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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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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丽人进屋时,长公主背向门口,正面对这幅山水图,陷入深深沉思。案子上摆着一幅摊开的舆图,上面用红笔勾勾画画,做着好些记号。
听到动静,瑞安长公主回过头来。那丽人已然在门口除去头上幕篱,此时恭敬地拜在瑞安长公主脚下,莺啼婉转地说道:“奴婢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四角的夜明珠光晕柔和,温柔地映在丽人脸上,光影下瞧得真切,竟是宫内那位刘才人。夜半洗去残妆,此时清水出芙蓉一般,越发楚楚动人。
刘才俯在地上未曾起身,只怯怯问道:“不知道殿下深夜召见,有什么吩咐?”
瑞安长公主十分享受对方恭敬里带着胆怯的态度,她轻抚着自己小拇指上新制的赤金嵌绿松护甲,随意指了指一旁的绣墩,示意她落座。
刘才人推辞不过,这才侧着身子在绣墩上坐了,显得十分局促。她的眼眸低垂,并不敢与瑞安长公主目光相接,正落在对方繁复的真紫色宫裙之上。
瑞安长公主的宫裙上以明黄镶边,金线彩绣着一只的五彩斑斓的青鸾,口衔灵芝隐在几朵瑞云之间,映衬着大幅的五彩洒金牡丹,显得格外尊贵而耀眼。
那抹明黄极为刺眼,刘才人小心地挪了挪身子,稍稍侧开了双目。
瑞安长公主优雅地端起案上甜白瓷浮凸金玉满堂的茶盅,拿杯盖抹着艳红的茶汤,轻轻啜饮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白日里你也听见了,陛下忽然起了心思,要见本宫府中新来的那小丫头,只怕还会留她说几句话,大约没安好心。”
长公主目光灼灼盯着刘才人,态度十分散慢:“你也晓得,那许三如今十分让人信不过,还是你留意一下他们明日的谈话,看看陛下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眼瞅着使臣们出使在即,本宫可不想这当口出什么幺蛾子。”
刘才人诺诺应着,小心说道:“奴婢这些日子观察,陛下心灰意冷,早便淡了心思。便是许三在眼前,也不过长吁短叹几声,旁的到没什么。”
“他能识实务,本宫便少费些力气。至于许三么,既然深得陛下宠信,大归之日便带着他吧。”瑞安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狰狞,她将茶盏放下,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银狠狠掐向案上一枝凝露的牡丹,如血的花瓣纷纷坠落。
那森冷的表情如此骇人,到似是来自地狱场间的修罗。刘才人吓得一个哆嗦,慌忙从绣墩上立起身子俯在地下。
瑞安长公主不耐烦地蹙着眉头道:“本宫在说许三,你怕些什么。你放心,只要安心替本宫做事,到时自然会安排你后半生的富贵,也不必在宫里守活寡。”
刘才人忙垂首谢恩,讨好地说道:“奴婢谨尊长公主吩咐,这些日子一直是奴婢为陛下侍药,明日定当好生留意,若有蛛丝马迹,必定报与长公主殿下知道。”
长公主微微点头,目光在刘才人身上略一盘旋,淡淡说道:“本宫将你从烟花地赎出来,使你免受凌辱,又使人悉心调教,如今也算得陛下面前第一得宠的人物。本宫说话算数,便是陛下百年之后,我依然许你荣华富贵。”
刘才人起身谢恩,恭敬地答道:“奴婢自知有今日的富贵全拜长公主所赐,自当竭尽全力,替长公主做事。”
长公主见她说话上路,不觉眉梢上扬,又仔细吩咐了几句,这才命费嬷嬷取了一千两的银票将刘才人送回。
乾清宫内烛火暗淡,景泰帝却又支撑着病体取了那五十根卜卦的耄草出来。
他无力下榻,只对空拜了几拜,便坐直了身子,从中抽出一根耄草,拿着余下的四十九根认真卜起卦来。
瞅着重新卜得的卦像,景泰帝面上时阴时晴,他一时陷入沉思,一时又喃喃自语。许三守在一旁,瞧着景泰帝劳心劳力,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不觉无声叹息,悄悄拧了帕子预备替他拭面。
反复推算良久,景泰帝蓦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他不放心地瞅着卦象,再掐着手指测算一遍,这才大声呼唤着许三道:“许三、许三,你来看,这卦莫不是真应在那小丫头身上,天不亡我,瑞安这次大约要自掘坟墓。”
