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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年-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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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无法与黄氏细说,陶灼华眸间还泛着泪花,想起并未一起归来的舅舅,她便牵着黄氏的衣袖急切地问道:“舅舅身体可还好么?他如今便是栖身在那片岛屿之上?可有说什么时候来这边?”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到似是连珠炮一般。黄氏将她揽在怀中,一迭声地应道:“都好,都好,你放心,你舅舅并不在岛上,说是如今正与阿里木做大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他只说过若是今年除夕回不来,明年清明也一准回来,到时候你便能见着。”
☆、第二百六十三章 肺腑
屈指算来离着除夕还有多半年的时间,却总算是佳音,陶灼华也有了盼头。还不及再问两句,陶春晚已经泪眼婆娑过来牵她,两个人又紧紧拥抱在一起。
“夕颜,云掌柜说你改了名字,如今唤做灼华?”陶春晚纤长的睫毛轻闪,上头还挂着晶莹的泪花。她挽着陶灼华的手道:“我们一切都好,你且不必问东问西,先说说你自己这两年来的经历,你不晓得大伙儿有多牵挂你。”
万语千言,不晓得从何开口,陶雨浓安静地听着姐姐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慌忙随声附和道:“正是正是,表姐,你快些说一说。”
黄氏亦是牵肠挂肚,紧拉着陶灼华的手问道:“夕颜你快说一说,我们走后都发生了什么?苏世贤那奸人将你接回府中,为得便是将你送往大阮吧?怎得你好似未卜先知,到让我们白白担心。”
“母亲,表姐如今唤做灼华了,您怎得还是一口一个夕颜”,陶雨浓无端觉得灼华二字更贴合陶灼华的锦瑟年华,便含笑埋怨着黄氏。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肉亲情做不得一丝假,面对亲人殷殷的关切,又岂是几句话便能弥补?一家人团团围坐,听陶灼华叙述了在长公主府的日子。
闻道陶灼华为了不改为苏姓,特意在入宫时与景泰帝讨价还价,请他赐了“灼华”二字的闺名,将苏世贤气到人仰马翻,黄氏心中格外痛快。
她拍手笑道:“舅母读书虽然不多,却知道这两个字极好。桃之夭夭,烁烁其华,一听便是有福气的。你母亲给你取的小字虽然好听,总是悲切了些。”
陶灼华含笑点头,复将如何与老管家经营,将陶家金蝉脱壳一般移到大阮,再加上在长公主府如何卷走叠翠园中的物件,连同将忍冬吓成疯癫,都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只为叫黄氏等人放心。
陶春晚听得苏世贤曾在陶家藏书阁徘徊,对《富春山居图》志在必得,不禁冷冷笑道:“都说君子固穷,咱们家从前这位姑爷到是算盘打得门儿清,拐了人不说,更惦记着咱家的东西价值连城。依我说,咱家的东西便是叫狗吃了,也强如喂给这样冠着君子头衔的白眼狼。”
话虽粗鄙,理却是那个理,陶灼华与陶春晚四目相对,彼此点头欢笑。陶灼华得意地说道:“表姐与我心意相通,这些东西如今依旧好端端收在咱家的库房,谁也觊觎不得,都留着给你当嫁妆。”
陶春晚本是一直频频点头,不提防陶灼华后头忽然拐弯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收势不住,到似是赞同将那名画当做嫁妆的提议。她粉面通红,冲陶灼华嗔道:“几时学了这些坏毛病,到晓得来排揎我,母亲也不管她一管?”
姐妹间毫无芥蒂的笑闹,依稀又是从前在青州府的模样,到叫黄氏不觉起了回味。她将两个女孩儿一手揽了一个,嘻嘻笑道:“灼华这话原也没啥错处,咱们家的东西岂不是都留给你们几个小的?难道还要我们老的带走?”
