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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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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娘娘几次出京,因为喜欢含章宫内数丛阔阔的芭蕉,都喜欢在这里下榻,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她先行一步在含章宫里换了衣服,听得陶灼华三个齐齐来到,便就吩咐底下人传膳。
瞅着下头三位清丽端方的女子各有千秋,德妃娘娘心间却是轻轻一叹,有些慨叹世人各自随缘,有的人能够福慧双修,有的却只能红颜薄命。
曾几何时,她总拿着叶蓁蓁与陶灼华在心间相较,想替儿子择一份美满姻缘,却又瞧不上陶灼华身为质子的尴尬身份。
如今回过头来细想,做母亲的终究不及儿子思虑周全。那时幸好没有一叶障目,只觊觎叶蓁蓁背后的家世资源,却瞧不见她身畔其实险象环生,如同身在万仞高山,其实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早便被人缚住了翅膀。
何子岩的军功如竹上开花节节高,仁寿皇帝虽然赏赐不断,捎带着长春宫的恩宠连绵不绝,德妃娘娘却始终不曾瞧见仁寿皇帝眉宇间有真正的笑意。
伴君多年,德妃娘娘从何子岩身上敏感地嗅出一丝水满则溢、月盈则缺的味道,连带着对长春宫的人都存了些戒心。
叶蓁蓁不请自至,德妃娘娘虽有些意外,到底是浸淫深宫数十年的修养,席间对她们一视同仁,将小厨房孝敬自己的一钵桃胶雪燕羹尽数分给了三人。
德妃娘娘妙语如珠,下头三位又是慧质兰心,叶蓁蓁自是一味恬柔,陶灼华无意与之争锋,何子岚自来小心谨慎,这一顿饭到也安安稳稳。
膳后重新泡了茶来,绮罗端来几碟小厨房新制的糕点。德妃瞅着其间有一道何子岱喜食的藕粉桂花糕,到底是慈母心肠,指着点心问绮罗道:“这个给他们兄弟两个送一碟去,叫他们吃完了好生歇个晌觉,咱们并不急着赶路。”
绮罗笑着屈膝道:“奴婢等也记得两位殿下的口味,早便差人送了去,也嘱咐了娘娘的话,这是单为给娘娘与六公主、两位郡主殿下送来的。”
叶蓁蓁听得提起何子岑两个,目光一时萃然流华,却又渐渐变得黯淡。她只怕旁人瞧见,拈起一块新鲜的藕粉桂花糕,却是低低垂下头去,只拿银质镂空的雕花小勺搅动着碗里的桃胶,心酸得想落下泪来。
彼时春景烂漫,行宫间鹅黄柳绿,更是草长鸢飞,木昭仪几个年轻的妃嫔久居宫中,被行宫前的湖花山色所染,一个两个都不愿午间小憩,却结伴往后头的湖畔逛去,还折了两枝盛开的春杏送至含章宫中。
德妃闻香识意,晓得这些人大约想在行宫里头驻足,便索性将人情做到实处,叫锦绫征询一下大伙儿的意思,晚间可愿在此留宿。
木昭仪几个自是心花怒放,约着来德妃这里盘桓了片刻,便就命人备下画坊游起湖来,还撺掇着德妃将晚膳开在湖畔水阁,大家也好临水照花、泛舟湖上,好生赏一赏春光。
德妃性子温和,素日极好说话,瞅着一屋子人花枝招展,且都满满的企盼,自是不愿拂了大家的兴致,便都一一应下,果然依着众人的意思将话吩咐下去。
