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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的罪与罚-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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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不一定。交战近二月,大大小小的战事没有五十场,也该有三十场了。突厥损失的兵力统计下来,不低于一万四千人。这必定要算是重创了,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过犹不及,再打下去,突厥只剩一两万人的时候,纵使再来三四万也无力回天了。可是援兵并没有出现,这足以证明他们另有谋算。”
“我看突厥大单于因上次一意孤行的出兵大败,失去了民心,所以很可能没有人愿意继续送死……”
群臣就此事激烈地谈论了大半个时辰,也并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宇文思微凉的眸光落在魂不守舍的宋行俭脸上。他皱了皱眉,旋即抬了抬手,群臣止声。宋行俭仍心不在焉,没有发觉。
宇文思笑了起来:“兵部宋侍郎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宋行俭回神,吸了口气,道:“回君侯,臣的确有事要禀。”
“你说。”
“臣蒙君侯提携,自去岁出任兵部侍郎以来,能力不足,毫无建树,深感有负君侯信任,故今日下定决心,自请调离兵部,将官职让给有能者居之。”宋行俭咬牙拱手,深深地垂头,不敢看宇文思的眼神。
他一言令群臣都惊讶不已。
宇文思仍面色冷静,只玩味地微笑道:“这样吗?我倒不觉得,你做得尚可。”
宋行俭一下子跪下去,道:“臣去意已决,请君侯成全。”
宇文思的眼神锐利起来了:“你要去哪儿呢?”
“臣愿驻守东山行宫。”
“宋行俭!你——”知道其中究竟的陈王一党都忍不住大怒,纷纷低斥道,“简直不知所谓!”
宇文思摆手,哼笑道:“东山离帝京可有点远。你怎么会想从兵部调到荒山野岭去驻守行宫?即使不能胜任兵部侍郎,也还可以在京中领别的差事。”
宋行俭急忙道:“臣生性散漫不羁,就适合那样没有人的荒山野岭。”他知道宇文思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可他还是要坚持这么做。毕竟他们已经毫无瓜葛了。
宇文思道:“没有人?那也未必。我记得我就亲自命李为送了前任陈王妃去东山行宫。”
李为觑了一眼宇文思的脸色,发现平静的面具下已经冷得可怕,看着宋行俭的目光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杀意。竟在朝堂上说出这种话,让宇文思的颜面往哪儿搁?
“宋侍郎还是等令兄长凯旋后再做决定吧。”李为掐着宋行俭的胳膊,郑重地提醒道,“令兄长正在战场上保家卫国,若此时听闻宋侍郎的所作所为,一时乱了心神,可不是什么小事。”
宋行俭想了想,茫然地抬头去看宇文思,宇文思耐人寻味地对他微笑,拂袖散朝。
李为随即跟上去,转出大殿后来到华林园,询问道:“君侯以为突厥如此战况是什么意思?”
“我如何知道,他们讨论了那样久也没个结果。”宇文思伸手揪下了一朵海棠,一把揉烂了,冷笑道,“所幸不是他们领兵与突厥大战,否则等他们争论出结果,突厥早已经把他们拿下了。都是一样的人,实在猜不出对方计策就做好两手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值得争到国破的地步。”
“学生以为,诸位大臣也是替二公子与宋将军着想,才会如此忧心忡忡,君侯不必介怀。”
宇文思回头定定地看着他笑:“我记得你方才没有开口,莫非你就不替他们担心了么?”
李为垂眼看向地面,也笑着答道:“学生深知二公子与宋将军的厉害,任他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也不过尔尔,他们必定能领兵凯旋,所以学生倒是真的不担心。君侯沉稳冷静,想必也是不担心的。”
宇文思看了他一会儿,失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话果真不错。你看你都快把我的心思猜透了。”
李为忙笑道:“惭愧,君侯的心思,其实学生从未真正猜透过。”
“那就对了,你是聪明的。”宇文思笑了笑,换了话题,“宋行俭这个人,我用错了。”
李为感叹道:“君侯大度,看他与宋将军是亲兄弟,宋将军又有功在先,才提拔他做了兵部侍郎,本以为他会好好做事,不负所托。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脑子里竟像是缺根筋似的,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敢去做。学生也看错了。”
宇文思眯了眯眼,一言不发。
沉默了须臾,李为问道:“那么君侯打算如何处置他?”
