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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堂-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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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发涩。
  十几年不见。隔着一道院墙,她忍心不看他一眼,不与他说半个字。
  木太师立在床前,垂下苍老的眸子。
  话说得狠绝,目光却不忍看……
  木老夫人轻轻笑了下。
  “我这辈子……原受无数人艳羡……嫁了最有才气的儒士,成了旺族的主母……儿孙满堂,个个儿有出息……本该无憾……”
  “可……可我的锦瑟……我的锦瑟啊……”
  “给她生父硬生生拆了姻缘……怀胎八月,几乎丧生火海……世上怎有这样狠毒的父亲……是我瞎了眼!是我瞎了眼,害了我的锦瑟!”
  “不是你处处针对卫臻,他怎会置气尚主?锦瑟又何至成了没名没分的……”
  “卫臻贪恋权位固然可恨,你又好在哪里?”
  “这一祸世奸臣,不正是你一手训教出来?为师的便是这样的人,弟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木啸然……至死,我亦不会原谅你……来生,莫再纠缠……就此诀别,你……走好你的路……”
  木老夫人闭上眼睛。重重的粗喘。
  木太师苍老的嘴角始终噙着冷笑。
  转过脸,他朝外走去。
  撩起珠帘的瞬间,一滴泪,极快地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随意将之抹去。
  门重新打开时,他仍是从前刚硬无情的木太师。
  无人能从他面上,窥探出一丝戚容。
  木奕珩飞快奔入室内,木老夫人闭着眼,眼角有湿冷的泪。
  木奕珩哑声喊:“祖母!”
  木老夫人眼睛动了动,却无法睁开。
  她似乎很累,长长的喘着气。
  “奕珩……你快活地……谁说什么……都不要理……”
  她的手轻轻垂下去。
  门前,林云暖奔了来。
  她嘴唇上没一丝血色,一得知消息,就迫张勇纵马携她前来。
  迟了一瞬,便迟了永远。
  她听见木奕珩低哑的哭音。
  轻得不能再轻的一声啜泣。
  林云暖心痛欲裂。
  哀木老夫人之殇,痛木奕珩之痛。
  若她不曾抱怨长日无聊,若木奕珩不是为讨她欢心,若他们依旧日日过来请安,这场悲剧,能否避过?
  木奕珩摇摇晃晃从屋内走出来。
  他立定在众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祖母……殁了……”
  极静极静的一瞬。
  连众人的呼吸都化了去。
  齐齐屏住呼吸,屏住对预知的结局的震恸。
  林云暖软下去,瘫坐在屋前。
  似乎一瞬间,所有悲伤苏醒,哭声又起。
  木大老爷等奔入内室,围在床前大喊“母亲”。
  很快,木府挂起白幡。
  木家男女皆挂孝,木奕珩从来不是掌事迎客的主脑,于是他有更多的机会,独自对棺沉默。
  一天里,寡言到可怕,说出的字句,一只手数的过来。
  林云暖本在病中,强撑着回来,又要随众女眷一同哭丧,又要照拂钰哥儿,不过勉强支撑。
  前头丧仪一歇,她就马不停蹄地奔回院落把钰哥儿抱在手上。
  府里有人敢对木老夫人出手,有持无恐到令人胆寒。
  头七过后。木奕珩不再沉默,他命人打开柴房的门,现在檐下,面无表情地打量里头绑缚的那些下人。
  松鹤园二十二名仆从,尽皆在此,包括钰哥儿的两名随侍嬷嬷和乳娘,并当日小厨房的全部当值人员。
  张勇搬来一把椅子。
  木奕珩在上坐了。
  老夫人身前的梅儿,见过许多他笑着逗趣的模样,独独没见过此刻,他冷峻阴狠的表情。
  木奕珩朝张勇点点头:“开始吧!”


第77章 
  张勇应命; 踏入门槛; 从地上提起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仆。
  “徐宁; 当日问你,你说事发时; 你在小厨房后头的小菜园里浇肥; 是也不是?”
  那男仆本就不是张勇对手; 加之这七日只吃了极少一点食物,浑身脱力; 给张勇一把拎起来; 整个身子都跟着抖了几抖; “是; 是……”
  张勇“嘿”地笑了一声,毫无预兆地; 一脚朝此人后腰跺上去。
  柴房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人; 齐齐发出惊呼。
  那男仆瘫在地上,身子扭动一下; 似乎想起来,下一秒,走来两个侍卫,架起男仆就走。
  没一会儿; 隔院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那男仆嘶声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是在后园赌钱了; 和王老四一起……哎呀,九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
  话说到这里; 戛然而止。
  留下突兀的一片静默。
  什么情况,能让凄厉的惨叫瞬间没了声息?
