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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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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着先入为主的印象,何子岕到真相信自己的曾外祖父是被冤枉,却叫他与何子岚打从一出生便背上罪臣之后的身份,到如今依然压得抬不起头。
  他喟然轻叹了一声,将高嬷嬷斟来的茶水饮干,依然嗓音干涩地问道:“许家当日被抄,所有财产尽皆充公,您说的那些个画像又是如何得来?”
  两滴热泪挂在许长佑的眼角,似是忆起了无限伤心的往事。
  他冲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拜,继续与何子岕说道:“殿下稍安勿躁,待我一点一点与您细说。从前高嬷嬷或曾向您提起,却不过是些皮毛。有些话,她一个做奴婢的未必知道周详。”
  许长佑虽是庶子,却总是正经主子,无论如何不能与高嬷嬷一个奴婢相提并论。他隐瞒着从前不为高嬷嬷所知的往事,到也是人之常情。何子岕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许长佑说了下去。
  许长佑的母亲入不了许家门,并非全然因着许老夫人善妒,实则是两人伉俪情深的贤名得了先帝嘉许,还曾盛赞许大学士与夫人是一生一代一双人。
  背着这样的贤名,许大学士如何能再公然纳妾,明晃晃打先帝的脸面?
  无奈之下,许大学士另行权宜之计,将许长佑的母亲安置在了别院。后头这位如夫人诞下麟儿,许大学士更是喜不自胜,依着族谱的排辈,为这位庶子取名长佑,疼爱之情可见一斑。
  长佐,便是时常辅佐君王,成就天下的海晏河清;长佑,便是福佑安康,福寿绵长。许大学士对这一对儿子都寄予厚望,还曾几次带着许长佐来别院认亲,希望他日后对这位庶出的兄弟提携一二。

  ☆、第二百三十八章 祭拜

  两兄弟虽不住在一处,骨肉亲情却从未割舍。
  许长佐为人谦和有礼,不仅私下对许长佑颇为照拂,便是对别院中这位毫无名份的如夫人,亦是礼敬有加。他并不因这对母子的身份尴尬而稍有轻贱,让许长佑母子极为感激。
  若日子一直这么按部就班,许长佑大约便会真如许大学士的期许,往后生活在兄长的羽翼庇佑之下,一生福寿绵长。
  奈何平地一声惊雷,风烟与波澜滚滚,许家这座百年积淀的大厦一夕间倾覆。许长佑母子惊闻许家巨变之时,许家所有的男丁已然被绑上断头台。
  这位如夫人哀嚎一声,当场便昏厥在地。丫头婆子抢天呼地,许长佑猛掐母亲的人中,将她从昏厥中唤醒,冷静地对母亲说要去送许家人最后一程。
  他母亲并不阻拦,而是擦了把脸便命人套车,非要随着许长佑一起去瞧午门问斩。许长佑拗不过母亲,只得扶了她上车,一跳催促着车夫赶到午门外,再从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挤到了最前头。
  这母子二人相依相携,便瞧见了绑在断头台上的许大学士、徐长佐,还有一大堆他们素未谋面的亲人。
  许是心灰意冷、也许是甘心伏诛,更或是哀大心死,发髻凌乱的许大学士胸前垂落几缕长髯,脸上却毫无表情,两只眼睛也安静地阖着,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许长佑想唤一声父亲,却又不敢喊,便继续搜寻兄长的身影。
  昔日貌若潘安的许长佐略显憔悴,他身上是一件半旧的白色长衫,下颌有了拉碴的胡须,空洞无波的双眸中没有任何表情。只在望见许长佐时,他的眼睛蓦然亮了一亮极轻地冲他摇了摇头,似是示意他快些离去,又似是在向他诉说着整个许家的冤屈。
  钢刀映着日头,轰然在亲人们头顶劈落时,许长佑的母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然后便软塌塌地倒在许长佑身畔。
