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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表哥数不清-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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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心里霎时转过无数个念头,犹豫片刻,强笑道:“别忙着搬东西,先筛茶给客人吃。“使眼色让人赶紧去知会李大伯。
丫头会意,放下布匹,招呼客人,借着换茶的机会,去书房寻李大伯。
阿满和以前一样,态度十分谦恭,不过自报姓名的时候,他用的是孙姓。
周氏眉头一皱,杨九郎被嫡母逼着净身出户,确实可怜,可他不至于连姓氏都改了吧?
丫头叩门时,李大伯正和李绮节在一块儿对账。
先前李绮节觉得自己还小,可以不慌不忙,慢慢鼓捣自己的产业,眼看周氏连她的嫁妆都打点好了,又经过杨家、金家、张家几次波折,她不敢继续隐瞒,老老实实和李大伯坦白,把私下里的产业各自的来历一一交代清楚,免得以后事发,家里连个能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让李绮节吃惊的是,李大伯听完她种种离经叛道的任性妄为之后,竟然没有动怒,先是诧异了好一阵,反应过来后,仍旧久久不敢相信。等李绮节将文书账册摆到他面前,他搓着巴掌连连道好,语气里难掩兴奋和骄傲,然而,骄傲很快被惆怅所代替,最后只余叹惋——李大伯并不觉得李绮节是女子有什么不好,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弟弟李乙之前为什么常常会叹息兄妹俩的性子养错了,确实,如果李子恒能和李绮节换一换,可不是皆大欢喜么!
再一想到这么灵巧的大侄女将来终归要出阁嫁人,便宜别人家,李大伯更是觉得胸口绞痛不已,仿佛硬生生被人剜去一块心头肉:他不是没有想过招赘的可能,但念头才一起,就被周氏给劝回去了——赘婿不能科举,地位卑贱,肯给人做赘婿的,人品配不上三娘。那人品出众的,他们又未必舍得让人家抛弃前程,入赘李家。
正是煎熬沉郁、满肚子不高兴的时候,丫头来报说杨天佑派人上门送礼。
李大伯顿时变了脸色,一甩袖子,气哼哼道:“上一次县太爷亲自上门,咱们家都一口回绝了。他倒是诚心,巴巴的又上门来,我倒要瞧瞧,他这一回能使出什么手段来打动我!“
李绮节看着李大伯的背影,笑而不语,收起账本印信,把写给花庆福的回信交到宝珠手里:“让进宝送到县城花家去。“
宝珠道:“是不是急信?我让进宝立刻动身?“
李绮节摇摇头:“不必慌忙,明天再送去也使得。“
杨天佑说的没错,金家大小姐果然请动了长史夫人保媒。
为了给球场正式运营做铺垫,李绮节从去年起,就一直在暗中想办法和王府的采买搭上线。那采买惯常受人追捧,根本不把一般的银钱讨好放在眼里。花庆福费尽心思,前前后后砸了近千两银子,才让对方欠下一份人情,顺利搭上他的交际圈子。
李绮节原本打量着时机差不多了,准备让花庆福收网,谁知半路里忽然杀出一个和金长史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金家,搅乱了她的计划。
一旦长史夫人开口替金家提亲,李乙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民不与官斗,她无可奈何,只能暂且放下先前的谋划,打算以人情做交换,求采买帮忙阻止长史夫人。
将近一年的准备,就这么付之于流水,不说花庆福连道可惜,李绮节自己也舍不得,可谁让金家比他们家的路子更广呢?
不过眼下没有这个必要了。花庆福托人给她送来口信,说长史夫人不知道听谁多了几句嘴,忽然改变主意,不愿为金雪松保媒拉纤,还示意金家,杨县令家的掌上明珠和金雪松的年纪正相当。
有了金长史夫人的暗示,金家的大太太田氏和金家大小姐当面打起擂台。金大小姐被继母绊住,一时无暇顾及其他,这段时间到李家替金家做说客的人陡然少了一大半。
李绮节隐隐约约知道杨天佑和武昌府的人暗中有来往,不过她没想到,杨天佑不声不响的,竟然能把人手塞到金长史的内宅去。
想到那个锦衣华服、脾气阴狠的金大少爷很可能和莫名其妙、暴躁任性的杨天娇凑成一对,她松口气的同时,不免有些幸灾乐祸,也不知道是该惋惜金雪松所娶非贤,还是同情杨天娇嫁人不淑。
杨天佑果然蔫坏,一举恶心了两个他看不顺眼的人。
在李绮节慢悠悠吃茶的时候,李大伯沉着脸翻开阿满双手奉上的拜帖:“孙家,又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孙家?“
作者有话要说: 大师兄摸摸耳朵:谁叫我呢?
