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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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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闭目冥思了好久,对于如何跟陶灼华开口依然满心忐忑。
  直接忏悔前世的罪过,不见得能求到对方的谅解;不揭开自己的身世,更难以求得对方的信任。今日虽然大胆,唤出陶灼华到大阮之后再改换的姓名,对于如何跟她结盟,苏梓琴依然毫无把握。
  苦苦一笑,苏梓琴开了自己的妆奁,取了早些时瑞安长公主送与她的一块雕透月下听佛的绿松石吊坠,盛在描金花梨木匣子里,命珍珠送与陶灼华,再替自己约下明日晚间的拜会。
  左丞相府的顾小姐本是苏梓琴的手帕交,前次苏梓琴婉拒了她的邀约,心里便有些不虞,此前给苏梓琴下了帖子,一定要来她园中赏金桂。
  苏梓琴大梦初醒,记得前世李隆寿落难之时,那位左相大人如墙头草一般倒向瑞安长公主一边,今生便对顾小姐没了什么好感。她耐着性子应酬,总记挂着晚间与陶灼华的晤面,不觉带出了敷衍之色。
  顾大小姐何曾受过这种冷遇,不过因为在家时父母时常提点,苏梓琴是大裕未来的皇后,要她平日悉心交好,她才处处敬对方三分。
  见自己碌碌说上一大堆话,苏梓琴却只是点头应付,顾大小姐便有些坐不住,抚着自己的衣袖道:“莫不是我今日来得不是时候,郡主另有什么要事?”
  苏梓琴为难地一笑:“姐姐前日便递了帖子,今日到是无事,只是一早起来有些鼻塞声重,想是夜里受了风寒,只怕过了病气给姐姐,所以不敢与姐姐对面说话。”
  顾大小姐顾及自己的身子,瞧着苏梓琴确实没什么精神,对她的说辞深信不疑。便连午膳也不留在这里,忙忙立起身来,故意嗔怪道:“咱们姐妹又不是外人,你既然身上不舒服,我改日再来也是一样,何苦硬撑?”
  苏梓琴佯作惭愧,送了顾大小姐出去,立在自己院子门前送了客,回来便将院门一闭,阖着眼睛只管思考晚间姐妹二人的会晤。

  ☆、第五十五章 布公

  结束了晚间的课业,再送了两位嬷嬷出去,叠翠园中门扉半掩,灯烛并未熄灭,廊下两盏朱红的灯笼依然迎着夜风摇曳。
  陶灼华重新梳洗,换了身淡青的绸衣,在暖阁里静静等着苏梓琴的光临。
  更漏鼓残,线香袅袅,陶灼华喝一碗茶、闭目凝思的功夫,便听见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裙裾声。接着便是茯苓上楼回话,苏梓琴果然如约而至。
  苏梓琴是掐算着陶灼华晚课结束的时辰到了叠翠园,为了避人耳目,她只带了琥珀一人,自己手间提着盏小巧的六棱水墨绫水晶灯,越发妆容素淡。
  琥珀手里捧着个朱漆竹篦食盒,里头盛了两碟新制的点心。
  娟娘迎下二人,先接了苏梓琴手间的灯,又捧过琥珀托着的点心,这才请苏梓琴径直上了二楼。
  瞧见二楼只有陶灼华在坐,苏梓琴便冲她莞尔一笑,淡淡唤了声姐姐。
  守着娟娘,陶灼华只是微笑回礼,并没有应声。她请娟娘将苏梓琴带来的点心摆上炕桌,再将早便预备好的攒盒盖子揭开,露出里头果仁、松瓤之类的零食。
  娟娘再开了瓶玫瑰露,想兑给两个人喝,苏梓琴微笑摆手,自来熟地说道:“娟姨,我们不喝这个,有劳您泡一壶枫露茶来提神。”
  待娟娘重新呈上茶盏,陶灼华便温和地笑道:“娟姨,您下去陪着琥珀姑娘喝杯茶,叫茯苓、菖蒲她们早些歇了,院门便先关了吧。“
  娟娘便晓得这两人有话要谈,不方便旁人守在眼前。她轻轻应了声“是”,便安静地退了出去,顺带将暖阁的房门阖紧。
  屋子里再无旁人,陶灼华这才施施然笑道:“苏梓琴,你前世连一声姐姐都不曾唤过,反而对我百般欺凌,咱们也别扮什么姐妹情深。你几次三番试探,显然不是修好那么简单,咱们不若打开天空说亮话,如何?”