许三瞧不懂那四十九根耄草摆出的卦像,却感染了景泰帝的笑容。他一面以帕子替景泰帝拭面,一面哽咽着说道:“陛下吉言,咱们大裕有救了。”
☆、第五十九章 耄草
次日一早,瑞安长公主命人先将陶灼华带进芙蓉洲,瞧着她的装扮得体,又嘱咐了她几句面君的规矩,这才携了她一同入宫。
不过一日未见,景泰帝两颊颧骨更是高高,依然是刘才人侍药,捧着药碗柔婉地立在一侧,见了瑞安长公主进来,仍旧瑟缩地退在一旁。
景泰帝拥被而坐,把目光投向随在瑞安长公主身后的陶灼华身上,无精打采地问道:“就是她么?瞧着年龄也算相当,却毫无出彩的地方。”
陶灼华步履沉稳地上前行礼,身上一袭青缎宫裙剪裁合宜,腰间束了宽幅素锦、绘绣唐草花纹的银绿色腰带,温柔恬静的眸子格外沉静。
她规规矩矩地往景泰帝面前一跪,声音声音天生的甜糯清软,恭敬地说道:“民女陶夕颜叩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岁的女孩子珍重芳姿,若一脉梨蕊清绽,那么朴实无华。她态度不卑不亢却又典雅从容,对景泰帝方才语话中的褒贬浑不自意。
景泰帝认真打量着陶灼华的举止,果然瞧见了那份迥异于同龄人的沉静,心下暗自点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果然替大裕留了一线生机。
瑞安长公主对陶灼华方才自称姓陶显然不大满意,皱着眉头说道:“她如今还未认祖归宗,依然从了母姓。这几日世贤伤了脚不大方便,过几日便会为她去宗人宗易姓,再上了玉碟,与梓琴一样正式归到臣妹府中。”
景泰帝唇角挂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指着陶灼华对瑞安长公主说道:“你为了梓琴与寿儿,果真舍得下大价钱,虽是西贝货,这一番仪态举止几可乱真。”
那句寿儿咬得极重,想是景泰帝心内波涛澎湃,万分不甘不愿却也只能认命。瑞安长公主忆及当初景泰帝一力主张毁亲,显然对苏梓琴十分嫌恶,如今万事俱备,不怕他不应,便露出华丽灼目的笑容。
她黑发美钗,烈焰红裙堪比繁花更绚丽秾艳,不自觉便带出了嚣张的气息:“皇兄说笑了,夕颜本就是臣妹府中的长女,与梓琴和寿儿何干?”
若不是苏世贤误事,陶灼华的名字早上了宗人府玉碟,瑞安长公主有些懊恼苏世贤的拖沓。她不理会景泰帝话语中暗含的讽刺,淡淡说到:“既然人已经见过,皇妹这便带夕颜回府了。”
“慢着”,景泰帝一手扶着架子床的阑干,弓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偏偏有心无力。刘才人慌忙搁了药碗,一手用力扶住景泰帝的腰身,另只手将一只明黄色五福捧寿的大迎枕垫在他的腰后,这才勉强坐稳。
景泰帝一面对长公主挥手,一面说道:“你且去御书房吧,朕与她说几句话。”
瑞安长公主紧紧抿着嘴唇一眼不发,似是在考虑要不然把陶灼华留在这里。她冷冷说道:“夕颜年纪小,又是才来京里。皇兄若是简单问讯几句到无所谓,可别说些有的没有的,到时候吓着孩子。”
陶灼华虽是垂着头,却敏锐地捕捉到两兄妹间的暗流涌动。
若说两兄妹感情不好,景泰帝又怎舍得大权旁落?可如今再无旁人在场,想是他们都不将陶灼华这样的女孩子放在心上,气氛才如此诡异。
景泰帝喘息了一会儿,方才声音低沉地说道:“木已成舟,你还有什么好顾虑?朕不过瞧着她还算干净,没被染上污浊气息,想说几句话透透气。”
瞅瞅低眉顺目,仪态尚算周正的陶灼华,瑞安长公主眼角的余光再扫过同样低眉顺目的刘才人,唇角这才轻轻牵动,露出丝不达眼底的微笑。
她抚着陶灼华的鬓发,佯装爱恋地低头说道:“莫怕,我令菖蒲候在外头,你好生与陛下答话,待说完了咱们回家。”
故园归去才是家,长公主府只能算做是处牢笼。陶灼华压着心间的讥诮,恭敬地福身领命。她与刘才人同时侧身,瞧着瑞安长公主朱红遍地金的裙角逶迤,如流水一般拖在墨玉地砖之上,泛起华丽的印记。
刘才人直待长公主的銮驾出了乾清宫,才折转身望了景泰帝一眼。两人之间似是有着默契,景泰帝微一点头,刘才人便默默退出,将房门轻轻阖上。
殿内再无旁人,景泰帝一阵喘息之后,连着咳了几声,陶灼华忙替他捧起榻前的漱盂,又服侍他净了口,景泰帝这才挣扎着坐直了些。
他手上握着一根耄草,蜡黄的脸色泛起死灰之色,目光却一扫方才的浑浊之色,转而一片澄明:“丫头,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耄草卜卦,周易玄而又玄,自大周文王手上传下,如今已然历经千百年,陶灼华并不陌生。她认真答道:“认得,是卜卦的耄草。”
景泰帝点点头,认真说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你兴许便是那唯一的变数,因此朕才想与你说几句话,你愿意往下听么?”