  父亲与兄长的鲜血成了许长佑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他阖上双眼,眼前便是一片凄厉的血红。那段时间里,许长佑瘦得整个人都脱了形,而他的母亲受此打击,便似是杜鹃啼血,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这位如夫人能得许大学士宠爱,并不是只仗着几分姿色,本身似是文采斐然之流。她曾师从名家,习得一手好丹青,尤为精于工笔。
  打听得许家所有东西充公,连一线一缕也未曾流传出来时,这位如夫人怅然静坐了好久,便打定了一个主意。
  此后为了追忆亡人,如夫人便凭着那日刑场上的记忆绘出了她曾见过的许家那些亲人的画像,绘完一幅便交到许长佑手中,命他拿去好生装裱。
  十余幅画像耗尽了如夫人最后的心力。弥留之际,她万分不舍地嘱咐许长佑往后安安生生做人,好生为许家延续香火,日后替许家人寻个埋骨之处,也好将这些画像好生流传下去,莫叫子子孙孙忘记他的先辈。
  那个时候,许长佑还没有如此偏激,他哭着应下了母亲,还曾想要走科举的道路替许家平反,将许家再次发扬光大。
  不敢拿出来示人,他便将画像收藏在身边,靠着仅有的积蓄与变卖母亲的首饰过活,整日埋头苦读。蹉跎过几年之后,曾有的想法迟迟得不到实现,他一颗心便渐渐扭曲,乃至生了谋逆的心思。
  只略过自己心底最疯狂的执念不去述说,许长佑哑着嗓子讲了足足一两个时辰,才在高嬷嬷连连催请二人吃饭的声音中意犹未尽地住了声。
  如此听起来,许长佐的母亲、那位无名无份跟在许大学士身畔的如夫人到是居功至伟,最起码替许家后人留下了先人的绘像,令何子岕听起来弥足珍贵。
  本待先去瞧一瞧先外祖一家的画像,高嬷嬷已然摆好了桌,何子岕到也不好坚持,只请高嬷嬷替自己预备些香油纸烛,待吃完饭后去祭一祭。
  乡村野味,高嬷嬷晓得何子岕吃饭也不讲究,只拿现有的东西烧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亲自端了上来。
  拿红辣椒炒的腊肉白菜、桔皮拌青萝卜丝、木耳炖冬瓜里飘着几枚肥瘦相见的肉片,外加一大碗金勾海带豆腐汤。高嬷嬷在炕上摆好了桌,又烫了壶许长佑秋天时酿的葡萄酒,替每人斟了一小杯,这才张罗着替二人添饭。
  许长佑瞧得那简单至极的菜饭,有些无奈地笑道:“不晓得殿下今日光临,庄子上什么也没预备,当真是怠慢了贵客。”
  “叔祖说得什么话,许久没尝高嬷嬷的手艺,这几色菜式瞧着便赏心悦目。”一声叔祖自然而然从何子岕口中唤出,连他自己也未想到那般顺畅。他反客为主,执着勺子替许长佑盛了饭,自己又续了半碗。
  待两人放下碗筷,高嬷嬷已然预备好了香油纸烛,都盛在一个竹篮里提好了,随在二人身后,顺着覆满积雪的小道缓缓往后园走去。
  几处亭台、数间砖瓦的轩堂,当年风满天下的许家祠堂在隐身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村庄。许长佑咯吱一声推开了祠堂黑漆的大门,回身冲何子岕做个请的手势,合计率先走在了前走。
  乌木打就的牌位上各自以金漆描画着许家几代人的姓氏与名字,都被擦拭得纤尘不染,一个个整整齐齐摆在燃着素香的长案上。袅袅的香气自有种难以自持的悲伤,何子岕便随着许长佑深深地弯下腰去,又恭敬地跪在蒲团之上。
  高嬷嬷忍着悲戚将一刀刀黄表纸划开,先铺成扇形的模样,再一小沓一小沓递到何子岕手中。何子岕拿线香引着黄表,恭敬地放入牌位前头的乌盆之中。
  黄表纸的火光映红了何子岕年轻的面庞,本该稚嫩的少年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他冲着正中许大学士的牌位深深拜道:“曾外祖父,子岕不孝,今日才来给您上柱香。”

  ☆、第二百三十九章 画像

  北风的呼啸厚重而又凝噎,扑到窗棱上呜咽有声。
  何子岕跪在这些从未谋面的亲人牌位之前,心中百感交集。一沓沓的黄表纸都化为飞灰,红红的火光渐渐熄灭,许长佑才蹒跚着老腿过来搀他起身。
  “殿下,您来这一间里,瞧瞧咱们许家先人的画像。”搭着许长佑的手往祠堂右侧的偏厅走去,何子岕这才发觉墙上挂满了一幅一幅许家人的画像。
