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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的罪与罚-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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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是否先下榻休息?”迎驾的属官将姬初的马车引至衙门外,上前伸手要扶她下来。
  红素掀帘出来,没好气地打开这人的手,才让姬初下车。
  她望了望黯淡苍茫的衙门匾额,道:“不用了,赶紧见完宇文元,我好拿着药方回都城去把药材送过来,救命是要紧的大事。”
  “殿下说得极是。殿下心怀天……”
  “打住,后面的话对着那匹马说去吧。”姬初转入后堂,红豆在前领路。
  到了门外,红豆拦了一把红素、青娥二人,自己也留在门外,提醒道:“两位姐姐,这时候还是他们独处为宜,万一有个什么不便当着人前说的话要说,咱们几个跟木桩子似地杵在一边,岂不是惹人厌。”
  “呸,什么是不便当着人前说的话?你能不能长点心,这话也是可以随便说的?传出去殿下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红豆悻悻闭嘴,心想清河帝姬哪还有清誉。
  红素二人虽然翻了个白眼,但觉得话糙理不糙,只好守在门外。
  姬初也不在意,自己进门。房内陈设简单,但干净又明亮,四周三扇窗户都开着,窗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只越窑青瓷窄口瓶,装了几枝艾草和薄荷。
  与这一切清新明净的景象截然相反的是躺在榻上的宇文元。仿佛因为窗外铺进来的光影,给他削瘦的脸部轮廓蒙上了一层将死之人的灰白。他眼窝深陷,紧闭的双唇没有血色,躺在那里,安静得快要消失了。
  姬初忽然间不能相信这是桀骜不驯的宇文元。她从他身上看不见半点曾经与她唇枪舌战的意气风发。
  “你想说什么?”宇文元偏头看见姬初欲言又止的纠结神情,不禁轻轻地笑了一声。
  姬初咬牙问道:“你是不是要死了?”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声音颤抖得厉害,隐隐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哭腔。她看不得宇文元这样,她情愿他神采飞扬地死在她手下,也好过这么无力地被瘟疫吞噬生机。
  垂死之人总能轻易得到怜悯,更何况他这样的人,应该连死都像流火。
  一瞬灿烂绽放全身光热,而后迅速消亡,而并非如落叶般无声缓慢地腐烂。
  “没有,已经在熬药了。”宇文元难得如此平心静气,挥手让房里伺候的五六个小厮出去。
  姬初突然道:“不要出去,我怕待会儿他出了什么事,我说不清。”
  小厮们只好应声留在房内。
  宇文元也不在意,慢慢冲她招了招手,露出特别的笑容道:“你过来。”
  “我不过去。”姬初凝视他,怜惜归怜惜,心底还是不自觉疑心他想要将瘟疫传染给自己,“你有话就这样说,我听得见。”
  宇文元似乎看穿她的想法,讥笑道:“你看看,你还说爱着我,连这点信任也没有。我们之前那么长久深重的情意,在瘟疫面前,原来是过眼云烟,分文不值啊。”
  “不只是在瘟疫面前,是在任何时候都分文不值了。我对你的信任、对你长久深重的情意,不是你一手毁了的么?”
  宇文元道:“既是分文不值,你也不过来,那想必我这话说不说没什么要紧,你也不一定想知道。难为你特意跑这一趟来见我,你可以打道回府了。”
  “正好,我也不见得有空听你废话。”
  姬初深深地看了看他脸上突然放大的微笑,退了两步转身就走。
  然而当她回头看清身后有人无声靠近,才刚停住脚,埋着头迎面而来的侍女已经猝不及防撞上她,手中端着的木盘与汤碗也刹那坠地。
  ……那碗里装的是什么?
  是——他的药!