乾坤六十四卦,每一卦中又有六爻,之间变数无穷,陶灼华昔年从何子岑那里学得一点梅花易数,只能算是略懂皮毛。单看景泰帝这个样子,到似是其间高手,她想有求于他,便认真答道:“陛下有话请说,夕颜洗耳恭听。”
你晓得他们为什么要带着你去大阮,又是去做什么吗?”景泰帝将手抚在胸前顺气,平息着嗓中干涩之意,目光炯炯地望着陶灼华。
想起长公主曾与自己提及大阮,将一片江南沃土描绘得天花乱坠一般,陶灼华恭敬又不失童真地回道:“长公主曾说与民女,大阮风光秀美,多为大裕所不及,要民女随着府上大人去大阮开开眼界。”
景泰帝死死盯住眼前的女孩子,瞧着那双黑白分明,若墨画秋波一般的明眸微微一叹,竟然问道:“他们没有告诉你,去了便再不能回来么?”
陶灼华微微摇头,目光淡然而又悠远。她柔顺地笑道:“长公主不曾这么说,不过…臣女却猜到几分。”
☆、第六十章 托付
聪明人在一起说话,原不需要费太多的力气。
面前的女孩子眉眼沉静,抬起那双眼眸与人直视时,有些半身清风半身月的超脱,却又透出一股似是沙场历劫归来之后才有的铁血风范,令景泰帝难以看透。
想着那卦象上匪夷所思的呈现,景泰帝长叹一声,深恨自己学艺不精。
他招手唤了陶灼华近前,腊黄的手竟抚了抚她的长发,复杂的眼光中添了丝慈爱,认真地问道:“朕来告诉你,他们这次送你去大阮并不是游水玩水,而是入京为质,有生之年大约都回不得故土,你…恨你父亲与长公主么?”
位居青莲宫的日子里,陶灼华瞧多了宫里头人情冷暖,更学会了揣摩旁人的心意。景泰帝瞧着自己的目光里头,分明饱含了万千的企盼,还有丝强压下的激动与欣喜,而那份慈爱也是发自内心,与瑞安长公主的表面功夫浑然不同。
陶灼华不晓得景泰帝何以有这般复杂万千的情绪,却也晓得他留自己在这里,绝不是与自己闲话家常那般简单。
她斟酌着措辞,眼圈微微一红,有些凝涩地说道:“民女年纪尚小,在京城无依无靠,唯有依附父亲与长公主府,才能求得活命。若长公主真是这样的打算,民女也无力反抗。”
闻弦歌知雅意,无论是景泰帝还是陶灼华,都觉得双方有谈下去的必要。
景泰帝听出了她话中的愤懑与无奈,她也晓得了景泰帝大权旁落的不甘与挣扎,两个人都对瑞安长公主有深深的愤懑。
景泰帝将身子坐得更直一些,仔细打量着陶灼华,忽然问道:“朕只问一句,她是我的仇人,是你的仇人还是亲人?”
问题虽然突兀,却并不难回答,打从苏梓琴故意叫陶灼华瞧见了芙蓉洲内的蟠龙雕刻与九九至尊的台阶,陶灼华便晓得这兄妹之间一定是不死不休的纠结。
她认真答道:“民女不敢欺君。负心人累我母亲郁郁而终,如今他的枕边人又要累我背井离乡,两个都是仇人。”
“那便好说了,除却你,如今朕真是无人可托”,景泰帝干咳了几声,又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他支起身子拿茶水漱了口,这才招手叫陶灼华近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陶灼华眸间瞬息万变,关于前世的猜测渐渐成真,眼中寒霜霎时倾覆,转而一片凝重,到带了些隐约的杀机。
景泰帝目露求恳,殷殷期盼她的答复。陶灼华沉思了片刻,眼间便绽开一波一波的涟漪,从容而又深湛。
“陛下,您的要求夕颜可以答应,正好夕颜也有一事相求。”陶灼华眸间有萃然的霞光升起,潋滟而又明媚:“今生今世我不想姓苏,便是假的也不可以。”
景泰帝抑制不住的咳嗽间挟着深深的快意:“好孩子,这句话说得痛快,朕虽然是把钝了的斧头,不能再掌朝中生杀,你这点小小的愿望却可达成。”
明媚的秋阳灿烂又干净,透过乾清宫重重的帷幔,筛落在陶灼华的周身,她瞧起来那样明媚而温暖,令景泰帝沉甸甸的心瞬间轻松了起来。
望着这个初次谋面的女孩子,景泰帝认真问道:“夕颜,你喜欢什么封号?朕这便传旨,令他们死了那条要你姓苏的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咀嚼着篆刻在心灵深处的句子,陶灼华眸间蓦然一亮,她认真地问道:“陛下要册封民女不成?”
