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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也复生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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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赫为之癫狂,放纵一夜,又故态复萌,关起门没日没夜临摹。
回首往事,阮时意暗笑自己傻。
她何以为此迁怒,放弃绘画?干嘛不凭实力跟他一争高下?
若她坚持至今,没准儿……她已成为当世大名家,谁还记得她那悬崖底下的夫婿?
如世人所议论,她此生为亡夫的名誉、子女的前途、儿孙的成长操碎了心。
静下心细想,岁月蹉跎,人心易变,就算徐赫不曾为爱好豁出全部乃至性命,亦未必爱她到老。
而她,也未必能容忍他变本加厉的执着与肆意。
当爱意被时间消磨,生死两茫虽薄凉,却不失为一种成全。
念及此处,阮时意重负渐释,转身踏入庆和二十二年的溶溶春色中。
只因她头也不回,是以没看见洪朗然从堂中负气而出,当即停步,呆望她渐行渐远的所在。
骤风过处,梨花雨纷纷扬扬,衬得白衣佳人如同误入凡尘的仙子。
良久,他怅然叹道:“定是思念所致……竟觉那背影,像极了年轻时的她!”
第3章
纷飞柳絮叠着飘扬落樱,稍稍淡去徐府门外的凛然萧飒之气,却无法缓解平氏的怒火和忿然。
“太夫人驾鹤西去,徐家要翻天了?我已按照约定,亲自送还探微先生之作,竟有阿猫阿狗拦路,要求我当场展卷开验?”
她昂然立于阶前,缎袍袖内双拳紧握,似在极力忍耐亲手打人的冲动,凤眸一瞬不移紧盯半丈外的素衣少女。
少女平静与之对视,体态娴雅,楚腰纤纤,潋滟容光,心神可悟而言语不足以形容,正是阮时意。
恰逢长媳周氏闻声出迎,对上阮时意尽在不言中的眼神,转而向平氏一笑。
“安定伯夫人怕是眼花,府门前何来猫狗?这位是太夫人生前助养的姑娘,随她老人家姓阮。”
“不曾听说过!”平氏扬眉,“再说,区区养女,凭什么挡客人的道?”
阮时意不愠不怒,淡淡发声:“夫人误会了,《万山晴岚图》为探微先生历时三载、呕心沥血所作,已有三十余年未露人前,因此,徐家人恭迎时加倍谨慎,还请谅解。”
平氏分明从她分毫不让的言辞中捕捉高傲之态,正欲发作,却听她续道:“当面核对,实则是对夫人的尊重和保护。万一出了纰漏,再相互推卸责任,岂不更伤和气?”
自听闻平氏的不当言论,阮时意已下决心力保徐赫画作,自是寸步不让。
执意在府外检验,一防平氏以赝品搪塞,二防画卷保管不当而引来争议。
若不在众人前分个是非黑白,过后必定死无对证。
阮时意获圣上亲封诰命,又是备受尊敬的长者,哪怕面目青葱,湛湛风华亦涓滴不减。
相比之下,平氏的趾高气昂、咄咄逼人,反倒显得虚张声势。
聚在街上的路人、摊贩、闻风而来的文人墨客、丹青妙手越来越多,免不了七嘴八舌议论。
“虽说这做法不太客气,但也无可厚非啊!毕竟是探微先生名作!一尺千金也难求!”
“他老人家笔力老到,简淡深厚,山水气韵雄秀苍茫百年不遇,教人玩索不尽、抽绎无穷,上得圣上追捧,下受后辈趋躅,自当慎重对待。”
“就是!听说此前吏部齐尚书家收藏的探微先生真迹,挂在厅堂上十几年,被人偷偷掉了包还不知!进府前看个真切,合情合理呀!”
“那位夫人不愿配合,该不会……心中有鬼吧?”
众议纷纭,平氏阴沉沉的脸越发难看,“劳阮姑娘的慧眼,好好辨别我手中的晴岚图究竟是真是假。”
惊叹声中,《万山晴岚图》由安定伯府和徐家仆役各执一段,徐徐展开。
此段所绘为云雾渐浓的明山秀水,用墨淡雅,峰、泉、树、石疏密得当,富于变化,构思精妙绝伦。
雾气缭绕的留白处,题有阮时意祖父的几句诗——山暖晴岚景致佳,湖平风静草吐芽。桥头半树红梅落,陌上新杏未著花。
好些年未见祖父苍劲有力的笔迹,阮时意眼眶湿润,蓦地记起一事。
当时祖父题字时,好像吩咐了什么?似乎与此画相关,类似……让他们夫妻四十年后必须做某件事?
