住,颇为不悦勒马停下,张威伏地大哭:“爷,求您救救咱们一家老小!四奶奶太狠心了!主仆一场,小人为四奶奶才辞了京城的活计,如今却要撵了小人卖了小人的婆娘,连公学亦不准小人的孙儿去上了,爷!求您救救小人,为小人主持公道啊!”
张威之后,另有数名掌事和伙计,乌泱泱跪了一片,将后巷死死堵住。唐逸急于回家更衣赴宴,颇不耐道:“究竟何事?”铺子里的事,他从不插手,最多去支些银钱周转,这些人倒赖上身,哭到他这儿来了。
“四爷明鉴,正是为四爷前些日子从小人手里支用了货款,如今无钱进货,生意受些损伤,奶奶怪罪下来,要撵了我们!”
唐逸沉吟片刻,暗暗烦恼。这些人身契都在林氏身上,要卖要撵,本不愿过问,可既事及自己,岂能叫这些下人替他担罪?
张威等便是瞧中唐逸为人心软和善,才敢纠集一处闹将开来,更况,他本有后盾,这些年又私誊账册契书良多,故而有恃无恐。
唐逸道:“你等且回去候着,我自有话与你们奶奶分辨。”
唐逸径向挽香苑去,才到院内,就见林云暖身穿家常衣裳,与侍婢们一同搬搬抬抬,不时笑闹几句,气氛极是愉悦。
唐逸的脚步不由缓住。见惯了她的冷清,忽觉她的笑容十分珍贵。自己真要为几个下人令她烦恼么?
踌躇间,朝霞轻唤:“四爷来家了!”林云暖闻言抬起头来,阳光太烈,她轻眯住眼,笑容还挂在面上,唇边浅浅两个梨涡不及消逝,唐逸干咳一声:“这是做什么呢?”
“我见天气还好,把书册、夏被都搬出来晒晒,眼看仲秋,该取冬季的衾被出来用了。”林云暖淡淡回话,笑容散了,眼下唇边再看不出半分起伏。
“哦……”唐逸心中默默一叹。她什么都好,便是这点不好,镇日冷冷冰冰,像他亏欠了她般。
“张威、何义他们几个找过我。”他步入屋中,伸手任朝霞帮他除去外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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