众人一夜尽兴,人人迟归,自然满是倦意。德妃颇为体察,又将启程的时刻往后推了一个时辰,到是做足了人情。辰时许从行宫启程,长长的车队虽然兴师动众,好在没有旁生枝节的事情发生,一路上行程顺利,至大相国寺时不过未末申初,正是山风徐徐、花落簌簌。
大相国寺离着京郊不远,山间风景四时不同,彼时春风一过,满山桃梨竞相绽放,更是美不胜收。往常这个时刻,山间都是游人如织,踏青郊游都往来如梭。
因是后宫妃嫔齐至,更兼着去岁陶灼华在此遇险,大相国寺前几日便已封山,除却京中勋贵们领着自家的女眷在此盘桓,再不容得旁人私至。因此猛然一眼瞧去,山间满目苍翠,唯有游人寥落,比素日多了清幽。
其间三三两两点缀的身影,也不乏浅绿绯红,便是这几日盘桓在此的公候王府中的女眷,略添了些姹紫嫣红。远远瞧着宫妃们的仪仗,除却寺间主持领着僧众齐至,自有些贵妇皇戚上前行礼问安,山门前一时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山间的清风扑面,陶灼华与何子岚沿着石阶信步往前,与立在山子石畔的何子岑走个照面。彼此会心一笑,言语并不在多,此情此景到似是旧容再现。
☆、第四百三十章 山寺
午后的阳光晴好,山花烂漫,**鸟白,陶灼华心间亦是满溢的怡然。
两人交错而过,何子岑干净的眉眼间全是煦暖的笑意。他招手唤着何子岱,兄弟二人并不随着阖宫的女眷一起行动,而是折向一旁的放生池畔。
便是晚得这么一步,叶蓁蓁又与心上人蹉跎而过。她瞅着黄衫男儿的身影渐行渐远,低垂的银兰绘绣金丝折枝海棠幕篱遮挡之下,又是满脸的哀怨。
大相国寺后院间的院落一早收拾出来,德妃娘娘命人依着在宫中便写好的名帖分派下去,先让诸人安顿下来。晓得寺庙间虽然过午不食,却必定会替贵人们留有斋饭,德妃娘娘不想等到晚间再给旁人添些麻烦,便吩咐人现在摆饭。
昨日叶蓁蓁必要随着陶灼华与何子岚两个,今日德妃娘娘到不好将她单置,就知会了锦绫特意将她的住所安排在与两个人一处。三个女孩儿同住在德妃娘娘左近的院落,将小姑娘家家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省得有人横生枝节。
陶灼华听得这样的传讯,到是无可无不可。不过住个三日两日,既是与叶蓁蓁话不投机,也不过敬而远之便是。她早便被前世种种磨平了棱角,一张脸上再不是喜怒形于色,到无惧对着仇人谈笑风生。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无数次午夜梦回,陶灼华渐渐将前世的落胎与叶蓁蓁送的那些血燕联系了起来。初时不敢、也不愿相信,曾经与自己姐妹相称的那个人竟一手扼杀了自己的骨肉,始终不晓得叶蓁蓁对自己刻骨的恨意从何而来。
几次三番,瞧着她望向何子岑越来越炙热的眼神,一切便都真相大白。
方才偶尔回眸,瞧着叶蓁蓁兀自望着放生池畔的目光,陶灼华浅笑之余,亦有深深的怅然。其实除却厌憎,她对这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女子还有丝同情。
仇恨与嫉妒果然能叫一个明明蕙质兰心的女子蒙蔽双眼,做出些极端的事情。曾几何时,陶灼华初至大阮,叶蓁蓁还曾在谢贵妃身畔为自己解围;冬雪初至,亦是她推开青莲宫人迹寥落的大门,给她带来了些许温暖。
