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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沈大人家的石榴树-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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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小日子的缘故,或者也是沈大人回来了的关系,大白日的,她睡的都比晚上沉一些。
  醒过来时,花影微敬,院字沉沉,方当日午,而沈大人已不知去向。
  只余竹制熏笼里传来噗噗之声,水汽袅袅而上。
  她这边一有动静,丫头们便捧着盥洗用品一拥而入,她坐起来问道:“大人去了何处?”
  采平回道:“大人巳时便回了前面石榴院。”
  宁泽便点了点头,就说春梦来不了这么真实,她果然是如愿轻薄了沈大人一遭。
  她又看向屋中这七八个丫头,盯着香柳道:“今日我房中发生的事,若是传到老夫人耳中,我不过是遭受一顿训斥,而你们,我定然会将你们发卖出去,知道了吗?”
  她平时多是自顾不暇,甚少这样板起脸训人,即便是色厉内荏,大家也都生了些怯意,尤其香柳曾经告密过,垂首跪了下来。
  说完这些才洗漱整理起来。
  不多时她让人挖的那些小竹笋变化了十多种样貌摆上了桌,她让人装进食盒中,刚放好便有丫鬟挑了珠帘进来禀道:“夫人,张神医捧了个酒坛子过来了。”
  宁泽出来时,张惟正被陈大岭拦着,正作出一副抬头望天,无限惆怅的样子。
  待余光看到宁泽站到廊下了,他才将酒坛子往陈大岭怀中一推,道:“快,给我打酒去!”
  陈大岭看向宁泽,见她点头才接过酒坛子,放了人。
  张惟看见宁泽有些无地自容了,他往日过来只为了好酒,今日却不是了,他围着竹林踱步半天,才坐定无奈叹气道:“真不知道我当年是疏通了哪根筋脉才制成如此奇药,自作孽啊,自作孽。”
  宁泽听的一怔,之后便让丫头摆了几个菜放在石桌上。
  张惟说到这里很是生气,坐下来,抱着酒坛子生吞了两口,才道:“人之所以这般鲜活,不止是女娲造人时给了活络的关节,还有通身的热血,若是血凉了,不僵化都属难得了……你没有觉得沈大人体温比常人低许多吗?”
  宁泽默然,她自然知道,也想过沈大人大约是因为中毒的关系才会如此。
  张惟又叹口气说:“我真是命途多舛了,等我死后你千万要信守承诺,每年清明时节去我坟前洒上一壶陈酿。”
  张惟觉得宁泽听了这话一定要骂他泼皮无赖的,医术这个东西应该随着年龄越来越精湛才对,然而他却有些英雄气短,美人迟暮之感。
  关于此事宁泽心中早有准备,但是听张惟说这般丧气话,还是气的不行,却定了定心神说:“事无恒常,神医尽力便是。”
  说完在张惟将手中酒坛子放下,准备夹菜的时候,扫落了一桌酒菜!
  酒香扑鼻,却洒了满地,张惟捶胸顿足,有些难受。

  ☆、80。圣旨

  一个时辰前。
  沈霑也睡了一会; 醒过来的时候,宁泽睡得正熟,薄被被她扯了下来; 褻衣也有些散乱,他给她整理了下; 却听到呵呵的轻笑声。
  他以为她醒了过来,谁知她还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做什么美梦,笑完脸上又恢复了恬淡安静的表情。
  她手里还抱着个汤婆子放在肚子上,不过都已经凉了; 他伸手给她取了出来。
  他有些可惜,他身体常年阴凉,不然他倒是不介意给她暖一暖肚子。
  宁泽翻了个身,带起头发抚到了嘴边,他又抬手给她摘了下去。
  许是日头升起来的缘故; 天有些热了,宁泽又扒开了她自己的衣服,重又露出些春光,沈霑这次定睛看了看,其上有些紫青的痕迹。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乐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不知轻重”,他心里觉得很愉悦,活了两世遇到点克制不住的事也挺难得。
  他去旁边博古架上取了药,慢慢揉在上面; 宁泽又笑了笑,还“唔”了声。
  他又给她拢好衣衫,让丫头换了稍微薄些的被子上来,又折腾了一番给她盖好,她还是睡得死死的。
  他心里叹息一声,宁泽是应该是全然信任他的,信任到大约他把她卖了,卖身契拿到她面前了,她才知道他卖了她。
  他这样想的时候,宁泽又嘴角含笑,呓语了一声“大人”。
  叫完,小小的鹅蛋脸上浮现满足的表情,又紧紧抱了抱被子,好像是抱住了他一样。
  瓷白的脸蛋,朱唇,一排黑翘的睫毛,虽然不是倾城绝色,但自有其动人处,这样的样貌上辈子却屡屡被人辜负,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他有些好奇宁泽上辈子同那些人之间的纠葛了,她倘若用点心,能有谁完全不为所动吗?
