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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_梁振华-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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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房中一片寂静,楚王面色阴沉,低头不语。木易在后神色惴惴不安,急急向屈原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少顷,楚王沉声道:“屈原,你可知,你今日所说权县之情,与不谷长久以来在朝堂之上所听所闻权县之情全然不同吗?”
屈原一惊,正不知该如何回应,又听楚王低喝一声:“到底是谁在欺瞒不谷?”
屈原“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叩首于地:“灵均如有一句欺君之言,愿受任何责罚!”
楚王沉默地注视着跪于地上的屈原,屈原亦是一动不动,静候君音。
良久,楚王轻声说:“屈原,你可知,权县县尹因何空缺至今?”
屈原埋首回道:“魑魅魍魉,横行于世!三年之内,四任县尹或狼狈离职,或无功而殁!”
楚王沉沉道:“既是如此,你还要去?”
屈原抬起头,直直望向楚王道:“敢问大君,舍我,其谁?”
“你……”楚王气结,忆起当日朝堂之上,众人畏缩躲避之态,这权县县尹之位仿佛是块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愿接下。
楚王想了想,不以为然道:“先生一介书生,有何把握将这一县之地治理妥当?理政可不是依靠口舌之才。”
屈原也不羞恼,只微微一笑,扫了一眼楚王手中的和氏璧,轻声问道:“大君可是在为秦国借璧一事烦恼?”
楚王略一怔,故意道:“借璧一事已有定论,当以信义为重,不落人口实,不谷何来的烦恼?”
屈原轻轻摇头道:“纵使决意借璧于秦,亦不过是缓兵之计。强秦瞩目之下,大君难道不曾为后续自保之策而忧?”
“哦?依先生所见,不谷何忧之有?”楚王问道。
屈原微笑道:“自是征兵之忧。”
楚王闻言大震,“征兵之忧”四字如重锤击于胸口,令他登时色变。这正是日夜困扰他的喉中之鲠。自楚王即位以来,已是连年征战,若在此时大举征兵,一来打草惊蛇,反而令强秦警醒;二来也易激起民怨,若内忧不平,则外患更起。如此困局,如何令他不心焦。
屈原平静地说:“若大君以为举国征兵不妥,不若……借家军之名。”
楚王挑眉:“家军?”
屈原道:“正是。如以屈家军之名征兵,对外不易引起警惕,对内不易激起民愤,只道是一家之事。待战事一起,亦可随时收编为王军。”
楚王果然动容,抚掌道:“甚妙!先生果然心思玲珑!”
屈原微笑道:“大君谬赞,理政之事,可不只是依靠口舌之才。”
楚王一愣,随即放怀大笑:“好你个屈原!竟敢与不谷下埋伏!该当何罪!”
屈原再叩首道:“便请大君罚屈原任那权县县尹来将功折罪。”
楚王渐渐收了笑意道:“那权县霸匪横行,历任县尹皆是有命当,无命回,哪有你一个少傅来得自在轻松。只是区区一县,亦是我大楚王土,一县之民,亦是我大楚之民,这县尹之位,乃是百姓父母,身担重任。”言及此,楚王深深注视着屈原,丢下一句,“三日之后,不谷自会予你一个答复。”
屈原离去后不久,兰台宫高高的台阶之下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赭色贵服,披金坠玉,峨冠博带,熟悉之人远远望去便知此乃王叔子尚是也。
子尚觐见之时,楚王正自阅览竹简,头也未抬地问道:“王叔今日怎地过来了?身体近来可好?”
子尚恭敬行礼道:“有劳大君惦念,老臣一向安好。今日觐见,是特为秦国借璧之事而来。”
楚王闻言,不由抬头问道:“王叔有何高见?”
子尚微微一笑,并不急于进言,只是拍拍手,却见两个宫人抬了一方蒙着黄布的木盒上来。楚王来了些兴趣,微微颔首示意,木易随即上前将那木盒恭敬端了上来,呈于楚王面前的案几之上。
子尚这才躬身一礼道:“借璧一事,进退皆是两难。老臣私心想着,大君必定已为此烦扰多时,只盼此盒中之物能为大君疏解烦忧。”
楚王掀起黄布,打量了一下那个木盒,无漆无纹,只以木色本身示人,做工亦未见精致,端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木头盒子。他好奇心愈盛,伸手缓缓将盒盖掀了起来。
一方璧玉赫然出现在盒中,楚王一见,不由面色一变。他看看手中的和氏璧,再看看盒中的无名璧玉,除了尺寸略有不同外,其余竟是一般无二!