  开诚布公,到也甚合苏梓琴的心意。她卸下了脸上的微笑,重新换了幅郑重的表情,再端起茶来抿了一口,酝酿一下波涛起伏的心情,这才望着陶灼华道:“姐姐的提议不错,咱们便都不演戏,只开门见山。我实话告诉姐姐,我自大唐二十年归来,不知你又是来自何时?”
  第一句话便令陶灼华匪夷所思,她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直视着苏梓琴道:“景泰之后,不应该是年号贞德么?大唐二十年又是什么时候?”
  那一年大阮兵败,李隆寿一统江山,然后再发生了什么,陶灼华几乎无从知晓。她失去胎儿之后,在何子岱的帮助下重回洋溪湖畔,除却偶尔去云门山麓祭拜母亲,几乎整整四十载不曾踏足红尘。
  外头是沧海桑田、亦或白云苍狗,究竟谁坐稳了江山、谁打下了天下,她半分也不在意。
  苏梓琴回想着昔年旧事,一张吹弹得破的芙蓉粉面竟泛起森然的恨意,她笼在袖中的双中紧紧攥成拳头,眼望芙蓉洲的方向久久不肯回头。
  陶灼华敏锐地扑捉到苏梓琴眼中的恨意,不由随着她的目光遥瞰芙蓉洲,迟疑地问道:“大唐难道与瑞安长公主有关?并不是你和李隆寿儿子的年号?你的李隆寿难不成与景泰帝一般早逝?”
  苏梓琴拈起一枚半开口的松子,狠狠用牙咬着。她涂着金色蔻丹的指甲上筛落几缕银灯的清辉,显得格外萧瑟,脸色更是雪样的惨白:“陶灼华,你避世多年,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未尝不是你的福气。”
  仓皇之间,苏梓琴忽然泪落如雨,她哽咽着说道:“大唐不是与瑞安长公主有关,而是俨然她的天下。你深恨大裕皇朝攻破大阮,又在芙蓉洲痛失与何子岑的骨肉,几十年避世独居,又如何晓得我的煎熬?”
  景泰帝驾崩之时,陶灼华已然入大阮为质,她是在大阮遥遥听得李隆寿继承大统,年号为贞德。李隆寿即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晋封瑞安长公主为太长公主,依旧享监国之名。同年,苏梓琴入主中宫,成为大裕皇朝最年轻的皇后。
  那时节,她的身份初初暴露,大阮贵妃谢氏耿耿于怀,往日便对她百般欺凌,此后更是变本加厉。幸得大阮帝君发话维护,又得何子岑的母妃德妃娘娘庇护一二,她才不至于雪上加霜。
  多少年的坎坷岁月,在苏梓琴口中却成了武陵桃花源。陶灼华切齿骂道:“我国破家亡,既断送了舅舅一家人的性命,连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守住。如果这也算是福气,你怎么不让你的李隆寿早早离去,你也避进深宫不闻世事便是。”
  苏梓琴眸中依然泪光闪闪,她一字一顿地问道:“陶灼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真不知道大唐是谁的年号?”