无可否认,两人初识时,叶蓁蓁并不曾将她当做敌人,而是满怀了悲悯。及至两人之间渐渐经纬分明,陶灼华与她身份相当,不再需要她的怜惜,她的友好里才藏着些隐隐的硝烟气息,开始走了极端。
唯一解不开的迷题便是她既然不喜欢何子岩,又何以心甘情愿随着他远走蜀道,乃至于为了一个何子岩,跟自己与何子岑暗中为敌。
残阳半筛,疏落的梧桐叶子间有点点碎芒闪烁,两个将要及笄的女子脸上影影绰绰,如今都多了些绵里藏针的疏离。
唯有何子岚淡如一张纯白的雪浪纸,上头连一丝褶皱都不曾看见。她对着两人同样言笑晏晏,却是无意识地与陶灼华多了些亲近,让叶蓁蓁心生厌恶。
及至众人各自安顿,换下出门在外的衣裳,都着了家常素衣,再就着新汲来的山泉水匀了面,婢子们早随着庙间的小沙弥摆下了素斋。
禅房里只有一扇小小的木窗,通风不大顺畅。三个人都是极爱洁净之人,不愿弄得满屋子饭菜香,依旧吩咐将斋饭摆在外头的梧桐树下。
山寺间的素斋别有风味,今日的主食是寺庙里自己种的苞谷打成细浆,渗了芝麻与黄糖蒸出的千层糕,上头还搁了几粒红枣,色香味全都俱全。
粗粮难咽,虽然德妃娘娘早有交待一切从简,主持大师也未烂漫到将她这句话当真,更未指望这些素日养尊处优的人能与寺内僧众三餐共食一样的东西,便命人在苞谷浆里渗了新米汤,口感更为滑腻。
依着山寺间院落的大小,众妃嫔亦或独居,亦或三四人并在一处,各位都是一样的份例,并未依着各人的份位分取一二三等,而是菩萨面前众生平等,。除却这道费了心思的主食,再便是一样的四味素食小菜外加新磨的豆浆。
夕阳如碎金般筛落在禅房低矮的淡灰色院墙上,黑瓦苍苍浅若烟痕,院中的梧桐树新蕊吐绿,叶子早又苍碧。三个女孩儿颠簸了一路,腹中并不饥饿,不过图新鲜吃了几口,便就各自搁了碗筷。
丫头们撤去残桌,重新奉上小沙弥送来的果子,再将从宫中带出的攒盒吃食摆了几碟,又在树下燃了两盏灯笼,院中霎时洒了些柔光暖韵。
水果是秋日里寺间晒干的柿饼,上头挂着一层自带的糖霜,瞧着到分外可口;再便是糖渍的山楂,盛在蓝纹粗瓷的碗里,似一只只小小的灯笼;还有一碟子煮过的黄桃,黄橙橙闪着金黄的色泽,连宫中也不多见。
晓得这些东西都是山寺间自产自种,乍然瞧见了山楂与柿饼,陶灼华便就想起每年秋日青州府的秋季丰收盛景,她满是怀恋地舀起枚殷红的山楂果,露出抹怀恋的笑容。何子岚却是极为稀罕地拿叉子挑起一块黄桃含在口中,讶异历经秋冬,那黄桃的口感却是更加浓郁。
叶蓁蓁枯坐无趣,见何子岚眼有讶异,暗自腹诽这位六公主见识着实可怜,不觉卖弄了几句。
她指着黄桃对何子岚讲解道:“这个我家里从前也有位厨子制过,是取新鲜的黄桃脱皮去核,封入坛中用屉笼蒸熟,一星半点的水都不能见。待果子凉透之后或碚入冰窖,或埋入地下,吃出拿出以糖霜拌匀,可以经冬历春,保持鲜美。”
何子岚虽然贵为公主,打小却不曾被娇养,宫里也没有稀罕东西,自是对这些精而又精的吃食不甚了解。她虽从叶蓁蓁话中听出些卖弄炫耀的成份,却也无须掩示自己的不通,只浅浅笑道:“郡主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今日受教。”
不言不语收了叉子,何子岚便就吩咐小环打水净手。陶灼华吃了几粒山楂果,只怕回酸反胃,便也紧随着何子岚搁了勺子,两个命人将藤椅挪到梧桐树下说话。
☆、第四百三十一章 暗讽
