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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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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久违的春光呈现在大裕皇城,春鸟啾鸣、南雁北归,一树桃李层层若雪,美得犹如天际浓妆淡抹的烟霞。
帝后二人隐在帘后听了几堂董大人给皇太弟李隆昌的启蒙,一股子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喜感油然而生。董大人倾囊所授,小隆昌洗耳恭听。他年纪虽小,胜在天资聪慧,又是规矩懂理尊敬师长的佳才,两人之间颇为默契。
董大人满腹经天纬地之才,遇到李隆昌这样的璞玉真是喜不自胜,他奏到李隆寿面前恳请要收李隆昌做关门弟子。
李隆寿龙颜大悦,亲自替幼弟摆下谢师宴,董大人这位太傅更是实至名归。
朝中已是一派清明,唯有苏世贤一直以身体欠佳为由,几次三番推脱了李隆寿邀他入主内阁的美意。黄昏时分,一顶朱帷翠幕的四骑马车低调驶出宫城,苏梓琴再次拜访僻居在外的苏世贤,想听听父亲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世贤与半夏隐居在苍街巷中一处普通的民宅里,与市井百姓没有什么两样。闻得苏梓琴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前,苏世贤与半夏双双迎了出来。
土炉上是煨了一下午的山药松蘑,小火醇厚安闲,雪白的汤汁已然粘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碗柜里是糖渍的萝卜苗,滴了几滴香醋,清淡而爽口。厨房里支起的大灶下柴火哔哔啵啵,一笼扇全麦大馒头的香气扑鼻。
苏世贤脸上挂着轻快的笑意,冲苏梓琴说道:“难得出宫一趟,便留下来尝尝我的手艺。虽是粗茶淡饭,管保你唇齿留香。”
苏梓琴见苏世贤一派自得其乐,到也满足他现在的生活,微笑着点头应允,再向半夏颔首道:“如今父亲身边多亏有你照料,你臂上的伤可曾痊愈?”
半夏斟上炒过的糊米冲成的茶汤,冲苏梓琴恭敬地行了礼,笑着回道:“多谢皇后娘娘记挂,奴婢的伤早便好了。您方才这么说真是折煞奴婢,如今劫后余生,半夏承蒙苏大人不弃,自当侍奉左右。”
这模样平凡的女子沾染着世俗的烟火气,到更活得有滋有味,脸上的表情也真实了许多。她恬恬柔柔地告退,向苏梓琴告罪道:“皇后娘娘与苏大人父女两个说说知心话,奴婢再去厨下添味小菜。”
父女两人打开天窗说亮话,面对苏梓琴一再转达李隆寿请他出山的话,苏世贤淡然笑道:“父亲早年这仕途来得不正,走了些旁门左道,哪有脸面入主内阁做为群臣的典范,陛下这份心意的确不能领受。梓琴,你今日来得正好,往后何去何从,父亲已有打算,想说与你听听。”
苏世贤以手轻叩黄花梨的几面,朗朗冲苏梓琴吟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我少时攀龙附凤,心内不是不悔。如今看着你与陛下重掌大权,董大人等贤臣又是老骥伏枥,父亲早该退隐乡野,平心静气做几年文章。”