楚王惊异地看向子尚,子尚微笑施礼道:“恭喜大君,得此璧玉,借璧之事便可迎刃而解。”
见楚王依旧满面疑惑,他进一步解释道:“老臣差人遍寻我大楚江山,终得此玉。虽细看之下,玉质与尺寸犹与和氏璧有所差距,但经过能工巧匠悉心加工雕琢,以求形似而神近。想那秦王从未见过和氏璧,安能分出真假?”
楚王闻言沉吟许久,又问:“那秦相张仪曾在昭和府中任客卿,和氏璧当年失窃之事听闻便与他脱不了干系,若他果真见过此璧,岂非正中了他的下怀?”
子尚笑道:“大君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老臣佩服!不过若那张仪果真曾亲见和氏璧,则必是于那窃玉之时。如此有损体面与名声之事,他如何敢认?堂堂秦国丞相竟是窃玉蟊贼?若真如此,即便他看出破绽,怕也无人再信!这样一来,他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损了自身名誉,又无法向秦君复命,如此傻事,谅他也不会去做罢!”
楚王听着,渐渐露出了放心的神色,他颇为满意地看向子尚:“王叔费心了,即便是成色与尺寸略有不及,这仍是一块上等美玉,如此珍贵宝物,无论寻找与打磨必是极为费时费力的,王叔有心!”
随即,楚王略略侧头,木易会意上前,将真正的和氏璧玉小心放于那不起眼的木盒之中,又将那仿制的无名璧玉稳稳地放进昭和贺寿时所用的髹漆豚形大箱之中。
事毕,楚王与子尚相视一笑,各是畅快。
权县。江边一座破旧的小屋中,蒙远正绷着力气抛接着一个如斗大的铁球。莫愁提着一架食盒慢慢走进来,见此情景,吓得花容失色,急得跺脚叫道:“蒙大哥!”
听得莫愁的声音,蒙远一个卸力,铁球轰然砸在地面上,赫然是一个土坑。
“蒙大哥,你旧疾未愈,切不要如此急于练功,若伤及根本,可怎么好!”
看着莫愁焦急生气的俏脸,蒙远略带尴尬地说:“整日看着你们去卖命挣钱,为我医病买药,我实在……唉!”蒙远这个铁汉的脸上,也浮上了一层微红。
“蒙大哥,你是为了保护班子、保护我才引得旧疾复发,我们亲如家人,以后再不要说这样见外的话了!不然咱们大家一番心意,也是白费了!”说着,莫愁佯装怒意地瞪着蒙远,直瞪得他连连求饶,乖乖地将食盒中的药汤悉数喝得精光。
这时,莫愁听到门外青儿的叫声,便起身走了出去。
只见青儿刚刚自郢都表演归来,她神色间似是有什么欢喜之事,手里挥着一块帛书,欢脱地向莫愁奔来。
“何事这样急?也不小了,怎地还是这样没点样子!”莫愁摇摇头,还未待青儿开口,便先是一顿数落。
自蒙远负伤、旧疾发作后,莫愁便是这班子中年纪最大的,她时常拿出个长姐的模样,照顾着每一个成员。
青儿噘噘嘴,不以为然道:“自然是大喜事!枉我好心自郢都帮你带回来,还要挨骂,当真是不识好人心!”
莫愁好奇地接过帛书,缓缓展开,细细看去,当即面色一变,想要合上不去看,却又无法自拔地读了下去。
青儿在一旁得意地说:“如何?屈原的新诗!郢都内外已经传遍了,我可是花了两个贝币请集市上的信客将全文都抄录了下来!”
此时的莫愁已经听不到旁的声音了,她的全副精神都已经沉浸在这一片薄薄的帛书中。
突然,她眉头微蹙,神色微微有些古怪,口中不由得念了出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一句念罢,莫愁与青儿双双呆住,她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皆看到了愕然与惊疑。
还是青儿最先出了声:“这,这两句不是那个纨绔公子哥儿念的吗?莫非,莫非他认识屈原公子?”
就在青儿尚在困惑不解之际,莫愁的脑中已如炸雷般地乱成了一团。
“在下愧担‘屈原’二字,但绝无戏弄之意……”
“在下屈原必将重返权县,今日立言为据……”
一句又一句的话语自脑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她无法拒绝,亦无力自拔……
“当真!”青儿惊喜的声音自屋内传来,“那个给蒙大哥送兰草的公子,当真便是屈原公子!”