☆、第72章 七十二
李绮节猜测孙可能是杨天佑生母的姓氏; 他脱出杨家; 不愿再以杨姓示人; 为了和杨家彻底划清界限; 干脆改为母姓。
他母亲到底是何方人士; 没人知道,甚至连杨县令也一知半解,只大略记得个大概。据孙氏自己说,她本是书香门第之女,只因家道中落; 族兄不慈; 才会不幸流落风尘。
杨县令听孙氏自诉身世的时候,没怎么留心; 他那时候光顾着和美人谈诗论画、风花雪月,根本无心管美人是何出身; 一段露水姻缘而已,何必牵扯太深?
而且风尘中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有一肚子的辛酸过往,说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毕竟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哪个女子会自甘下贱; 以色侍人?孙氏的遭遇和其他名妓大同小异,固然让杨县令腾起怜香惜玉之心,忍不住为她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但也仅限于此罢了。
孙氏知情识趣,看出杨县令无意为她申冤,也不会为她赎身,此后在他面前,只管吟风弄月,说说笑笑,不再提起自己的伤心事。
杨县令之所以记得当年那个姿容出众的瘦马娘家姓孙,还是因为尚在襁褓当中的杨天佑被送到杨家门前时,小衣裳里藏有一封孙氏的亲笔信,信中她自称没有堕入风尘前,家中姓孙。
李大伯想起孙氏的身份,眉心紧皱,没再纠缠着孙姓不放,等阿满完成任务告辞离去,他把拜帖拿给李绮节看:“我打算让你伯娘先去看看情况,你留在家里!“
李大伯平时对李绮节的态度很和蔼,有时候甚至是放纵,这会子忽然板着一张脸装严厉,没有起到一丝效果不说,还有些故作正经的滑稽。
李绮节强忍住笑,乖乖应答:“侄女儿都听大伯的。“
她怀疑杨天佑故意和杨家打擂台。他购置一所四进宅院,辟为孙府,而孙府恰好和杨府在同一条大街上,只不过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从杨家脱身出来不过月余,他就大张旗鼓以孙姓身份四处结交应酬,还极为高调地大宴宾客,眼下风声还没传出来,等杨家人知道近来在县里出尽风头的孙公子就是昔日被逐出家门的杨九郎,不知会作何感想。
几日后,马鸣嘶嘶,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行到李宅门前,阿满再度登门,亲自接周氏和李绮节前去赴宴。
李绮节虽然很好奇杨天佑和杨家人碰面时,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但因为李大伯事前在先交代过不许她出门,她只得按捺住看热闹围观的欲/望,留在家中看家。
周氏带着宝珠、宝鹊去孙家赴宴。
临行前,宝珠煞有其事道:“我倒要看看九少爷到底在鼓捣什么!“
当晚周氏赴宴回来,面色还好,和往常一样和李绮节说了几句家常闲话,然后别有深意地看了她几眼,笑了笑,进屋和李大伯商谈正事。
和眼中带笑的周氏不同,宝珠显然对此行有些不满,进门时脸色阴沉,神情纠结,把一张丝绢帕子揉来揉去,都快揉成腌菜了,才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好一个孙公子!“
孙府不算大,但地段极好,闹中取静,而且东面依山势磊建了一座高耸的小楼阁,在三层阁楼回廊处,可以远眺碧波荡漾、飞鸟低徊的江河和对岸绵延起伏的青山。宅院内一进种的是丁香树,二进搭的是葡萄架,三进遍植桂树、樟树,内院则养了十数株海棠和玉兰,其他偏院亦是竹木葱茏,绿柳成荫,粉墙乌瓦,花枝如瀑,假山碧池错落有致,极为幽静雅致。