李隆寿立了李隆昌为皇太弟,有些出乎苏世贤的意料。他本以为李隆寿苦尽甘来,正是时候大展宏图,如今这么一出,显然是为及早退步抽身去做打算。
私底下问及苏梓琴,苏世贤才晓得这对小夫妻大约今生子嗣艰难,李隆寿也不见得能够长命百岁。夫妻二人都有心辅佐李隆昌长成,真正担起国之重任。
前世里鸳鸯泣血,两人各自饮恨,今生能够长相厮守、纵然无后也是幸运。面对李隆寿的歉疚,苏梓琴只是摇头含笑,一点也不介意。
苏世贤情深知这佳女贤婿已然不需要自己的辅佐,于仕途早是看淡。他昨日才与半夏深谈,自己是立意要挂印辞官回青州府去。
两人御花园里在朱旭剑下劫后余生,已然有了几分感情。半夏自是含笑与苏世贤说道:“大人去往哪里,半夏自是愿意相随。不管粗茶淡饭,能留在大人身畔,半夏已是甘之如饴。”
苏世贤自是欣慰老来有人红袖添香,下半生总归不算孤寂。
他与苏梓琴说道:“你今日不来,父亲明日也会入宫辞行。我择了后日启程,要带着半夏回青州府去。离乡多年,如今已然归心似箭。”
苏世贤的心路并不难理解,漂泊京中多年,此时游子渴望落叶归根。从前因为与陶家人结下深怨,他一直近乡情怯,如今闲了下来,却无时无刻不思念着青州府的湖光山色。
他目露怀恋,冲苏梓琴缓缓说道:“你也该去瞧一瞧,如今冬去春来,范文正公的祠堂前那四株唐楸宋槐该又添了新绿。洋溪湖畔流水潺潺、龙兴寺间梵音佛乐。父亲每每忆起,已是夜不能寐。”
“父亲,您已经决定了么?”苏梓琴面露遗憾,情知父亲其决甚坚,只得满含深情地说道:“父亲,隆寿与我一样,是真心实意希望您留在京中。便是不再做官,您多留几年,咱们往后也可一起逍遥山水间,难道不好么?”
荒凉一梦,赢得半生辛酸泪。苏世贤回首着往事,恍若大梦初醒。
他缓缓笑道:“难得你与隆寿有这份心意,父亲却想清清静静过几年自己的日子,再多瞧两眼梦绕魂牵的地方。你们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也该好生为自己打算打算,父亲往后如何,心间已然想得十分透彻。”
苏世贤慈爱地望着苏梓琴,不觉回想起她倚在自己身畔手拿着毛笔开蒙的时光,那时节,小女娃儿软软糯糯的一声轻唤,便是他全部的欢颜。
纵然没有血缘之亲,这些年深融在骨子里的东西却始终无法湮灭。他慈祥地望着苏梓琴,认真嘱咐道:“你与陛下,便是这一辈子只有你们两个,也一定要好好过下去。”
苏梓琴知道苏世贤铁了心意,也不再一味劝说,只立起身来冲着苏世贤轻轻屈膝:“既是父亲做了决定,梓琴唯有顺从。后日我与寿儿同来送父亲起身。如今寿儿政事繁重,女儿不放心他一人独留宫中,不能陪着父亲同行。便与父亲相约明年,梓琴也回乡祭一祭列祖列宗。”
☆、第五百九十五章 回首
苏世贤择日启程往青州府去,帝后二人果真亲自送他出城。
与黄怀谦是在肃清瑞安之乱时接下的深厚友情,如今两个曾经敌对的人意趣相投,黄怀谦随同圣驾送苏世贤启程,擂着他的胸膛大声笑道:“回去好生置下几亩地,多种些菊花,花下再埋几坛美酒。待我哪天心情不错,便跑去青州府寻你,咱们再痛痛快快饮上几杯。”
苏世贤亦是大声笑叫:“快哉快哉!待到重阳日,把酒话桑麻。咱们一言为定,到时候我带你好生游一番古城。”
这般江湖退隐,从前对苏世贤颇为不齿的朝臣们到大多生出几分敬佩。尤其是伴随着李隆寿论功行赏,苏世贤在今次内乱中所做的贡献渐渐浮出水面,朝中一时风向转变,反而开始赞他有几分风骨。
