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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也复生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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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询问他的身份,无人在乎。
  他是世上最多余的人,无过往,无未来,无处容身。
  余生将如迷途失偶的孤雁,独自飞越春夏秋冬,穿梭大江南北,纵有千林,亦无枝可栖。
  眼看青年独坐角落、拒绝与人交谈、一盏接一盏往嘴里灌酒,店小二们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坐半天还不走!混在祭奠的客人中骗吃骗喝?”
  “细瞧似在哪儿见过?罢了罢了,当家吩咐的,好生招呼便是!”
  午后,祭奠宾客数尽散去,仅剩几名书生打扮之人把酒论诗。
  兴致激昂时,小二积极取来笔墨纸砚伺候。
  青年伏案闭目许久,摇摇晃晃起身,趔趔趄趄步向雪白墙壁,喃喃自语。
  “一觉半生,家不成家;知交零落,相逢不识;肠折九回,寸寸皆断……他年泉下相见,莫笑为夫颓颓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惊弓之鸟……”
  路过读书人那一桌,他随手抓起备用的笔和墨盘,熟练蘸墨舔墨,手腕一转,直往墙壁戳去。
  店小二们齐声惊呼:“干什么!别乱来……”
  然则笔锋落下,繁密的皴与长披麻皴呈现于壁上,众人顿时噤声,连吟诗作对之言也瞬即停歇。
  酒楼内鸦雀无声。
  青年借着浓烈酒意挥洒自如,仿佛立于空无一人之境,举手投足间云烟挥扬。
  忘我之际,他完全没留意,手边大小软硬不同的画笔从何冒出,也没理会是谁为他细细研磨新墨。
  心头积压的哀思随笔墨点染,气韵吞吐,笔松墨动,润含春雨,干裂秋风。
  近一丈长宽的粉白墙壁被深浅墨色沾染勾勒后,他挪步往左侧空白处。
  人人屏住呼吸,等待他作最后的题跋落款。
  手凝在半空,他惨然一笑,将笔弃于笔洗。
  随后,一言不发,跌跌撞撞穿过汇聚其后、始终不敢吭声的围观者。
  头也不回,离开。
  *****
  是夜,三个消息随初夏温风吹入澜园,飘然落于阮时意案前。
  一是赤月国王后凤体违和,只逗留三日便返归;年仅十五岁的小公主,将代替母亲守孝。
  阮时意为此思潮腾涌,既觉不便以年轻面目与女儿相见,又为外孙女的长居京城而欢喜。
  其二,蓝家千金约她三日后午时松鹤楼小聚。
  蓝家太夫人萧桐,原是阮时意的闺中密友,在徐家落难时给予极大帮助,因而《万山晴岚图》的第一段由她保管。
  奈何蓝太夫人脾气火爆,性子倔犟,为子女联姻之事和阮时意闹得极僵,更甚者,放下“我死了也别让她来祭奠”之类的狠话。
  阮时意气极时,考虑过取回晴岚图,又恐火上浇油,导致两家彻底割裂。
  碰巧后来,双方的长孙同在内卫担任要职,于是这对互不理睬的老姐妹时不时旁敲侧击,从孩子们嘴上套对方的近况。
  阮时意有意借自己离世的幌子要回两幅晴岚图,嫌洪朗然不好对付,便选择从蓝家小辈着手,与萧桐的长孙女“偶遇”了两回,另约详谈。
  第三则是徐家长庆楼掌柜来报,下午有个男人醉后涂画墙壁,引发无数人争相围观。
  阮时意暗笑掌柜大惊小怪。
  大多数人认定,徐二爷身上流淌徐家和阮家两大名家的血脉,若得其赏识,前途无量。
  一年到头,从各地专程跑到徐家各酒楼茶馆卖弄的人多了去,害小二们严防死守,免得动不动要重新刷墙。
  殊不知徐家后辈因某个原因,并不擅丹青。
  对于“壁上作画”此等小事,阮时意并未往心里去。
  岂料次日,长兴楼又有消息——赏画者将酒楼内外挤得水泄不通,掌柜不得不立下规定,非用膳者不可随意入内。
  如此一来,生意异常火爆,门口排的长龙延伸至街尾,惹来周边商铺怨声载道。
  阮时意微惊:这炫技者……似乎有些来头啊!