  许长佑指一指正中一幅已然泛黄的画像,先冲画中人行了个礼,才向何子岕无限深情地说道:“殿下您瞧,画中人便是你的曾外祖父,昔年贤名誉满天下的许大学士。可惜一代名臣,终为昏君错杀。”
  话语里除却满满的不甘,还有蚀骨的恨意,让何子岕没来由地心里一悸。
  从前只听过说名字的人,如今便好似栩栩如生立在自己面前。何子岕注视着画中许大学士深邃的目光,又好似从他眼中望到满满不舍的柔情与眷恋。
  这画显然出自昔年那位如夫人之手,如夫人将对许大学士的牵挂完全倾注在手中的画笔上,才使得对方的目光那样深情。
  何子岕轻轻抚着画中人的衣角,不由遥想起昔年那位如夫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又怎样抱病一笔一笔完成这样的重任,他再次哽咽出声。
  一幅一幅画像瞧过去,有几个人连许长佑也分不清是谁。如夫人当日在刑场上匆匆一瞥,只知道都是许家的几房至亲,母子二人却分不清二房三房里那些长辈或者同辈,许长佑唯有对许长佐记忆尤深,牵着何子岕走到许长佐的画像前。
  “老朽说殿下与您外祖你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并不是空口白话,殿下您自己瞧一瞧,这便是您外祖父年轻时候的模样。”
  画中人的秀眉与凤目,还有薄薄的嘴唇都与何子岕极为相像,透过画中人,何子岕几乎能想见这便是自己成人之后的模样。他忍不住轻抚着画像,低低唤了一句外祖父,面上浮起一片濡沐。
  许家人不曾养育过何子岕一分一毫,仅凭着高嬷嬷日复一复的讲述,何子岕却觉得自己与他们亲近了许多。望着画像中人相似的眉眼,何子岕依稀听得见昔日刑场上寒风的呼啸,不由抬了抬暗凝的眼神,往京城方向沉了沉。
  两人一幅一幅画像望过去,见多是许家男子,妇人的画像却只有三两幅,除却许老夫人的画像,再便是一幅母女同框的丹青。里头青丝挽系的年轻妇人身着件金橘色绵织墨绿花的长帔子,怀中抱着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儿,温馨的目光慈醇而又恬静。
  昔日那位如夫人从未去过许家府上,当日刑场之上许家所有的女子已然罚没为奴,她也无缘得见,唯有仅凭着记忆临摹出了许家的男子。
  如夫人有孕之时,许老夫人曾随着许大学士来过一次别院,如夫人记忆深处还有从前的模样,便追忆了往昔,绘出许老夫人最后一幅画像。
  至于那位年轻的美妇与怀抱的女孩儿,则何子岕嫡亲的外祖母与母亲从前。
  许长佐曾带着妻女来过别院几次,有次还特意在这里留了膳。如夫人对这位知礼娴静的晚辈极是喜欢,更对幼小的许馨爱若至宝。
  那一幅画像并不是绘在许家人问斩之后,而是那次午膳后,如夫人征得许长佐夫人的同意,特意替她与女儿绘下了这幅母女天伦的画像。
  许长佐指着画上的小女孩儿,冲何子岕伤感地说道:“殿下,你便是您的母亲了。她那个时候才刚三四岁的样子,随着您外祖母去往别院,馨姑娘天真活泼,又不与人认生,老朽还曾陪着她在园子里折花。那样金贵玉贵的小姑娘,竟落得罚没为奴,天晓得她都受了些什么苦楚。”
  扑面而来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何子岕手扶着炕桌,依旧难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如今他与何子岚有着龙子凤孙的身份,依然脱不去罪臣之后的沉重大山,更难想像母亲当年从云端落入泥沼,弱小的她又是如何学会了接受。
  怅然了良久,何子岕才怔怔地望着许长佑问道:“叔祖,未知您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许长佑凝着眉端肃地说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从前只想着要替咱们许家翻案,如今眼看行不通,便唯有开辟一条光明大道。”
  话中的狠辣让何子岕猛一哆嗦,小声问道:“叔祖,您早便存了这个心思,才暗中与瑞安搭上关系,这是要与整个大阮为敌?”
