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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_梁振华-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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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攘的集市外,一条小巷中,溜着墙根走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他的身子在秋风中有些瑟缩,步履蹒跚,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篓中是一尾尾新鲜的大鱼正甩尾翻腾,在阳光下泛出点点银光。
  老人在巷口停住,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便慢慢地将背后的竹篓卸下,轻轻地放在地上。那篓中垫着一块又大又厚的油布,将鱼与水都盛在其中,以此来延长鱼的寿命。
  老人在地上铺了一张略显破旧的麻布,然后又从竹篓中小心地挑出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摆在布上,随即找了个有些阳光暖意的位置盘坐下来。他正要开口向过路的行人吆喝,忽见自集市方向走来一行人,顿时心下一颤,糟了!
  只见为首一名大汉满脸横肉,面目凶恶异常,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亦是飞扬跋扈、气焰嚣张,正是权县著名的地痞恶霸刘歪嘴和他的狗腿子们。
  老人慌张张起身,急急将两条大鱼塞回篓中,又将身下的麻布随意一团,还未及收起,便听到那刘歪嘴远远喊了起来:“卢茂老儿!休走!”
  老人双手一颤,险些将鱼篓倾翻。他眼见已难逃此劫,只得紧紧抱住怀中鱼篓,颤巍巍地乞求道:“大人……求大人高抬贵手……”
  话还未说完,那刘歪嘴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条黑黝黝的皮鞭。人未到,鞭已至,他一鞭子狠狠抽在了那鱼篓上。只见老人护在前面的双手登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纵是如此,他却依旧强忍剧痛,不肯松手。
  刘歪嘴身边一个眉眼可憎的帮手,扑将上来欲抢下老人手中的鱼篓,卢茂拼死抵抗,口中依旧哀哀求着:“求大人开恩,这已是我一家老小最后的口粮!”刘歪嘴哪里管他这些,抬手又要一鞭抽过来。卢茂面色绝望地闭上双眼,只以全身护住鱼篓,拼死抵挡。
  只是这一鞭子并未落下来。他瑟缩等待片刻,才颤颤地睁眼望去,却惊见一名眉目清秀的年少书生正牢牢地护在他的身前。只见这书生英眉微蹙,一双眸子似寒星乍现般明亮。
  书生身后,一名丰神俊朗的挺拔青年用一截马鞭紧紧缠住刘歪嘴的黝黑长鞭,只轻轻发力,便立刻夺将过来,甩在地上,眉目间全是不屑。
  正是屈家兄弟。
  刘歪嘴见鞭子被夺,不免着眼打量一番,见来人服色普通、年轻面生,其中一人嘴角还挂着极为轻蔑的笑意,顿时心头怒起,率先一拳便向着屈由面上而去,口中狂叫:“兄弟们,上!”
  屈由剑眉微挑,淡淡看着那拳头夹着风声袭来,及至面前,他才轻描淡写地踹出一脚。只见那身形魁梧的刘歪嘴便如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又软软落在了地上。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众狗腿皆是反应不及,刘歪嘴飞出后,他们已冲至屈由近身,却被他那一脚飞踹吓得一激灵,顿失了怒恶之气,愣是将人围在中间,却无人敢上前吆喝半句。
  屈由戏谑地看着身周众人,面上笑意更盛。
  刘歪嘴自墙根处挣扎起身,见状大怒,心下痛骂这一帮不中用的狗腿子欺软怕硬,丢尽了脸面,嘴上却号叫道:“拿下此人,重重有赏!”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干地痞闻言立时大振。其中那名刚刚抢夺老人鱼篓的贼眉鼠眼之人,名为招远,他眼珠一转,高喊道:“兄弟们抄家伙一起上,他双拳难敌四手!”说着,抄起腰间别的一把锃亮的匕首便狰狞地扑了过去。
  见状,包围圈外的屈原大惊,高叫一声:“哥哥当心!”
  圈中的屈由却依旧是一脸淡笑,招远的匕首欺到近处时,他突然眼中精光一闪,拧身微侧,将将让过了直刺来的刀刃,一把反扣住了招远送到胸前的手臂。招远只觉得手臂如被一双铁钳死死箍住,疼痛欲折,登时呲牙咧嘴,手一松,匕首掉了下去。
  屈由也不与他纠缠,手上只轻轻一送,招远便如没了分量一般飞出丈许。他身子刚刚落地,便听得风声簌簌而至,不由得心下大惧,只觉身下一凉,勉强望去,惊见那把明晃锃亮的匕首,此刻已直直插在自己双腿之间,将裤裆撕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地灌入裤裆之中,只再向前寸许,他招远便是要断子绝孙了。
  这一扣一送只在瞬间,招远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身边已又多了五六个鼻青脸肿、口吐鲜血的同伴。而上一刻还如身陷虎狼环伺中的屈由,此刻身周已空无一人。
  见此情状,刘歪嘴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目光狠狠地在屈由与屈原二人面上剜过,似是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脑中。他扶墙挣扎着刚刚起身,却见屈由冷冷的目光向自己射了过来,当下双腿一颤,险些又坐了回去。
  他朝不远处面色如土的招远恨恨地瞥了个眼色,招远会意,立时颤声大喊:“撤!”