一句话说得姐弟三人都绯红了脸颊,陶春晚摇晃着黄氏的身子不依不饶,又佯装生气地转身而去,实则下去安排午间的酒席。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陶雨浓总是插不上嘴。如今陶春晚离去,他却有机会开了口。瞅了瞅陶灼华依然将他送的木簪绾在发间,羞涩的男孩子露出腼腆的笑意,轻声问道:“表姐,你这些日子晚间睡得可好?”
陶灼华抚着发上的木簪,想到陶雨浓挂念自己夜不能寐,亲手装入里头的檀香,便柔柔笑道:“雨浓,我不但是睡得极好,而且你这根簪子还立了大功。如今天机不可泄露,待舅舅归来,我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与大伙儿听。”
生怕黄氏忧心,刘才人与景泰帝从前的四大暗卫那一节,如今陶灼华还不敢叫他们知晓,只轻轻巧巧卖了个关子,却又将话题引回到陶超然身上。
黄氏只是一介妇人,往常对阿里木并不熟悉,这一趟西洋下来才晓得他的真实身份。如今陶超然与他同气连枝,心间便不免多了几分担忧。
她吞吞吐吐告诉陶灼华,阿里木如今还调了些人手负责陶家的安危,并且对陶灼华十分关注。阿里木的原话本是:“若时机许可,当请灼华代为斡旋,待我夺回波斯王位,愿与大阮结为兄弟之盟。”
黄氏只怕陶灼华误会陶家拿她钻营,话在嘴边绕了几绕,怎么也说不出口。
陶灼华察言观色,到猜着了三分阿里木的用意,便故做不知,向黄氏侃侃说道:“现今大裕与大阮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的前昔,两国实则各自投鼠忌器。想那胡里亥依附瑞安,我若是阿里木,必当谋求大阮的帮助,才能永绝后患。”
一串大道理听得黄氏目瞪口呆,陶雨浓却重重点头,击掌赞道:“表姐一语中的,父亲与阿里木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只为与大阮皇室没有联系,无法表达自己的诚意。阿里木到将几分希望寄托在表姐身上,不晓得是不是急病乱投医?”
只为着前世阿里木待陶超然一片忠肝义胆,陶灼华也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促使他与大阮结盟,便是斩断瑞安的妄想。纵然千难万难,陶灼华都想勉力一试。
她故意瞥了陶雨浓一眼,半开玩笑地说道:“舅父派你来做说客,许下你什么好处?还是那阿里木短短时日便将你收服,如今到一心一意替他说话。”
陶雨浓嘿嘿笑道:“表姐冤枉了我,连你都能瞧清形势,我一介男儿,难道便不关心天下大事?更何况阿里木与父亲早为异姓兄弟,也算做咱们的父辈。”
陶春晚将午间宴席安排妥当,正挑了帘子进房,听得陶雨浓几句肺腑之言,亦正色向陶灼华说道:“那胡里亥残暴无度,早便不得民心。于私便是方才雨浓所说,咱们该助阿里木一臂之力;若为天下苍生计,更该赶胡里亥那种人下台。”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夜话
陶春晚与陶雨浓两姐弟到似是对波斯内政十分熟悉,议论起来义愤填膺,让陶灼华听得十分奇怪。反正几个人意见正是不谋而合,她慨然应道:“事在人为,我便想法子试一试。”
陶灼华这样的答复,黄氏到不奇怪。这两年来陶超然每每对陶灼华赞誉有加,她已然不拿陶灼华当素日那个胆怯内向的小丫头看。
自打陶超然能与府中老管家通上音讯,老管家早将从前青府知府私底下的告诫传到陶超然耳中。
闻得瑞安数度往青州府拿人,又在各个港口码头设卡,只等着陶家人归来瓮中捉鳖,陶超然始知陶家九死一生。因为当日陶灼华曾有过一家人在大阮重聚的期许,请他不要再回大裕,陶超然思及她的苦心,更添了些畏惧与敬重。
眼瞅着丹霞如火,碎碎金芒筛上窗棂。炕上盘膝而坐的两个女孩子柔婉亲厚,黄氏愈瞧愈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她不忍打断几个孩子说话,只慈爱地唤着陶灼华的名字道:“你们现如今都大了,懂得的东西比舅母更多。你舅舅还攒了好些问题要问你,我只盼着大年夜里你们甥舅见了面,有些事情再细说。”
方才她们亲人叙话,娟娘便拉着茯苓躲了出去。如今瞧着花厅里早排下朱红的圆桌,老窑金边的碗盘一摆,有了喜气洋洋的景象。丫头们一道一道大菜端上,娟娘便反客为主,领着小丫头们来布菜。
黄氏由三个孩子簇拥着进来,见娟娘在圆桌旁忙活,一把便将她拉住,按到椅子上坐下,再挽着她的手道:“灼华多亏了有你在身边照料,我们一家子还不晓得怎样谢你,你却又在这忙里忙外,叫人如何过意得去?”