  想到这里,沈霑突然起身走到窗前,心里有些小火苗烧起来,有些生气,觉得那些纠葛还是完全不知道的好。
  回过身,沈霑想了想,抓过宁泽的手,展开,照着她的手心打了一下,她“哎呦”一声,眉头皱了皱,睫毛颤了颤,还是没醒过来。
  沈霑失笑,觉得她还是醒过来比较有趣,又有些感叹,宁泽活了两辈子,不知道用了多少努力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她,觉得这个姑娘今生幸好是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用再去努力。
  窗户被吹开了些,他又给她关好窗,这才走了。
  石榴院今日迎来了一位等了许久的客人,这人长得很结实,面貌憨厚,虽然不是俊俏的样貌,但也生的十分齐整。
  吴青石迎了上去,拱手道:“孟小将军,这真是稀客了,您怎么过来了?”
  孟峙挑了挑眉,看了看眼前嬉皮笑脸的人,眼前这人他不认识,对于这种熟络的招呼他有些不自在,问道:“你认识我?”
  莫说朝中文武百官,便是市井中的奇人异士在石榴院的书房中都能翻找到画像。
  吴青石不应他这茬,转而道:“我们大人过一会儿才能过来,孟小将军先随我过来。”
  说着话引他进了石榴院,孟峙只在幼时来过魏国公府,那时候魏国公府还未扩建,虽然也是一等一的勋贵气象,却不如现在处处透着精巧细致,这种仿唐式园林,绿树红花并小桥流水曲折的让他心里升起许多拘谨来。
  他被吴青石带进了西次间,里面有着淡淡的香气,高台上依次放着样式不一的花瓶,小檀几上摆着栩栩如生的木雕,地面光洁,再里面铺着金线织就的绒毯,他不由得板直的坐在桌前,桌上的茶也不喝。
  孟峙自幼长在边陲,虽然他爹孟志青孟老将军被册封了将军,却还是一直以家臣自居,一辈子都把自己当成平阳王府的下臣。
  他的母亲是平阳王妃孟汝真的庶妹,李暄对他虽好,终究在身份上他比他要低上许多。
  他和李暄都是九岁那年入京的,那时是大长公主下令让所有藩王世子入京,做皇帝的陪读。
  李暄幼时……孟峙想到这里,见四下只有两个小厮垂手立在门前,这才抬手拿了茶,咕隆咕隆喝了。
  见还没有人过来,他又陷入沉思中……
  李暄幼时不像现在,那个时候的他没有逐鹿天下的心思,为人谦和仁厚。
  徐呈比他们小几岁,最是淘气,经常毁了他的作业,每次先生问时他明明知道是徐呈搞的鬼,却从未说过,只一次次的认罚。
  也正因为这个,有次他被罚站时,被大儒宋野看上了。
  他们多是由宣德候也就是当年的太子太傅陈豫来教导的,其余的课业都是由其他的大学士来教,宋野只是偶尔出现在学堂。
  那次宋野是边和陈候说话,边往外走,风吹走了李暄被扯烂的试卷,他慌忙跑上去追,撞到了宋野。
  宋野扶起了李暄,也捡起了飞到脚边的半张试卷,看了两眼,似乎是有些吃惊,又从他手中拿过另外半张,看了一会,又问了李暄几句话,李暄对答如流,从那时起他便成了宋野的学生。
  另外宋野还有一个女学生,就是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沈宜鸢。
  李暄跟着宋野学习,不用再做皇帝的陪读,他也一块跟着过去了,每次沈宜鸢做了什么东西都是一式三份,宋野一份,李暄一份,他一份。
  从来没有一次忽视过他,也是第一次他和李暄同时出现,别人的目光同时停留在两个人身上,而不是只关注李暄一个。
  ……
  吴青石进来的时候,见孟峙手拿着茶杯,似乎是在出神。
  他轻咳了声,才走进来,将两只竹筒放在桌上道:“大人这就过来了,孟小将军先看看这个。”
  他知道其中一定有诈,但是若论斗心眼,莫说沈霑,便是徐呈他都斗不过,便放下茶杯依言打开了。
  随着黄绢一点点露出来,孟峙的背后也冒起了冷汗,竹筒里面躺着的是两张圣旨。
  孟峙手颤了颤,这种物事也能随便出现在大臣的家里吗?他若去告发,他刚一想,对面吴青石就轻轻笑了一声,替他展开了,说道:“孟小将军看看吧。”
  这是两道赐婚的圣旨,一道将沈宜鸢赐婚给李暄;一道是赐婚给他,都写好了,朱批也盖上了。
  孟峙的眼神黯了黯,吴青石又笑说:“明日就会有赐婚的圣旨下来了,孟小将军早做决断啊。”
  这时有下人打起了垂地挂着贝壳的珠帘子,他要见得人才姗姗来迟。
  来人穿着赤罗色的五毒纹织金缎,头戴麒麟冠,迎光泛起泠泠之色。
  孟峙原以为自己见到沈霑能够做出一副安然自在的样子同他坐谈,然而此刻他却有些焦躁。