“处置?”宇文思叹道,“罢了,看在凡生的份上,就再让他一次。”
“君侯的意思是准他所求?”
“嗯。”宇文思淡淡地应了一声,一拂袖大步走远了。
李为识趣地退出宫去,随行的宦使见宇文思脸色有些不对劲,不禁笑嘻嘻地问:“君侯这是想做什么去呢?不然奴婢传刘姑娘进来吧。”
宇文思回头露出两颗白森森的獠牙,似笑非笑道:“我想杀了你。”
不久,又是一年围猎的时候,礼部上奏,宜按先帝礼制,陈王与太子率百官亲往东山,旨在不忘骑射,时时谨记安宁来之不易。
宇文思看着“安宁”两个字,觉得异常可笑,现在这样内忧外患的形势,也敢称之为“安宁”吗?
他哼一声,道:“不去。”
礼部群臣好生作难地看看宇文思,又看看太子,一声不吭,等着头上的二位统一决定。
太子瞪着他,目光凛冽愤怒。在自己明确表示同意后,宇文思却像是故意让自己下不来台一样地断然拒绝,实在过分。太子道:“陈王这是连先帝的遗训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宇文思微带嘲笑的神情温和地看着太子,似乎在说:我何时把先帝放在眼里过么?活着都不怕他,死了以后,一个不知道怎么回事的遗训我还理它?
奇怪太子本不是个极度聪明的人,这个神情的含义他却一瞬间看明白了。但看明白了比没看明白还生气呢,顿时勃然大怒:“你大胆!”
“太子在说什么?”宇文思诧异地挑眉看去。
“你——”太子懊恼不已,讪讪地坐下,不痛快道,“没什么,那就依陈王的意思办吧,不去了。”
“我又改变主意了。既是先帝礼制,自然是应该遵循的。”宇文思笑呵呵地道,“你们拟个章程上来,择日出发吧。”
礼部群臣欲笑又不敢笑,忍得嘴角隐隐抽动,闻言立刻道:“臣等明白。”
太子阴沉着脸甩手疾步出了大殿,在廊柱下停了停,一拳砸在红漆上,剧烈的痛感将他的神智拉回来。太子吸了口气,慢慢绽开异样的笑容。
“宇文思,看你还能猖狂几日,这一去就是你的死期。”
出发那日,陈王与太子都是骑马,文武百官更不敢乘车了。神策、禁卫、千牛三军开道,浩浩荡荡的一列长队整齐地冲出城门,马蹄生风,带起的烟尘蔓延一整条长街。
第三天的下午他们就到了东山。驻守行宫的属官领着卫士在山下迎驾,宋行俭也在其中。
宇文思经过时,打量了一眼他,微笑道:“看你春风得意,神采飞扬,想必此地的风水很养人。”
宋行俭不好意思地笑,他有话很想告诉宇文思,但又觉得十分尴尬,当着群臣的面讲不出来,只好忍住,答道:“君侯说笑了。”
“我从不跟男人说笑,怪没意思的。”
刘姑娘一直在他身后随行,闻言不禁“噗嗤”一笑。宇文思回头道:“我说正经的,你别笑。”他说完策马上山,在东苑休息。
李为到了南苑,推门看见姬初静静地坐在秋千上,自己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身边没有人。他顿了顿,上前道:“近来可好?”
姬初忽然抬头,看着他笑道:“好得不得了。宋行俭挺会逗人开心的。丞相似乎清减不少?”
李为听她口中说出“丞相”二字,默然片刻,才左右看了看,道:“我一直是这样,没有什么变化。红素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她去太子那边说话了,我不太方便去,怕惹某人怀疑。”姬初站起来,“我这里没有问题。”
李为点点头:“好,晚些时候细谈,我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姬初起身也出门,转到院子里,瞥见杨柳岸边有一堆人影,仔细看看,有两个熟人,一个是宇文思,一个是他的刘姑娘。
姬初笑眯眯地盯了一会儿,正打算走,终于刘姑娘回头看见她愣住了,宇文思便也顺着刘姑娘的眼神看来,停了一停,朝她走过来:“姬姑娘……我是不是该这么叫你?”
“你随便怎么叫,我不搭理你就是了。”姬初笑一笑,继续向前。
宇文思也没有挽留,只是道:“隔着这么远了,怎么还是能见到呢?”