娟娘脸上漾着柔和的微笑,向黄氏认真说道:“我不过是照料灼华的起居,如今小姐主意很正,说起来她才是咱们的主心骨儿。”
待要诉一诉前年初至大阮时寒冬腊月的困苦,娟娘见陶灼华微微摇头,便只得打住了话题。她替黄氏与自己都斟了满满一杯酒,郑重举起杯来:“娟娘敬舅太太一杯,咱们旁的不说,如今一家子团聚,正是苦尽甘来。”
一席饭吃得和风送暖,气氛不晓得有多温馨。
如今春暖花开,园子里已然全是浅紫粉白的花朵。午膳过后,陶春晚命人在花下铺了厚厚的地毡,摆了瓜果梨桃,又指使几个小丫头在廊下煮水烹茶,众人挪到了外头叙话。
黄氏素日有午睡的习惯,今日舍不得陶灼华,依旧陪着小辈们坐在了花荫下。
静静瞧过去,两年不见的陶灼华身量高了许多,一张娇俏俏的瓜子脸与陶婉如极为相像,明眸善睐之间已然颇具倾城之姿。想着这么好的孩子近在咫尺却无法时时亲近,黄氏欢喜的心又有些伤感。
她拉着陶灼华的手,有些不舍地问道:“不晓得宫里几点落匙,你要啥时候回去?咱们才刚聚首,舅母真真舍不得。”
陶灼华这才记起亲人见面只顾着畅叙离情,到忘记了分享自己可以留宿的好消息。她环着黄氏的腰娇酣酣说道:“灼华今日不走,明日也不走。我已然得了德妃娘娘的恩典,陪着舅母住上三天两夜。”
身为质子竟有这样的殊荣,黄氏又惊又喜,忙着叫人预备陶灼华的房间。
老管家从前布置陈设时,特意将东跨院留给了陶灼华,如今不过重新铺一铺床,再换上新的被褥即可。陶春晚却将她的手一挽,向黄氏央道:“我们姐妹两年没有见面,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母亲便叫我们同榻而眠,也说上几句悄悄话。”
陶灼华亦是用力点头,睫毛忽闪忽闪,只眼巴巴瞧着黄氏,好似怕她不允。
黄氏扑哧而笑,拿帕子轻甩在两人胳膊上,转而将预备去东跨院的小丫头招回,只去叫人预备陶灼华素日最爱吃的红果雪梨丝,融融院落间亲情无限。
因方才陶灼华提到德妃娘娘的恩典,黄氏便切切问起陶灼华如何能得德妃娘娘的青睐,有着这么大的体面。陶灼华便将去岁德妃娘娘染疾,为着爱惜容颜请动了甄三娘这一节说了一遍。
闻得陶灼华是因甄三娘子与德妃娘娘结缘,黄氏合掌笑道:“果然一饮一啄都是前定。昔年你舅舅怜她弱女无依,替她葬了父母双亲。那时节何曾想到要她什么回报,不想如今却应在你的身上。”
“三娘的本事很大,为人又重义气”,想起甄三娘临行时替自己配的药丸,陶灼华只求派不上用场,却是诚心诚意说道:“她已然帮我几次,正是性情中人。”
宫里的如履薄冰,陶灼华不想说与黄氏知晓,单捡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报喜不报忧。只有提及忍冬那一节时,黄氏有些担忧地说道:“瑞安既能将手伸入大阮,只怕你还要小心在意。去了一个忍冬,还会有旁人见缝插针,万事都须小心。”
陶灼华认真点着头,依旧偎在黄氏怀中,笑吟吟说道:“舅母,我都省得。这在宫里住了两年,灼华再不是懵懂无知,到比从前学到了许多。”