  他和李暄这些日子都在找沈宜鸢,然而她现在却下落不明,他打听了一翻,并未能打听到确切的消息。
  沈霑一进来吴青石便起身迎他,却见他看着孟峙好一会也不动,他轻轻叫了声:“大人”。
  沈霑也不落座,只是走到旁边看了看那两道圣旨说:“孟小将军,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看到孟峙,沈霑忽而有些烦闷,宁泽上辈子在孟家生活了五年……徐呈他可以让陈大岭踹他一脚,而孟峙做的那些都在前世了。
  他低头扫了眼桌上的圣旨,觉得有些不满意,应该改一改。
  孟峙点点头,他是个武人受不了一步步缓缓递进的说话方式,直言道:“沈大人,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您把鸢鸢小姐藏到了哪里?你纵然要得到解药,却不能挟她为质?”
  他的嗓门挺大,沈霑皱了眉,有些无赖的说:“她犯了错自然要关起来,孟小将军想救她,救便是了。”
  孟峙眼里冒了火,他早就想登门问问沈霑了,然而正好赶上他去追皇帝,耽搁了这么些天,他有些着急,而眼前的人却不温不火的。
  他平时总怕自己失了礼数,怕在别人面前相形见绌,现在面对沈霑更是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很快便把火气压了下去,从袖中掏出药匣子放到檀木桌上。
  背叛不背叛对他来说不难选择,李暄便有逐鹿天下的心思,实力也不太够用,他手抓在药匣子上,稍顷才放开,道:“沈大人看这样是不是能救?”
  沈霑看他脸已经憋的涨红,他喝了一口茶才吩咐吴青石:“把另一张烧了吧。”
  吴青石这才上前收起药匣子,又拿走了其中一张圣旨,点起了烛火将那道黄绢烧成了灰烬。
  不过一个时辰后,大太监张永拿着圣旨进了弓高侯府,看着跪了一地的侯府家眷,轻轻读到:“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弓高侯府户部员外郎韩雪松之女韩仪琲,和先大学士沈宏之女沈宜鸢,共同赐婚给孟志青将军幼子孟峙,是为平妻,钦此。”
  张永读完还有点意犹未尽,这是他读过最短的圣旨,中间省略了所有才德描述,直白,干净利落。
  很短的几行字却也要让人反应一会,不大会便见旁边有个姑娘昏死过去。

  ☆、81。归真

  沈霑走到猗竹院门口; 正听到杯盘落地的声音,“啪啦”连声脆响,紧接着响起张惟的声音:“你纵使伤心生气; 也别糟蹋酒啊。”
  陈大岭支棱着耳朵侯在旁边,听到了院外有人顿足的声音; 闪身出来见是沈大人和吴青石,走上前将张惟的话说了一遍。
  这时张惟也气闷闷的走了出来。
  张惟闲散惯了,做惯了闲云野鹤的人,如今被拘束着,心里是有些不舒坦; 但此前他在宫中沉浮近三十载,最是能看人下菜碟。
  他走出来看到沈霑站在门口,又扫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陈大岭,知道自己对宁泽说的那些话应该已经进了这位大人耳中,俯身行礼道:“沈大人; 三味解药如果能尽早拿来,我再用个五年慢慢调理您的身体,也不是没有可能痊愈。”
  “只是,这毒毕竟跟了您二十年,不是我推脱; 实在是我医术有限,只是可能,并不能保证如何如何。”
  他是真的没有信心,并不是那等泼皮无赖; 而是觉得喝了宁泽那么多酒,虽然是想抱怨一通,也是心中有愧才过来告知宁泽实情。
  说完见对面的人并不应答,张惟又垂了头,宁泽是个软性子,他敢在她面前毫无隐讳的直言相告,但面对直接掌握他生死的人,他还是谨慎的躬身俯首,不听唤,不起身。
  关于身上的毒,沈霑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任谁出生起便是如此,也早就习惯了。
  前世他是在十年后才集齐了解药,还不是照样活着?而且十年时间已经足够他安稳诸事,只是现在似乎,不那么可以了。
  好半天,沈霑才瞧了张惟一眼,缓缓说道:“事无恒常,我倒无碍,张神医要尽力救自己才是。”
  吴青石这时走上前,捋直了张惟的老腰,道:“张神医,解药已经备齐了,走吧,我带您老去拿。”
  张惟内心“哼”了一声,这才往前面石榴院去了,他是医者,毒又是他制的,他就没想过不救,但是药到病除,真是太难,他如今毫无头绪,正焦躁着呢,现在和宁泽抱怨一两句都不成了,还威胁他?