“如若不然,他信口诌来的诗句,怎会出现在屈原的新作之中?”莫愁说到这里,饶是故作镇定,脸上也不由得染上了一片淡淡的红晕。
青儿叹道:“这故事便是比戏本子里唱的还要动人啊!”
莫愁羞愤之下正要出手教训一下这淘气的妮子,却突然被一阵嘈杂的呼喝之声打断了。
她们赶到门外,却惊见一帮差役模样的人,正架着蒙远向外拖去。蒙远拼命地挣扎,奈何双拳不敌四手,仍是被缚了手脚,渐渐不支。
莫愁大惊,慌忙奔至跟前拦住去路,惊慌地问道:“几位官爷,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差役慢悠悠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莫愁许久,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妹妹生得好姿色,只可惜官爷今日有要事在身……”说罢,目光再次恋恋不舍地自莫愁的身上滑过,眼中猥琐之色令人几欲作呕。
莫愁强撑笑意,依旧拦在他们的面前,柔声问道:“官爷们可是抓错人了?这是小女子的大哥,已卧病在床多日,必不会是你们要找之人。”
差役的嘴角扯起一个最小的弧度:“卧病?当朝大司马之屈家军发布了征兵令,我等得了吩咐,只要还没咽气,全部带走!”
屈府。屈原正于房中看书,忽有家丁在外禀报:“世子!门外有人求见!”
屈原长眉微蹙:“不是早就嘱咐了不见生客吗?”
见那家丁一时有些紧张,他当下缓和了语气,温言道:“说我不在便是。”
“禀世子,求见的是两位女子……”家丁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女子?”屈原疑惑道。
“正是,其中一位还……还与公子房中这幅画中的女子极为相似,因此小的才贸然前来……”家丁话未说完,便见屈原满面惊喜地扔下书,狂奔而出。
屈原一口气奔至府邸大门口,然而急急的脚步却在朱漆大门的内侧停了下来。他不敢去猜想,一门之隔的外面,到底是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子,只久久地望着大门犹疑、踌躇着。
自那日江边一别,莫愁愤怒中盈然有泪的目光便如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中,时时想起,令他心中疼痛不已。他已自脑中勾勒过千万遍再见时的情景,亦时时担心,自己无法兑现当初重返权县的承诺。哪怕于朝堂之上,死牢之中,他也不曾有过如此的彷徨与焦急。
大门终究缓缓打开了,屈原屏住呼吸,缓步迈出。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那眸若点漆、唇似含丹的秀丽面颊,俏若春桃,清似秋菊,一头柔发低低挽就,正是梦中的容颜。
莫愁见了屈原,不由得亦想起当日江边的情景,一时间脸上火热如有炭烤,竟是愣愣地没说出一句话来。
青儿在一旁见这二人,一边似是失了魂儿,一边仿佛丢了舌头,相顾无言,当下暗自摇摇头,出声招呼道:“公子真是屈原?”
屈原只望着莫愁,温和地笑笑:“自然是!到了这屈府之中,还能有假?”
说罢,他慌乱地向府中一引:“二位姑娘,请进!”
莫愁终于开了口:“公子若不介意,便在这门外说便是。”
屈原见她面色肃然,也不敢贸然强求,便点点头道:“也好,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莫愁深吸一口气,问道:“公子可知屈家军正在征兵?”
屈原点点头:“自是知道,征兵之事原是我向大君进言所致。”
莫愁与青儿闻言大惊,齐声问道:“这是为何?”
屈原道:“如今天下群雄割据,狼烟四起。我楚国要永享太平,必有保卫太平之铮铮铁军。止戈为武,要止天下之戈,必有威震天下之武。”
莫愁闻言不免冷笑:“好一个‘止戈为武’,敢问公子自己可也去应这征兵之令?”
屈原一怔,失笑道:“我一介书生,怎能上阵打杀?岂不笑话?”
莫愁面色愈发冷峻:“怎地公子应征即为笑话,平民百姓则不由分说便被强拉了去?”
屈原见莫愁神情不善,不由蹙眉问道:“不知姑娘这一怒究竟为的是哪出?”
青儿急急道:“蒙远大哥今日被人以屈家军征兵的名义强行抓去了军营。蒙大哥新伤未愈,怎么是他们的对手?还望公子您救救他吧!”