黄氏见她心中有数,处事又较为得体,自己略感宽慰。她不再打扰她们小一辈人说话,只斜倚着大迎枕一味地端详打量,好似怎么瞧都瞧不够。
众人用过晚膳,黄氏便打点着送给陶灼华的礼物,将那些锦缎首饰、古玩玉器林林总总装了几匣,都交由她过了目,再直接命人送去东跨院她的屋子收着。
夜阑寂静,琼华一地如练。院子里搬下摇椅,丫头婆子远远侍候着。乍然相逢的一家四口都不舍得宿去,依然在灯下喝着茶说话,谈兴正浓。
黄氏猛得一拍手,懊恼道:“总想着有样东西忘了拿出来,果不其然。”她唤着贴身的侍婢开了自己的妆奁匣子,从里头取出在西洋得的两粒鸡蛋大小的鸽血红,一块递给陶灼华,另一块给了陶春晚。
☆、第二百六十五章 火铳
皎皎月夜下,鸽血红宝石透出盈盈色泽,华丽不可方物。便是陶灼华前世里见惯了奇珍异宝,依然能觉出它的矜贵。
“这是你舅舅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拿给你们两个小丫头压箱底的东西,差点便被我据为己有”,黄氏掩唇轻笑,指着两块鸽血红道:“你舅舅特意寻了能工巧匠,在上头刻了完整的心经,给你们姐妹两个添些福寿。”
十二年的记忆里,陶超然夫妇倾心拿自己当亲生女儿看待,与陶春晚没有任何不同。陶灼华强忍着心底的酸涩,将那块鸽血红紧紧握在手中展颜笑道:“灼华一定小心收好,不辜负舅舅与舅母这般情谊。”
陶雨浓坦坦荡荡立在一旁,并不因为这珍贵的宝石没有自己的份额便心生诽谤。星光洒满他皎皎如月的黑眸,少年郎铺满月华的长衫迎风飞舞,望向陶灼华的目光便含了丝他自己也无法领会的深情。
借故回了一趟自己房中,陶雨浓再归来时手上捧了只清漆花梨木的盒子,上头还牢牢锁着把鎏金的古铜锁,显得神神秘秘的样子。
黄氏瞧他这份郑重的样子,便故意拿他取笑,指着盒子道:“一路上都说有东西要送给灼华和春晚,却不叫人知晓。还不快打开瞧一瞧,你这东西能不能拿上台面。”
陶雨浓嘿嘿一笑,冲黄氏得意地说道:“雨浓这礼物虽比不得您的鸽血红值钱,却强如它中看不中用,表姐和姐姐一定喜欢。”
他从袖间取出黄铜钥匙,吧嗒一声开了锁,慎重地将盒子打开,又捧出一对摆在大红漳绒上的短小火铳,呈到众人面前。
火铳小巧玲珑,做工极为精巧,铳身上还镶了几枚蓝宝石,亦发璀璨生辉,在夜色下散发着幽蓝的光芒。那铳口长不过两三寸,却显得乌气沉沉,一片阴森。
陶春晚惊呼了一声,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临到半路却又收回,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个,莫非是…火铳?瞧起来有些吓人。”
前世里陶灼华曾见过此物,却远不如陶雨浓带回的精致。她晓得这必是陶雨浓为了送给自己姐妹二人而重金打就,到有些爱不释手,轻轻抚上赤黑的枪膛。
黄氏手上揪着帕子,弯下腰去一看,便指着那火铳惊道:“怪道你神神秘秘,只是不肯说与我知晓。你父亲素日不让你碰这些东西,只怕误伤了你,如今你竟敢偷偷带了回来,还拿出来吓人,还不赶紧扔进湖里,若走了火可怎么得了。”