  她正欲瞅一眼是何等神仙之作,恰巧蓝家千金派人传信,请她将约会地点改至长兴楼。
  正好一举两得。
  *****
  翌日,阮时意刚从马车下来,已听见长兴楼客人对于墙上之作的赞叹。
  “笔法凝练坚实,墨色圆浑苍润,技法洒脱流丽……大有探微先生遗风!”
  “不错!但干笔皴擦,荒疏萧条之感,意境清幽落寞,不尽相类。”
  “依老朽看,说句大不敬之词,堪称‘青出于蓝’。”
  阮时意眸底暗云涌现:谁?谁特地跑来砸场子?
  当她由两名丫鬟的搀扶进入二楼内堂,避过重重观赏者,总算一览画作。
  山峦重叠,草亭掩映于山石林木间,若隐若现;山下林木繁茂,溪桥横卧,景色郁然深秀,润笔与焦墨渴笔相映成趣,一派幽远浑融、孤绝深藏之意韵。
  明明只绘寥寥数峰,却让人从留白处窥见隐藏的万水千山,并在渺茫间感受内心的空虚。
  这一刻,阮时意心底蔓生悲凉,亦腾升叹服之感。
  难怪画者藏家蜂拥而来,趋之若鹜!
  此人既具备徐赫的精湛技艺,更有胸怀天下的磅礴大气,不容小觑!
  见画上并无落款和题字,阮时意低声问:“画者为何人?可曾留名?”
  掌柜忐忑:“据小二称,那人随祭奠之客同来,光喝酒、不吃饭、不与人交谈,趴桌上睡了大半时辰,忽然抢了笔墨作画,不顾阻挠,直接下笔。
  “小人惊闻此事,赶紧上楼,见此人年纪不大,蓄短须,衣着简朴,形容落魄,但风度超群脱俗,当即备上佳笔好墨,不料他半句话也没说,一气呵成画完,自行扬长而去。”
  阮时意难以揣摩对方目的。
  自恃技艺非凡,向徐家后人示威?想出名?还是……单纯兴之所至?
  “阮家妹子,赏画赏得这般入神?该不会打算站一中午吧?”一清脆女嗓暗带戏谑。
  阮时意换上笑脸,回身招呼。
  蓝曦芸孤身前来,一身青绫便服,头发以玉簪利落绾了个发髻,五官透着爽朗豪迈。
  她出身武将之家,年方十八已担任大理寺副侍卫长,举手头足尽显英姿。
  她朝壁上山水瞄了几眼:“哟!这就是掀起城中热议的那幅画?我纯粹好奇,才请你更换地点,权当蹭个饭,不介意吧?”
  “姐姐别笑小妹招待不周就好。”
  从起死回生、返老还少至今已五十日有余,阮时意收起太夫人的板正端肃,言行举止越发贴近年轻人。
  她礼貌请蓝曦芸到屏风后落座,奉茶点菜,客气招待。
  蓝曦云端祥她片刻,笑道:“姑娘低调内敛,不出风头,难怪外界作了各种猜测。”
  “蓝姐姐是为印证猜测而来?”