话说至此,莫愁也略带期盼地看向屈原,毕竟他是她们唯一能够求助之人了。
岂料,屈原沉思片刻,竟是摇摇头:“蒙远确有伤病,然而负伤的岂止他一人?如家父年逾半百,仍挺身为大君挡剑,身负重伤,却日日担着朝廷社稷重任,从未见他语有抱怨。若今后人人都以理由开脱,则谁为楚国效命?”
莫愁当下怒极反笑,反唇相讥道:“谁为楚国效命?难道不该是你们这些享了最多荣华、拥有最多财富的贵族们吗?”
屈原正色道:“并非所有贵族皆是贪图荣华之人,我的兄长屈由,刺王之日已是身负重伤,却依然恪尽职守,从不敢有半点疏忽,此次征兵之事便会最终交与他来负责。他是一名勇敢的战士,也是一名睿智的将军,你们的蒙大哥在他的手下,应该说是一件幸事!”
听罢这一席话,莫愁面上的表情终于尽数退了下去,只留着一双冷冷的眸子。她不再流露怒意,只轻轻地牵起青儿的手说:“回去吧,再想办法……”话未竟,眸中已泛起翩然泪光,她恨自己无用,更恨眼前屈原的自以为是。除了恨意,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眼看她们便要离去,屈原急急唤了声:“莫愁姑娘!”
莫愁停下脚步,背对屈原,淡淡道:“今日是我们不自量力,让公子见笑了。莫愁愚钝,不过终究明白了那诗中寄情于天下的灵均公子,与王府之中锦衣玉食的屈原公子并非一人。”
眼泪忽地自她眼中涌出,莫愁紧咬牙关,执了青儿的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第11章 真相
惟庚寅吾以降。
——《离骚》
郢都西郊的校场,将官的嘶吼训骂声隐隐传来。楚国此时地域虽广,看似繁盛,却早不是过去南收扬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的楚国。吴起变法随悼王驾崩废除,人亡政息。至宣王、威王虽有一时强盛,也终难免西边秦魏、东边齐赵之虎视眈眈。此次征兵,也为积谷防饥,未雨绸缪。
乱世为兵,沙场上刀尖舐血,校场里命如草芥,那嘶吼怒骂声让莫愁心头一阵阵发紧。
“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再这么拖下去,恐怕大哥新伤未好,旧疾又发。”
此时青儿已几番哀求看守兵士,皆不准入,莫愁无奈,只得按下心头恼怒,上前对兵士道:“我认得你们屈由将军,将军和我们蒙远大哥也见过,尚有些交情,还请军爷放我们进去,只看一眼大哥病体无恙,我便出来。”
看到兵士面色犹疑,青儿又将几枚贝币塞入兵士的袖筒,低声道:“大哥被带走时,官兵不知他伤病正重,若此时军爷一再阻拦,万一蒙远有事,到时屈将军那里也不好说。”
那兵士略一思度,虽不知真假,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便一诡笑:“姑娘且等一等,兵营里自然不能放姑娘们进去。我叫人去寻他出来,你们见一见便走。”
莫愁正松下一口气,却听到营内一片骚动,不远处两个兵士正拖着一个壮汉过来,边走边怨道:
“这如何招的兵?痨病鬼也来,受罚挨顿鞭子,一口老血喷出来,也不知还能活不能。”
“县尹只管下令,征兵的看到壮年就带走,谁管你是不是痨症。这个人也还得去查军簿,让家人带走,八成是活不了了。”
莫愁凝神一看,被拖着的正是蒙远,心中一阵绞痛。“蒙大哥!”她一把推开兵士扑到蒙远身边,此时蒙远面色灰白,胸前臂上尽是鞭痕血迹,仅一息尚存,“蒙大哥!我们来得太迟了,这就带你回去。”莫愁和青儿哭成一片,从兵卒手中扶过蒙远。
“你们是?”那两个兵卒刚一开口,就被莫愁杀气腾腾的眼神抵了回去,莫愁恨恨道:“劳烦军爷帮我俩人找副抬板,我们要带大哥回去。”说罢又拉着蒙远的手,泪如雨下地哀声道,“蒙大哥,再忍片刻,我们去找最好的郎中。”
训练营死了新兵,本不足为奇,但那看守兵士恐这人真与屈由相识,便挥挥手阻止了正要发作的兵卒:“去吧去吧,帮姑娘一忙,且当日行一善。”