  多少的不甘不愿,何子岕曾经怨天尤人,也曾经在心上将仁寿皇帝埋怨了无数遍,却从未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与自己的父皇对立。只是面对画像上诸位亲人和蔼的目光,何子岕又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许长佑半晌无言,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是踱到许大学士的画像前,深情地凝望着那满身书卷气的老人画像,动容地说道:“殿下,您不曾见过许家当日的辉煌,咱们家书香满园、一门馨香,又怎么会做下那等龌龊之事。分明是昏君灭文尚武,许家才招致杀身之祸。数年来,你叔祖我一颗心如被烈油煎熬。”
  若是时机许可,许长佑真想开诚布公。只是今日二人不过初见,有些个事情他还不敢多说。他留连地望着那些幅画像,又将何子岕引回到正房里。
  高嬷嬷亦步亦趋地随在后头,对何子岕能来到这里十分激动。她混浊的双目间一直含着热泪,满怀静穆地望着二人的背影。
  若再耽搁下去,便耽误了进城。许长佑也不做拖泥带水之态,命伙计前头套车,自己披了件棉斗蓬,立在院子里何子岕上车。
  何子岕心里十分哀恸,好久蔓延着无限的酸楚,面上却只能收敛着神情,冲许长佑潋滟笑道:“叔祖且留步吧,待往后再来打扰。”又冲高嬷嬷挥手示意,亲切说道:“您与叔祖都进房去吧,小心受了凉。”

  ☆、第二百四十章 不归

  低压的云层厚重而又湿渍,眼见得还有场鹅毛大雪。
  高嬷嬷立在门前依依不舍,还待再叮嘱何子岕几句,却见许长佑冲自己微微摆手。她只得收住了脚步,切切嘱咐道:“如今交了九,一日冷似一日,殿下再出门一定要穿得暖和些。未知新去的掌事上不上心,殿下还须好生照顾自己。”
  何子岕澹然应着,向两人拱一拱手,便搭着伙计的手上了马车,又掀起苍蓝色的帘子冲二人微笑摆手,示意他们回去。
  车子碾压着已然积了半寸厚的积雪,一路拐出了庄子,渐渐走上大道。
  伙计是个乖觉人,眼见城门在望的时候,便隔着车帘低低问道:“殿下,咱们就要进城,不晓得您要在哪里落***才好送您过去。”
  何子岕懒懒答道:“进了城拐上东大街,你靠路边停车便是。”
  伙计诺诺应着,依何子岕的吩咐在东大街停了车,又掀起帘子扶他下来,再将早就备好的一把竹骨大伞递到他的手上,殷勤说道:“殿下,这雪一时半会儿住不了。您撑着把伞,也好挡挡风雪。”
  何子岕摆手拒绝,只将身上的大唱裹紧,便径直回头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独留了伙计立在原处,只得叹息一声才折转了马头。
  一派心潮起伏,何子岕无处可去,又不愿回到宫里。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直待脚底下那双黑色的马靴积了厚厚的泥浆,才晃悠到了何子岱的府上落座。
  彼时天将掌灯,何子岱送走了两位族中的兄弟,自己这里刚传了晚膳,便听小厮禀报何子岕过来。何子岱忙命人添了幅碗筷,再做个热腾腾的锅子上来。
  何子岕在门口便抖落了身上的雪花,一双靴子却做不得假,泥哒哒沾着些黑渍。何子岱便笑着问道:“这是打从哪里过来,怎么弄得一身这般狼狈?”又往他身后张望一眼,愕然问道:“你便自己这么出门,连一个跟人也不带着?”
  何子岕皎若初雪的脸上挂着些不羁的微笑,显得有些淘气,他先饮了杯热茶,再就着笼起银丝炭的炉子烤了烤火,这才笑嘻嘻说道:“在宫里闷得慌,又没个人说话,原不准备来五哥这里叨扰,却也实在无处可去。我已经踏着雪在街上淌了半日,领着那些碍事的奴才做什么。”
  想是他宫里的奴才懈怠,不愿在这样的天气随他出门。何子岱也不忍再去苛责,瞧着他乌黑的发髻上还沾着些雪水,便先命人给他打水梳洗,又寻了双轻便的软底靴子换下,兄弟二人这才盘膝坐在了炕桌两侧。
  许是怜悯他打小便没有母亲,亦是敬重他死在瑞安屠刀之下,未曾做过分毫对不起大阮的事情,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何子岱给予了许多关切。
  他将烤得焦黄的牛肉夹到何子岕面前,要他多吃一些,再与他说道:“宫里眼看就要下匙,不若让他们去送个信,你今日便宿在我这里。明日正好是十五,咱们一同入宫给父皇请安。”
  何子岕粲然一笑,脸上竟似朝霞般云锦堆叠,看得何子岱眼前一灿。
  他慵懒地倚着大迎枕,拿银签子串起烤得黄灿灿的马步鱼含在口中,冲何子岱暖暖说道:“便依五哥所说,今日我也不想往回赶,就使人去送信吧。你这里若有上好的花雕,再叫人烫一盅给我,就着这个鱼羊二鲜的锅子刚好。”