  陶灼华缓缓摇头:“那一年,何子岱将我送回大裕,他不信我与你们有着深仇大恨,反而将我直接丢在长公主府门前。你们当着我的面毒杀我表弟,又害我失了腹中胎儿,我早已心灰意冷,自此便在洋溪湖畔渡过了余生。你的李隆寿活了多久,大唐又是谁的年号,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好,好,好”,苏梓琴咬着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的泪水扑簌簌直落下来:“终究是你活得干净,还有青山绿水为伴。你可知一统天下的根本不是李隆寿,大裕早便被瑞安长公主所窃,被她改为大唐?我与我的寿郎早早便被囚在冷泉宫,他郁郁早逝,而我与你一样孤独终老。”
  苏梓琴悲愤地仰起头,将手抚在自己小腹之上,眼泪忍不住汩汩而流:“你的孩子没有见过天日,我的孩子难道就有福气瞧过他父皇的江山一眼么?”
  陶灼华自然记得当日苏梓琴已然身怀六甲,那时李隆寿替自己求情,曾请瑞安长公主念及苏梓琴腹中的骨肉,没成想苏梓琴的孩子一样没有诞下。
  她讥诮地笑道:“果然作恶太多,老天也不容你留下子嗣,这便是报应。”

  ☆、第五十六章 唐楸

  一瞬间,陶灼华经年的恨意倾泻直下,她揪着苏梓琴的衣襟道:“我舅舅舅母何辜?要被你们斩杀?雨浓何辜?你们竟忍心给他灌下牵机巨毒?”
  苏梓琴身子一僵,泪水依然沿着腮边直直滑下,她哀哀诉道:“陶家人是瑞安所杀,你何须记在我的头上。你若说是报应,原也不错。可我只是小奸小恶,便有恶果报在了我的孩儿身上,真正大奸大恶之人,却依然享尽荣华寿终正寝,这世上难道还有天理在么?”
  切齿的恨意直指芙蓉洲,陶灼华冷冷地瞧着苏梓琴涕泪四流,玩味地笑道:“终究是一丘之貉,你母亲窃取了本该属于你丈夫的江山,你便这么恨她入骨。大裕也好、大唐也罢,这天下终归还是姓李。当日羁押陶家人逼迫我与你们里应外合,害得子岑万箭穿身,背后难道没有你与苏世贤双手推动么?”
  苏梓琴有些话哽在喉间,根本无法吐露,只恨恨说道:“前事已然尽成烟云,当日利益当头,我与你同样受害,因此今生才想与你携手,你何不慎重考虑?”
  陶灼华并不接她的话茬,只是端着茶盏悠然说道:“苏梓琴,我与前世一样,对你并无好感,又如何愿意与你携手。方才便道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说句实话,打从何时起晓得我与你一样是过来人?”
  对苏梓琴说不上了解,却因为前世那两个月长公主府内的相处,深知她是睚眦必报之人。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陶灼华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苏梓琴将帕子搭在眼上,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再啜饮了一口红润鲜艳的茶汤,这才苦笑道:“父亲急急跑了一趟青州府,耽搁了数天功夫,结果只带回了你一个小丫头。陶家人月余前便消失,在大海上无影无踪。若你不是过来人,谁替他们导演这一出金蝉脱壳的好计?”
  “怪不得你屡屡试探”,陶灼华亦端起面前的茶盏,从容不迫地饮了一口,淡淡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初至府上,你一反常态换去平日常着的红衣,换了身素净衣裙,便是在向我示好?”
  苏梓琴微微颔首,浅浅笑道:“正是,你母亲才刚去世,于情于理我都该表示一下心意。况且前世咱们虽然敌对,却都是为她人做了嫁衣裳。这一世咱们各走各路,我只希望彼此不要使拌,你去寻你的何子岑,我守着我的寿郎。若是不成能为真正的朋友,起码不做彼此的敌人。”
  “你还真是好笑”,陶灼华反唇相讥,有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今世没有陶家人在你们手上,我根本无须顾忌你们的心意,你何苦做出一幅大义灭亲的招式?便再恨瑞安长公主,难道你能为了你的寿郎将你母亲送上断头台?”
  苏梓琴被她屡屡抢白,哽在嗓间的话始终无法吐露,她咬着已然泛起血丝的嘴唇,恨恨说道:“有什么不能?”