  对未知情形的恐惧和漫无边际的凄惨想象,比亲眼看见徐宁给人施刑还更令人惊怖。
  柴房里头人人都变了脸色。
  木奕珩翘着二郎腿,不见往日的嬉皮笑脸,他目光阴冷阴冷的,挑眼朝第二个人扫去。
  那被出卖“王老四”登时腿软,本就是蹲坐在地上的人,“咚”地俯跪下去,他砰砰叩首,“九爷莫打,我招,我招!当日我与徐宁赌牌,从厨上郝婆子屋里偷了支小镀银簪子,我……我还偷看过春燕换衣裳……“
  巨大的压力和威胁之下,王老四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隐秘事都吐露出来。
  木奕珩淡淡听着,没有叫停,也没有出言询问什么。
  他的目光,从王老四身后的一众人面上掠过。
  那冰凉凛冽的一双瞳眸,如冰如雪,叫人寒彻骨髓。
  等王老四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自己做过的错事,揭露过自己撒过的许多谎,张勇才朝两个侍卫打眼色,将人拖了下去。
  王老四浑身抖着,想讨饶,眼睛一对上木奕珩的脸,登时吞了舌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浓厚的阴云蕴在上面,眸子射出寒刃,似乎只需轻启薄唇,就能吐出索魂的剑网,将人凌迟致死拆分血肉跺向万劫不复。
  王老四去了。下一个是谁?
  在场的多数,皆是不曾做过错事的忠仆,能在松鹤园伺候的,那都是府里体面的人。可饶是心中雪亮亮的不藏龌龊,经由木奕珩这么一吓,也都不自觉地垂头缩肩,身子发颤。
  下马威施得差不多了,张勇咳了一声,把梅儿、穗儿几个在屋里服侍的小丫头提了上来。
  梅儿这几天关在柴房里头衣食无着,小脸瘦了许多,两腮塌陷下去,白生生的皮肤上头沾了黑灰,看起来有些狼狈。往日里木奕珩待她最亲昵,见着了总要赞两句,说爱瞧她新月一样的眉,生得像谁家娇小姐似的秀美。
  她含泪看向木奕珩,声音哑涩难听,“九爷知道奴婢,一心侍奉老祖中,一家子都在府上过活,勤勤恳恳,万不敢生了坏心,当日老祖宗的茯苓燕窝汤给穗儿笨手笨脚碰洒了,正巧小厨房做了那羊乳甜羹,端进来一钵。奴婢私想着,钰哥儿小小人儿,能用得多少?正新鲜着,就给老祖宗盛了一碗,就热用了。初时还没甚,到里头钰哥儿哭闹起来,老祖宗一起身,才觉出不对头……当时嬷嬷们都在,奴婢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毒害老祖宗!倒是穗儿丫头,平素挺稳重个人儿,那天突然捧个碗也捧不住……”
  穗儿听她将祸事引到自己头上,立即分辨:“梅儿姐姐这是要栽赃陷害谁?那碗刚从蒸锅里头出来,怎么不烫手?我与你说着话儿,一时分心罢了。我固然不对该罚,可端那羊乳给老祖宗的是你,又不是我,我碰都没碰过那东西,如何就有古怪?九爷明辨,奴婢实在冤枉啊!”
  两人素来和气,一家姐妹似的,平素谁哭个鼻子另一个都要跟着掉眼泪,这回遇着了大事,立即翻脸,相互攀咬,张勇摇了摇头,咳了一声打断俩人的争论,他看向木奕珩,“爷,这事儿一时半会审不清,要不您先移步歇着,便交给属下等料理?”
  木奕珩不答,他俯下身来,小臂弯曲撑在大腿上,目光盯视梅儿:“羊乳羹,除了你,还有谁碰过?你慢慢想,要想清楚。”
  这话说得极温柔。
  梅儿眼眶一红,心头一热。
  九爷到底是护着她的。到底待她是不同的。
  这回老祖宗没了,府上定要重新安排松鹤园一应下人的去留,那她有没有可能,随了九爷去,到九爷院子里头当值?毕竟老祖宗最牵挂的人,就是九爷啊。
  她在松鹤园虽是二等使唤的,可她是长辈身边出来的,春熙走后,九爷近侍少了一个,一直不曾填补,……
  想到这里,她盈盈如水的眸子蒙了层轻雾。脸蛋上头晕染了两片红霞。
  声音跟着娇软下去,似撒娇一般,委屈地道:“奴婢只是在屋里盛了一碗出来,直接就端给了老祖宗,东西是小厨房上的人做的,奴婢实在无辜,九爷何不便审审厨上那起子胆大包天的?”想到适才穗儿的攀咬,又道,“其他人虽不曾碰过汤羹,可难保就是没嫌疑的,故意叫老祖宗喝了这毒羊乳,谁知安了什么心思呢!”