往事已矣,功也罢、过也罢,帝后都不怎么放在心上。李隆寿在朝中大刀阔斧,破除积年旧习,不怕撼动几十年的污垢淤泥,只为将来留给李隆昌一片太平盛世。
苏梓琴在郑太后与忠义夫人刘氏的协助下肃整后宫,将从前瑞安把持之时造成的乌烟瘴气局面一扫而空。先帝妃嫔不多,李隆寿与苏梓琴又是一生一代一双人,人少自然清,尚宫局与内务府几处大地方整治下来,后宫便似清风拂面。
上书房里开了早晚课,李隆昌早习文、晚练武,除却董大人、黄怀谦的悉心教导,朱雀、青龙等人亦是倾囊相授,小小娃儿前途不可限量。
文有明君贤臣、武有良将勇兵,朝中秩序井然、后宫一片清明。更兼着风调雨顺,自然是国泰民安,大裕国势日盛。
五月间李隆寿接了大阮派人送来的国书,仁寿皇帝选在六月初六行禅位大典,邀请李隆等人前去观礼。李隆寿欣然应允,不仅命礼部组成庞大的观礼团,自己还亲率诸臣前往。
忠义夫人刘氏与皇后苏梓琴同在队伍随行之列,再次踏上去往大阮的行程。
今次不同往时,前次出京时与瑞安大战在即,正是一片凄风苦雨,今次大权重掌,李隆寿正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情,众人再度行至三清山,瞧瞧昔日营盘旧址倶在,再自山顶俯瞰大裕一片大好河山,真真恍如隔世。
大阮国中亦是国运昌隆,仁寿皇帝禅位于何子岑之后,新帝初初登基,先是大赦天下,又免除民间三年赋税徭役,百姓拥戴之声不绝于耳。
何子岑尊仁寿皇帝为太上皇,再尊德妃娘娘为皇太后,木昭仪册封为木太妃,俞嫔娘娘册封为俞贵太嫔,将与太上皇长居小汤山温泉行宫颐养身子。
其时陶灼华已然诞下七斤六两重的麟儿,大阮国中后继有人,先帝为皇家的长子长孙亲自赐名,取了一个晟字,期望长孙一生光明磊落、大阮永世繁荣昌盛。
苏梓琴前去探望尚未出月子的陶灼华,除却为小外甥补了份厚重的洗三礼,姐妹两人也有几句私房话,自然是关于苏世贤的后半生。
这一生扭转了前世的道路,人生一番坦途。陶灼华眼望大红缂丝绣有金灿灿百子闹春襁褓中酣睡的小儿,脸上多了层母性的光辉,心底也多了层宽容。
她与苏梓琴说道:“我从前那般恨他,除却恨他的薄幸,其实也有一小半是因为我母亲的痴情。母亲虽然决绝,却是至死不悔与他相爱一回。”
想来苏世贤归隐洋溪湖畔,当能发觉陶婉如留在湖畔木屋中的札记。陶灼华记得自己前世读着母亲留下的那些带着泪痕的字迹,是如何恨过母亲那一生得不到回应的痴情。不晓得苏世贤重新翻起陶婉如的东西,又会是什么想法。
陶灼华扬起璀璨的明眸,缓缓冲苏梓琴笑道:“功过相抵,我对他无爱无恨。到是提起青州府,我却有刻骨相思。待明年晟儿满了周岁,我便想带着他回一趟故乡。梓琴,你没有在那处老城住过,不晓得我们青州府人对家乡的挚爱。”
昔年发卖的陶府旧居又由李隆寿做主还给了陶家,前些时老管家便派了妥当人回乡重新打理。陶家行商的根源在青州府,如今事事昌隆,依旧想要重拾青州府的根基。黄氏多有亲眷留在故国,也期待适合的机会重归故里。
苏梓琴听陶灼华说得深情,眼中也有期待,认真说道:“若你回乡,我必定也走一趟。前次虽然路过,到底心情不一样。明年我也认真走一走父亲提过的北大街、还有青石板铺起的万年桥,好生瞧一瞧你们的青州府是什么模样。”
姐妹二人闲话家常,回首前世今生,莫不感慨沧海桑田的巨变。
陶灼华瞧着苏梓琴依旧平坦的小腹,关切地问道:“你与李隆寿早便圆了房,如今诸事顺遂,也该考虑子嗣了,怎么这许久还没有动静?”