景泰帝点头笑道:“他们既要你担着长公主府长女的份位,朕便赐你郡主的尊荣,要你与苏梓琴比肩。他们再不痛快,只会疑心朕替长公主府添堵。”
想是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苏梓琴是长公主的女儿,便是景泰帝的眼中钉。陶灼华瞧着这行将就木的君王眼里竟泛起一丝狡黠,不由漫过深深的酸楚。
她恭敬地俯地在上磕了三个头,才认真说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臣女以陶为姓,当以灼华为名,请陛下成全。”
前世里何子岑为自己取下的名字,每每想起便是锥心的疼痛,更是甜蜜的酸楚。陶灼华眼角忽然溅起片片泪花,她低泣着说道:“陛下,有些事情恍若前尘旧梦难以割舍,臣女盼这个名字已然盼了许久。”
景泰帝本是死灰样的双目中熠熠有神,竟有了星辰之辉。他冲外面呼唤了一声,许三应声而入,垂着手立在二人前头。
景泰帝大声说道:“传朕的口谕,陶氏夕颜德才双馨,甚得朕意,即日起赐名灼华,加封郡主,着宗人府立即写入玉碟,不得有误。”
许三领命而去,留了乾清宫这一大一小相视而笑。虽然初次晤面,竟有了些许默契。刘才人重新端了茶来,将切成小块的枇芭果喂到景泰帝口中,瞧着景泰帝通体舒泰的样子,竟对陶灼华感激地一笑,复又悄悄退下。
本以为景泰帝会命人拟旨,未承想他比自己更心急,直接命许三去传口谕。似是瞧着陶灼华目露疑惑,景泰帝哈哈一笑,指指自己偌大的宫内:“瞧见了吧?朕已经是躺在这里的傀儡,为了令朕不能发号施令,瑞安从不在乾清宫里留下笔墨,而朕的身子,早已出不了这乾清宫。”
一代帝王落得如此境地,陶灼华深深惋惜自己前世不曾留意,她悄然凝望着刘才人投在门扉上的剪影,冲景泰帝露出疑惑的神情。
景泰帝宛若孩子般,露出得意的神情,悄然说了句:“放心,自己人”。
一老一少再次莞尔微笑,景泰帝瞧着机不可失,稍稍朝里侧身,哆嗦着双手撕下自己内里丝衣的一角,接过陶灼华从荷包里递来的眉笔,极快地书写着什么。
景泰帝所着的天蚕丝衣是极薄的丝绢,巴掌大的一块写完了再卷成卷,交到陶灼华手上。陶灼华拔下陶雨浓送的木簪,轻轻旋开簪头,将那些宁气的檀香倒入景泰帝炕桌上燃着的香炉,再将丝绢小心地塞入簪中。
☆、第六十一章 对峙
秋阳依然暖暖,映上陶灼华低垂的眉眼。
景泰帝瞧着小姑娘不惊不怕,似行水流水一般的动作,到一时恍惚。在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她的稚龄,却认真将她当做自己的盟友。
指一指外头刘才人的身影,景泰帝忽然重重拍一拍陶灼华的肩膀:“朕情知所求太多,然而却无端信任你,若以后你与她重遇,可否替朕照拂一二?”