  陶灼华哈哈大笑,直视着苏梓琴的眼睛,凌然说道:“你连你母亲都能算计,我又怎敢与你结盟。,我不管你从哪里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老死不相往来便好。”
  苏梓琴待要再说,陶灼华已然扬声唤起娟娘送客,自己早转身往里间去,只留给苏梓琴个背影,恨得苏梓琴无可奈何。
  苏梓琴的话有些地方的确令陶灼华动心,她却没错过提起陶雨浓时苏梓琴那忽然僵硬的眼神,更未糊涂到忽略苏梓琴提及瑞安长公主时切齿的恨意。
  那不像是一个女儿对着自己的母亲,到更像是生死之怨的仇人在两军对垒,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苏梓琴迫切需要一个同盟军。
  兴许从苏梓琴身上下功夫,便能晓得陶雨浓前世未尽的言语。他临咽气地那一刻,眼里分明万般焦灼,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哑着嗓子无法开口。
  直觉告诉陶灼华,苏梓琴并未将所有的过往和盘托出,她的哀怨与不甘之下隐藏的,只怕还有更深的秘密。
  陶灼华打定主意以逸待劳,等着苏梓琴接下来的后招儿。
  娟娘送了苏梓琴回来,便替她铺了床。方才已然替小黑狗洗过澡,如今便直接抱到陶灼华的身边。陶灼华欣喜地将小狗放在自己膝上,拿手指点着它的鼻头,又请娟娘拿了些肉干过来,自己逗着它玩耍。
  瞅着陶灼华情绪尚佳,苏梓琴方才却有些黯然神伤,娟娘小心地问道:“小姐,那位郡主都说了些什么,她没有为难小姐吧?”
  晓得娟娘必定担心她与苏梓琴的会晤,重生的机缘却无法细说,陶灼华只瞅着娟娘暗含隐忧的目光甜甜笑道:“娟姨,是好消息呢,这位郡主姑娘大约对她的母亲不太满意,指不定会成为咱们的盟友。”
  娟娘摇摇头,抚着陶灼华的丝发暖暖一笑:“盟友不盟友的,娟娘并不稀罕,只希望这位郡主少欺负小姐,别在背后给咱们使绊。”
  “娟姨放心,咱们也不是软枺樱荒苋稳巳啾獯朐病保兆苹缙さ刈龈龉砹常憬⒁饬ψ频侥侵恍」飞砩稀�
  **着小狗颈下的软毛,陶灼华托着腮咯咯笑着,这一刻到真有些十岁少女的娇憨,她认真说道:“娟姨,再不承想咱们还能再养一只小狗,您瞧它的毛发与从前那只多么相像,我要好生替它取下名字。”
  娟娘多日不见陶灼华这般开心,虽不晓得她与苏梓琴谈了些什么,想来一定不是什么坏消息,当下笼着她的丝发道:“好,给它取个好听些的名字。”
  陶灼华认真想了一想,自己这一离开青州府,再回来还不晓得哪年哪月,她忆及洒落母亲骨灰的洋溪湖畔,对娟娘笑着说道:“便为它取名楸楸吧。”
  “是秋色的秋么?”娟娘以为陶灼华瞧见觉得这小狗得自秋天,以季节为名。
  “不是。”陶灼华轻轻摇头,目光缓缓往北瞧去:“是唐楸宋槐的楸。”

  ☆、第五十七章 转机

  洋溪湖畔、范公亭中,依旧枝繁叶茂的唐楸宋槐并肩而立,守护着那方土地,已然有了经年的历史。娟娘恍然察觉陶灼华这是思乡,她轻轻点了点楸楸油亮的鼻头,心下一酸,笑着应道:“楸树的楸啊,果真好名字”。
  被唤做楸楸的小狗感染着两人的笑容,也欢快地吠叫了两声。它摇了摇尾巴,又萌态十足地俯在了陶灼华怀中。
  苏梓琴与陶灼华的会面,早有人报进芙蓉洲,瑞安长公主不置可否。
  只要两个女孩子坏不了她的大计,私底下的打打闹闹她便懒得计较。如今有了陶灼华李代桃僵之计,暂时解了苏梓琴的燃眉之急,瑞安长公主思来想去,却忽然不愿意就这么将陶灼华丢在大阮。
  长公主府里没有便宜的午餐,她花了大力气将她寻来,又要宫里嬷嬷用心教导规矩,再花费无数衣裳首饰。若是任她在大阮自生自灭,怎么想都有几分可惜。