  众狗腿如蒙大赦,登时一哄而散,再也不看这瘟神似的屈由一眼。
  屈原将那名为卢茂的老人扶上自己的马,屈由将鱼篓背在身后,一瞬间传来的鱼腥之气,险些令这个适才以一敌十的将军透不过气来。
  “老人家,您所住何地?我们送您回去。”屈原温和地问道。
  卢茂自始至终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哆哆嗦嗦地伸手指指江边的一条土路,兄弟二人便牵马顺路沿江而去。
  屈原将马让与老人,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江边泥泞的土路上,霜白的袍服下摆沾满了泥渍,鞋履中亦早已积满了冰凉的泥水,然而他此时顾不得自己的惨状,只是愣愣地看着沿途江边的破败景象。随处可见的老弱妇孺,在随时可能倒塌的土屋中居住。时值深秋,小小的孩童还光着脚在泥水中奔跑,面颊发黄,瘦小瑟缩的身子上只有破旧的单衣,见到屈家兄弟,便好奇地上来打量。
  初始,屈原与屈由二人还曾低声交谈,行至后来,二人已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又行一段,一座简陋破落的小院映入眼帘。卢茂笨拙地翻身下马,带着屈原和屈由走进去。院中有一个石墩,旁边挑一根竹竿,上面晒着长长的渔网,网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个明显的破洞。院落之中是一间茅屋,一眼见底,除了简陋的桌几灶台之外,几乎只剩下四周的土墙了。
  兄弟二人默默地站在院中,一股令人窒息的鱼腥气扑面而来。他们屏住呼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言的震惊与心痛。
  老人放下鱼篓,叫一声“我回来了”,一阵热切的脚步声从里屋响了起来。门帘一掀,先是一个小男孩蹦跳着蹿了出来,紧接着一道倩影闪过,一声清脆的女声婉转而至——“爹”,却是一位女子盈盈而出,一身寻常的藕色麻布深衣,虽衣料简陋,却合身干净,腰身系一束姜黄的布带,素净异常,只觉腰若扶柳,身姿绰约。
  屈原一见,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身旁的屈由也不禁双眼直瞪,不敢置信。
  莫愁?
  莫愁掀帘而出,却见屈家兄弟站在自家院中,不由大惊。再看自己爹手上面上皆有伤痕,顿时失了情态,慌忙扑过来将老人一把扶过,声几欲哭地问道:“这是谁干的?!”随即,便怒气冲冲地看向屈原兄弟,眼神似刀刃射出一般尖锐。
  屈由刚要申辩两句,那老人已急急按住莫愁的手臂,声音嘶哑着说:“不是他们。正是这二位公子救了爹,不然恐怕今日我真要……”卢茂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剩下的话阻了回去,不过在场之人皆已明白他的意思。
  莫愁将老人慢慢扶进屋中,屈原二人也默默地跟了进去。莫愁一面轻轻为父亲涂抹伤药,一面数落道:“那县中集市是好去的吗?何时没有那一帮恶霸长驻?那些人可是好相与的?怎地这样糊涂!”
  屈原坐在旁侧,静静地望着莫愁怒气未消的侧脸,微笑着听她埋怨父亲。莫愁脸上脂粉未施,发束低髻,面含三分嗔怒,唇启两点轻怨,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只把个屈原看得似痴了一般。
  身旁的屈由见屈原又是这样一副痴迷呆傻的模样,顿时心下悲号:怎地摊上这样一个弟弟,聪慧起来舌战朝堂,痴傻起来呆如泥塑。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脚下也是暗中飞踹,才将屈原的魂儿勉强唤了回来。他提醒道:“灵均,你此番前来不是还有东西带与莫愁姑娘吗?”
  屈原拍一记脑门:“差点忘了,多亏哥哥提醒!”说罢,赶忙出去自马上取了那盆君子兰进来,放在土台上,温言道:“这株三年不败的兰草正是治疗蒙远痨症的重要药引,甚是难寻,我特地送来一盆,以表我兄弟二人的歉意。”
  莫愁犹豫片刻,将信将疑道:“当真能治痨症?”