苏梓琴淡淡一笑,怅然回道:“许是上天已然给了我太多,便独独吝啬这一点。拜瑞安所赐,我与寿儿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子嗣。虽有小小遗憾,比起前世来却已是满满的幸福,我并不难过。”
听苏梓琴细说过往,陶灼华无言以对,唯有想到甄三娘时,脑间那么电光火石的一闪,想要先同她说说,看能不能替李隆寿把一把脉。
姐妹二人将这不开心的话题丢开,听得小儿醒来的咿呀之声,苏梓琴喜不自胜,从袖间拿了枚红丝线穿着的碧玉蟾去逗刚刚睁开眼睛的小儿。
碧玉蟾温润翠绿,剔透无暇,一瞧便是好东西。陶灼华巧笑嫣然道:“已然送了太多的金锞子,这枚好东西还是留给你自己,指不定苍天对你格外眷恋。总是事在人为,凡事不可绝对。”
苏梓琴咯咯笑道:“做姨母的给外甥的东西怎好收回?便承你的吉言,若真有那么一天,难道你送你外甥的礼物还不如这个?”
她怜惜地将碧玉蟾搁在小晟儿的襁褓边,又轻轻弯下腰去亲亲小娃儿的脸,满满的喜爱之情刺得陶灼华心间一酸。
☆、第五百九十六章 重归
苏梓琴有些不舍地自晟儿身畔走开,招手唤芸香捧上一只紫檀木填漆描金的龙凤呈祥锦盒上来,再将众人挥退,这才把东西递与陶灼华。
“雨浓与何子岚成亲之时,我与寿儿已然离开,这是我准备的贺仪,便以你的名字送给他吧。”苏梓琴与陶雨浓是前世的好友,今生却只维持着泛泛之交。
回思苏梓琴所述,前世里陶雨浓为给自己留一条生路,不得不委身瑞安石榴裙下的屈辱,陶灼华眼中亦是波光淋漓。
她接锦盒打开来看,里头是一条以金缕线穿成的羊脂玉带,上头精雕着一品清廉的纹样,当是送给陶雨浓所用;再便是一对羊脂暖玉的镯子,美玉湿润如水,触手便就生温,该是送给何子岚的东西。
陶灼华轻轻阖上盖子,冲苏梓琴涩声道:“这份礼物委实太过贵重,我虽晓得你的心意,又如何能假借你的名声?”
苏梓琴脸上微有遗憾,更多的却是笑容。她轻抚着身上海棠红苏绣宫衣间层层繁绣的花朵,淡然说道:“对一个人的好,难道还非要强制对方授受不成?雨浓前世凄惨,我满心乐见他今生的幸福。便只是远远观望,也是我这做好友的一份心意,又何必徒增他的困扰?”
几句话里到有些禅机的味道,陶灼华亦感觉十分有理。她将抽盒收好,郑重说道:“如此便却之不恭,我给雨浓准备的随礼可算太过贵重了。”
姐妹两人今次话别,虽然离情依依,到底前路坦荡。
夏去秋来、北雁南飞,几场秋雨之后便又是漫长的严冬。
青莲宫重修完毕,已是皇后之尊的陶灼华终于携晟儿住进旧居。从前的坤宁宫里承载着先帝太多的回忆,又多了许馨那座被金屋藏娇的宫殿,便依旧将它重门深锁,给何子岚留了一个哀悼亡母的地方。
历经了三代,更兼着大赦天下,许家的旧案再无人翻起。何子岚清清白白嫁入陶府。陶家为小夫妻新修的园子与旧宅间只以一道月洞门分融,平日并不上锁。
何子岚虽无封号,却是实至名归的金枝玉叶,本不用给黄氏晨昏定省,然而她敬慕黄氏之心并无虚假,每每愿意在晨昏午后过来陪着婆母小坐,婆媳两人闲话家常,关系难得的融洽。
陶超然依旧奔波在三国之间,担着大阮矿藏、武器之类的采买,做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商。
陶家有烈火烹油之势,却绝无仗势欺人的做法,做买卖讲求的是公平、公正、守法,更兼着陶超然为人格外磊落大气,绝不叫与自己做买卖的人吃亏。被远远近近的商贾一传,竟有了侠义之名。