叶蓁蓁咬着嘴唇愣怔了片刻,也就将糖渍的山楂撂开,避去房中更衣。
菖蒲见主子们都离了桌,便就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将果碟撤去。她先提了壶新泡的大红袍出来,搁在陶灼华面前的藤桌上,又摆下三幅杯盏,这才唤了茯苓、小环几个一同往东厢房里吃饭,也笑吟吟招呼了绘绮与绣纨一声。
能随在主子们身畔服侍的都是冰雪聪明,几个女孩儿之间不睦,做下人的岂能瞧不清楚。绘绮尴尴尬尬地道了声谢,便就假托要在叶蓁蓁身旁侍候,催着绣纨先去吃饭。绣纨与小环和菖蒲几个都说不上话,也不愿随着她们同往厢房,两人反而一同随着叶蓁蓁回了屋。
菖蒲人情做到,自然不管她们是否腹饥,不过将未拨动的素菜使人留出两碟,跟其余的丫头一同说说笑笑吃了饭,再重新回到主子身前伺候。
虽是山间天光依旧大亮,伴着山风渐起,却也添了些料峭春寒。丫头们各自解了包袱替主子们添衣,又在院内搭起幕帐略略隔风,听着倦鸟归巢,树上鸟鸣渐渐,一时趋于平静。
德妃揣度今日众人初至,必定一路车马劳顿,更何况理佛在心,原不拘于表面形式,便不勉强妃嫔们去参加寺里的晚课,只命绮罗传讯,一切皆随自己心意。
有安贵人这般的虔诚之客早便除却鲜亮的首饰,换了简洁素净的衣裳去做晚课,更多的妃嫔却是在院里散步消食,预备一会儿便早早歇下。
年年的二月十九是大日子,今年京中勋贵们晓得阖宫妃嫔尽出,更是提早安排自家的女眷先至,也好在贵人们面说多说上几句话。
她们这里摆膳,旁人自然不来骚扰,却都遣了耳目各自留心。只待众人院中一撤桌,便有素日交好的亲眷各自上门求见,后院禅房间隐隐约约热闹起来。
清平候夫人携了小女儿先一日早到,叫婢子打听着德妃娘娘这里撤了桌,方才命人通报,领着女儿来德妃娘娘这里请安。
晚霞尚未散去,恰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天迹的浓墨重彩纷披若云,映上陶灼华几个姑娘家的面庞,各人都好似徜徉在霞光里。
两个院子毗邻,隔着低矮的院墙,陶灼华她们也能听得德妃娘娘那边隐隐的笑语,想着德妃娘娘身居高位,尚能与亲妹妹骨肉情深,也算得性情中人。
清平候夫人早些时发现了先皇后的旧婢秦嬷嬷,却始终无法帮德妃扳不动谢贵妃这棵大树。陶灼华掐算着时日,甄三娘差不多也该来到,清平候夫人此刻出现,不晓得又会带来些什么消息。
陶灼华一时又想着青州府那边还未得到苏梓琴的确切信儿,也不晓得自己母亲的坟冢是否安好。虽是身在禅寺清净之地,心里却总不能平静,只得无声叹息。
尚未起身,却听到禅院门口有些动静,原是锦绫笑着过来请安。她先给三个姑娘家送了两个糖果攒盒,再向陶灼华微微屈膝,传了德妃娘娘的口谕:“娘娘说清平候夫人与灼华郡主多日不见,借着这个机会请您过去坐坐,说几句闲话。”
叶蓁蓁并不晓得她们是想谈谈甄三娘辨毒的玄机,却只认做陶灼华投其所好,不但在宫内博了德妃娘娘的欢心,更能与德妃的娘家妹妹也能这么亲近。
瞅着锦绫这般随意的样子,叶蓁蓁打量这样的情形并不是一回,心里更似泼了醋一般,却含笑谢过了锦绫的好意,打开糖果攒果捡了粒窝丝糖含在口中。
清甜的窝丝糖入口即化,带着些清爽的甘甜。只是那甜味漾开,叶蓁蓁轻尝之下到似含了粒浸酒的梅子,从头到脚透着酸涩。
她掩却面上艳羡与嫉妒之情,只将身上芙蓉蜜色绣折枝海棠的披风裹紧,挂着丝恬柔的笑容默默地不作声。