  屈由在一旁忍不住道:“自然能治。原弟为了这盆兰草可是煞费苦心,一路连夜寻你们到那落脚的破庙,又追至这权县来。”
  莫愁接过兰草,沉默片刻,终于轻轻一拜:“莫愁便替蒙远大哥多谢二位公子记挂,也多谢二位今日救下我的父亲。”
  这也许是相识以来,莫愁第一次真诚地道谢,虽然很简单,但是在屈原听来,却似天籁之声一般,轻轻钻进他的心中,滋润着他的五脏肺腑与四肢百骸。
  不多时,青儿从庖房端出一盒鱼汤,又拿出几只陶盏与几双竹箸,轻笑道:“午食了。”
  屈原二人一路奔波,这才觉得饥肠辘辘,围坐下来。
  “哇,今天竟吃鱼?”名叫卢乙的小男孩垂涎道。莫愁笑笑,将汤盛给各人。屈原心情大好,端起碗先喝一口,却忽然僵住,吐也不是,咽也不能。原来那鱼汤看似鲜美,其味却腥膻无比,屈原千忍万忍,终于吞了下去,却再没勇气喝第二口。
  眼见得屈由也端起碗,屈原欲言又止,只好看着屈由脸上亦变化万千,最后生生吞进去。只听屈由直言道:“丫头,这鱼忘记放盐了。”
  一时几人都沉默了,片刻,卢乙低声道:“哥哥,我们平常都不吃盐,爹说只有渔头能吃得起盐。”
  屈原兄弟惊得失语,半晌才说:“竟连盐都没有?”
  卢茂窘道:“叫公子见笑了。”
  一餐艰难地吃完,几人都如释重负。卢乙速与屈原兄弟相熟起来,他本是热血少年,听得屈由在集市中以一敌十,顿时对屈由充满了向往与敬佩,只缠在他身边玩耍。屈由也一时兴起,用树杈给他做了个弹弓,并教他如何正中靶心。
  屈原只是坐在院门口,陪着莫愁修补家中的渔网,他忍不住感慨道:“权县和郢都相距不过半日之程,竟是这般天壤之别。”
  莫愁闻言,只淡淡道:“政令荒于野,郢都以外是另一个世界,公子不属于这里,还是早些回去吧。”
  屈原微微蹙眉,他能感受到莫愁对他始终存在疏远与不屑。如今,他才知道这个姑娘的倔强与骄傲都源自何处。出身于这样一个恶霸当道、暗无天日的地方,纵是心中再有万千情怀,又怎能挨过这一地泥泞与满身腥臭。
  屈原默默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滔滔江水,良久不语。他心中往日洒脱写意的诗情与壮怀激烈的骈文在这奔涌的江水与饥饿的孩子面前仿佛是一座纸糊的丰碑,只让那卢乙手中的弹弓子轻轻一打,便只剩一地残败。
  要如何去做?屈原深深地看向身旁修补渔网的女子,帮她将渔网修补好?赠她以华服重宝?为她赋辞填曲以歌?那如秋日清涧般的眼眸中将会映出怎样一个倨傲而又轻浮的鬼影?
  两人便这样沉默相伴坐了良久。天边一轮血红残阳终究将落,在傍晚的最后一丝天光中,屈原与屈由起身将去。
  面对年迈的老者、清婉的女子和稚嫩的孩童,屈原肃声道:“屈原必将重返权县,今日立言为据。”说罢,郑重躬身一拜。
  “咣当”一声,莫愁手中执的钩网铁钎应声落在了地上。

第10章 请命
  结微情以陈词兮。
  ——《九章·抽思》
  这座江边破旧的渔家小院,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夕阳在众人身上漫不经心地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残损的渔网在秋日晚风中轻轻摇曳,拖着那掉落在地上的铁钎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旁边的一个木桶,发出“咣、咣”的声音。
  莫愁第一次睁大眼睛端详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眸如星子,目光清朗,剑眉斜飞,发束高冠。她一直知道,他是显贵而富足的;她亦渐渐发觉,他是单纯而善良的。
  然而,屈原?
  怎会是这个被她于寒夜、于伤秋、于泥泞与悲苦中呢喃过千万遍的名字?怎会是这个在她脑中、心中、在所有无以为继的凄苦之中勾勒过千万遍的人儿?于她,那应是一张悲悯而洞察的面容、宽和了然的唇角、高洁清冷的目光,长身鹤立于尘世之上,承接住她所有的期盼与向往。
  怎会,怎会是他?怎会是这个不够、不好、不像的他?