姬初道:‘这不应该问我,问你自己呀。你不来,我再怎么乱走也不会让你看见的。打扰你们,见谅。”
“是有一点打扰。”
姬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客气客气而已,你别太当真。”
宇文思笑:“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姬初道:“现在毕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我看你那脾气还是没改一丁点儿。”
姬初渐渐笑道:“我又要成亲了,自然是对人礼貌客气一些为宜。”
宇文思凝视她眼中闪烁的笑意,忽然觉得头痛欲裂——真不该来,他真不该来。
☆、32|再嫁
一
十二月深冬天色阴霾,皇宫夹道内外的枝头红梅皆被碎雪覆盖,寒风卷起清香和冰凉袭入昭阳殿,瞬间打破一片奢靡流彩的暖意。
昭阳殿内有宫宴。
那领舞的轻纱彩衣少女容貌格外美艳,在诸多曼妙的舞姬中仍旧显得皎皎不凡,一折腰,一舒袖俱是十分惹人注意。因这突如其来的寒风,彩衣少女忽然打了个冷颤,舞姿便因此而中断。
王座上坐着年轻的帝王嵇宁,他认真地注视着那名少女,眸光柔和带笑,眉睫深深,广袖博然,气度温存隽雅又不失威仪。
而在嵇宁旁边一丈之外,还有一具凤座,皇后晏初锦凤袍迤逦,脸色似笑非笑地凝视自己眼前的酒樽,目不斜视。尽管她如此沉静,却还是难掩傲世的清丽艳骨,常有才子叹道:魏国美色,尽在晏皇后一人之容矣。
有宫人见状目露沧桑惆怅之色,想当初,皇上还是公子,皇后刚刚进宫未正式册封的时候,那是怎样倾尽所有的宠爱啊,无限纵容,无限呵护,好得让人嫉妒。犹记得那一年皇上不过出宫两日,回来时竟等不及公子仪仗的速度,一路纵马回宫,只为早一刻见到皇后娘娘。可是如今两人近在咫尺,皇上却只顾殿前舞姬,连看也不再多看皇后一眼了。
果然帝王最是无情,可明明,这舞姬,还不及皇后娘娘十分之一的风华。
彩衣少女舞姿一出错,那一群舞姬便都纷纷脸色苍白惊惶地跪了下去,浑身发抖连声磕头。嵇宁弯了弯眼睛,并不见怒色,反而笑得温文尔雅,和声问道:“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彩衣少女抬头,睁着清透的杏眸仰视紫金阙上的帝王,怯生生地回答道:“回皇上,奴婢染衣。”
晏初锦终于将目光移到染衣的脸上去转了一圈,看到她的眉眼依旧是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时,笑容不禁讽刺起来。嵇宁这些年来宠幸过的几位夫人妃子,又有哪一个,不是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呢。
可笑自己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却总是视而不见。
晏初锦端起酒樽一杯接一杯地干了,眼前一阵朦胧恍惚,昭阳殿中的笙歌乐宴便水一般荡漾开去,她依稀回到五年前。
二
齐国云州晏太守被齐王以通敌叛国之罪名,赐下鸠酒白绫,太守家眷共十八人于一夕之间死于非命,原因不过因为魏国公子嵇宁与晏太守千金即将完婚。齐国与魏国近年来边疆时有战事,而晏太守又是边疆戍守之大吏,齐王担心不无道理。
可是……爹对齐王忠心不二,从来没有想过要叛变。
晏初锦轻飘飘地立在太守府灵堂中央,望着两旁前来吊唁的宾客,以及一直站在堂中主持大丧的齐国使者,不由露出痛恨的表情来,这些人脸上的悲伤,是多么多么虚伪啊!他们一半是恨不得她爹早日去死,好将那些被关起来的行贿者放出来,一半是冠冕堂皇的刽子手,带着齐王的使命亲手毒杀了她晏府全家。
晏初锦眼中的恨意像是点燃了一把熊熊之火,她猛地冲到那齐国使者面前,伸手死死地去掐他的脖子,想要为她爹报仇。然而,她却看到她的双手,毫无阻碍地从使者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顿时愣在了原地,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又呆呆地转头去看灵堂牌位最边上那个名字。
晏初锦!
是她,她也已经死了。
“今天,是六月十二吧?”