因那会儿孪生儿子轮番哭闹,她抱着孩子在哄,压根儿没听清。
只记得徐赫如朗月清风的容颜,仿佛涌现一层凝重暗云。
后来濒临绝境,阮时意早把此事抛诸脑后。
若真藏了秘密,知情者逝世多年,大概已无处探寻。
觉察到那双水眸隐隐酝酿狐惑与不安,平氏嘴角微歪,挑起嘲弄笑意——小丫头自恃有人撑腰便装腔作势,能看出什么门道?
两名画师壮着胆子靠近,细观半晌,皱眉道:“这画……不对啊!”
平氏大怒:“少瞎说八道!”
一名画师虚指某处:“山石的勾和皴,用笔顿挫转折,确是探微先生亲笔,可这浓墨点苔,过于飘逸洒脱,倒有些醒目了……”
阮时意抿唇轻笑:“此为太夫人开玩笑时顺手所添加,为呼应第三段墨色变化最大之处,且看此处,画笔突转之风始于皴染陡坡和浓墨细笔勾画水波。”
“姑娘竟有幸欣赏《万山晴岚图》的其余部分?那是多少年修得的福气啊!”二人目露钦羡,异口同声。
阮时意笑而不语,细细鉴别完毕,方对周氏略一颔首。
平氏冷笑:“姑娘挑不出毛病?”
阮时意不屑与她废话,回头朝于娴使了个颜色,又向周氏点了点头。
于娴捧出一个墨色锦盒,内里装有一对十两的金锭。
周氏语气平和:“辛苦安定伯夫人走这一趟,小小心意,就当谢过……平家人保管画作数十年之功。”
此举显然含带驱逐意味,平氏惊怒交集,嘴唇翕动,勉强挤出一句:“你们!欺人太甚!”
她年少时曾渴望嫁入徐家,奈何徐明礼早有婚约,徐明裕生意血本无归,正计划走南闯北……她等不起,也赌不起。
横了心带上一截晴岚图嫁入伯府,夫家惊喜万分,待她加倍看重。
蒙混至今整整十九年,徐家人拿着铁证要求她交还,比生生剜去她的心头肉还难熬。
她原本还打着如意算盘,倘如事情顺利,或许可向徐家“另借”探微先生其他小画作,未料徐家一而再再而三不给她好看,更以金钱打发的手段逼她离开。
见她怒不可遏,阮时意淡然道:“夫人何必动怒?敝府丧事未了,不便相邀入内奉茶,免得夫人……沾‘晦气’。”
“晦气”二字说得一字一顿,教平氏面如死灰。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昨日那番言辞被听了去!
可她如何甘心被一小姑娘嘲讽,转目睨向周氏,“徐夫人,贵府小辈没大没小、没规没矩,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周氏尚未作答,徐明礼的清朗之音从二门后飘然而至。
“只怕……徐家规矩,轮不到安定伯夫人来立!”
余人立时转向其所在,却见徐家兄弟一同行出,粗糙苴麻孝服丝毫未削弱清贵气派。
二人径直走到阮时意身边,确认她未受辱,脸色略微缓和。
如此明显的袒护,平氏眼再瞎也瞧得出来。
以徐明礼的根基,起复后依然是无可动摇的朝廷柱石,兼之徐明裕富赡充牣,徐明初为邻国王后,恩宠无限……
为出一口气而得罪徐家?她还没到愚不可及之地。
当下,她收敛跋扈状,朝徐家兄弟盈盈福身,强颜欢笑:“承蒙太夫人关怀照拂,深受探微先生佳作熏陶,岂敢再收‘谢礼’?不打扰诸位了。”
维系表面和谐,她仓促告辞,上轿前回头觑望,只见那少女由徐家兄弟护着进院,垂眸间潜藏超乎年龄的淡泊与释然。
平氏心底腾升出异样感,悄声对心腹丫鬟道:“派人打听一下,那盛气凌人的小妮子……究竟是何来头。”
*****
“徐太夫人”下葬当天,子孙依礼守制,居于半山垩室内,晓苫枕砖,自种自食。
阮时意领着于娴,以及徐明裕为她精挑细选的仆侍,不动声色迁居城东澜园。
澜园由阮氏废园改建,是阮时意早年回购的私宅之一,门庭雅洁,室庐清静,颇具大隐于市的情致。
于娴身为徐家资历最深的老嬷嬷,不好明目张胆伺候她这“小姑娘”,唯有充当管事,仔细打点新居事务。
安顿后,阮时意压抑对子孙的牵挂和顾虑,持徐明裕的信件和印鉴,秘密接管徐家生意。
几位大掌柜早闻徐家名下产业将由某位远亲执掌,却怎么也没想到是位娉婷袅娜、玉柔花软的小姑娘。