那个旁人眼中以色侍君的女子,身上其实背负了太多的重担。在这场与瑞安长公主的较量中,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瞅着门扉上映出的浅浅身影,陶灼华轻轻点头,眼神却认真而又坚定。
景泰帝忽然眼角润湿,将手一挥道:“去吧,在这里待得久了,她又会生疑。记得回去之后好生对答,那东西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若是无法保全,宁肯叫它永无天日,也不要落到奸人手上。”
陶灼华郑重点着头,她退后了几步,又认真地跪在景泰帝面前,清晰地说道:“陛下放心,臣女既然应下,日后一定想法子送到太子手中。”
前世李隆寿曾有过那么一脉仁心,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今日景泰帝托孤,瑞安长公主又是大家共同的敌人,陶灼华慨然应下,一时心情澎湃。
默默告别了榻上垂危的病人,陶灼华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与刘才人相对而视。刘才人的目光一片澄静,不似守着瑞安长公主那般惶恐,也不似在人前那般柔媚,她略一颔首,冲陶灼华点了点头。
陶灼华侧身避开,笑容盈然而又幽静,两人交错身形的片刻,陶灼华轻轻说道:“民女日后便要去往大阮,在那里期待与才人娘娘的重逢”。
刘才人脸上一震,她双手交叠在小腹上,不可置信地低头去望陶灼华。小小的人儿虽然稚龄,眼中却带些睥睨天下的神情,她便重重点了头。
菖蒲候在外头,前后等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便瞧着陶灼华低眉顺目从里头走出。此时许三传旨还未回来,另有位唤做刘福的公公陪着等候。陶灼华先与刘福行了一礼,这才低声对菖蒲说道:“有劳姐姐久等。”
菖蒲身边还立着位宫女,想是等着替二人引路,瞧着陶灼华出来,忙传了一旁的小轿,请陶灼华上轿。
青绸软轿在宫里左拐右拐,却拐进一个一地绿荫婆娑的宫殿,上头黑色烫金的门楣,以篆书写了“太液”二字。菖蒲见陶灼华诧异,笑着解释道:“长公主殿下吩咐了,说大小姐入宫不易,特意请您泡泡宫里的温泉。”
果然是心思缜密,生怕陶灼华带出一丁半点东西,陶灼华佯做不懂得瑞安长公主的意思,反而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原来宫里也有温泉,从前在青州府,到随着舅母去泡过几回,这宫里的温泉,不晓得该如何华丽。”
泉眼不大,周围却装饰得富丽堂皇。陶灼华缓缓走入,瞧见里头另立着个身穿桃色焦布比甲的婢子,见两个人进来,只冲着陶灼华浅浅一揖,神色十分高傲。
想是瑞安长公主信不过菖蒲一人服侍,另指了这名唤忍冬的丫头在侧。前世捧高踩低的人,陶灼华自然不曾忘记。她故做不认识,由着菖蒲引见,端正地受了忍冬的礼,这才盈盈笑道:“听过这位姑娘,似乎是费嬷嬷的孙女儿,姐姐不必客气,快请起来吧。”
仗着费嬷嬷的声势,忍冬在长公主府自觉高人一等,哪里将陶灼华这样的身份放在眼中,见对方安之若素地受了自己的礼,恨得将银牙一咬,只敷衍地一笑。
由菖蒲与忍冬服侍着,陶灼华解开了发辫,忍冬毛收毛脚地将她头上钗钏除去,瞧见那只木簪,嫌弃地绕了开去,只拿梳篦替她笼了笼丝发。
陶灼华宽去外衣,露出里头玉簪白绘绣折枝海棠的中衣,便缓缓往池间走去。
热气氤氲,温热的池水间已然洒落无数的花瓣,如今香气弥漫,经久不散。
陶灼华满头青丝铺沉,唯余着那一个小小发髻,依旧挽着那根木簪。她不用二人帮忙,自己撩了些水珠在身上,便卧在温泉间一张莲叶形和田玉硬榻上,慵懒地享受着温泉的滋养,浑不理会忍冬能杀人的目光。
出来时不出所料,她的衣衫都被人动过,却又小心翼翼地恢复了原样。忍冬已然不见,只有菖蒲笑吟吟捧着件簇新的烟灰色珠兰勾边绘绣银色碗莲七幅湘裙,轻声回道:“尚宫局制的新衣,方才送过来请大小姐过目。”
陶灼华便送佛送到西,笑着说了好看,再将自己的旧衣裙一指,请菖蒲好生收起,便自去换了新制的衣衫。菖蒲再引着陶灼华出了太液池,去了御书房旁边的偏厅等候,早有人报到瑞安长公主前头。
瑞安长公主此时却不在御书房,而是重又折转回乾清宫中。这次连刘才人也被屏退,她目光灼灼盯着景泰帝道:“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景泰帝脸上难得带了抹笑容,此时没有外人在场,兄妹二人都卸下了脸上的伪装,景泰帝哈哈大笑道:“是那孩子自己说的,她不想姓苏,朕便成全了她。”
瑞安长公主猩红的指甲几乎要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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