  竟然威胁他,他气的不行,故意走的快了些,想要踢吴青石一脚泄气,然而这个长相男不男女不女的人,身手实在太好,轻轻松松躲开了去。
  猗竹院中,天光满园,影子只在南墙边留下一点,日光有些晃眼。
  正值午时,西边的那一树海棠被晒的蔫巴巴的,一支分作两边,排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果实,宁泽站在大太阳下正对着那株海棠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先一步回过头说:“大人,你回来了。”
  沈霑仔细看了看她,脸颊莹白柔嫩,眼睛如一汪水,很平静,眼泪并没有要汹涌而出的迹象。
  他便点头道:“听说你准备了全竹宴,还是在这院中挖的竹笋,倒是很能自给自足,也是时候了,让人摆膳吧。”
  宁泽顿了顿,没应他。
  沈大人回来的时机很巧,应该正巧撞上了张惟,她瞧了瞧他,觉得沈大人一定已经知道张惟同她说什么了,然而他面色平静,似乎是要揭过这茬。
  她想,他大约是不会同她提起他的身体到底如何,好多事情上他始终不会对她坦诚。
  宁泽心里想了许多,终究先进屋将膳食摆好,刚想说些什么,沈大人出乎她意料的先开了口。
  “我应该能长命百岁。”他看着她,说的很是意味深长。
  宁泽便想起前些日子她追着沈大人问他上辈子是怎么死的时候,问的他烦了,他回了她一句:你不用担心,总之不会比你早死。
  他总是这么成竹在胸,别的事应该是难不倒堂堂沈大人,但是生死之事,真的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她的心里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
  她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何?大人可是拿到所有解药了?”
  沈霑点点头,拉着她跌入他怀中,才道:“夫草木无欲,寿不逾岁;人多情|欲,寿至於百,这话是你说出口的,我现在一看到你就不太能克制自己,自然可以长命百岁。”
  他说完见宁泽脸上还是有些凝重,并无喜色,也无羞意。
  搁平时宁泽会觉得总算不负自己这么些天的努力,终于把沈大人从九重天上拉下来了,只是她现在一直想着张惟的话,没心思思考别的东西。
  宁泽觉得张惟既然那样说了,这毒治起来必然十分麻烦,她其实很想哭,但一直忍着,沈大人能这样劝劝她,她很知足,然而心里的难受还是挥不去。
  她点点头说:“我会努力变得更好,争取做到褒姒妲己那样祸国殃民,借此让大人无可克制,进而长命百岁。”
  又指了指桌上的菜,道:“我们吃饭吧。”
  她说完要起来,却被拉住了。
  沈霑看了看她凝重的神色,心里叹息一声,他还有话没说完。
  他把宁泽按在凳子上,起身去了小书房,在多宝阁最旁边的位置有个小匣子,他拿出来放到她面前,说道:“打开看看。”
  宁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依言打开,只一眼便楞住了,匣子里面放着一张婚书,精白的纸笺上镌刻着石榴树,树干上面写着:沈霑,宁泽。
  沈霑这才道:“我也说过,我两辈子只娶了你一个,不论祖母说什么,婚帖上明明白白是你的名字。”
  宁泽呆楞的当口,他又说:“我前世没有解了毒,也活的比你长久,今生自然也比你长久,毕竟你是同我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人,抛下你一个太不负责任了。”
  今生毕竟不是前世,他娶了宁泽,婚帖为证,她成了与他真正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人,若是他死了,那她真就成了在这世间独活了。
  休戚相关荣辱与共吗?原来他也知道。
  此时宁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的眼泪“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啪嗒啪嗒滴在婚书上。
  沈霑从旁边抽了张帕子递给她,她泪眼婆娑的看了他半天,才接了过来,用呜呜咽咽的声音说:“你就不能给我擦擦眼泪吗?”