目睹她的沉稳内敛、镇定从容,他们惊诧之余,始觉心安。
阮时意尽可能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将绝大多数事务分摊给众人。
半生顶着探微先生未亡人之名,以及重臣、富商与异国王后之母的头衔,皇帝亲封的诰命夫人尊号,她历来隐忍克制、慈颜软言。
前些天纡尊怼了平氏一回,积压多时的恶气顿消,方知徐赫死后,她活得有多委曲求全。
上天垂怜,予她一场不知能持续多久的青春。
一旦查出迫害徐家的幕后真凶,她将彻底抛开“徐太夫人”的担子,为自己好好活这一趟。
“徐太夫人”想做而不能做、或没来得及完成的事,可交予“阮姑娘”处理。
譬如,重拾笔墨丹青,索还《万山晴岚图》……乃至随心所欲。
常言道,男子三大幸事为“升官发财死老婆”。
阮时意重获新生,玉颜光润,资产丰厚,算是过上“貌美多金死相公”的逍遥日子。
放眼望去,除她以外,京城中仅有一位活色生香的女子,能达此境界。
想起那人娇纵狂肆的风流情态,阮时意樱唇掬起一抹微妙笑意。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苍鹰展翅驭春风,盘旋于北冽国与雁族领地交界处的雪山谷地。
寒冰冷雪日渐融化,层层崩塌。
两条黑白双色大犬狂奔于茫茫雪域间,颈脖上的铃铛和铁链叮咚作响。
它们停下细嗅,不约而同冲着雪堆狂吠不息,使劲乱挖乱刨。
一炷香后,雪坑里露出一张青年面容。
长眉墨画,鼻梁高挺,轮廓分明的五官如美玉雕琢,对得起世间各种溢美之词。
“汪汪汪——喔喔——”
大犬仰天长啸,毛茸茸的爪子重重踩中那人胸口。
良久,青年睫毛轻颤,微睁眼缝流淌一线明净光华,继而薄唇翕动,喃喃低哼。
“……阮阮?”
第4章
四月,戌时,澜园。
急雨忽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掺杂着细碎脚步声,令埋首账簿的阮时意抬头搁笔。
丫鬟沉碧绕过屏风,奉上热茶点心。
阮时意顺手指向条案上端石砚、玳瑁管笔、宣和老墨等书画用具,温声道:“待会儿送到东面画室。”
“是,”沉碧应声,又补充道,“另外,小的问过,阮大人只在初一、十五留守画院,开课授徒。明儿十五,您是否要……?”
“不必。”
阮时意有心重拾笔墨丹青,结交当今书画界的活跃人物,打听遗失的《万山晴岚图》。
翰林画院辖下的京城书画院,无疑是最佳地点。
眼下最担心的,莫过于被堂弟一眼看破,她避之不及,岂会挑他在时往那处跑?
她浅抿了一口新茶,复问:“赤月国的队伍可有消息?”
“回姑娘,消息称,王后接到太夫人死讯,已连夜动身赶回,奈何途中急病,兴许……再晚几天才能抵达。”
“好好的……怎会得急病?”
碍于新身份,阮时意不好多问,摆手命丫鬟退下,心中刺痛却久久未能平复。
回望前尘,终觉母女缘浅。
三十六年前,徐赫出门远游后,她才知自己怀上了第二胎,恶心呕吐等症状折磨得她死去活来。
其后,收到丈夫命人捎来的大珍珠,她便在满怀期盼中等待,默默祈求上苍赐她一个健康聪慧的女儿。
然而冬尽春至,噩耗伴随女儿呱呱坠地的啼哭声,如利刃凌迟。
阮时意当场昏倒,久病不起,终日以泪洗面,无心照料孩子,也无母乳哺乳,导致母女情意从最开始就尤为淡薄。
颠沛流离,熬过数年劫难,徐明初已在缺乏母爱的年月养成执拗性子,让她伤心、伤神、伤身、伤情。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女儿出嫁当日,那面容酷似她的少女穿了身夺目红绸,垂首跪在她面前,留下一句“您且当没生过我这不肖之女”……
耗到天人永隔,未再相晤。
阮时意自知责任重大,但人孰无过?
舌尖涩与甜交融,恰如年月洗涤五味杂陈后的回甘。
她拭去眼角泪印,苦笑:“缘薄至斯,思之何益?”