  木奕珩将她从头至尾的面色变换都瞧在眼里。
  从恐惧不安,到怨毒憎恨,到娇羞不已,又到另生心思。
  小女儿家的一点心计,给他瞧得明明白白。
  她和穗儿两个前途未卜,她这是想打压穗儿,给自己争个好出路。哪怕穗儿真是无辜的,也要在木奕珩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叫他对穗儿生厌。
  木奕珩坐回椅中,背靠在雕花的椅背上。
  到了这个时候,没人真的关心老夫人是怎么给人害的,一个一个,还都打着自己的小主意!
  他无比的厌烦,手在扶手上一拍,“张勇,掌嘴!”
  梅儿蓦地瞪大了眸子,掌谁的嘴?穗儿,还是她?
  就见张勇朝她过来,大手一挥,她连躲都来不及,清脆的一声响,她觉得自己牙床连着头骨一道给这一巴掌震碎。
  鼻子里,嘴里,腥热的一片,眼泪鼻涕并粘稠的血,不能自制地往下滴淌。
  她瞪大了眼睛,没从疼劲儿中缓过来,张勇已经又一掌打上来。
  啪啪的巴掌声,响彻院落。
  原本就处于惊惧中的众人,眼睛盯在张勇那只厚实有力的手掌上头。
  梅儿细弱的小身板,只挨了两下就倒下去,后头给人提着衣襟,打得头颅左右猛甩。血花飞溅而起,那脸没一会儿已瞧不出本来面目。
  木奕珩冷笑一声:“还有谁想说些废话,起些无用心思,这便是例子!”
  终于说回正题,事发前后三日,每个人做了什么,见了谁,一一细细吐露出来,上工时间赌牌躲懒的,平素偷鸡摸狗抽头的,跟各院落往来说闲话的,一派宁静祥和的松鹤园,抽丝剥茧地敞开,原来暗藏了这么多的不堪。没有谁是真正无辜,便是不曾参与毒害老夫人,玩忽职守难道就不算错么?
  木奕珩最后留下四个人,其余的都给张勇叫人带了下去。
  几人哭喊着替自己分辨。
  其实事情从一开始便已了然。
  羊乳羹是给钰哥儿备的,因他这两日染了风寒,哭闹不休,乳娘想喂给他,没能喂进去。老夫人却是足足用了一碗,那药下的量足,根本不惧人发觉,只需一刻钟,进入胃中的药就起了作用。
  祖母临终前,遭了大罪。
  肠肚入刀绞般,便是成年男子用了,也要哭着满地打滚,痛苦不堪地死去。
  幸得沈院判上门给钰哥儿瞧病,替老夫人稍缓痛苦,可那麻药用下去,也只能稍稍减轻些微的疼。
  祖母是用何样的忍耐力,平静地不在家人眼前露出痛苦神色?
  是用何样的自制力,叫自己扛住那疼,先把钰哥儿要过来放在自己身侧,等木大老爷等人过来了,才叫他们抱了孩子走,没给狼心贼子半点伤害钰哥儿的机会?
  她是知道,她院子里有靠不住的人,所以必须叫自己清醒,必须叫自己坚强。
  第一时间内,就叫木大老爷封死了院子,拦住所有的下人,才叫这些人,一个都没能销赃跑路。
  张勇招手叫了一个侍卫过来,从侍卫手里夺了只小包袱,一甩,包袱摊开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子,金簪子,珍珠链,绸缎衣裳……
  木奕珩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脚步徐徐,走到一个婆子面前。
  马婆子,从他进木家时,这马婆子就一直在祖母身边,是最有体面的老嬷嬷。
  木奕珩不说话,居高临下望着她。
  马婆子眼角抖动两下,“九爷,我冤枉啊!”