  姬初心中一慌,来不及做任何思考,人已经“砰”地跪下去接住那药碗,她尽全力想要挽回他的生命。
  可是她再快,也没有药碗坠地的速度快。她的手方才碰到温热的瓷碗边沿,下一刻清晰冰冷的碎裂声已经响起。锋利的碎片从她掌心之下飞迸四散出来,在她手上擦出无数细线般的伤口。
  很快密密麻麻的伤口开始溢出血丝,眨眼满手殷红,血液正顺着她苍白的手指滴在流了一地的昏黄药汁里。
  房中几名小厮与端药的侍女都已呆住了。
  姬初也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她不觉得满手伤口有多痛,也不觉得这猝然的一跪有多疼,她只觉得胸口有一瞬间忽然停止了心跳。那是因为决然的哀莫令她快要死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望着宇文元。
  宇文元回想一生,只觉再也没有什么画面比得上这一双流血的手与那凄然一跪。
  可是也再没有什么仇恨比得上宫廷里的那一晚。
  他灰白的面色忽然红润起来,眼瞳里闪烁逼人的神采。他似笑非笑地与姬初相顾,半点不在意他已无药可救。
  他早把自己的生死看淡。
  端药的侍女终于回神,得知死亡逼近,不由惊恐地跌坐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习惯性仓惶地哭着辩解:“不是奴婢,公子,不是奴婢,奴婢明明记得前面没有人……”
  “你说什么?”姬初讶然回头盯向侍女。这话的意思,是她故意撞上去的吗?
  侍女被她打断,不敢直视她冰冷锐利的目光,只得低头哭泣,不再多说。
  这场景在别人眼里有种恐吓意味,一众小厮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姬初身上,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扶。
  姬初冷笑了一声,不管他们,只问宇文元:“你信不信我?”
  “信。”宇文元微笑着以肯定的口吻道,“我当然信你——想要我死。对不对?”
  姬初听了这话,曾经被人误解的百口莫辩之感又袭上心头。有宇文元这句话在,无论如何,不会再有别人相信她了。她想起宇文元临走前说过,他死的话,一定会让她也死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就这么恨她,把她逼上绝路。
  姬初渐渐低头看着一地狼藉,蓦然心间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对她充满恶意的宇文元就要死了,不是她动的手,但她有点开心。
  他们之间的爱情终于一点也没剩下。
  她镇定自若地站起来,俯身以侍女的衣袖缓缓擦去手上的血渍。
  侍女吓得直往后退,姬初却在微笑。
  “你陷害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不是说,不干你的事么?”
  侍女不住磕头,因有了宇文元的话,所以能够委屈地回答:“奴婢不敢,奴婢说的都是真的,殿下您何必……”
  “我何必冤枉你?”姬初道,“是啊,我何必冤枉你。我分明应该在你开口前杀了你的,真不想听你说话。”
  侍女惊讶地抬头:“殿下……您即使高高在上,也不应该如此草菅人命!奴婢什么都没有做……”
  “草菅人命,你觉得一个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而可以去污蔑任何人的人,还有作为人的资格吗?人——难道只要有眼睛、耳朵、四肢,会说话、会吃饭、会劳动就算是人么?不必要有任何美好的人性?”姬初问完,很快又笑了笑,自己低声回答,“是。我知道是,我也将成为这样的人。”
  她自己走出去,狠狠合上了房门。红素二人和红豆一起迎上来。
  红豆紧张道:“殿下和公子争吵起来了可是?红豆听见有摔东西的声音。公子他怎么样?”
  姬初道:“是,摔的是你家公子的药。你说他怎么样?”
  “啊?什么?”红豆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什么都没有。”