当日,莫愁和青儿把蒙远抬回屋内,一路不时有黑血从蒙远口中浸出。莫愁心碎,把蒙远安置在床上,哽咽道:“大哥,你且歇一歇,我这就去抓药。”
“不用了,莫愁。”蒙远勉强睁开眼,枯唇微微抽动,似笑非笑,“莫愁,别做徒劳的事了。”蒙远面目温和虚弱,气若游丝,莫愁明白已无力回天,只好忍下心中烈痛,握住蒙远的手泣道:“蒙远哥,你万不可胡思乱想,前几日喝药才有起色的。”
蒙远想伸手为她理一理乱发,却没有丝毫力气,只用尽了气息说:“莫愁,人各有命,我就是死了也写不出一句诗,但我走之前有你在身边,也是值得……”
语毕,蒙远已没了气息,双目未合,眼角尚有热泪。莫愁再也无法抑制悲痛,伏在他身上痛哭。
这是她多年来亲密且敬重的兄长,最艰辛惶恐的年月他们都在一起,他护她更胜同胞兄妹,这样鲜活温敦的一个人,如今却再也无法醒来了。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莫愁哭到无声,闭上眼睛。在永远沉睡的蒙远面前,她之前与屈原争论的平民和贵族谁该上战场的问题,显得如此空虚无力。
而另一边,是恢宏的屈家府邸,修门花窗,红壁砂板。
屈原所在的楚国,已雄踞南方七百多年,周知屈、昭、景为楚国三大族,分别起于楚武王、楚平王、楚昭王,以屈姓起源最早,直至楚王熊槐时,三族后裔仍为显赫贵族。
此时屈原和屈由正在堂中闲坐,漆案上有精美的铜鉴缶盛着桂花冰酿,屈由将甜酿盛入斛中,但见屈原看着铜鉴出神,便“砰”的一声将斛置在案上道:“又作什么诗!”屈原一笑,喝了桂花酿,又半晌才道:“哥,人是生来就有贵贱吗?”
这疑问在莫愁离开之后,就一直在他心中萦绕不去,甚至比她美妙的舞步、不染尘俗的面庞更让他难以释怀。莫愁问:“若不分贵贱,那沙场陷阵的为何都是平民?”只一句,他即刻觉得自己诗中那些香草美人,都是让人羞愧难当的空中楼阁。
屈由不解,随意道:“贵贱自然是天生的,有人生来为奴,不可能做将才,上了沙场也只能冲锋陷阵。”
屈原不语,又为他添了甜酒,才缓缓道:“哥,你看这铜鉴缶,酒在中央的缶内,冰在外环的鉴内,冰为使酒清醇而设,酒入腑,冰被弃之。而论本质,两者皆是水,水加酒曲酿为酒,加硝石制为冰,又怎说谁贵谁贱?”
“原弟,我只知道贵贱是天命,但并无高下。农奴和平民不愿打仗,将士又岂愿带兵?到了沙场,只有生死,不分贵贱。依楚之法,农奴和平民战败为俘,而覆将必杀,这亦是贵贱。”
话说至此,屈由不禁苦笑,又道:“原弟向来多思,岂知书斋战场,两重天地。唉,今日怎么想起这些?”
“哥,你还记得蒙远吗?”屈原一顿,将思绪从万里之外抽离回来,和屈由说了蒙远被征兵的事。
“这极容易,弟弟何必忧虑,我叫他们放蒙远回去就是。”
见屈原面有难色,知他自视清正,如此一来,便是徇私枉法,屈由立刻明白几分,便拍肩道:
“弟弟放心,蒙远旧伤未愈,我这就去找将官,让蒙远习练时不过度劳累。总之,他是莫愁姑娘的大哥,我自会关照。一起去吧?”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待冲进军营,屈由叫来兵士道:“有个叫蒙远的新兵,去把他带来。”
兵士一惊,脸色突变:“将军,蒙远他……”
“他怎么了?”屈原忙问道,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他……有痨症,挨了鞭打,就在军营里犯了病……现已拖出去,遣返了。”
“什么?”屈由大叫一声,正欲对兵士继续发作,却有几人匆匆赶来,要屈由前去处理要事。屈原见状,速速飞身上马,在渐深的暮色中疾驰而去。
夜已深了。此时蒙家院子里,百戏班的众人默默围坐,低声抽泣。
蒙远静静地躺在草席上,换了干净衣衫,脸上斑驳的血痕已被莫愁擦拭干净。这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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