  木奕珩并不希求她会直接认罪,他轻轻一笑:“你两个孙子、四个儿子、儿媳、闺女,我均已叫人好生照料着了……”
  马婆子怔住,不敢置信地抬眼。
  她从木奕珩冰冷的眸中,看见泛着淡蓝的光芒。
  是阴毒的怨怒的恨。
  是了,自己各处藏的东西都给搜了出来,家里必然早给翻个底朝天了。
  可若要交代出背后之人,她和家中亲眷,一样要死。
  总是一死,不如少受折磨。
  马婆子垂头盯着地面。只需一撞……
  她听见木奕珩冰冷的声音,“不必担心,他们会有好的去处。你若死了,我能保证,你儿孙们活得长长久久。”
  马婆子牙关打颤。
  她抬头盯视面前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年轻男人。
  他想她的家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
  木奕珩扯开唇角一笑,那笑容恁地慑人心魄,俊朗的外表,无端可怖起来。
  马婆子瘫下去,她伏跪在木奕珩的脚面上,扯着他的衣摆,“是……是我错了,不关我家人的事,九爷……我招了出来,求您给个痛快……瞧在,老奴曾在二姑奶奶身畔服侍,亲手将您接生出来……”
  “是……是卫国公……”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还有一更,尽量更。如果十点半刷新没有,就明天来看吧,不要熬夜伤身体了小仙女们。


第78章 
  二十几年前的卫臻与如今面貌并无很大的不同。
  只是那时他还没有蓄须; 身材更瘦削些; 荣安诞下男孩儿后; 他晋了侯爵,那会子他还不是国公; 是卫侯爷。
  这样高位的当朝新贵; 穿一身普通的蓑衣; 立在杏花巷前,翘首朝里面看。
  三月暖春; 小雨细得丝线一般。
  他隔着雨雾朝里看。
  身后是布满青苔的石墙; 他爱洁; 生怕自己不小心靠了上去; 不时挪动一下步子,调整自己的位置。
  听见不远处的角门开启。他身子一闪; 躲到青苔石墙后面去。手掌还是触到了那墙; 湿滑黏腻的触感,让他阵阵恶心。
  但这不是计较的时候; 因为雨帘那头,一把熟悉的樱花图案油纸伞从巷子深处缓缓而来。
  他的心立即剧烈跳动起来。
  他盼着的姑娘,如约来了。
  他捏了下袖子,心想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还是“我好想你?”
  那伞出现在巷口; 视线内; 能瞧见里头的人了。
  卫臻砰砰乱跳的心脏,似被猛地攥住,重重地震了一下。
  来人不是锦瑟; 却也是个他识得的女子。
  “侯爷,二小姐前儿给老爷赶去家庙里头思过,不准我们跟着……您吩咐的事儿,奴婢没做成……”
  来的是木锦瑟的贴身婢女,叫马莲。从前锦瑟与他幽会,均是这丫头陪侍在侧。
  卫臻失望极了。
  他已经很久不曾见过锦瑟,自他婚后,与木家几乎再无往来,只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锦瑟似乎病了。
  他忧心不已,数次试图与木文远打听。
  他与木家已然结仇,如何打听得出来?
  堂堂侯爵,百忙之中,便抽出时间来长久蹲守旁人府邸的后巷。
  终于撞见这马莲外出,用尽手段笼络,求她替自己引锦瑟出来相见。
  马莲见面前这张俊逸的脸暗淡下去,宝石般的眸子也没了光彩,马莲有一瞬的心疼,抿唇道:“家庙在园子最北,靠着索山,侯爷若实在想见一见小姐,不知可愿冒一回险?”
  卫臻眉头凝起,他愕然望向马莲,用了好一会儿才弄懂她的意思。
  是要他,堂堂侯爷,爬墙偷香?
  这事若他当真做了,岂非自轻自贱?
  卫臻没有说话,他抿唇负手,任雨珠子从帽檐上面一串串低落。
  马莲听见身后门响,霎时变了脸色:“侯爷,奴婢需得走了。”
  卫臻没有挽留,他将帽檐拉低,遮住自己的面容,帽下一双失落孤寂的眸子,望向漫天的水雾。
  本是鸳鸯,奈何浪急风骤,生生分离,给这青砖院墙格挡。
  回到自己的侯府,下人迎上来,说帝姬传见。
  卫臻心中不快,被“传见”两字激得心中更是躁郁,他冷脸去了荣安的院子,荣安屋里五六个乳娘和嬷嬷,围着一个幼小的婴孩,正拿几件新做好的衣裳在他身前比试。
  卫臻抿着嘴唇,淡淡步入进来,当着人,他还致礼。他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眸中划过屈辱的痛色。
  荣安与侍卫的虐种,却要冠他的姓,承他的爵。
  荣安自然满意他的不快,她噙了抹淡淡的笑容,与他商量,“皇嫂命我明儿带卫子谚进宫给她瞧瞧,我想带着卫姝一块儿去,老太太不是说,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这样的示好,让卫臻狐疑地看向荣安。
  荣安抿唇一笑,“怎么,本宫为自己的小姑子打算将来不应该么?”