  “不然呢?”蓝曦芸话锋一转,“听闻徐家已索回安定伯夫人手中的《万山晴岚图》,目下与蓝家人接触,想必……多少与此画有关。”
  阮时意听她直言不讳,当下不再绕弯子。
  “太夫人遗命,不敢不从。再说,老一辈的恩恩怨怨乃早年言语冲突、理念不合所致,是时候随长者离世而消散。”
  见蓝曦芸无否决之意,阮时意续道:“徐大公子与令弟交好,小妹也久仰蓝姐姐女中豪杰,便想着……若有机缘,多多亲近,来日有幸,定当拜会蓝太夫人。”
  她和蓝家人结交,一半为晴岚图,一半是真心维系情谊。
  尤其得知萧桐惊闻自己死讯后哭了好些时日,不论吊唁和拜祭,皆带病前往,可见早把“老死不相往来”的气话丢在脑后。
  “那……你们在徐府门外,让安定伯夫人难堪,是为何?”蓝曦芸似笑非笑。
  “姐姐要在此场合下,替安定伯夫人讨公道?”阮时意语气坦荡,“姐姐大可笑我年幼无知、率性而为,但当日徐家位尊者在场,难不成徐大人、徐大夫人,徐二爷也失了分寸?”
  “说得也是,”蓝曦芸端起杯盏一饮而尽,“我自知不该议论长辈,但安定伯夫人跑到我祖母跟前哭诉,提醒老人家,徐家势必会上门要画……还专门说起你,暗指你来历不明,确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也多亏她的一番言论,勾起我对你的好奇心。见面后觉得你生得好看,圆融通达,并非想象中的咄咄逼人,和那帮矫揉造作的名门千金截然不同,心里很是喜欢。”
  阮时意莞尔一笑。
  这快人快语之感,太熟悉了!与萧桐年少时如出一辙!
  蓝曦芸续道:“不过,我在蓝家十几年,从未见晴岚图,这事,你得跟我祖母说去!”
  “有劳姐姐引见。”
  会面一盏茶时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省了许多虚礼和弯弯绕绕。
  蓝曦芸对阮时意算得上一见如故,无话不谈。
  阮时意投其所好,聊起饮食、京城附近的风光,怀念与萧桐共度的时日,又感叹缘分之微妙。
  悠哉悠哉品尝菜肴,忽闻楼下喧哗声起,二楼食客纷纷投箸停杯,离座赶至窗边窥探,或奔下楼梯凑热闹。
  二人面面相觑,正要让丫鬟一探究竟,却听掌柜匆匆奔来,小声禀报,“阮姑娘,外头有人登门道歉,说喝醉时画了咱们的墙,还坚持赔钱……”
  阮时意心下突兀:这招倒挺新鲜!留画不留名,成功引起大伙儿注意后,再装模作样,隆重登场?
  她唇角不经意一勾,软嗓绵绵:“稀客既至,何不请他上来喝杯新茶?”


第6章 
  不多时,食客争论声中,掌柜请上来一人。
  确切地说,是个诚惶诚恐的小男孩。
  孩子约莫六七岁,小身板瘦弱,衣衫褴褛,脸蛋秀气,清澈眼睛暗含怯意。
  若单单是稚龄孩童,掌柜绝不会放在眼里。
  但这疑似小乞丐的小孩儿,手上攥着一枚二十两银锭,身后还跟随一条异常威猛的大犬!
  大犬紧随其后,外形如狼,浑身厚毛,背上黑灰色过渡至白色,脖子上挂了一对小铜铃;眸子呈浅蓝,眼神凌厉,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与寻常犬类差别极大,是花钱也未必能买得到的异域犬。
  小乞丐和罕见北域猛犬?
  说好的……衣着简朴、气质脱俗的青年呢?
  “孩子,”阮时意冲男孩招手,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战战兢兢答道:“阿、阿六。”
  大犬对阮时意吸了吸鼻子,小眼一亮,似觅到猎物般扑上来嗅她的手,被阿六用力拽住绳子。
  阮时意本有些发怵,见猛犬听话,方平定心神:“阿六,说说看,来长兴楼所为何事?”