李家攒了再多钱,李大伯和李乙从没有想过要买下一座大宅子,反正家里人口少,乡下的宅院够住就行,住不下了就在旁边圈一片地,盖几所崭新的砖瓦房——乡下富户都是这么做的。
宝珠还没正经逛过富人家的园子,但记得自己代表的是李绮节的脸面,在孙府里看到许多从前没见过的事物时,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矜持,很好地藏起了自己的震惊和诧异。
大概是她表现得太冷淡了,杨天佑心里没底,特意让人领着她在孙府转了一圈,把其中种种设计巧妙的细节一一讲说给她听,原是想让她向李绮节转述府内风景的时候,能替他美言几句,偏偏弄巧成拙,把这个土包子丫头给气得牙根痒痒——杨天佑太卖力了,反而让宝珠觉得他不够踏实。
周氏和李大伯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把李绮节叫到跟前,夫妻俩对视一眼,周氏轻轻叹了口气,率先开口:“三娘,今天你阿爷也去了孙家,九郎一直陪在他身边,这事说到底,还是得由你阿爷拿主意。“
李大伯不甘心地加了一句:“当然,他的意见和我的一样,我说什么他听什么。“
周氏狠狠瞪了李大伯一眼,嗔道:“二叔才是三娘的正经老子哩!“
李大伯偷偷翻了个白眼,权当没听见。
李绮节没有多问,看李大伯和周氏言语间的神色态度,杨天佑的表现应该很不错,不然李大伯早就撸袖子骂人了。
原先为了李绮节的终身大事,李大伯和周氏操碎了心,尤其是金家露出威逼的意思后,他们更是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看到一个好儿郎就想把人家招到家里来给李绮节相看。然而真等事情有了眉目,眼看要缔结婚约了,两人又陡生不舍,恨不能把李绮节揣在身上,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一步不让她多走,生怕她一转眼就被杨天佑给拐走了。
李绮节哭笑不得,李子恒还没娶媳妇,李乙就算为她订下亲事,也不会一两年内打发她出嫁,不然让身为大哥的李子恒怎么自处?
对李绮节的婚事同样抱以消极应对态度的李子恒察觉到李乙真的开始考虑杨九郎后,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都怪我引狼入室!“
所以说杨县令第一次上门求亲的时机实在是选得太差了,李家人至今仍把他当时的提亲当成一种对杨家名声的补救。李子恒粗枝大叶,以为杨家表弟那时候年纪还小,过个几年等彼此都大了,他应该不会再对自己的妹妹起什么心思,所以才照常和表弟来往,没想到表弟人小心大,始终没忘了惦记他妹妹!
向来没什么心机的李子恒盛怒之下,不免动起歪心思:只要他一天不娶媳妇,三娘就不能出嫁,那就让表弟再眼巴巴多等两年吧!横竖他连媳妇的影儿都没看见,离成家还早着呢!
准岳父李乙呢,则比李大伯、李子恒等人冷静得多,他看重的是婚约的本身,至于李绮节到底哪一天出嫁,其实他还没认真研究过,只要先套住一个稳重能干、人品靠得住的女婿,他就不纠结了。
李绮节察觉到,自从李家众人到杨天佑的府邸孙府逛了一遭后,似乎都对他有了改观,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宝珠。
宝珠自知自己只是个仆佣之流,不管官人和三娘待她有多好,她始终得谨守本分,不能干预李绮节的婚事。不过正因为李家对她有恩,她才把李绮节当成自己的妹妹一样看待,自然而然会忍不住替李绮节盘算。
从孙家回来之后,她偷偷嘀咕了一阵,不敢说什么扫兴的话,只叮嘱李绮节务必小心谨慎。用她的话说,杨九少爷——不,以后是孙公子了——心机深沉,一肚子的坏水,明明攒了万贯家财,竟然能够瞒天过海,生生装了好几年的落魄少爷!他不止骗了杨家所有人,连整座瑶江县的男男女女,也被他当成猴子一样戏耍!