突然门外一声清雅温文的笑声传进灵堂,所有人连同晏初锦都回头看了过去。
来人一身绯红的长袍,上等衣料,宽大的下摆用金线绣出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蛟龙,随着他的步伐而摇曳飞扬。头上鎏金王冠垂落下两条玉色的带子,他伸手拂了拂,停在灵堂中央,风姿隽秀举世无双。
魏国公子嵇宁。
晏初锦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他。他的长发如细泉,他的眉毛如春山,他的眸光如琉璃,他的唇色像世间唯一的色彩,他从来从来都这么耀眼璀璨,他一点儿没变。
满堂宾客下人皆震惊于公子嵇宁胆敢穿着红衣走进灵堂,面面相觑了一阵谁也不敢答话。
于是嵇宁转向齐国使者,看着他温雅一笑,声音如珠玉落银盘,再次问道:“今天是六月十二吧?”
齐国使者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能点头回答:“是的,今日是晏太守一家的头七,公子可是想来祭拜,呃,祭拜……”
使者忽然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倒是公子嵇宁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打断使者的话,替他接了下去,只是他的话怎么听怎么怪异:“祭拜我那未过门便死绝了的未婚妻一家?”
顿时堂中又是一片沉寂。
嵇宁轻笑一声,温柔的眸光在盯了一会儿最边上的牌位后忽然冷冽如刀,一一扫过齐国使者和满堂宾客,缓缓摇头,语气危险:“不,我不只是来祭拜他们的。”
晏初锦双手揪在了一起,仿佛胸中还有一颗心脏在急速跳动,她静静地期待他接下来的话,她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于是公子嵇宁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笑着道:“诸位可知,今日,原本是我与阿初的大婚之日。”
“阿初”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温柔地吐出来,她仿佛就失掉了一层力气,直直地飘到了他面前去,仰头望着他淡如春风的姿态,觉得鼻子好酸。可是做鬼的就这点不好,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齐国使者脸色有点讪讪的,但仍旧顾及到齐国脸面,便强撑着不悦道:“公子节哀,此事……”
嵇宁忽然伸手一把撕裂了身上灼伤人眼的红衣,向前狠狠一抛,那红衣便翻飞着盖在了漆黑棺木上,顿时红衣黑棺,逼人的窒息。他红衣下轻袍缓带,白衣胜雪,不容多说,一抬手便喝道:“来人!”
刹那满堂宾客惊叫声此起彼伏,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晏府外已经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魏国士兵。
“你你你这是想做什么?!我可是齐王身边的按察使,你敢动我就是在挑起两国战乱!”
齐国使者脸白得跟灵堂里的白花一样,只可惜这虚有其表的威胁连他自己都吓不到,两国本来就时有摩擦,战事也迟早会有的。公子嵇宁更是毫不在意,冷笑着点头道:“没错,我就是在挑起两国战乱——我要让齐王以死祭奠阿初!”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齐国使者与宾客们似乎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临出门时,嵇宁却忽然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低声道:“凡府外来客,皆杀之。”
晏府的灵堂,成了更多人的丧命之地。
晏初锦不知道要去哪里,便一直跟在嵇宁的身后,看着他上了马车,一路回魏王宫奏请出兵,看着他沙场上几经生死,命悬一线,看着他清润的脸颊越发消瘦,温和的笑容也越发冰凉。
这不是她仰慕着的公子啊!她的公子,她记忆里的公子,从来不会这么消沉颓然,他永远是温和优雅,飞扬夺目的。公子啊,阿初求你,笑一笑,像从前那样,温暖和雅地笑。
可是嵇宁听不到晏初锦的呼唤和祈祷。
一年的时间,公子嵇宁率魏军三十四万,一路破城而入,连连告捷,直逼齐国王都。后齐王命人捧国玺和降书出城门,但嵇宁一剑斩来使,拒不受降,强攻王都城门三日,后齐王自尽于寝殿,同日,嵇宁攻破齐王宫大门,长驱直入。
那一天,晏初锦就站在他身旁,当两人一同迈上齐王的王座时,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在嵇宁垂落的左手处,做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动作。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嵇宁的左手颤了颤,浓密的眉睫下忽然有一行滚烫的热泪滑落。