  阿六双手奉上银子:“……赔、赔钱。叔叔说,他喝多了乱涂乱画,是不对的,让我代他向掌柜道歉,送点银子,重新刷墙。”
  孩子天真单纯,不像撒谎。
  但叔侄落魄潦倒,一人蹭吃蹭喝,另一人衣不蔽体,居然藏有大碇银子,还养了条异域大犬?
  阮时意又问:“你叔父何不亲自前来?”
  “……做错事,怕挨打?”阿六一副“我只是个孩子,别拿我出气”的惶恐状,教人啼笑皆非。
  阮时意唇角笑意蔓延至眼角,“令叔父高姓大名,可否告知?”
  “这……我也不晓得,”阿六讪笑,“他、他是我从街上捡的,不是亲叔叔。”
  阮时意无从分辨是怀才不遇者故作姿态惹人关注,还是真的诚心致歉。
  如若是前者,求名求利,终究会现身;若心怀歉疚,按理说不存恶意。
  她莞尔一笑:“不必赔钱,也犯不着刷墙,替我捎句话——长兴楼随时恭候大驾。”
  阿六念了两遍,确认无误。
  阮时意命丫鬟拿出一个小竹筒给他:“喏,这是杏子饴,赏你的。小孩儿身怀‘巨款’,回去路上当心。”
  “谢谢姑娘!”阿六一听有糖吃,喜笑颜开,躬身道谢,又一脸骄傲地摸摸狗头,“有大毛,不怕!”
  目送孩子和狗消失在楼梯拐角,阮时意对掌柜使了个眼色,与蓝曦芸回归先前的话题。
  *****
  以往午市一过,长兴楼中人便可歇息半个下午。
  如今壁上多了一幅气势磅礴的水墨山水,客人络绎不绝,厨房内外忙得连喘气的机会也无。
  申时,阮时意送别蓝曦芸,将外出打探的小二叫到跟前。
  “姑娘,那唤名阿六的孩子牵着大犬穿街过巷,沿途果真无人敢招惹。小的看他钻进城北的破落院子,悄悄跟去瞅了两眼。“
  “哦?”阮时意恰到好处表达了好奇,“瞧见什么了?”
  “小院仅有烂草棚,那男子坐在枯草上,皱着眉头,手边有银子、镜子和小刀……两条大狗围着他转。而孩子倒出几颗糖,先是投喂男子,又给两狗各一颗,而后狗同时冲门口低吼,小的害怕,就……”
  “确认是作画的那名青年?”
  小二颔首,补了句:“貌似……刮过胡子。”
  阮时意若有所思,素手轻摆,示意他退下,回头细看那酣畅淋漓的墨色,如融进了那团迷雾。
  原以为,那画师很快找上门,尤其在惊动翰林画院的几位名家后,正是求名得名的好时机。
  没想到一连数日,再未闻那人音讯。
  掌柜派人打听,才知人去院空,不知所踪。
  阮时意忙于要务,外加蓝曦芸一得空便拉她作伴,久而久之,将无关痛痒的一桩事抛在脑后。
  她从长孙口中得悉,小孙子因祖母“病故”、乳母回乡后杳无影迹而夜夜啼哭,对孩子加倍心疼,却无处宽慰。
  朝局方面,如她所料,徐明礼离职两月,内阁换血,新政暂缓。
  其中顶替首辅之位的,正是洪朗然的堂弟。
  细究下来,阮时意认为,跑到她“遗体”前表露心迹的人,绝非洪朗然。
  那千回百转的语气,怎可能出自老疯子之口?
  她早年随祖父结识的青年才俊仅限点头之交,婚后疏于来往,更莫论寡居几十年避而不见……
  有谁悄悄藏她于心上、不惜掩人耳目,偷偷见她最后一面?
