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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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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陶灼华长得与先皇后有些相像,仁寿皇帝曾有几分恻隐之心。再听何子岑悲恸地说起陶灼华在宗人府所遭的罪过,仁寿皇帝也觉得谢贵妃这样针对一个女孩子有失偏颇。他没有直接应下何子岑,而是传了陶灼华入宫面圣。
陶灼华从宗人府出来时,指尖上还有竹签子扎过的伤痕。她虽然换了干净的衣裙,又重新梳妆,那一张下巴尖尖、失血过多的雪颜还是能说明一切问题。
不仅滥用私刑,谢贵妃身居后宫竟能将手伸进宗人府中,仁寿皇帝的面色颇有些不好看。见陶灼华虚弱不堪,便先吩咐人传太医先替她治伤。
谢贵妃却是气焰嚣张,她闻得陶灼华被何子岑接出,心下暗自以为得计。
盛装来到仁寿皇帝宫中,谢贵妃直指陶灼华的出身,说她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商贾之女,却想冒充皇亲贵勋,想要瞧一瞧仁寿皇帝如何处置这段公案。
☆、第八十章 顺仪
谢贵妃端然坐在仁寿皇帝的下首,以涂着朱红蔻丹的食指戳着陶灼华的额头,嫌弃地说道:“沐猴而冠,便是说得这种人吧?打从第一次见到她,臣妾便觉得她身上还有未脱尽的土腥气,偏还要装什么金枝玉叶。陛下,这可是欺君之罪,您可赞成不能姑息”
指着陶灼华的出身,谢贵妃其实下德妃娘娘的脸面,她直言说何子岑以王爷之尊,若娶质子为妻,便是丢尽大阮皇室的人。
无论是仁寿皇帝,还是何子岑本人,都听出了谢贵妃言下未尽之意。
赵王何子岑本是最有资格问鼎储君之位的人,他身边若有犯下弥天大错的妻子,无疑便是多了道过不去的坎。谢贵妃意在挑起仁寿皇帝对他的反感,彻底绝了他未来的前程,这才是谢贵妃最大的算计。
那时谢贵妃心里游移不定,一则想法是想将叶臻臻心为义女,再嫁给何子岑做正室,日后德妃娘娘纵然做了太后也不能一枝独大;另则想法更为大胆,她想要扶持自己的义子何子岩,让他直接参与储君之争。若得叶蓁蓁倾力相助,有兵部的老臣们做为后盾,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夜审陶灼华便是谢贵妃的小伎俩,她知晓两人有着真情,想要诱得何子岑出头。如今何子岑自己主动提出要娶质子为妻,正好替谢贵妃解决了这个难题。她阐明自己的观点,有些洋洋自得地等着仁寿皇帝的决断。
何子岑的生母德妃娘娘惊闻此事,只怕何子岑与仁寿皇帝顶撞,也赶到仁寿皇帝的寝宫,刚好听到了谢贵妃后半段话,对她的阴险极为不齿。
仁寿皇帝心里已有决断,却想听听德妃娘娘的意思。
面对帝王的垂询,德妃娘娘跪下轻轻泣道:“夕颜虽是大裕人,来到咱们大阮已然足足五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年臣妾与她常有往来,很是欣赏她的娴静与仁厚。如今子岑既然已经动心,臣妾说不出那些个大义压顶的话语,白白拆散一对年轻人。”
谢贵妃悠然笑道:“德妃娘娘到是位好母亲,只懂得替自己的儿子考虑。难道苏夕颜冒名为质,这欺君之罪也被你一句不能折散年轻人抹杀?”
德妃娘娘反唇相讥:“陛下曾经下令在后宫传阅当时的国书,臣妾也曾认真鉴读,不晓得夕颜错在何处。试问贵妃娘娘,她哪里来得欺君之罪?”
谢贵妃讥笑道:“难不成赵王殿下认准了这丫头,你便替她脸上贴金,她算得哪一门子长公主府的嫡女?”
“够了”,瞧着下头两人唇枪舌剑,仁寿皇帝听得烦躁。他一指身旁的太监刘四,刘四会意,将那国书背诵了一回。
仁寿皇帝指着陶灼华道:“上头只写着要瑞安的长女,却不曾点明是她亲生。苏夕颜上了大裕宗人府的玉碟,得了皇室认可,便是瑞安明正言顺的女儿。难不成五年过去,要朕重翻旧帐,再与大裕兵戎相见不成?”
德妃娘娘垂首不语,偏是谢贵妃仗着往日受宠,想给仁寿皇帝面上贴金。她潋潋笑道:“便是兵戎相见,那也是咱们大阮手下败将,咱们还惧怕它不成?”