“母亲”,陶雨浓不满地唤了一声,紧紧护着那两把短火铳,认真对黄氏说道:“前次两国交战,大裕皇朝为何兵败?并不是因为咱们国无良将勇兵,而是因为到了最后,大阮不得已动用了红衣大炮。”
炮声轰隆隆一响,坚固的城墙霎时全被撕开大大的缺口,血肉之躯又如何能抵挡得住。陶雨浓浓每每听着陶超然与阿里木论起天下形势,谈及那一战里红衣大炮的威力,想要弄两把火铳给两位姐姐的想法早已深植。
陶雨浓拿着两把火铳,一把送与陶灼华,另一把递与陶春晚:“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父亲与阿里木图谋着大事,咱们府中也不敢说是风平浪静。便是表姐在宫中也须时时防着小人,这东西又不拿出害人,如何不能用?我特意寻这种短小精致的东西,为的便是给两位姐姐防身。”
前世里瑞安撕毁协议,两国重新开火,也是瑞安长公主学了乖。
她晓得前次一败涂地是因为大阮使用了红衣大袍,这次到先发制人,不声不响拿胡里亥提供的资助购置了十门红衣大炮,依着详细的布防图一道一道摧毁了大阮的防线,导致何子岑兵败殉国。
两次战争,局面天翻地覆。陶雨浓的话千真万确,并非将不良兵不精,而是面对势如破竹的炮火,人力根本无法扭转。
陶灼华将火铳拿在手中,满眼稀罕地端详着,对黄氏说道:“舅母,人心叵测,防人之心的确不可无。依灼华来说,雨浓这份礼物才好。”
陶雨浓得了陶灼华的夸赞,星眸中点点滴滴的笑意越发璀璨,脸上露出几分睥睨的神情。他命奴仆们都退到两旁,再拉了陶灼华与陶春晚两个来到院中。
干脆利索地将火药推上镗,陶雨浓自己亲手示范,描准了院子里一盏六棱走马灯,只听呯得一声响,枪膛口一点腥红如火,倏忽间又消失无踪。
黄氏吓得捂住了耳朵,眼睁睁瞅着那盏灯应声而碎,玻璃茬子洒落满地。
陶灼华却是击掌而笑,向陶雨浓轻轻挑起大拇指,赞了个好字。陶春晚半掩着耳朵,却又忍不住探身去瞧,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满是艳慕。唯有黄氏捂着胸口惊魂普定,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硝烟散去,陶春晚睫毛忽闪了两下,她有些胆怯,却鼓足勇气小心翼翼摸了摸陶雨浓送给自己的火铳,笑道:“这个东西好,若拿它防身,便是一万个放心。”
陶雨浓目有得色,请两个姐姐走进前来,亲手示范如何去装火药,如何瞄准,再如何射击。两个人冰雪聪明,都是一学便会,不过没有陶雨浓那边的准头。
黄氏无可奈何瞧着几个孩子拿着火铳闹腾,待要斥责几句,却又隐隐觉得陶雨浓的话不无道理,只得半是担忧半是无奈地瞧着陶灼华与陶春晚都将火铳收起,却将小心火药的话题不厌其烦嘱咐了千百遍。
夜色渐深,秋千院落夜影沉沉,月移花影,汉白玉的阑干洒落一地斑驳,姐弟三人这才依依不舍向黄氏告辞,约着第二日一早过来请安。
陶雨浓一直将两个女孩子送回陶春晚的西跨院,才含笑与两人告辞。