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小晟儿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何子岑每有空闲,便摊开三字经颂给他听。小晟儿虽是不懂,听着父亲温柔慈醇的声音,到是时常发出清脆欢快的笑声。陶灼华瞧着这搞笑的父子二人,便时常有些岁月静好的感慨。
晓得陶灼华生下儿子以后,叶蓁蓁还曾托人送来了几样针线,却没有只字片语。这一把慧剑断去情丝的人也算大彻大悟,没有在淤泥中陷得更深,而是自此但求清凉世界,不问娑婆人生。
做过了小晟儿的周岁宴,小小的人儿已经可以蹒跚学步。何子岑励精图治一年,国中已是联接正轨。何子岑拟将政务暂由何子岱代理,夫妻二人终于可以规划青州府一行。
何子岑虽未去过那里,体会不到陶灼华的乡情,却一直有个心愿,想瞧一瞧陶灼华为自己立起衣冠冢,苦守了四十年的地方。
清秋时节,何子岑夫妇带着晟儿微服启程,何子岚伴着婆母黄氏一并随行。
清风与明月领着一班大内侍卫扮做普通侍从,一队车马悄然往青州府进发。此前苏梓琴接了陶灼华的手书,也自京中启程,赶在青州府与他们会和。
秋意绚烂,行至青州府西南,远远近近连绵不绝的山上早是枺髋啤⑸介竞欤缫还夜倚〉屏猜臁�
青山碧水、青瓦黑砖、金黄的玉米以秸绳结成长辫挂在檐下,山野人家干净的院落里晾晒着切成薄片的红果。一把晒干的金银花泡水,便是味道绝佳的凉茶。
陶灼华就着掀起的帘子望去,触动心衣底最柔软的酸楚,眸间早是碎芒晶莹。
她将晟儿圈在怀里,颤颤抬手指给何子岑看:“你瞧,那边是仰天山,上头有山路十八盘,再过些日子枫叶经了霜,便是层林尽染的红艳;与它相对的是石门坊,上头有座石塔…”
数不尽的风景、瞧不够的故乡。陶灼华热泪涔涔,一时控制不住,便那么毫无征兆地流了满脸。何子岑温柔地圈她在臂间,深情地应答着:“我知道,我知道你对这里的眷恋。如今两国是一衣带水,你若得空闲,便常回来看看。”
马车从西门入外城,瞧着熟悉的景致,陶灼华又是眼泪婆娑。她指着一处静穆苍远的地方说与何子岑道:“那里便是范公亭与顺和楼,尚着顺和楼蜿蜒而下的,但是洋溪湖。”
湖畔的木屋大约早为苏世贤所居,溪旁再没有陶灼华立起的无字碑,也没有四十年如一日纺线浣纱的衣影,只是这么想想那心酸的一幕,何子岑便能感觉当年陶灼华那痛入骨髓的无助。
该走、该看的地方太多,陶灼华指点着车窗外一一掠过的旧景,感觉此刻的言语太过苍白无力。对家乡有太多的眷恋和不舍,如今真正立上这方土地,只感觉自己的描述万不及一。她只管安静地抱着晟儿,直待马车在陶家旧居停驻。
迈上熟悉的台阶,绕过熟悉的插屏,走在熟悉的水磨砖地面上,穿过九曲回廊,遥望陶家旧居鳞茨节比的重檐深院,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乳母怀抱晟儿紧随其后,陶灼华迫不及待地牵起何子岑的衣袖,要领他去瞧一瞧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第五百九十七章 拈花
屹立百余年的陶家老宅经过岁月沧桑,每一砖每一瓦都写满了历史的积淀。