  何子岱一面使人往宫里递话,一面又命人去烫酒。晓得何子岕年龄小些,果真拿只小酒壶只烫了两盅,算是陪着他应个景儿。
  新鲜的花鲢在雪白的汤汁里浮浮沉沉,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下去一涮便有入口的浓香,再蘸些葱姜蒜末的调料,何子岕直呼过瘾。
  兄弟二人抿着小盅的花雕,俱是谈兴正浓,不知不觉便坐到了月近中庭。
  何子岱也不吩咐人另预备客房,而是留了何子岕同宿,与他一同眠在自己卧房里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何子岕酒后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若有若无的胭脂色染上雪白的双颊,便是梦中也那样俊美无俦。
  何子岱素来警醒,但凡何子岕一点动静,他都是披衣而起,生怕兄弟饮了酒有什么不适。几次怕他受冷,何子岱还替他不时掖掖被角,显得十分关切。
  一点淡黄的光晕映上姜黄与秋香绿相间的四合海浪纹寝帐,映得何子岕熟睡的面庞带了些皎洁清晕,他纤长的睫毛若蝴蝶收敛的羽翼,睡得那么安然。
  何子岱倚着迎枕瞧了片刻,见他已睡得深沉,这才悄然收回视线,又俯身吹熄了炕桌上的银灯,这才重新挨着何子岕躺下。
  都说帝王家薄情,他也瞧不惯父皇坐拥后宫的佳丽三千,却真切地想要疼惜前世里早早便殒命的兄弟。仁寿皇帝赐下的汗血宝马不能轻易送人,他第二日便特意领着何子岕去自己的马厩,想要替兄弟选匹好马。
  何子岕宫里也有马房,却不过养了几匹普通至极的青骢马,瞧见何子岑的汗血宝马气宇轩昂,他不禁无限艳慕地伸手出去,摸了摸汗血宝马颈间长长的枣红色马鬃,又轻轻拍了拍马背,稀罕的神情可见一斑。
  因是何子岱与他同来,汗血宝马到没有因陌生人的碰触而发脾气,而是亲昵地蹭着何子岱,又冲自己的主人打个响鼻,却将何子岕晾在那里。
  何子岱歉然说道:“七弟,这匹马是父皇所赐,五哥不敢将它送人。其余的马匹随你挑选,你选个自己喜欢的,咱们一同骑着入宫。”
  嫉妒心初时只有一点点,却总像春日里开始解冻的河流,随着那裂缝越来越深,再也堵不住滔滔江水的汹涌。
  同人不同命,许家祠堂里那些个画中人凝眉善目的模样与仁寿皇帝不拘言笑的面容不时在眼前交替闪现,何子岕失望到了极致,心里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宁静。他认真选了匹活泼的赤兔驹,这才挤出一幅笑容向何子岱道谢。

  ☆、第二百四十一章 面君

  碎屑般的雪粒子比昨日更大,碾压着昨日的积雪,今日地上已然又落了厚厚一层。两兄弟各自骑上马背,一路从金水桥畔入宫。
  生怕何子岕骑术不精,何子岱将速度放得极慢,还松松替他挽着缰绳。何子岕也不逞强,只向何子岱露出抹灿若朝霞的笑容:“五哥,您当真有心。”
  何子岱咧嘴一笑,只拍拍身旁何子岕的肩膀,认真冲他说道:“来年春暖花开,我带你去郊外跑一跑,强如整日闷在宫里。”
  两匹骏马并肩而驰,身后扬起片片雪雾。何子岕轻轻伸出手去采摘天上飘落的雪片,将此情此景连同那一抹油然而生的感动一并留存在内心的最深处。
  两位殿下一同入宫,早有等在金水桥畔的内侍上前接驾。两人便将缰绳一扔,由着内侍将马匹沿着马道领回宫中,他们两个却从一片苍翠的竹林旁穿过,径直进了内宫。
  何子岕依旧着了昨日的便装,这个样子不好面圣,便要先回去换身衣裳。
  两人便约下半个时辰后在仁寿皇帝的御书房前碰头,各自分手后,何子岱便大步往长宁宫走,想要瞧一瞧兄长可曾等在母妃那里。
  转过映晖楼,却见一树丰神凛冽的红梅花下,四哥何子岩正与个宫婢说话。他依着宫婢手指所向的方法,折了几根开得正艳的红梅花枝,再替她插到手捧的羊脂玉珐琅瓶中,宫婢便向他屈膝道谢,回首不忘露出抹娇羞的笑容。
  小时候兄弟几个并不生份,便是前几日还照常在一处打着马球。奈何同时生在帝王家,相煎何太急的场面总不会陌生。太子高位只有一个,只看如今花落谁家。若要何子岱选择,自然当仁不让便是嫡亲的兄长。
  何子岩再好,也终归隔着一层。况且自打他归在谢贵妃膝下,与众兄弟之间的情谊便有了那些一丝细小的变化。
  何子岱两世为人,自然瞧得清何子岩如今故做的抱朴守拙态度之下,隐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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