  沈霑便又抽了一张帕子,慢慢给她拭干了泪。
  得了沈大人的承诺自然是好的,但是想起张惟的话,宁泽怕沈大人把她劝开了,他自己还是过于忧心那就不好了。
  她想了想又劝他:“我了解张惟老头儿,他那人的医术像个无底洞一样深不可测,给他些时间,一定能治好大人。”
  她说完觉得舒心了些,上辈子她死了的时候沈大人还活着,那么至少还有十年,过早忧心未免太过提心吊胆。
  沈霑又道:“我其实还有话说。”
  宁泽红肿着眼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笑了笑又道:“我前世致使天下大乱,今生要恕我之罪,恐怕不能长久伴你身侧,古人长恨此身非我有,于营营中了此残生,大约便是说的这个意思了。”
  宁泽点点头,便是苏东坡那样潇洒的文豪也发出“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感叹,更何况当世之人。
  便是这等出生的沈大人,也有大长公主这样的母亲,有皇帝这样以荒唐作为乐趣的表哥,他若是想让这世道长治久安,可不得焚膏继晷夜以继日的忙碌吗?
  她也并不是哪等粘粘缠缠的姑娘,从来只觉得朝夕足以,不必朝朝暮暮,幸而还有十年,十年很是足够了。
  沈霑在她对面坐好,有很多事他其实不太爱诉之于口,总觉得说出来失之于轻浮,但是关于他的寿命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事,他不愿意看到宁泽忧心。
  他看了看宁泽,觉得世间诸多事,总要留一两样让自己难以克制、时不时欣喜的,他对着她轻轻笑了笑,又轻轻说:
  “然而,我纵然身不由己,也想将非我有之身,交予卿手,你可愿意握住?”
  “……”
  “然而,我纵然身不由己,也想将非我有之身,交予卿手,你可愿意握住?”他说。
  “啪嗒”一声响,又一滴泪落在婚书上。
  宁泽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韧的人,如蒲草一般,最善苦中作乐,但是如果别人将一份真诚交予她面前?她还不曾想过,她该如何做才好。
  把一份真诚交到她面前的人是沈霑沈大人,她更没有想过。
  耳边一直回荡着他这句话,她趴在桌子上,眼泪更汹涌了,觉得她真是修了两辈子修了一个沈霑,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好的了。
  沈大人没再继续劝她,而是很没有“良心”坐在桌边,吃起了她的竹笋。
  她趴在桌子上,头埋在双臂之间,就这样边哭边说道:“我本来是很生气的,你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总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姑娘哄着,总是觉得我傻——我老早就想说,你真以为我傻啊,我也是会咬人的,然而……”
  “我现在想明白了,在你面前我干嘛要聪明啊,不是有你在了吗?”
  吃饭的人“嗯”了声,她吸吸气,又继续说:“我方才还赌气来着,我想着祖母既然说我不是妻不是妾,我既然喜欢你,那就没名没分的陪你十年好了,等你死了,我就学学徐霞客探幽寻秘去好了,再也不回京城了。”
  沈霑这次道:“你这个志向倒是好,将来我如果得闲,你握着我一起去吧。”
  宁泽便又哭了,心想他原来也是一个心在四方,志在野游的人,又想,他长得就像一个折露沾袖,清雾雰雰的清贵公子,也是可怜了,这样的出身,还是只能困在朝廷之中。
  他们竟然都没有陈二公子陈嗣冉来的潇洒自在。
  只是,她也只喜欢这样的沈大人,她想了半天想不好怎么回应他这句话更好,似乎她除了“以身相许”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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