空有一张如花美颜,却是腹中空空,又凉薄狠毒。仁寿皇帝不晓得当年怎么会将她纳入后宫,还许以贵妃之尊。他轻叹一声,问何子岑道:“你怎么说?”
何子岑躬身道:“儿臣以为不可。天下间兵戈一起,遭殃的是黎民百姓,更何况如今才过去了五年,民间刚刚休养生息,万万不可再有战争。”
瞧中了何子岑,便是因为他宅心仁厚,懂得为生下苍生考虑。仁寿皇帝暗自点点头,又向德妃娘娘问道:“苏夕颜与子岑身份不配,是不争的事实。你不愿意拆散他们,便愿意他因为一个女子便放弃了皇位么?便是子岑自己,你难保日后不会后悔自己今日一时冲动么?”
何子岑坚定地摇摇头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儿臣今日才看清自己的内心,定当一辈子遵从自己的选择。”
德妃娘娘从容地俯身而拜,声音低沉地说道:“臣妾谨遵祖训,从来后宫不得干政。陛下既然发问,臣妾只有一句话说,便是期待陛下圣裁。子岑既是人子,又是人臣,他的终身大事轮不到臣妾做主。”
见仁寿皇帝拈须而笑,谢贵妃已是听得面红耳赤,晓得今日自己犯了大忌。她跑来景阳宫颐气指使,正替何子岑做了嫁衣,这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仁寿皇帝朗朗笑道:“区区一位敌国质子,便让你们如临大敌。她如今身在大阮,便算得大阮的子民,又有什么了不起?”
当下允了何子岑所请,允许这两个人结缘。却也明确地告诉他,苏夕颜出身商贾之家,又是大裕的质子,做不得何子岑的正妻。
分明是不想去断何子岑通往太子之位的路,谢贵妃听得咬牙切齿,德妃娘娘却是深深松了口气。何子岑与陶灼华都晓得这是仁寿皇帝最后的让步,两人一起叩谢皇恩,露出欣慰的微笑。
陶灼华初时并没有什么名份,是在何子岑成为太子之后,才奏请仁寿皇帝,替她补了顺仪之位,成了太子东宫唯一的女主人。
两人成亲之后,何子岑问及陶灼华前来为质的来龙去脉,听陶灼华说起自己的那位生父,全是义愤填膺。何子岑为博她欢心,重新赐了名字,取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意,为她赐名灼华。
今生今世,她居然早早替自己冠上陶灼华的名字,何子岑心间的讶异比仁寿皇帝更甚,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这位害他倾城倾国、却又令他梦绕魂牵的女子。
眼望渺渺湖水,思绪飘飘扬扬,何子岑不觉又记起那夜自己将她带出青莲宫的一幕。不晓得在纷飞的战火里,她与何子岱是否逃过了国破家亡的一劫,又是如何渡过了余生。还有自己未曾蒙面的孩儿,她又该如何与他讲述他的父亲?
☆、第八十一章 抗衡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秋阳澄澈,万点金芒洒在何子岑眼中。他身上的风氅衣袂飘扬,墨色眸子映衬在如画的秋波中,偶然闪过几缕粼粼波光。瞧着一派平静无波般的静谧,实则是金戈铁马般的奔腾。
若是有机缘,能让过去的陶灼华立在如今的何子岑面前,他多想同她当面说一说,问一问为什么他的全部真心没有换回她的一缕柔情?