  想起那日乾清宫内漱盂间见到的浓浓血痰,长公主心间便是一突,说不出是难过还是庆幸,却有那么多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罕有的一夜,芙蓉洲内不是笙歌曼舞灯火通明,而是暗夜沉沉鸦雀无声。瑞安长公主屏退了从人,连灯也不点,自己推开轩窗凝望月黑的夜晚。
  李唐血脉、天皇勋贵,瑞安长公主并不怎么稀罕,她心心念念地是那位曾经叱咤风云,历经两朝沉浮,由太宗皇帝妃嫔熬成千古一帝的则天女皇。
  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原不是男人们的专利。
  打从记事起,瑞安长公主便喜欢躲在先帝身后垂着的珠帘内,凝望着金銮殿里的巍巍宝座,俯瞰着下头跪拜的群臣们,那时她便有了自己的秘密。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步一步要将这秘密变为现实,如今早已没有退路。奈何天不佑人,在与大阮这一战中,大裕输得太惨,根本没有天下一统的机会。
  好在大阮没有斩尽杀绝,反而同意了大裕的议和。如今以陶灼华为质,若能善加利用,莫不是为自己将大阮撕开缺口提供了尖锐的武器?
  至于大裕么,瑞安长公主唇角泛起阴森的微笑,她的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抓,似是已然将整个大阮收在囊中。
  第二日一早,长公主照旧入宫探望景泰帝,瞧着案头上依旧摆着碗浓黑的药汁,长公主便净了手,亲手执着汤羹喂景泰帝吃药。
  打从早些年皇后娘娘故去,后宫中本来是贵妃郑氏打理,却被瑞安长公主渐渐夺了权。随着郑贵妃娘家势微,她如今便窝在漪兰宫里称病不大见人,由得前朝后宫被瑞安长公主搅得乌烟瘴气,半分不沾乾清宫的边儿。
  今日乾清宫中侍奉的依然是那位初初得宠的刘才人,一袭碧罗纱衫如珠如玉,鬓发上一朵淡粉堆纱宫花,袅娜如窗外的柳枝扶疏。
  刘才人本是立在景泰帝榻前,见瑞安长公主纤纤玉手端起那只药碗,她目光瑟缩,低低垂下头去,似是怕对方责备自己侍药不利。
  景泰帝就着长公主手上的汤匙将一盏药饮尽,眉头紧紧蹙成一团。刘才人慌忙拿银签子叉了块冬瓜条的蜜饯,喂到景泰帝口边,景泰帝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
  长公主见这二八佳人眉目潋滟,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竟然脸有愠色。刘才人又小心翼翼地退在一旁,手上捏着自己的丝帕屏气静息,简直如芒在背。
  “瑞安,朕如今许多时候都有心余而力不足,寿儿又太过年轻,国事上头你多多担待些,旁的事便少分心吧。”景泰帝留意到瑞安长公主刀锋一般凌厉的眼神,喘息着说了几句话,又咳成一团。
  长公主见兄长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话中隐隐有托孤之意,却依然不忘维护那刘才人,到懒得与这狐媚的女子一般见识,只端声应道:“皇兄放心,瑞安必定会一心一意帮助寿儿站稳脚跟。这孩子只是年轻,假以时日必定是位好君王。”
  “但愿如你所说吧,朕已然等不到那一天。寿儿既是与梓琴成婚,他纵然贵为天子,也是你的晚辈,你要好生调教,更要好生爱惜。”
  景泰帝想伸手去握瑞安长公主的手,却又怕过了病气,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到一半又颓然放下。反是瑞安长公主眼里噙着泪水,与景泰帝的手握在一起。