  屈原神情温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渐次出现的惊异、怀疑、绝望与混乱,不由得心中疼痛。他深知“屈原”二字在莫愁心中的位置,是漫漫暗夜中的萤虫之火、凄风苦雨中的片瓦尺椽,屈原已非他,已非一人,而是书满自由与信仰的诗赋,是一片再无不公与恶怒的天地。
  为她曾于星夜寒月之下孤独而微弱的期盼,为她曾于灼灼日光之下千百遍起舞吟唱的向往,为那千万万赋予他荣耀与盛名的底层大众,他亦该从那华丽诗篇中走出来了。
  屈原的眼神愈是坚定,莫愁的眼神愈是脆弱。目光相交的片刻,莫愁惊怒地摇头:“不,不,你怎可能是屈原!”
  她千般怒气似是质问,更似是在极力说服着自己:“原想着先前错怪你们了,二位并不似纨绔轻浮之人。怎知竟还是仗着身份,如此戏弄轻贱,未免欺人太甚!二位请回吧!莫愁再是身轻人微,也必不做那附膻之蚁!”
  话说得甚是难听,屈由不禁心生怒意:“我们如此躬身礼下,怎地这般不识好歹!……”他欲发作,却感到手臂被身边的屈原轻轻握住,出于兄弟间的经年默契,他纵然已是满面怒色,终究还是全数按下不表。
  只听莫愁的父亲颤声问道:“敢问屈伯庸大人……”
  屈原温言道:“正是家父。”
  老人不由面色一沉,眼中似有精光一闪而逝,但很快又恢复平日的浑浊噩噩。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只道他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至此。
  屈原深深地看向莫愁,平静地说:“在下愧担‘屈原’二字,但绝无戏弄之意,个中情由屈原日后自会重返权县与姑娘一个交代,多说无益,只此郑重一诺。”
  说罢,他整衣敛袂,肃容一拜,拉了屈由一同牵马而去。
  残阳已没在江水的尽头,沉沉暮色压了过来,莫愁坐于院中良久,手中仍细细地勾着渔网,背影却显心事重重。
  卢茂自屋中走出,扶着门框凝视女儿的单薄身影,目光复杂而矛盾,似是忧愁,似是森冷,终随着天幕一起全数暗了下去。
  他慢慢走到莫愁身边坐下,淡淡道:“起风了,去睡吧,明日再补。”
  莫愁轻轻一颤,似是被从心事中惊醒,她转头看到父亲,便强自微笑道:“夜里寒气重,您怎么……”只说到一半,似是用尽了气力一般,话音也低了下去,结尾只能听到细细的一声叹气。
  卢茂拍了拍莫愁瘦弱的肩膀,没有讲话,只是陪她又坐了许久。
  终于,他缓缓出声:“倘若那位真为屈原,又当如何?”
  莫愁身子轻轻一震,眼中刹那清明又复迷蒙,只怔怔地望向深黑沉默的江面,良久,良久,轻轻道:“屈原,必不会如此……”
  见她如此情状,卢茂便已了然,眼中郁色愈浓,几欲开口,却又似失了勇气,终究全付于一口长长的喟叹。
  江边飞驰的两匹骏马正驮着屈原兄弟。只见屈原腰身几乎贴近马背,双眼专注于前方,更为注目的是,一头长发已悉数披散下来,在疾驰之中飞扬于身后,昭告着他此刻狂乱翻涌的内心,直要破壁而出,直冲九霄。
  屈由沉默地在侧跟随,只由着他疯癫般地疾驰。多年厮杀疆场的敏锐直觉告诉屈由,自己这位信天游地的兄弟,此刻正经历着身心俱创的蜕变。无人能够予他一个捷径、一扇宽门,只得他一人,于这暗夜之中狂奔怒放而解。
  夜已深,就在屈家兄弟一路疾奔向郢都之时,一台不起眼的灰顶小轿,稳稳地落在了王叔子尚的府邸院墙之外。片刻后,一名轿夫打扮的人敲开王府的偏门,将一个通体髹漆无纹的小小锦盒递了进去。
  王府中灯火通明,偏厅内,王叔子尚正在闭目欣赏婢女萍儿的婉转歌喉,却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不悦地睁开双目,看到老管家正端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匆匆走进来。
  “何事!”子尚沉声道。
  “老爷,府外有人求见。”老管家恭敬道。
  “这么晚了,不见!”子尚一拂袍袖,正欲再次闭目,老管家忽地俯下腰,以身挡住一众下人的目光,将手中锦盒托出,微微开启盒盖,看向子尚,低声道:“老爷,是稀客……”
  子尚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自盒中瞟过,只见盒中端正躺着一枚方印,上面以繁复篆文刻着一字:相。
  子尚的瞳孔猛然一缩,面色大变,他定定地看向老管家:“可有看仔细?”