  她命人抄了药方,即刻赶回都城去。马车还没出花都城门,她听见策马追来的属官禀报说宇文元死了。
  姬初一点反应也不见,自顾自回陈王府静静地等着。
  府外流言蜚语已到达她的身份也不可承受的顶峰,她知道这次莫须有的罪名将给她带来更大的惩罚。
  当陈王领兵在战场上力挽狂澜时,他的儿子死在了她手里。皇帝如果没有严惩,谁也下不来台。毕竟,若连百姓都不买账,又何况抗击突厥的主力宇文思。
  一个月后,天气已近晚秋。手谕从边境传回来,皇帝褫夺清河帝姬封号,收回汤沐邑清河郡,废除皇女身份,命姬初于南阁寺为宇文元诵经一年赎罪,其期行动同幽禁。
  红素等人因劝诫不力全部调回帝京,罚入司计司,供宫人衣服、饮食、薪炭。
  姬初才知道,原来当初来陈国还不算孤身一人,现在才是真真正正的孤独。但她已经不觉得寂寞。
  她去城外南阁寺前,先去了北苑见宇文思的那位侍妾,想借《罗织经》。不过她并没有借到,因为这位侍妾从不信佛。
  南阁寺很小,她站在小楼的最高处,可以将整座寺庙尽收眼底。这空荡沉寂的庙宇中,庭院被小尼扫得过分地干净。仿佛即使是深秋时节,庭中青石板上如有一片落叶,也是染了尘埃、也是着了相。
  她不能再走出这座寺庙,别人也不肯轻易和她说话,终日陪伴她的只有往昔痛苦的回忆,四处弥漫的檀香,念不完的晦涩的经文,以及清晨旷古悠长的钟声。
  如果一生就这样过去,她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漫长的清静里有个小插曲。
  一次有个年轻的香客误闯进后院来,陡然见到高楼上一身雪白,披着长发的姬初,只觉得眼中世界已是无边的雪净。而雪光在她身上绽放开来,她微微流转的眼波倾泻一种幽静高贵的凄清之美。
  年轻的香客以为这就是戏文里写好的戏码,他将与这位不知名的惊艳女子有段刻骨柔情。
  他在楼下说了许多话,问了许多问题。姬初只是站在栏杆边安静而沉默地看着他。诚然这个一身公子哥儿打扮的香客不算难看,但她也不觉得怦然心动。
  最后年轻的香客得不到回应,似乎变得很沮丧。跟着他的小厮脸色一改,催他快走,有人走过来了。
  他决心明日再来,楼上却忽然飘下一张折好的信纸。
  姬初请他带一本《罗织经》。她始终忘不掉这个名字。
  第二日他果然来了,姬初下了楼,从他手中拿过书。他还来不及说一句话,急匆匆赶到的几名老尼已经将他送走。
  这个人再也没来过。
  时光仿佛已经静止了。
  直到山寺桃花盛开,春风又绿江南,才有信鸽带来一封出自帝京东宫的密信。
  太子信上说先帝御驾亲征突厥,战况分明连连大捷,却偏偏离奇中箭驾崩,恐是有人谋害。而后宇文思统领三军围剿突厥,大胜回京,竟矫诏称先帝驾崩前提及太子年幼,不谙政务,未免登基后肆意妄为,须暂缓登基,命他监国。
  皇后与太子率群臣据理力争,但难敌宇文思手握四十余万大军的威权。他自监国以来,在帝京为所欲为,屡次做出血溅朝堂之举。
  如今朝廷上下惶惶不可终日,正面手段已不能铲除他。如若姬初自认还是皇室之人,便不要独善其身,让皇后走到最耻辱的那一步。
  姬初压抑着冰冷的笑,静静看完这封信,随后在青灯上付之一炬。
  皇帝驾崩。太子之位不保。皇后将要走上最耻辱的一步。
  都是她的至亲,都是陷入最可怕的境地。可是她再生气,再怨恨,也还是要在这寺庙里给宇文元诵经,即使他爹已经把她爹害死了。

  ☆、17|回帝京

  半年后,秋风瑟瑟,城外枫叶林极目火红一片,仿佛要把这个世界燃烧起来。
  已是深夜时分,一架马车从枫林深处驶来,轻轻停在帝京城门前的最后一座驿站外。马车极为不起眼,是赶路的旅人常雇的那样。所以当车里人一身漆黑大氅,连同面容头发一并遮掩完毕地落地时,驿站值夜的守卫拦住了她。
  “你做什么?这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来的地方。”守卫疑心她不知道规矩,提醒道,“须得是朝廷的人。”
  她想了想,失笑道:“如今我也不知我还算不算朝廷的人。”
  “你不知是因为你还在犹豫。”此时驿站大门打开,太子领着一群人举着火把出来,看着她微怒道,“你既然犹豫,那你何必来?”