临走时却又眼巴巴瞅着陶灼华道:“表姐,我已然吩咐了厨房,明日早间做你爱吃的水果豆腐捞。横竖明日大家再聚,你们今夜里说几句悄悄话便歇了吧,可别睡迟了糟蹋身子。”
☆、第二百六十六章 纱帐
前世里亏欠最大的人,当是陶雨浓莫属。陶灼华只要记起陶雨浓为了她竟委身瑞安裙下,最终却又被对方下了牵机巨毒,心里便是一阵一阵抽搐。
她扬起杏花烟润的面庞冲陶雨浓轻轻点头:“我们省得,雨浓你也早些去睡。明日咱们去折园子里新开的杏花,叫舅母替咱们酿些杏酒来饮。”
陶雨浓点着头,却不舍得离去。直待两个女孩子的院门轻轻阖上,才默默踏着一地月光转回自己的院中,心上的欢喜中却又带着丝怅然,浑然说不清楚。
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愫,陶灼华亦是从苏梓琴口中才晓得大概。错过了前世,势必依然错过今生。陶灼华将对陶雨浓的歉疚小心隐藏,只含笑挽住陶春晚的臂膀,两人亲亲热热进到了她的闺房。
小时候两个人时常睡在一张床上,陶春晚睡相不好,反是做妹妹的陶灼华一夜要替她盖几次被子。陶灼华轻轻刮着陶春晚的脸颊,低低笑道:“刚好瞧一瞧表姐小时候的毛病改了没有。”
陶春晚的生辰还有两三个月,到了六月间她便将及笄,十五岁的女孩子如今也算得大姑娘,皎洁清韵的脸上一双明眸顾盼生辉。听得陶灼华如此调侃,她面上一红,手上的帕子轻轻抽在陶灼华臂上,半嗔半怒间显得有些娇羞。
说话之间,茯苓与陶春晚的丫头已然替二人铺好了床,又打了水进来请两人净面,好安置她们早点儿歇下。
在陶春晚这里便不需茯苓值夜,陶灼华便说与她自去寻娟娘,一同往东跨院歇着。茯苓领命而去,姐妹两个再打发了旁的丫头们,陶春晚便推着陶灼华在大红酸枝木的妆台前坐下,替她小心除下发上的珠花。
边拿桑葚茉莉花水替陶灼华篦着头发,陶春晚边认真说道:“灼华,说句心里话。你改了名字,连性情也变了不少,这两年越发似柳枝抽条似的长个儿,模样也比从前俊俏,初时真叫人不敢认。”
篦子篦过的头发油光水华,陶灼华肩后青丝铺沉,回眸对陶春晚笑道:“表姐,未见面之前,我一直在想你和雨浓是否又长高了许多?舅母这两年是否眼角边又添了鱼尾细纹?舅舅可曾被海风吹红了面庞?你们现如今都什么样子?你再想不到我盼这一天简直望眼欲穿。
前世里自从大裕一别,陶灼华与陶家人此生不复相见。她们一家人落在瑞安的手上,受过的苦难大概罄竹难书。陶灼华每每日思夜盼,最终盼得的却是陶家人的死讯。只要想起过往种种,她一颗心依旧如同被钝刀子割过,那伤口至今不曾愈合。
陶灼华本来笑意盈盈的脸上添了些伤感,只怕陶春晚瞧出端倪,她便轻轻侧着身,只叫菱花镜中映出自己乌青的鸦鬓。
两姐妹相互替对方卸去晚妆,陶春晚笑着推陶灼华起身,开了自己的妆奁,从中捧出一面鹅蛋形的镜子,笑道:“我替你留了好东西,这个小巧,照人又清晰,你平日装进荷包里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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