  老管家将锦盒轻轻盖好,点点头:“错不了。”
  子尚立刻将萍儿与众下人挥退,独留老管家在侧,随即慢慢沉吟起来。老管家在旁静静守着,只见子尚双目似睁还闭,仿佛已懒怠困顿了一般。
  片刻后,子尚开口:“此物可还有人见到?”
  “只有偏门的小厮。”
  子尚沉吟道:“怠慢贵客,明日……便打发了去吧。”
  老管家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深深看向子尚,垂首恭敬道:“老奴明白。”
  子尚已兀自慢慢阖了双目,淡淡吩咐了一句:“见。”
  少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身披墨色兜头大氅的男子在老管家的带引之下走进了偏厅。老管家躬身一引,缓缓退了下去,并将偏厅的门仔细合上,便独自立于门外,闭目养神起来。
  合门后,子尚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两名男子也将大氅兜帽掀了起来,为首一名目光如炬、面含笑意的男子,正是秦相张仪!
  次日清晨,江水之畔显出一个清丽的身影,远看去,腰肢婀娜似弱柳,翩若轻云才出岫,正是练舞的莫愁。
  而江边小院中,卢茂望着女儿的惊鸿舞姿,眉心深深地陷了下去。
  清晨起舞的莫愁,似是一朵清婉的花经过一夜的疾雨吹打后,绽放出惊人的美。她手中一把长剑,或轻盈如燕,令她点立而起,或骤如闪电,似要劈得落英纷崩。长袖猝动之间,青丝飞扬,带起衣袂翩跹。剑柄上一朵红绸,时而飘忽,时而凝默,诉说着她心底的惊动。
  良久,她足尖轻点,凌空而起,一个拧身,长发飞扬如瀑,薄裙绽放似云,长剑在空中闪出亮眼光华,继而收势,轻轻落地,无声无息,一切重归平静。
  目光凝注的她,仿佛一湖安谧的止水,平静得再也惊不起任何波澜。江风习习拂过,只余清姿濯濯,安然静好。
  忽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莫愁姐姐,你的舞又进步了……”
  莫愁转身,看到青儿正托腮坐于小院门口,眼神迷醉而欣羡。她不由得嘴角含笑,走到青儿身边睨了她一眼道:“又不是第一次见,做什么这副痴缠的样子。”
  青儿依旧眼神有些迷惑,道:“虽不是第一次见姐姐作此舞,却只觉今日之舞多了些什么,看过之后心中竟有些酸酸涩涩的感觉。”
  莫愁听后一愣,旋即淡淡笑了笑,并未答话,只静静坐了下来。青儿为她将那一头柔柔垂下的黑发细细篦好,挽成了一个简洁素净的单螺。
  清晨的阳光大方地洒下来,细碎的发丝垂落在莫愁的鬓边,鼻尖处还有习舞后留下的细细汗珠,在光照下盈盈有光,衬得她眼藏琥珀,唇点樱桃,轻颦双黛螺。
  “姐姐,你真好看!”青儿痴痴地望着莫愁,轻叹道。
  也是清晨,兰台宫中,楚王正自把玩着手中一块滴水玲珑透华光的洁白璧玉,怔怔出神。忽见木易推门而入,匆匆上前俯首道:“启禀大君,屈原求见。”
  楚王眉峰一挑,眼中闪出些玩味的神色,淡淡道:“宣。”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阔步而入。只见屈原头束无纹嵌玉冠,身着宽袖曲裾袍服,点绣云纹深衣盘曲绕襟而下,一条水色宽带系于腰间。见他打扮得如此规矩,楚王不禁带了一丝笑意道:“先生上回逃得那样急,今日怎地来自投罗网?”
  屈原面上微窘,施礼道:“大君说笑了。”
  楚王继续笑道:“先生来得这样早,可是有什么事?”
  屈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缓缓道:“灵均自请任权县县尹。”
  闻言,楚王适才还是调侃戏谑的面色猛然一惊,身后的木易亦是瞪大了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屈原又道:“灵均日前曾亲往权县,所到之处,无不是赤贫如洗,家徒四壁,百姓亦是贫病交加,不堪重压。长此以往,家不为家,国将不国!”
  言罢,房中一片寂静,楚王面色阴沉,低头不语。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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