  夜风猛地吹翻她宽大的帽子,月光下忽然乍开的雪白肌肤令众人眼睛微微一痛,天色为之皎然。
  纵然是半世沉浮的老人,也不禁为这年轻鲜活的极致之美侧目。
  姬初答道:“我不是特意来,我回京只有这一条路。”
  “看来你早已不把自己当做皇室的人,又何必要回京趟这趟浑水。你在陈国岂非更加自在。”太子见她无动于衷,不禁咬牙挤兑。
  “我在陈国,自不自在是另一回事。我虽不是帝姬了,可还是陈王妃。宇文思在这儿,我怎能不回京。殿下说对不对?”她的声音散在夜风中,带了深秋的凉意,听得人悚然一惊。
  太子冷笑:“对。姬初,我没想到你才离宫一年多,已连母亲也不顾了。陈王妃,真是好大的威风。只是我看如今监国的陈王,也未必把你这没有背景的陈王妃放在眼里。不然,怎么也不该让你坐这样的马车进京。”
  “那太子殿下又把我放在眼里了么?不然,怎么会让我这样进京?”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随行的皇后、太子一党的朝臣连忙劝解了几句,迎了姬初去房里再细谈。
  太子带来的几十个禁卫守在门外,房内只亮着一盏烛台,灯光昏黄,人人脸上笼罩夜色的灰暗。
  太子和姬初面面相对却不发一言,丞相景行洲盯着姬初若有所思,也不开口。
  一名朝臣忍不住道:“清河殿下是什么样的品格儿,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吗?怎么真生气起来。何况也是太子殿下先发难,怪不得清河殿下不给面子。”
  他们有求于她,自然不肯让她下不来台。
  太子冷哼,斜眼瞥着姬初幽静的神色,道:“她什么品格,以前我知道,现在可说不准。”
  “姬粲,你最好别把你在宇文思那里受的气发到我身上来。”姬初平静道,“你让我把自己当做皇室的人,应该为皇室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这是自然,血脉不是一个身份可以废除的。但是你若不把我当做妹妹,一心只想让我做个谋害宇文思的棋子,那我就不想奉陪。”
  太子拍案而起,大怒道:“你不要连名带姓地叫我。我若不把你当做妹妹,何必亲自出城来等你。可知我冒了多大的危险?陈王若知道我们三更半夜没带几个人就出了城,还不欢喜得疯了?立刻派人杀了我们一群人,神不知鬼不觉,还顺理成章把他那儿子扶上太子之位。你还跟我说不想奉陪,你怎么有脸去见母亲?怎么有脸去见被奸人所害的先帝?”
  姬初静静地笑道:“事情到了那一步,我自然有办法保得住母亲。你也别拿先帝来压我,你是什么打算我知道——我若不知道,又怎么有资本跟宇文思斗?对我今日表现,你应该高兴才是。”
  太子内心所想被她一语道破,也不禁讪讪地坐回去,撇嘴道:“有什么可高兴的,你最大的资本也不在这些地方。”
  她眼波流转,倾泻一片幽冷的雪光落在太子眼底,仿佛刹那坠满凄迷的花,使人冰毁在这样的目光里。
  姬初笑道:“那你觉得我最大的资本是什么?”
  太子终究回过神来,为自己一时气愤,险些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十分愧疚。无论如何,他不应将皇族帝姬与以色侍人的下九流相提并论,那不仅折辱姬初的尊严,也侮辱了自己的人格。太子低声道:“细细,对不起。”
  “用不着。”姬初沉默须臾,问道,“母亲怎么样?”
  “不太好。”太子难过地道,“陈王将昭阳殿的宦使换了个遍,又派神策军守着,母亲行动受限,我也难得能进去看一次,不知她受了怎样的苦。原来的许多宫人也都无端端被他杀了,现在宫中人都只得看他脸色行事,真正举步维艰。”
  姬初皱眉:“神策军执金吾不是先帝的亲信么?”
  “哼,本来是,但现在是陈王的人。说来这跟你可脱不开关系。”
  “什么意思?我对他没印象。”
  “神策军执金吾叫做连池,是连柔的兄长。连柔——你总该有印象吧?”
  姬初顿了一顿,嗤笑了两声,连连点头道:“明白了,怪不得。恐怕先帝突然驾崩,身后放冷箭的未必没有他。”
  景相终于开口道:“臣也是这样想。陈王掌权,当初追随先帝御驾亲征的将领,没几个活着回来的。他身为先帝亲信,不仅毫发未损,回京还风光无限,备受陈王宠信。其中门道,恐怕耐人寻味。”
  太子点头,忧虑道:“丞相所言不错。可想而知,昭阳殿为这样的人把守,母亲孤立无援,处境是极惨淡的。”
  “连池是宇文思走狗,哪里敢对母亲无礼。”姬初讥笑道,“承蒙宇文思对母亲的那点龌龊之心,我初到陈国时,他还假惺惺地没把我怎么着。只是背后耍什么花招,我大概也猜到了。”
  太子也讥讽地冷笑:“看得出来,他仍痴心妄想。”
  姬初咬牙闭眼,别过头道:“这真叫我恶心!”