她背负的是整个陶家人的性命,他却是挑着整个大阮的江山。明明是情到深处的爱恋,陶灼华却始终不愿与他秘密共担。
白鹭洲里明明前脚与他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后脚却又选择将大阮的布防图拱手送给了瑞安长公主。那一场短平快的战役以大阮亡国结束,其间宫阙朱廊成土、百姓万千流离、两人阴阳两隔。
遥望着从前白鹭洲这一方盛景,何子岑眼前呈现的却是昔日那接天莲叶、无穷碧荷,一叶小舟随波荡漾的柔情。
前世与今生不停交织,爱与恨两相穿梭,何子岑只觉得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他感觉自己一颗心沉沉的坠了下去,坠到一片荆棘密布的刺丛之中,猝不及防的生疼生疼。他低低唤了声灼华,便难受得弯下了腰去。
脉脉秋雨如尘,打湿了阳关道上一片青石板的斑驳。陶灼华随着苏世贤一行出了京城,因是天凉路滑,还有官兵押送着大批金银物品,车程并不快。
第一日启程时,陶灼华依着规矩拜会了今次的主使大人礼部侍郎黄怀礼,显得极是端淑有礼。她命娟娘送上四盒装在陶罐里的老君眉做谢仪,再向黄大人浅浅行了一礼,含笑说道:“灼华不常出门,不懂得在外头行走的规矩。若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大人多多提点一二。”
黄怀礼早得了瑞安长公主的授意,要协同苏世贤将这女孩儿留在大阮,见她言笑晏晏,一派天真烂漫,又与自己家中幼女年岁相当,心下颇为歉疚,慌忙还礼道:“岂敢岂敢,郡主太过客气。”
有心照应这乖巧又恬柔的女孩子,每当驿馆客栈留宿,黄怀礼总是命人将陶灼华主仆的房间安排在最里面,由着她与几个丫头睡里外套间,觉得更为安全。
便是一日三餐,黄怀礼吩咐了下人,都将陶灼华的膳食送到她的房中,免得旁人冲撞于她。如此一来,父女二人虽在同一车队,却已然连着几天不曾碰面。苏世贤有心亲近,陶灼华却避如蛇蝎,不肯同他多说一句。
父女二人这般隔阂,自然落在随行的礼部官员眼中。陶灼华随行的真实意图,他们全都心知肚明。在京中不敢妄议长公主府上的家事,如今出了京城,私底下难免编排几句,都对薄情寡义的苏世贤添了些鄙夷。
苏世贤浸淫官场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见礼部的人对自己有心轻贱,不由既羞且怒。他想要寻个机会同陶灼华缓和一下父女间的紧张关系,既是给自己多条后路,更莫给礼部这些人精们落下话柄。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苏世贤为了富贵荣华抛妻弃女,自谓得了瑞安长公主青眼,自此可以平步青云。谁料想机关算尽,这些年正房里一个人孤寝冷榻,遥遥听得芙蓉洲里笙歌如织,夜夜颠凤倒鸾,又不觉苦恨连天,怀恋昔年的花前月下。
这一日在青阳郡驿馆下榻,苏世贤用过晚膳之后,瞧着月明星稀,不觉回想起旧年在青州府时与陶婉如月夜清谈的闲趣,便想与陶灼华说上几句。
他命小厮往里传信,自己在院里泡了莲心壶,握在手里耐心等候,实则思绪已然越飘越远,连他自己都有些琢磨不透。
这些年以长公主马首是瞻,苏世贤年纪轻轻便做到御史大夫之职,依然有些人心不足。想起动身之前瑞安长公主吩咐,务必以陶家人为饵将陶灼华拿捏在手心,苏世贤却不由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瞧着不比瑞安长公主的手腕差到哪里。
所谓孙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风筝飞得再远,身下也有根线牵引。想到自己模仿陶超然那笔几可乱真的字际,苏世贤忽然有了大胆的想法,他想抛开长公主,自己做那只真正牵着陶灼华这个风筝的手。
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原不是女子该做的事情。想起命不久矣的景泰帝,还有年未弱冠的太子李隆寿,苏世贤感觉大裕的江山已然是风雨飘摇。
等着瑞安长公主君临天下,何妨自己才是那只可以翻云覆雨的手?苏世贤深受君恩,却不感觉自己的想法是忤逆不道,他唇角渐渐露出丝讳莫如深的笑意。
待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苏世贤才发觉那杯盏早已凉透,陶灼华依旧姗姗未至。
两个女儿身上说不定微妙地维系着两个国家间的前程与命脉,到是哪个也不能小瞧。若日后想与瑞安长公主分庭抗衡,这里面说不得便有突破口。只不晓得日后两虎相争,苏梓琴是站在李隆寿那边,还是俯首听命于自己的母亲?