不承想晚间还要见客人,陶灼华本是除去了外头萱草绿的云锦素面长帔子,此刻只着了件葱绿的妆花小袄,系着雪白的挑线裙,到显得有些单薄。
茯苓不待她的吩咐,早从房里捧出件玉色珠兰勾边,以金银双线刺绣孔雀联珠纹的紫棠色苏缎帔子,快手快脚为她更了衣,便欲随着锦绫出门。
何子岚送至门口,冲陶灼华颇为依恋地说道:“灼华姐姐早去早归,这大红袍喝了几杯,已然失了茶味。我使小环泡下上好的枫露茶,待你回来咱们一起月下品茗,晚些时再睡。”
陶灼华含笑应允,将裙裾轻提翩然而去。轻灵的紫棠色苏缎长帔如水逶迤,那上头金银两色的繁朵簌簌,几欲迷了叶蓁蓁的眼睛。
叶蓁蓁终于将那粒浸酸的窝丝糖咽了下去,略略打量着陶灼华离去的背影,貌似无心地对何子岚说道:“打从开了春,灼华郡主到添了些鲜亮些的衣裳,不再似往常那般五冬六夏一色的玉簪白到底,今日这紫棠色的帔子很是耐看。”
何子岚清丽的脸上宛若纤尘不染般的纯净,只拿丝帕掩唇轻笑道:“正是,灼华姐姐生得玉骨冰肌,这紫棠色也唯有她能穿出几分风姿,我是万分不敢尝试。说起来灼华姐姐早便除了孝,再过得几个月就该及笄,正是一朵花儿似的年纪,自然该挑些稍鲜亮些的衣裳。”
叶蓁蓁面上虽然不显,待自己到底有些轻贱之意。何子岚不傻,几次三番言语交锋,她也晓得了叶蓁蓁与陶灼华之间的暗流涌动。两人之间亲疏并不难分辨,何子岚便借着分说陶灼华的衣衫,认真将叶蓁蓁贬损了一回。
叶蓁蓁到是不承想何子岚也能如此牙尖嘴利,讽刺自己穿不了深浓的紫棠色,一张脸上虽是挂着浅笑,到底添了凉意。
守着满院子的丫头,叶蓁蓁不能开口反驳何子岚,一旦开了这个口,只怕真会坐实自己不如陶灼华的事实。她冲攒盒间伸出手去,浅色的朱粉蔻丹盈盈生凉,拈起枚松子糖含在口中,只低低笑道:“六公主到瞧得分明。”
☆、第四百三十二章 晚绣
只为何子岚袒护陶灼华,含喻叶蓁蓁肤色不及对方素瓷雪颜,叶蓁蓁隐忍之下的薄怒浅浅而至,一开口话里分明就带着些暗讽。
渐凉的晚风拂动叶蓁蓁宽大的披风,露出她里头杏子红缀绣金线折枝迎春的朱阑滚边长裙。何子岚低垂着目光瞧了两眼,只做听不出对方的怒意。
她以四两拨千斤,依旧和缓地笑道:“若说是鲜亮,嘉柔郡主,您这身衣裳也毫不逊色,我瞧这朱阑滚着的宽边上绣的几针唐草纹真真添彩不少。”
山寺间素淡若水,讲的是佛前诚心。叶蓁蓁却满腹私心杂念,只想求自己的因缘。她一心想着与何子岑故做邂逅,来时所有的衣裳都是精心挑选,所带之物大多秀美而又内敛,今日颇为大意,到忽略了裙上的颜色。
何子岚纵是心无遮拦,被叶蓁蓁连着几次针对,也渐渐露出些锋芒。她一双慧眼极尖,瞅着叶蓁蓁无意间露出的杏子红绫裙角,便就点了一点,评说她在山寺间的不诚心诚意。
听得何子岚如此评说,叶蓁蓁骤然一惊,却好似被人窥破了行藏。
她不动声色地将披风再裹了裹,将那缕耀眼的杏子红裙裾掩在披风深处,这才落落大方地笑道:“若不是六公主提及,蓁蓁险些酿成大错。到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要衣冠端正不失礼仪,却忘了来庙间进香原不该穿这种颜色。”
说毕立起身来,唤了绘绮与自己同往房中,要换下那身鲜亮的衣裳。