  刘才人垂手而立,听得景泰帝话里隐隐有对自己的疼惜,脸上亦有晶莹的泪珠滚落,不晓得是为这对兄妹的情谊所染,还是想到了自己日后漫长的岁月。
  瑞安长公主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景泰帝虽想阻止,到底心有余力不足。瞅着她此时有几分真情流露,便有气无力道:“但凡有一丝转机,朕也不舍得把梓琴推进虎狼坑里。明日你把那个孩子领来让朕瞧瞧,你虽用心良苦,朕却怕大阮一眼便瞧出是个冒牌货,如今咱们已然没有能力与它抗衡。”
  瑞安长公主掩鬓轻笑,毫不掩饰自己话语间的鄙夷:“皇兄顾虑忒多,瑞安既有心叫她鱼目混珠,又怎会叫她轻易便露出端倪。皇兄若是不放心,臣妹下次将她带来,您过过目。”
  兄妹二人目光对视,瑞安长公主毫不示弱,反是景泰帝本就浑浊的双目更加暗淡起来。他重重一叹,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瑞安长公主出去。
  听着瑞安长公主身上环佩叮当之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刘才人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她叹息着将药碗收走,目光中满是哀痛,悄悄漫过低垂的龙帐,温柔地盘旋在景泰帝如死灰燃尽的脸上。
  回到府中,瑞安长公主便在芙蓉洲传唤陶灼华与两位教养嬷嬷,询了她些规矩礼仪与面圣的礼节,瞧着陶灼华行走言谈之间已然有模有样,便命她回去好生收拾收拾,明日一早随着自己面君。
  陶灼华一直在为苏世贤要将自己的姓氏换去而烦忧,此次景泰帝的召见虽令她始料不及,却又从中窥到一丝转机。

  ☆、第五十八章 卜卦

  前世里这个时候,陶灼华依然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痛之中,是舅舅全家陪她入京,从此便被瑞安长公主软禁在京郊边院,她似乎忽略了许多事情。
  那时景泰帝不曾召见过她,瑞安长公主也不是这般和颜悦色,苏世贤与长公主夫妻关系微妙,芙蓉洲里赫然用着蟠龙纹,她一点也不曾查觉。
  陶灼华思前想后,对乾清宫里那位不理政事的景泰帝也存了深深的好奇。想着明日大约会是劳心劳力,她便养精蓄锐,请娟娘替自己预备明日入宫的衣裳首饰,自己早早阖眼躺在了榻上。
  夜半的芙蓉洲,却有一叶小舟飘摇,轻轻靠上了码头。
  船上的纤纤丽人身形有些熟悉,她披着墨蓝镶银缎的斗篷,头上戴着黑纱幕篱,包裹得严严实实,轻轻盈盈地踏着木板走下了船。
  费嬷嬷迎在码头前面的小径上,冲着来人微微福了福身,并不见得有多少恭敬,只淡淡说道:“您来了,长公主殿下在书房等着,请随奴婢这边走。”
  丽人欠身还礼,迎着夜风露出淡绿色宫制裙裾的一角,身姿袅袅娜娜。她就着两侧丫鬟打起的灯笼随在费嬷嬷身后,熟门熟路往瑞安长公主的外书房去。
  瑞安长公主的外书房陈设与宫里的御书房颇为相似,迎面是一扇盘龙纹紫檀木落地雕花屏风,绕过屏风便正对着一幅八尺的江河万里图,下头支着鸡翅木的卷草彭牙大书案,瞧着便大气磅礴。
  那丽人进屋时,长公主背向门口,正面对这幅山水图,陷入深深沉思。案子上摆着一幅摊开的舆图,上面用红笔勾勾画画,做着好些记号。
  听到动静,瑞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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