要不是宝珠亲眼所见,她根本不相信孙府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凭借自己一人之力挣的钱钞买下来的。
李绮节听完宝珠的一席话,不置可否。别人不知道杨天佑私底下在偷偷购置宅院田产,为自立门户做准备,杨县令身为一方父母官,又是杨天佑的生父,真能一点都不知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因为没办法调停嫡妻和庶子的矛盾,只能听之任之,一面任金氏欺辱杨天佑,包庇她的刻薄阴狠;一面随杨天佑自生自长,帮他遮掩。杨天佑的计划能不费一点周折,顺利得仿佛有如天助,难说不是杨县令在背后推波助澜。
金氏如何,李绮节不知道,但明显杨天佑不怎么领杨县令的情。杨县令夹在妻子和儿子当中煎熬,到头来妻子过得不痛快,儿子受了十几年的罪,他自己则摇摆不定,两边不讨好。
现在杨天佑可谓风光得意,没了金氏这个掣肘,他一门心思理清和杨家的种种纠葛,争取在李大伯和李乙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为再次遣人上门说媒做准备。
而有一个人,正面临和杨县令一样的尴尬处境,每天抓耳挠腮,两面为难。
☆、第73章 七十三
小黄鹂生了个大胖小子。
高大姐和杨表叔征求过孟春芳的意见; 决定把孙子接回家中抚养; 免得庶长孙流落在外。
杨天保本是个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的人; 见父母和新婚妻子孟春芳都开了口; 二话不说; 直接奉母命将儿子送回杨家。
小黄鹂得知儿子被送走,大哭大闹不止,扯住杨天保好一顿厮打,长指甲在杨天保脸上划了好几条血淋淋的伤口。
高大姐气得七窍生烟:一个花娘,竟然敢对她的宝贝儿子动手?立时指派人手; 要把小黄鹂捆了卖到外地去。
杨天保怜惜小黄鹂才刚出月子没多久; 跪地求情,高大姐无动于衷。
最后还是孟春芳三言两语劝住高大姐; 成功浇灭高大姐的怒火,让高大姐的脸色有阴转晴后; 她还非常大度地表示,可以把小黄鹂接到家中,让她以侍妾的身份服侍杨天保,免得母子二人生生分离。
孟春芳如此通情达理,一再退让; 高大姐满意至极的同时,愈加看不上小黄鹂; 碍于长孙是从她肚皮里爬出来的,让母子生离确实有伤天理,思量过后; 勉强同意让小黄鹂进门。私下里,她拉着孟春芳的手,再三向她保证,大孙子始终是庶出,以后不论他成器不成器,杨家绝不会分他一个大子儿。
说到这里,她还顺便把杨天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拿出来做对比,杨县令膝下没有嫡子,杨天佑是他唯一的儿子,又能如何?不能继承家业,权当是养大一个姑娘而已。
浑然不知这样比较,似乎有暗指孟春芳不贤的意思。
孟春芳不置可否,淡淡道:“怎么说都是天保的血脉,总不能让天保为难。“
高大姐长叹一口气,儿媳妇太懂事,愿意善待庶子,是他们杨家的福气,但她这个做婆婆的,可容不下一个花娘出生的下贱胚子养大她的孙子!
她做了一个决定,要把庶子全盘托付给媳妇照管,以示对儿媳妇的信任和倚重。
杨家人来接小黄鹂入府时,她本能觉得孟春芳没安好心,也不想欠下她的人情,可儿子已经被送到杨家内院去了,她身为人母,眼看儿子处境堪忧,如何安得下心独住在外面?没了儿子,杨天保又能宠爱她到几时?他和孟春芳新婚燕尔,情正浓时,已经好多天没和她温存过,她现在所依仗的,也只剩下一个儿子而已。
唯有搬进杨家内院,她才能见到自己的儿子,才能顺理成章获得一个良家妾的身份,不必骈居在外,居无定所,朝不保夕,哪怕杨天保终究会厌弃她,也不能丢开她不管。
而且,凭她的手段,失宠还早着呢!不止不会失宠,她甚至还能把正妻踩在脚底下!
小黄鹂怀揣一腔抱负,背起包袱行李,跟着杨家人,搬进杨天保的院子。
孟春芳单独给她指了间厢房居住,一应吃穿用度,并不苛责。
但却不许她接近杨福生——杨家孙辈的名字是早就取好的,天子辈的下一代便是福字辈。
孟春芳性子柔和,难得黑一次脸,让杨家下人见识到了什么是真真正正的铁面无情。
杨福生不肯吃奶娘的奶水,在屋里哇哇大哭。小黄鹂母子连心,听到儿子哭泣,也在院子里陪着抹眼泪。后来实在心疼不过,跪在门前给孟春芳磕头,求她让她们母子团圆,哪怕她只能把儿子养到满周岁也行。
小黄鹂嗓子甜,哭起来幽幽咽咽,满含辛酸惨痛,勾得院子里的丫头眼圈都红了,连偶尔经过的高大姐都有些不忍心。
孟春芳却毫无怜悯之心,不准丫头给小黄鹂开门。
妻妾两个一个占了理,一个占了情,杨天保夹在中间,帮哪一个都不大合适,来来回回摇摆了一阵儿,他干脆跑到书房里研读经文——惹不起,只能躲了。