  “总好过让母亲对他委曲求全,那我们整个皇族真是一点儿尊严也没有了。母亲也活不下去。”太子见她实在痛恨,不免劝道,“你无论怎样说,也是正经的陈王妃。”
  “我知道。只恐怕事后,我也是活不下去的。”姬初起身背对太子与朝臣,心中悲凉。但总该有个人被万民唾骂而死时,她不介意是她。
  身后太子把心一横,对她单膝跪下去。
  一众朝臣连忙跟着跪下去,道:“万望殿下忍辱负重,不要为外界流言蜚语所影响。待到奸佞伏诛,肃清朝野,太子殿下登基之日,必当为殿下正清声誉,恢复名号。”
  姬初听着身后的谏言,又回想起她当初一意孤行,要去陈国的时候。
  彼时那样多的人劝阻她,恐吓她,天下流言不是她可以承受的,莫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皇室也跟着蒙羞。
  如今还是同样的事——只是换个原因,他们便改了说辞了。
  他们在逼一个少女去引诱他们的敌人。可是在这样压迫的环境里,一切丑恶都被允许。因为有更加丑恶的灾难降临,别人就可以原谅她。可见同样的事,只要原因大义凛然,她也就做得不错。
  同样是害人,为了自己的仇恨害人,她是罪大恶极。为了一群人的仇恨害人,她就是英雄。
  “你们回去吧,天快亮了。”姬初指了指门。
  朝臣们如释重负,鱼贯而出。太子经过时,她忽然拉住他,问道:“红素、青娥怎么样?”
  “她们是哪个?”太子疑惑地看着她。
  “因我而被罚入司计司的。”
  太子道:“那自然还在司计司里当差。这一年忙得一团乱,没顾得上她们。”
  姬初点头:“让青娥去伺候母亲,红素还给我,我需要她。”
  “红素给你没问题,你来宫里拿我的金令领走就是。但青娥能不能去昭阳殿,我不能保证,毕竟连池不定怎么样公报私仇呢。”太子叹气。
  她觉得也是这样,便道:“那青娥的事你不必过问了,我找宇文思。”
  太子突然红了眼圈,一把抱住她道:“细细……自己保重。”
  姬初安静地微笑,看着他们出了驿站大门。这样的时局,她能怎么保重自己?有命在就是好的。
  翌日晌午时分,晴空万里。满城金黄之中,马车进了帝京城门。
  她终于回来了。姬初看着一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不禁感慨万千。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禁卫换了一批,不是她的仪仗出京时那些人。他们见马车里的人也拿不出鱼符,便不放行。
  姬初掀帘子微微垂眸道:“你们不认得我?”
  禁卫见到她,呆了一会儿,心知这模样不是寻常人,诚惶诚恐道:“恕标下眼拙,不知姑娘是哪位?”
  姬初道:“我是陈王妃。”
  “啊?”
  “陈王妃?清河——南阁寺那位?”禁卫想起这么个人物来,一时惊讶,连忙避开,让她进去。
  等她的马车走得快看不见,禁卫才魂不守舍地笑了。
  宇文思皇城里的官邸在北大街,极为靠近宫城门,进出方便。这原本是尚书令与京口假持节都督宋凡生的官邸,因宇文思喜欢,二人就让出来了,并打通围墙连起来,重新修整了一番,比原来宽敞雅致多少倍。
  姬初的马车到官邸时,当初陈王府的周管家正在门外谢绝一众持帖拜访的客人,突然见到姬初下车,好像吃了一惊。
  他连忙迎上来扶了一把,道:“是老奴失职,竟忘了派人去请王妃回京。”
  虽昨夜朝臣仍尊称她为殿下,但她其实已被褫夺帝姬封号,废为庶人,管家只能称王妃。
  姬初知道这是客气话,当不得真,若真等他们想起来请她回京,恐怕非得是她死的时候。
  “毕竟你也是听命办事,哪里会失职。”她意味深长地笑。
  管家一愣,讶异地悄悄重新打量她一番,同时将她迎进府里去。他言行仍然很客气,只是安排的是厢房,不是主院。
  姬初只当做不知道。
  过人工湖,远远见到廊下宇文和同一名女子坐在那儿谈笑,很是亲近的模样。宇文和好似长高了些,坐着也看不真切,只觉得轮廓凛冽刚硬了不少,想必与突厥的大战很磨练了他。
  姬初问道:“那位是小和的什么人?”
  “这个……”管家尴尬地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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