何子岑一手怀抱儿子,另只手挽着陶灼华,听妻子竭力抑制着激动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向自己讲述陶家老宅的故事。
陶婉如与陶灼华的旧日所居的院子依旧保持着原样,不大的院落间碧碧梧遮天,红砖花圃间遍植了海棠。错落有致的假山石上,是一盆一盆风姿各异的迎春,被匠人精心地修剪过,此时正是浓碧森森,焕发着勃勃生机。
“母亲酷爱迎春,苦守空闺之时,便拿这数十盆迎春打发时间”,陶灼华瞧着一盆一盆迎春依旧摆回了从前的位置,时光荏苒间仿佛瞧见母亲青衫落寞的身影寂寂倚在花前,眼前又是一酸。
这数十盆迎春从前被老管家妥妥当当运到了大阮,如今恰是落叶归根,又伴着陶家宅院重归旧主而再次回归。几经迁移,这些倾注了陶婉如心血的花木没有半点枯萎,被婆娑晚风吹动的枝叶簌簌,恰似抚慰着陶灼华游子重归的心。
时过境迁,正房里没有再摆陶婉如的牌位,而是挂了幅精致的苏绣肖像。
陶灼华怔怔地立在母亲的肖像前,瞧着画中人秋水凝波的双眼,早是无语凝噎。被何子岑抱在怀中的晟儿虽是懵懂,却似是母子连心,感染了陶灼华的悲哀,不觉小嘴一扁,轻轻哭了起来。
“晟儿乖,来母亲这里”,陶灼华收敛了情绪,从何子岑怀中接过儿子,慈爱地替他拭去泪水,再指着陶婉如的绘像道:“晟儿,这是你外祖母,便是母亲的母亲。母亲跟晟儿这般大的时候,便随着你外祖母住在这里。”
晟儿并不能完全听懂陶灼华的话,只记住了那幅绣像上头美丽的妇人是自己的外祖母。他瞧瞧陶灼华、再瞧瞧绣像,乌溜溜的眸子转来转去,似发现了新大陆般好奇地嘟囔道:“像,母亲,像。”
大约表达的是陶灼华的样貌与绣像上的陶婉如酷肖的意思,何子岑听得好笑,点着晟儿的额头道:“你母亲与外祖母自然是相像的,晟儿与母亲也像。”
何子岑爱恋地拥着妻儿,只怕陶灼华触景伤情,柔声劝道:“莫再难过,母亲在天有灵,瞧着你这般福慧双修,必定是替你开心,却不愿意见到你流泪。”
道理都懂,那浓浓的离情与乡愁交织,却如同哽在陶灼华心间的阴霾,吐不出来又咽下不去。只怕一开口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她只是含笑点头。
此前陶婉如云门山麓的坟冢已然被瑞安毁坏,唯有洋溪湖中还洒着她的半抔骨灰。若想去那里祭奠陶婉如,便须得同隐居在湖畔的苏世贤见面。
陶灼华这些日子近乎贪婪地领着何子岑逛遍了古城。
晟儿年纪太小,大多时候并不随着他们出门,两人微服出游,走过昭德古街、宋城;登了云门山、驼山;去吃了偶园街上的老槐树煎包,又尝了云掌柜最早所开的那家善水居的素斋,再自熙熙攘攘的闹市间买回大包小包的酥皮玫瑰馅子月饼、在陶家的梧桐树下摆了茶桌,泡一壶酽酽的普洱打发午后慵懒的时光。
城里逛完了,再借送甄三娘返回玲珑山之际,连山下的井塘古村也瞧了个遍。何子岑默默等待着,陶灼华却始终不提叫她梦绕魂牵的洋溪湖畔。
立在岁月沧桑的万年桥上,瞧着桥下河水悠然而过,陶灼华的目光悠悠远远,始终是近乡情怯的退缩。她婉拒了苏梓琴的一再相邀,只在陶府同她见了一面。
苏梓琴先于陶灼华两日到了青州府,将她将回归的消息说与苏世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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