苏世贤遥望大裕皇城的方向,眼间第一次有了深深的不甘。只是思前想后,再忆及陶灼华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还有自己被迫在陶婉如坟前发下的誓言,便又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相较于苏梓琴对他的亲厚,陶灼华便是块无法融化的冰层。当下之际,便是如何融化这块万年的玄冰。苏世贤重新续了杯,认真盘算下一步该如何走。
除非大阮灰飞烟灭,陶灼华这一生是无法再回归故国。
苏世贤不认为陶灼华的身份败露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前头那一场战争两国都伤了元气,大阮帝君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为了这么点子小事再起纠纷。
顾及着陶灼华郡主的身份,日后大阮那位仁寿皇帝替她指婚,便是做不得公候王府的正妻,最起码也有侧妃之尊。凭着陶灼华的姿容,日后得了夫君宠爱,大小事务自然能分一杯羹。
☆、第八十二章 教训
夜风潇潇,一地琼华如练挂上霜枝。远处蝥吟切切,打断了苏世贤的思绪。
想着在青州府初见陶灼华的惊艳,苏世贤有了更大胆的设想。十岁的女孩子如今已然有着秋水盈盈之姿,堪称沉鱼落雁。再过得几年出落得出类拔萃,便是一步登天也未必没有可能。
苏世贤越想越是心惊,感觉做事一定要留有余地,纵然不能与陶灼华握手言和,也不能让她对自己存心嫉恨。
瞧着外头还是杳无人影,苏世贤才待招手使人去催,便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窸窣,原是忍冬随着去请陶灼华的小厮一同前来回话。
她手里提着盏实地白纱的兰纹小灯笼,先往树上一挂,再向苏世贤屈膝行礼,语声清脆地回禀道:“大人,灼华郡主说她已经歇下了。如今更深露重,怕再起身着了凉,更耽误礼部大人们的行程。便改日再来拜会大人,望大人见谅。”
苏世贤方才将如意算盘打得门儿清,本待好生演一演慈父胸怀,却被人晾得干脆彻底,脸色不觉便是一沉黯,沉声问道:“她这么早便歇下了?”
忍冬提着靛蓝色的裙裾,复又前行几步,低声说道:“自然没有。郡主她只是换了衣裳,如今歪在榻上看闲书,还与娟娘几个有说有笑,何曾有半分睡意?大人,她便是故意不来见您。”
苏世贤自然晓得陶灼华对自己存心回避,十年的隔阂与疏离,岂是那么容易便轻易打开?只是,他如今有了更深远的打算,并无意追究她对自己的怠慢。
再往深里去想,这个女儿打从出生便未同自己住在一起,自然谈不上什么情谊。除却绝好的算计,苏世贤念及她往后一个人在大阮的孤苦无依,偶尔也会闪过那么一丝对她的恻隐。
对陶灼华的感觉便总是那么奇怪,苏世贤觉得两人虽然不亲近,总归有着那么层血缘的关系,更何况将她放在大阮,或许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助力。
再退一步说,便是她在大阮寸步难行,自己布局不成,两人之间有着再多的隔阂,也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一个丫头瞎三话四。
忍冬前半部分话还好,后头一句显然含了挑拨的成份。苏世贤眸中霎时结了些霜花,喝止忍冬说:“这是灼华想的周全,肯以大局为重。她既已更了衣,难道大晚上还重新梳妆不成?便是今晚不来,也没有什么。你一个做奴婢的,须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莫再发生背后编排主子的事。再进去传话,便说既然灼华已然歇了,那就叫娟娘来,我问几句话。”
忍冬却是悄悄撇嘴,绽开嫣然一笑。她轻摇了一下腰身,靛蓝色的长裙便抚过碧绿暗纹的绣鞋,神色里便添了些高傲。
依然语气平静,忍冬的话里却分明多了丝不服。她恭敬地回道:“大人,并不是奴婢有心搬弄是非,挑拨您父女的关系。实在是离府时,长公主殿下有过吩咐,要奴婢务必留意郡主的一行一动,随时报与她知晓。奴婢是府里的家生子,更须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主人的话从来不敢违背。”
仗着费嬷嬷的身份,忍冬并不将旁人看在眼里。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这些奴婢们都晓得长公主才真正是她们一家的衣食父母,至于苏世贤,虽然贵为御史大夫,却也是人前光鲜,手中握不着她们的生杀大权。
瞧着忍冬虽然垂首屈膝,一幅恭谨的样子,苏世贤却不难听出她言下未尽之意。晓得这些奴婢素日将自己看轻,苏世贤本就有些羞恼的脸上更添了层怒气,脑间蓦然又呈现出的她祖母费嬷嬷那油盐不进的苦瓜脸。