  卫臻眸子垂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第二日傍晚,就从宫里传来他妹妹卫姝深受皇后娘娘喜爱,想要留在宫里小住两天的消息。
  卫臻再次踏足荣安的院子,夫妻俩在内室彼此立视,荣安的笑极刺眼:“怎么?你妹子给我皇兄错认成宫人,幸都幸了!难道那不是她的无上光荣么?我皇兄可是当今皇上!什么样的郎君比他更好?待赐封的旨意下来,老太太定也欢天喜地,难不成卫卿你,倒对此有什么怨言?”
  卫臻无话说。
  事已至此,他能说什么?
  若将妹子许给重臣之后,能给他拉拢多少助力!一旦没入宫中,除了依附天家,依附皇权,他再没旁的选择!
  荣安就是要这样,阻断他所有的路,要他不得不乖顺听话,以他们兄妹为天。
  卫臻笑了下。
  荣安行事心狠手辣,果断霸道,若她是个男人,也许还令人忌惮几分。
  偏她是个女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卫臻打了个响指。
  两名高大粗壮的侍卫应声从瓦顶跳入。
  荣安紧张地退后一步:“卫臻,你想怎样?”
  人都遣了出去,她孤立无援。噩梦般的新婚夜记忆回笼,叫她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卫臻看也不看荣安一眼,他立在帘子那头,听里头荣安发出惊惧的呼声。
  很快,那声响低了下去。
  低低的哭声,低低的喘息。
  卫臻轻蔑一笑,长身而起,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侍人们惊愕地望着他。
  屋里响动未停,可侯爷已经出来了。那里头和帝姬在一起的……
  卫臻负手步出院落。
  他自己毁了幸福,如今又搭上了唯一的妹子。
  满胸的愤恨,他想寻个适当的出口,发泄一番。
  他独个儿走上长街。
  不知不觉就到了杏儿巷。
  木府青色的院墙,尽头处,是锦瑟修行的地方。
  那一刻,他想通了。
  如果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如果能用她柔软的身子熨帖自己这孤寂空荡的灵魂……
  ………………………………
  马婆子冗长的叙述,伴着哭泣和恐惧的颤音。
  木奕珩垂下眼眸,长睫毛在面上覆下浓重的影。
  他无声地长叹。
  卫臻,夺孙不成,便要毒杀?
  他以为他是什么?
  手伸到木家府中,过了二十多年,又找上母亲身边的旧人,收买她继续替他卖命?
  木家内宅诸事,于卫臻,岂不就如自家后院般了如指掌?
  木奕珩挥手令道:“张勇,带她下去,不准她死了,仔细地审,这些年她替姓卫的做的一切,都给我审出来!”
  木奕珩转身就走,他满腔的恼恨无处发泄。
  祖母替钰哥儿遭了难,枉死在这下三滥的手段之下,这口气不出,他枉为人孙,枉为人父!
  木奕珩先去了岚院,林云暖和钰哥儿同时染了风寒,一撩帘子,就能闻见浓重的药味。
  他驱走了服侍的人。
  林云暖手里的钰哥儿,给悦欢抱了出去。
  木奕珩从后拥上来,将她抱得十分紧。
  府中服丧,木奕珩心情不好,她又忙着照料钰哥儿,自己身上也不爽利,夫妻俩回来还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儿。
  林云暖轻轻摩挲他扣在她腰间的大手,“怎么样了木奕珩,钰哥儿的乳娘有没有可疑?”
  木奕珩不语,眸子垂着,看不清表情。
  他的嘴唇滚烫,有点急促地在她颈侧耳后磨蹭。
  林云暖察觉他的反常。这种时候,他不可能还有那种心思,除非……
  “木奕珩,查出来了?是谁做的?你准备怎么办?”
  木奕珩默了片刻,收回手,将她松开。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祖母的遗物。”木奕珩将钥匙轻轻放在林云暖掌心,“你替我保存。我的私章,你一并留着……”
  林云暖望着手中多出来的物件,她反应过来,脸色变得苍白
  “木奕珩,你到底想干什么?钰哥儿还小,你答应要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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