何子岚只微微一笑,并未得理不饶人。她身上不曾减衣,便是不笼斗篷也不觉得清寒,只将身上梅青色的暗纹银边曲裾理顺,招手唤了小环过来吩咐她道:“前次来时,曾听师傅们说起这山涧另有清泉,水质不逊于玉泉山水。你去问师傅们要一小瓮,咱们这几日饮茶煮粥便就尽够,可不许要多了糟蹋。”
小环应命,转身便要出院,到是菖蒲急急将对方唤住,再冲何子岚盈盈拜道:“六公主,山寺间到底冷僻,小环姑娘孤身一人取水,连掌灯也不方便。依奴婢的意思,不若再指几个人同去,她们也好互相照应。”
毕竟是寺间冷清,何子岚出来进去身边唯有这一个堪用的丫头,菖蒲生怕出些纰漏,不放心她独自一人。有心与小环同去,却是更不放心独留何子岚与叶蓁蓁共处,这两人方才峥嵘初露,已然过了几招,不晓得会不会再次唇枪舌剑。
何子岚方才是为了陶灼华出头,于情于理菖蒲都该维护她几分。更何况绘绮与绣纨方才一直美目流盼,显然对何子岚起了戒心。她们两个是叶蓁蓁身边的倚仗,若叫何子岚在丫头身上吃些暗亏,自己可就百死莫赎。
菖蒲转瞬之间便就想得明白通透,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边多少斡旋。这才瞅着一旁垂手肃立的宫婢们,指了几个素日熟悉的,叫她们随着小环同去。
何子岚素日里常听陶灼华称赞身边几个丫头的称心,见菖蒲果然可人,便含笑应允,由得几个小宫婢说说笑笑出得门去。
绘绮与绣纨两个素日跟着叶蓁蓁,眼界一向颇高。两人随着重新更了衣的叶蓁蓁出来,正瞧见小环几个出门。两人彼此对望一眼,面容却比方才都沉郁了些,只安静地守护在了叶蓁蓁的身畔,对这取水的事情不闻不问,只做听而不见。
方才言辞犀利了一回,如今重新归坐,叶蓁蓁与何子岚都保持着缄默。
德妃娘娘使人送来的糖果攒盒未曾收起,叶蓁蓁便取了块雪花姜片糖含在口中。绘绮忙了煮了壶陈皮普洱,听着小火慢煨咕嘟咕嘟的声音与叶蓁蓁说笑。
绣纨拿眼一描依旧坐在树下的叶何子岚,故意笑着与叶蓁蓁说道:“郡主素日里口味绵软,怎么捡了这么一块辣糖,一会儿可要好生漱漱口。”
绘绮手上垫了块帕子,忙着将茶壶拎下,语珠轻脆地说道:“依奴婢瞧着,正是性子绵软才该吃这个出出火,省得一口气闷在心里不顺畅。”
绣纨拿水烫着叶蓁蓁自来惯用的一只绿玉斗,吟吟笑道:“姐姐这话好生无趣,谁敢给咱们郡主气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叶蓁蓁单笑不语,却闲适地接了绣纨奉来的茶水,冲何子岚虚虚让道:“六公主要不要尝尝这陈皮普洱,没有山间清泉,好茶也自然耐泡。”
无端被两个丫头排揎,叶蓁蓁又讥讽自己附庸风雅,何子岚纤瘦的皓腕搭在膝上,暗暗拽住了自己的裙角,只是木着一张脸说道:“郡主请便。”
若在自己房里,叶蓁蓁随手也就抓一把糖果赏两个丫头。攒盒本不是矜贵东西,不过是德妃赐下,还须看这原主人的面子。叶蓁蓁便嫣然一笑,冲两个丫头道:“我记得咱们有带些糖渍的乳梨出来,去盛一盘自吃,省得在这里陪我枯坐。”
菖蒲只怕何子岚清高孤傲,无端捡些闲气憋在心间,便就故意拿自己的帕子向何子岚请教针线上的功夫,两人都不与叶蓁蓁搭腔。
何子岚喜爱刺绣成痴,说到高兴处便就技痒,请菖蒲帮忙去取自己的针线簸箩。菖蒲笑嘻嘻进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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