从前苏世贤对瑞安长公主深情款款,只以为这些奴婢们从中作梗,他自己心里有方比喻。若说一道芙蓉飞洲的水域是耿耿银河,将他与瑞安隔在两端,那么费嬷嬷便是拦路的王母,生生拆散佳人佳偶。
头前那些年,偶有几次,苏世贤幸之所至,想寻长公主说话,都是被费嬷嬷毫不留情地拦在洲外,令他一颗心倍受煎熬。
如今苏世贤的心渐渐淡去,芙蓉洲里不再传召,他便乐得清闲。除却孤衾冷被着实难眠,每日间舞文弄墨、种兰养菊,也有几分苦中作乐的逍遥。
纵然知道自己进不得芙蓉洲多半是长公主的授意,苏世贤不敢嗔怪正头香主,却早将她身边的几个嬷嬷记在黑名单上。
如今见忍冬一幅矫情刁钻的样子,又想搬出背后的靠山,苏世贤岂容得一个奴婢如此打脸。他不由微微冷笑,淡淡喝道:“既是府里的家生子,难道我便管教你不得?再多说一句,立时便叫人掌嘴。”
如今天高皇帝远,瑞安长公主这棵大树自己无法靠上。见苏世贤动了真怒,忍冬自然不敢太岁头上动土。她眼中添了丝胆怯,不敢再与苏世贤犟嘴,慌忙取了挂在树桠上的灯笼,再垂着头屈膝告退,没好气地进去通传。
娟娘方才替陶灼华铺了炕,自己也除了外头的帔子,只着了件淡青色花鸟纹的中衣,与茯苓和菖蒲坐在另一旁的大炕上坐针线,主仆间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闻得忍冬再次传讯,娟娘不好找理由推脱,只好无奈一笑,将架子上酱紫暗葫芦纹的披风系上,随手接了忍冬手里的灯,出来与苏世贤见礼。
这些年苏世贤保养得宜,脸色十分滋润。他今日身上披着件天青色的斗篷,足下登了双挖云纹的薄底皂靴,显得风度翩然。
如今夜色渐深,半圆的玉兔升至中庭,从树间筛落了点点星光,月色下的苏世贤便显得尤为清隽朗润,到依然有几分当年的风姿。
娟娘立在院门口略一打量,一样的月光映着从前的旧人,竟又回想起从前陶婉如出嫁时的盛景。那时节,龙凤喜烛爆出大大的烛花,灯火映衬之下,一对新人似云锦般堆叠般的笑容都成了过眼云烟。
☆、第八十三章 负心
世事沧桑,已然白云苍狗,以为永远不变的爱恋早已随风。
陶婉如固守着不改的痴心成为一缕幽魂,这些年娟娘见证着她如同一朵缤纷盛绽的花朵,由丰美眨眼间便走向凋零,其间有无数的心酸与苦痛,而那个害了她的负心人居然有脸坦然立在自己面前。
所谓人不可貌相,娟娘委实无法将那龌龊的行事与眼前的青衫君子联系在一起。她略一福身行了个礼,便不卑不亢地立在原地,恭敬地说道:“不晓得大人有什么吩咐?娟娘还要回去服侍小姐安歇,请您长话短说,莫使小姐牵挂。”
“娟娘,咱们又不是不熟,你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已然过去那么久,你与灼华还是避我如蛇蝎,难道我便是洪水猛兽不成?”苏世贤长叹一声,晓得娟娘心软,打算再打出悲情戏。
他便指了指一旁的竹椅,请娟娘落座,又在早便备好的茶盏里蓄满了水。
竹几上点着盏笼着玻璃罩子的银灯,投下不大不小的光环。苏世贤儒雅的面容在烛火辉映之下显得有些沉郁,他低声说道:“灼华先入为主,这一生大概都不肯原谅我了。娟娘,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前半辈子走得如此艰难,你又不是未曾瞧见,便不能从中说句公道话?”
娟娘并不落座,而是往后退了一步,她双手笼在袖中,显得恭顺谦卑。
她无波无澜地说道:“大人,您高看娟娘了。便是蒙夫人的恩典,替我脱去奴籍,这一生一世我也是认小姐做主子。试问我一介奴婢出身,又怎么敢左右小姐的想法?至于大人所说的公道,那是自在人心,容不得娟娘转圜。”
从前的娟娘少女心态,分明是娇憨活泼的性子。偶尔伴着陶灼如,也会跟他妙语如珠,并不曾将主子奴才时刻放在嘴边。如今这一道分界线泾渭分明,各自都走不回从前,苏世贤想要借着娟娘来影响陶灼华,眼前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苏世贤并不舍得放手,他晓得想要洗白自己很难,或许需要漫长的时间。娟娘这里便是个突破口,他并不急在一时要娟娘替自己说项。
在一地婆娑的梧桐树底下,苏世贤以手捶着树干,显得无边伤感。他对娟娘恻然说道:“娟娘,你也在长公主府住了一些时日,相信我在那里头处境如何,你已经心知肚明。咱们暂且不说如今,便是当年的旧事,我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你便一点也没看在心里?”
总归是一张巧嘴,苏世贤舌灿莲花,想要说得娟娘心生恻隐。
娟娘瞧着他嘴唇上下翕动,说得滔滔不绝,到好似不必粉墨便能上场的戏子。无比动人的言语不能掩盖事实的真像,娟娘只把这一切都当做耳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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