周氏和宝珠在孙府看到杨天保时,他脸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面色仍然郁郁,显然还在为小黄鹂和孟春芳之间的明争暗斗而纠结。
想到李绮节差一点嫁给杨天保,周氏心有余悸道:“七娘可怜见的,这才出阁没多久,就当了大娘。等她生下一儿半女,小妾生的那个早已经懂事了,庶子强过嫡子一头,终究不是事儿啊!“
李大伯哼哼道:“理它呢!横竖和咱们三娘不相干。“
谈到杨天保,话题自然而然会转到杨天佑头上去。
周氏奇道:“九郎以后就真姓孙了?“
“还能有假不成?“李大伯捋一捋花白的胡须,眉头轻拧,“他倒是精怪,晓得和武昌府的孙家人连宗,人家也肯认他。我前儿个在商会里碰到孙家一个老太爷,他拉着我不放,替九郎说了不少好话。“
“孙家虽然不如杨家富贵,好在都是实诚人,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腌臜事,和咱们家离得也近,往来方便。“周氏挽起磨得微微发毛的袖子,给李大伯倒了盏新茶,缓缓道,“他要早些脱出杨家,改和孙家连宗,二叔未必会婉拒他的求亲。“
杨天佑虽然出身尴尬,但不论人品、还是相貌,都非常出众,而且又能不声不响攒下一笔巨资,可见他很会持家过日子。
李大伯大大咧咧,没有周氏那么多的顾虑,嗤笑一声,道:“九郎看着好说话,其实蔫坏蔫坏的,不管他有没有脱出杨家,结果都一样!“
在一片片荷叶彻底舒展开浑圆伞盖,遮天蔽日般盖住碧绿河水,在江面罩下一丛丛幽深淡影时节,改为母姓的孙天佑遣媒人到李乙跟前说合两家亲事。
媒人先把李绮节夸了又夸,然后说起孙天佑的诸多好处,各种讨好吉祥的话说了一车又一车,直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才意犹未尽地停顿下来,吃口香花熟水,歇口气,继续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为雇主卖力游说。
李乙此时已经和李大伯通过气,知道李绮节本人愿意应承这门婚事,他虽然有心拦阻,但辗转反侧几夜后,终究还是决定默许——三娘很少主动向他要求什么,婚姻之事,还是顺了她的意思罢。
虽说孙天佑离开父族的举动太过轻率,但总比一直留在杨家当出气筒要好,三娘本身是个不大讲究礼法世俗的洒脱性子,嫁给他正合适,至少可以免了和难缠的公婆姑嫂打交道。
一旦成婚,夫妻两人要相伴一生过日子,议婚之前,门第出身很重要,但成婚之后,就要看彼此的性情了。就算是门当户对、从小耳鬓厮磨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成婚以后也不一定保证能相敬如宾。一个心意相通、脾性投契的良人,可遇而不可求。
就像李乙自己,虽然和早逝的发妻生了一儿一女,但两人相处,并没有什么情爱可言,更多的是携手过日子的责任和按部就班。假使发妻没有早早撒手人寰,他们依旧会相濡以沫、互相扶持下去,但偶尔午夜梦回,听着枕边人轻微的鼾声,想起年少时的怦然心动,免不了还是会有些唏嘘感慨。
如今,三娘能够遇到一个彼此都合心合意、年纪又相当、品貌也相配的孙天佑,说不定正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与其犹豫彷徨,不如放手让他们自己掌舵,三娘不是阿猫阿狗,他不可能终日把她关在家里,也不可能一意孤行、强行决定她的人生路。
媒人费尽口舌,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盼得李乙点头,当下喜得眉开眼笑,匆匆告辞离去——孙公子出手阔绰,许下的赏银几乎抵得上她一年的辛苦钱,她急着回去复命,好趁机讨赏钱呐!
不说孙天佑得了媒人转交的信物之后,如何的欣喜若狂;李大伯、周氏和李子恒等人得知李绮节果真再度订亲,如何的怅然若失;宝珠、进宝姐弟俩眼睁睁看着不老实的孙公子即将拐走三娘,如何的大失所望……
这些人的反应李绮节一概不在意,因为光是应付一个金家来客,就叫她头疼万分。
来人是金蔷薇的大丫头竹叶。
有了金家试图以势压人在先,金家和李家的关系说不上恶劣,至少也是尴尬。但竹叶堆着一脸诚恳恭敬的笑容上门,李绮节也不好太过冷淡,客客气气请她吃了碗茶,也不拐弯抹角了,放下白地鲤鱼戏莲叶茶盅,淡淡道:“不知金家姐姐何故对我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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