*****
京城以北数十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疾速南行,于蜿蜒山道上扬起尘土与落花。
驱车青年身穿浅灰长衫,腰悬银鞘短剑,看上去年约二十四五,腰背自然挺直,混合少年意气的明锐,与青壮年老成的持重。
俊朗面容于日影下泛着浅铜色,浅青微髭所透出的萧飒之气,恰到好处调和了五官的俊美和气度的温润。
虽衣裳简朴,但举手投足间流露骨子里的高华气度,宛似静谧生长于深谷中的幽兰与生俱来。
漆黑乌眸眼尾细长,眼神中闪烁的向往,如同月下冰湖的暗流。
“春已尽,夏刚至,兴许还来得及……赶上孩子的百日宴!”
他沉嗓如浓酒,酝酿丝丝缕缕的期许。
冷不防身后车帘内左右各探出一个狗头,冲他“汪汪”两声,而后兴奋吐着舌头。
青年揉了揉毛茸茸的狗脑袋,责备语气隐带宠溺。
“马上京城了,不许再闹!瞧这一路上闯了多少祸!冲客舍掌柜乱吠,吓唬面摊子的老头老太太,就连我买几个肉包子,你们也嗷嗷大叫……害我一无仆役伺候,二无同行之人,连与人交谈的机会也寻不着。”
两条狗不满地呜呜回应。
青年闷哼一声:“……好不容易有农家收留,你俩干嘛去了?拆家!把能摔、能撕、能咬的都毁了!若非念在你俩把我从雪里弄出来,助我逃过雁族人的搜查,早把你们丢给拆迁署了!”
狗听出其中威胁意味,喉间溢出愤慨的低吼。
“唉!我堂堂平远将军府三公子,为何沦落至亲自给两傻狗驱车的地步?”青年摸摸狗背上的厚毛,“罢了,回去训练一番,以后跟我的双胞胎儿子混,给他俩做个伴儿!”
双犬用鼻头抵在他手臂上,对此安排表示满意。
临近京城,青年细看凭空冒出的小树林、破落的亭台、缩小了一半的湖泊……俊颜愈发显露惶惑。
他于城外停下马车,脱掉灰扑扑的外裳,改穿青白色缎子袍,平添一尘不染的雅气。
提上为妻儿准备的礼物,多半是小儿玩具、滋补药材、精美首饰等物,他牵着狗穿过城门,大步往平远将军府走去。
城西主干道上,食店、酒楼、客舍、面摊、茶馆鳞次栉比,吆喝声、喝道声、讨价还价声四起。
行人不时打量这位相貌出众的青年,以及那两条神威凛凛的长毛犬,交头接耳,议论纷纭。
诧异、惊叹、羡慕、狐惑的眼光和言论中,摆明了向他宣告——偌大京城,人山人海,竟无一人认得他!
“奇怪……商铺店家泰半换了新貌?京中出大事了?”青年眉宇间近似忧虑的情绪加倍浓烈。
行至西六街拐角,老菩提树一如既往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青年眺望前方大片笙歌鼎沸的酒楼饭肆,傻眼了。
他的家,不翼而飞?
如织人潮来回涌动,丝毫未冲刷掉他堆叠的震悚和惶惑。
东绕西转了半柱香,他长眸中的希望之火,像风中残烛不断摇曳,最终熄灭。
“请问……平远将军府在何处?”他随手拉住一少年询问。
少年行色匆匆,丢下一句:“平远将军府?没听过!”
连问两人,均被告知,京城仅剩镇国大将军府、骠骑将军府和定北将军府。
青年如陷迷阵,不断掐自己的脸、手、大腿,再三确认是否迷梦未醒。
两条大狗似嗅出他的失魂落魄,耷拉着尾巴,闷声不吭跟在其后。
刚走出几步,道旁酒馆内有人感叹,“徐太夫人病故后……”
青年如遭雷击,撇下两条狗和礼物,直奔而入,一手拽住那中年酒客的胳膊,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对方只道他是来抢卤鸡爪的,急急忙忙护住碟子。
青年眸子漫起一层水雾,颤声道:“兄、兄台!你方才说,徐太夫人病故?是……是哪家的徐太夫人?”
“就、就是首辅大人家的太夫人啊!”酒客万分错愕,像听到荒诞之言。
“……不是我娘!”青年稍松了口气,放开那人后,茫然发问,“首辅大人?这是何官儿?”