  她心如止水、不涉情爱已久,对此悬案一筹莫展。
  *****
  盛夏午后,空气闷燥无风。
  四处呱噪蝉鸣,夹带几声团扇、冰饮、竹夫人等祛暑之物的叫卖声。
  城南集贤斋内堂,袅袅沉香烟自莲花纹香炉内悠悠飘起,渗人心脾。
  阮时意端坐案前,精挑细选早年存下的一批墨锭,墨色佳者形不美,教她左右为难。
  蓝曦芸刚从大理寺下值,一身武服英气勃发。
  她来回踱步,不住催促:“欸!我说阮家妹子,想不通你们这些舞弄笔墨之人,对着黑不溜秋的玩意儿也能看半天!”
  “马上就好!”
  今日蓝家人在京城南麓游湖,蓝曦芸邀阮时意到湖畔“散心”,实为正式为她引见家人,以便让她开口索回《万山晴岚图》。
  阮时意怕去太早扰了萧桐的兴致,路过自家铺子,顺带挑点好用又不显身份的文房用具,以免在画院学习时太过招摇。
  当下,她抓紧时间,掂量墨锭的重量,轻嗅气味,细细鉴别。
  静默中,伙计听得门口铃铛声响,即刻返回店面招待。
  蓝曦芸见左右无外人,悄然挨近:“问你个问题,你可要老老实实回答!”
  阮时意摆出恭敬状:“蓝大人有命,小女子自当知无不言!”
  “呿!”她神色诡秘,“你和徐大公子是不是……一对儿?嗯?”
  “噗……”阮时意几欲捧腹,“你的想象力竟如此丰富?”
  ——徐大公子,徐晟,徐明礼长子,她阮时意的长孙!开什么玩笑!
  蓝曦芸努嘴:“上回,他下山办事,特地绕道去城西,亲自排队买栗蓉酥,撒腿就往你那澜园跑!我都看到了,你还嘴硬!”
  阮时意哭笑不得。
  长孙的孝顺之举,在外人眼里看来,全变了样儿?
  “他先前打赌输了,赔我的!你别胡思乱想!”
  蓝曦芸见她并无羞态,不由得信了几分:“这么说,你俩清清白白?连……肢体接触也无?”
  一口老血快要冲破阮时意的喉咙。
  把小时候的他抱在怀里哄睡觉,算不算?
  她急忙摇头:“你小小年纪,满脑子想的什么呀?”
  “谁小小年纪?我比你大两岁!说实话,你目下尚无婚配?”
  阮时意霎时警觉——她当年与萧桐闹翻,源于子女联姻。而今蓝曦芸和小妹已有婚约,其长兄迟迟没订亲,当妹妹的该不会想……?
  “额,这……”她压低嗓音,忍笑道,“婚配倒没有,因为……太夫人为我择婿的条件,略微苛刻了些。”
  蓝曦芸乍露失望之色:“有多苛刻?说来听听。”
  阮时意把锅甩给“徐太夫人”后,硬着头皮瞎掰:“比方说,她老人家要求对方出自世家,品貌俱佳,必须诗书画三绝,身体强健,若是会武的更好……”
  她故意往文武双全的方向描述,好断绝蓝曦芸为自家兄长做媒的路。
  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年少时的徐赫么?
  徐赫书画方面的才华无用多言,其出身将军府,颇有武学根基,至于体能体魄……她最有发言权。
  “徐太夫人要求真不低!”蓝曦芸嘀咕着打断她的思绪。
  “可不是?”阮时意选好老墨,亲手包好,笑道:“我与徐家虽无亲缘关系,但于情于理,一年内绝不会谈婚论嫁。再说,‘家有万金,行止由心’,何必非要把自己捆起来?”
  “知道你有钱,任性!”蓝曦芸揶揄了一句,蓦地脸上变色,“你、你难不成,要效仿……那位?”
  阮时意不再逗她:“我这资质平庸的商贾之女,岂能与衔云郡主相提并论?只不过觉得,自由自在也……”
  “别!你可千万千万别学她!危险!”蓝曦芸脸色绯红,急急打断她,“从这一刻起,姐姐我一定尽全力,给你物色一位如意好郎君!”