他低低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悲切,听得晏初锦浑身上下都发堵。
“阿初,我终于……替你报了仇。可是我知道,你再也回不来了。”
三
公子嵇宁班师回朝时,魏王龙颜大悦,不日称帝,特赐宴于御花园,诸位王子们畅饮狂欢。
嵇宁虽然在笑,可晏初锦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他笑容里全是苦涩和悲伤,别人敬酒,他便干了,别人恭贺,他便说同喜,别人笑,他便也笑。可这不是真正的公子。喝到后来,再有人上前敬酒,提到“晏太守的千金”时,嵇宁便一把推开了那人,匆匆进了御花园的花草小道。
她担忧地跟了上去。
只见嵇宁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抱着树干便弯腰开始呕吐,他没有吃东西,只是喝酒,现在吐出来的也全都是酒。晏初锦多想这一刻她是一个人,如果是那样,她就可以上前温柔地递上一方巾帕,也可以轻轻地从身后抱住他,告诉他不要难过,阿初还活着。
可惜她死了。
嵇宁吐着吐着便伸手从怀里取出了一块洁白的真丝手帕,擦了擦唇然后随意丢弃在草丛里,抬起头默默地仰望着月亮,眸光闪烁不说话。
她看了一眼那块被丢弃的手帕,帕角似乎还绣着一具古瑟,绣工格外精致,五十根琴弦竟好似能数清一般。
为什么,她觉得有些熟悉呢……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身边的宫人见晏初锦持着酒樽一动不动,以为她醉了,便唤了两声,正好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晏初锦淡淡地看了那宫人一眼,了然笑着摇头道:“本宫没醉,本宫清醒着呢。”
而王座上帝王嵇宁似乎的确很喜欢那位舞姬染衣,不但赐了御酒给她,还命神乐署的掌事好好伺候——大约几日后又是一名飞上枝头的帝妃。
染衣退下后,嵇宁便开始有些兴致缺缺了,又坐了一会儿他实在没耐心看下去,起身来走下台阶,正要命人传令宫宴结束的时候,晏初锦目光掠过王座前的那张红木雕花长桌,上面那壶酒除了赐给染衣以外,竟一滴也没有动过。
于是她端着酒樽站起身来,微微一笑:“皇上,臣妾还没有敬过您呢。”
嵇宁立在殿中回头看向她,眉目依稀如当年萧萧肃肃,风姿隽秀,好似刹那时空回溯到五年前的灵堂之上,他也是这样遗世独立,一眼万年。
这是宫宴上嵇宁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的双瞳泛着迷蒙的雾色,迷离而惊艳,就那么一双眼,便已经将十万里江山盛景比了下去。
“好,皇后盛情,朕怎能拒绝?”
嵇宁接过身边太监盛满的美酒,看也没再看晏初锦一眼,便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当曾经温柔认真的“阿初”变为如今疏离敷衍的“皇后”,当她的公子对她自称“朕”的那一刻,她觉得端着酒樽的手开始不住地发抖,说不清是哪里在痛,只觉得那么一瞬间,她所有的的幻想,所有的期盼全都破灭,烟消云散。
“砰——!”
晏初锦手里的酒樽掉落在地上,酒洒了一片,同时也溅湿了她描龙绣凤的华丽裙裾。
然后她看见那凛然而立的隽秀身影口中喷出一口血雾,倒地声沉闷而心惊肉跳。
大殿里所有宾客全都惊叫起来,不停有人说着“传太医”“护驾”之类的言辞,但偏偏无一人敢上前去扶那年轻帝王一把。正好此刻那神乐署管事满脸惊骇地冲进昭阳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皇上!不好了,染衣走着走着突然就……就……吐血而亡……”
那名管事瘫软地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盯着同样吐血倒地不起的嵇宁,有些反应不过来。
晏初锦面色悲痛却带了些幽怨,一步一步万分优雅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停在嵇宁跟前,然后蹲下去,温柔地抱起他的头,轻声问道:“皇上,最像的就在你面前,你何苦还要退而求其次呢?”
嵇宁费力地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弯起唇角,柔和地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没了呼吸。
晏初锦盯着他唇角的笑意,听着他那句话,眼前一片灰暗。
四
三年前,晏初锦跟随公子嵇宁出宫时,在街上遇到一位身穿袈裟的禅师,他不问公子,只是眼神好像对着她的方向,明明嘴巴没有动,她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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