酒客咂舌,瞪视他片刻,压低嗓门解释:“小哥仪表不俗,竟不识‘首辅’为何职?那是对内阁大学士中位居第一者的尊称,无宰相之名,却具宰相之实。”
青年长眉不着痕迹皱了皱,寻思类似皇帝顾问的内阁大臣,究竟从何时起手握大权?
京中显赫的徐姓家族仅此一家,莫非……那位“徐太夫人”是族中长辈?
他谨慎开口:“敢问徐首辅多大年纪了?是否为平远将军的族亲?”
“不到四十吧?”酒客略显不耐烦,“平远将军?似乎听过……”
另一名年长之人插话:“平远将军府已改建成商铺食街,年轻人大多未闻。首辅大人之父,探微先生,便是出自平远将军府。”
“探微……先生?”
青年目瞪舌挢,眉间渐生怒气,嘴上小声嘀咕。
“太过分!我也算小有名气,族中长辈岂能公然盗用我的号?再说,将军府无缘无故为何搬迁?”
他疑心二人喝多了瞎说八道,决定出门再问旁人。
刚转过身,却听刚进门落座的两个文士闲聊,“据称,今上向徐家连下三道诏令,要求夺情起复,而徐大人宁愿违命也要坚守山上,以尽孝道。”
“正是,相反,赤月国王后姗姗来迟,看来待不了几天;倒是有小消息说,小公主留下为外祖母守孝,还真够稀奇。”
“唉……徐太夫人寡居半生,大行善举,誉满京城,本应安度晚年,竟撒手人寰、驾鹤西去,实在可憾啊!”
青年彻底懵了。
什么赤月国王后、小公主?他何以完全未听说过!
若真有一位誉满京城的“徐太夫人”,又非他母亲,会是何人?
“二位可知首辅大人名讳?”他拦下讨论的客人,语气迫切。
那两人被问得云里雾里,嘲笑中潜藏无奈:“大人双名‘明礼’,人所共知!”
青年额角密汗宛若鳔胶,“徐大人该不会碰巧……有位孪生兄弟,叫‘明裕’吧?”
“不错,你脚下站的这条街,都是徐二爷的产业!”二人异口同声。
青年挤出异常难看的微笑,嗓音如像磨过似的,粗糙沙哑:“那、那……徐太夫人本家姓为……?”
文士对他的诸多问题烦不胜烦,干脆把所知全盘倒出。
“徐太夫人姓阮,乃花鸟名家阮太公的嫡亲孙女、山水大家探微先生的遗孀、翰林画院都指挥阮思彦大人的堂姐!她老人家两子一女,分别为当朝首辅、京城首富和赤月国王后,你是从哪儿来的乡下人?无知到此程度,实属罕见!”
“不……不可能……”
青年脸色惨败如灰,被抽了魂似的摇摇欲坠,突然两眼一翻,挺拔身躯似玉山轰然倾颓。
第5章
徐太夫人阮氏尽七当日,上天应景催落潇潇雾雨。
北山徐家祖坟前,子孙焚香奠酒,诵经礼忏;亲友祭上冥币、香、蜡等物。
没人在意,上百名祭奠者中多了一位身量昂藏、满腮胡茬的青年。
那人一袭相思灰素袍,半沾泥泞半沾雨,无神眼光扫向一座又一座的墓室。
最终,视线停留在新立石碑上,沿着徐太夫人和早亡丈夫的姓名、籍贯、家世、逝世年月日等信息逐字逐句扫去。
铭文记载,徐公名赫,字烜之,号探微,平远将军第三子,卒于建丰十九年,距今已有三十五载。
其生前文武兼修,最擅丹青,获两朝皇帝追封“文华殿大学士”与“宁安侯”。
字字锥心刺目。
青年转头凝望悲泣中的徐家子孙,薄唇轻翕,双拳反复松开握紧,屡次向前踏出,终归未再行近。
数名中年人于墓前行礼,那气宇轩昂的男子为洪朗然,泪光泫然的妇人是蓝家太夫人萧桐,还有俊逸秀雅花鸟名家的阮思彦……
他们或默哀或拭泪,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亡者,怀念他所不知道的她。
而他,只能躲在人群后,伪装成过客,连光明正大为她哭一场的资格也不具备。
雨水很好地掩饰了他脸上的泪痕。
礼毕,青年如游魂般随拜祭客人浩浩荡荡下山回城,浑浑噩噩进入一家大酒楼,糊里糊涂上了二楼。
无人询问他的身份,无人在乎。
他是世上最多余的人,无过往,无未来,无处容身。
余生将如迷途失偶的孤雁,独自飞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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