  她生怕阮时意一时不慎走了“岔路”,豪气地拍胸口保证,还信誓旦旦说,“提前观察、有备无患”云云。
  边聊边穿行过道,阮时意已从她嘴里听到三位青年才俊之名,其中还包括洪朗然的儿子,真是头快涨成两倍大了。
  唉!蓝家小祖宗说风就是雨,好管闲事的性子,比起当年的萧桐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掌柜、两名伙计在铺面接待客人,阮时意简单打了声招呼,正欲跨槛,冷不防袖子被蓝曦芸轻轻拽了拽。
  “妹子,角落那人,从外观和气质上看,倒像你说的……”
  欸?进入角色如此之快?
  “别胡扯!快走啦!”阮时意嘴上轻嗔,随手拉了一把,未料蓝曦芸凝步不前,反手拽住她。
  她下意识回头,目光不经意扫向墨竹图下那挺立的背影,心陡然一颤。
  墨竹图高悬于壁,竹枝虬曲,疏密有致,横斜曲直,笔笔有意,顾盼有情。
  而画下一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修长,素袍如遥遥青山独立,难掩宽肩窄腰的结实体格。
  轮廓分明的侧颜儒雅风流,五官似精刀雕刻,线条流畅且不失锐气。
  人如修竹,朗朗昭昭,与尘封数十载的旧梦重叠。
  阮时意瞬时呼吸停滞,头晕目眩。
  那人似有所觉察,缓缓转头之际,清湛长眸对上了她的眼。


第7章 
  眼神相触的瞬间,青年如被寒冰冻住,僵立原地,纹丝未移。
  半晌,薄唇翕动,艰难挤出极其含糊的音。
  顷刻的对视,使得静谧空气添了几丝躁动。
  在场众人默默停下手头琐事,狐疑眼光于门边少女与画下青年之间来回流转。
  逆着璀璨耀目的金芒,少女嫩肤恰如光倾细雪,娇颜堪比风拂海棠,灵气恰似露转荷盖。
  青年俊朗深邃,长眉斜飞若墨柳,鼻梁挺秀如崖上孤松,天生出尘胜雪里烟岚。
  容颜出类拔萃的一男一女互相端量,令看热闹的大伙儿不由自主弯起玄妙笑弧。
  ——好一对才子佳人!这是要一见钟情的架势啊!
  电光石火间,大家已在脑海自行补充了郎情妾意、喜结良缘、红烛高燃……乃至被翻红浪等旖旎画面,全然忘记徐家尚在热孝中。
  青年乍现难以置信的惊色,黑白分明的眸子暗起红意,迅速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至案上墨锭。
  微微颤抖的袍袖,颈部肌肉的僵硬,故作镇静的神情,出卖了他的拘紧。
  他在忍,坚忍,苦忍。
  伙计见状,识趣地打破沉默,态度恭敬:“客官,您这块廷珪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质轻色清,嗅之无香,研磨无声,神气完好,市面上恐怕重金难求了,只怕……得从达官贵人的藏品中寻,您若真想……”
  青年嗓音略带嘶哑:“贵店可有宋宣年间的松烟墨?以筛选法制作,胶色尽退,惟墨光者即可。”
  “有有有!”伙计见他肯退而求其次,如蒙大赦,连忙捧出一匣子,任其挑拣。
  青年似乎无心拣择,随手拿起两块,爽快付了银子,匆匆出门。
  自始至终,没再看少女一眼。
  *****
  阮时意如在梦中,每个毛孔渗透了麻酥酥的怵然,心仿佛随时跳出胸腔。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认定,那人就是她离世多年的丈夫!
  体型、面容、神色、嗓音……与徐赫相似到了复刻的程度。
  若真要挑剔,或许比徐赫稍显憔悴,也缺少了天之骄子的傲然。
  然则时隔三十五年,关于夫婿的回忆,有多少真实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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