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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记-晏庄-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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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人笑,“没想到你一小叫花子,说话还文邹邹的。”说罢盯瞧了合欢数眼,“瞧这眉眼肤色,倒不似泼皮小子……”说着上手要来摸将一番,手刚碰上了合欢胳膊,被那上座男子沉声喝停了下来。
  男子讪讪缩回去手,“爷叫你们回来服侍,那就在这里伺候着吧,横竖少不了你们的银子。别毛手毛脚惹咱爷生气,否则老子当即飞了你们的脑袋做球踢!”
  卫珩没出息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合欢暗吞了几口气压住心中恐慌,且问:“各位爷有什么吩咐,尽管交给小的去办。点菜要水、召妓唤人……都……都成……”
  众人哈哈一笑,说她上道,“那你再给咱们各位兄弟推举推举,这姑苏城哪里的姑娘最水灵,召了过来,服侍得爷们高兴,少不了你的好处。”
  合欢对这事儿是真不知道,支吾几句,斜着眸子向卫珩求救。卫珩却跟死了一般,掖手在小腹上,站得僵如磁石。她着急,上脚暗暗踢了他一下。卫珩怯眉怯眼地转头看了她一眼,方才说:“姑苏城西巷弄里……”
  “罢了,别难为他们了。”卫珩还在支吾,上座的男子打断了他的话,提手携杯,吃了口酒问:“年方几何,哪里人士?听你们口音不是姑苏人,倒像是北方的。何至流落至此,遭此苦罪,怎么不回家里去?”
  男子一下问了许多,叫旁侧在座的都结了舌。合欢听这声音竟觉亲切起来,微微有些动容。她稍抬眼睑,只见这男人坐在上首,大约二十多的年纪,冷面森森,眉眼似刃,手指间捏着的白瓷杯盏薄脆得放佛一捏就碎。细了瞧,那是武夫的一双手,细碎的糙意,好歹手指修长。
  “狗崽!瞪眼瞧什么呢?!”
  合欢被吓了一跳,只听那上座男子沉声:“李毅……”
  那叫李毅的卷发束冠,被喝了声,只得放缓了语气,“爷问你们话呢!”
  “哦……”合欢回了回神,“我们确实不是姑苏人士,本是京城人。被拐子绑到这里,一直没得回去的时机,遂就留下了。本就是命坎凄苦之辈,望各位爷不要为难小的们。服侍各位用了酒菜,但放我们走。”
  “你也不问问我们是谁,就要我们放你走?”上座男子搁下酒杯,拂了下身上的靛青英雄氅,掸掉细尘。
  合欢哪里敢问,手指搅在一起,壮了壮胆,才问一句:“不知各位爷……是什么来头?”
  上座男子看了她一眼,“靖王军队。”
  “靖王?”合欢猛地抬起头,额发落了一缕下来,遮在眼前。这封号太久没人提起过了,这会儿听起来陌生却又让人充满希望。她撑圆了珠目子,有些激惶,“是当今圣人的亲胞兄弟靖王爷?”
  “放肆!”李毅拍了下桌面,被靖王抬手压下。李毅到底是瞧不明形势了,他家王爷今儿古怪得不是一丁两点。不过是京城被拐子拐来的两个小叫花子,值得费什么心?若能留在军中玩玩的,玩罢了且丢掉,若是不能的,打发了便是。这会儿倒好,杵着在这里叙起家常来了。
  靖王冲合欢点了一下头,合欢激泪染面,“王爷,我……我……我是……我是那个……”再是激动也还念着话语的分寸,自是不能说她是他的未婚妻,指不定就被他手下叉出去打死了。也大不能说自己是信国公府的七姑娘,这等子坏事不可在军中传开,因一把拉了卫珩,说:“他是忠王府世子卫珩,但求王爷救咱们一命,带咱们返京。”
  靖王沉目看她,端起酒杯吃了一口酒。他自己也有些惊奇,不过就是轻微的一瞥,就认出了她。粗布麻衣,瘦削的脸蛋和肩腰,哪里还有以前的一半珠圆玉润,可他偏就瞧出来了。他也没想到,那一晚在羽商阁的夜色中依榻低语会是他们在那里的最后一次见面。而半年后再见,竟是这般景象。她还欠他一个荷包,不知做了没有。
  他说:“那你们就留下吧,跟随本王军队一同返京。”
  “谢王爷!”合欢拉下卫珩来一起给靖王行了个大礼,嘴角笑意生生,泪意也越发滂沱起来。
  靖王搁下酒盏筷匙,立起身来,绕到合欢面前摸了摸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拎了她就走。后头人问将一句,他头也不回道:“本王回客栈,那小子留给你们照看,别出了岔子,忠王府只有这一根独苗,到时上门要赏去,少不得给千百两银子揣腰包。”
  合欢被他拎出酒楼,一把扔在马背上。她是没骑过马的,忙俯身抓住了马脖子上的鬃毛,险些歪身掉下去。靖王从身后上来,拉了缰绳,一扯马嚼子,打马向前。马蹄走了几步,她还是揪着马鬃毛,腰也不敢直一下,也不知这靖王为何要单单带她回客栈。
  靖王念她害怕,让她趴了一会儿,后便一把薅了她起来。合欢扑了两下,反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侧靠在他怀里,“王爷,小的没骑过马,有点儿害怕……”
  “怕什么?便是翻了下去,有我捞你上来,摔不死。”靖王直着腰身,说罢抽鞭打马,身下马嘶长鸣,抬蹄疾奔出去,吓得合欢死抓着靖王衣襟闭紧了眼。到了客栈,靖王拎她下马,她腿一软便瘫在了地上,哼哼只是出气。
  靛青的袍角晃进视线,合欢抬起头来,额前乱发纷纷,刚大喘了两口气就被靖王捞起来带进了客栈。她没力气说话,被靖王一路拎了上楼,在二楼廊头入了一间房。他把她放在太师椅上,吩咐门外看守的士兵去后厨叫做些吃的来,不忘提醒:“嘱咐别做甜了。”
  合欢靠在太师椅上仍在喘气,不知靖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目珠子盯着铜台上的蜡烛,旁侧飞蛾绕光几遭,振翅扑进去,“嗞”一声了了性命。靖王合门进来,到她旁侧太师椅上坐下,自斟了茶吃,灌去嘴里酒气。
  “什么时候被拐出来的?”靖王拿清茶涑口,搁下杯盖合了杯子,一副熟人模样。
  合欢偏头看他,心里有鼓点,总有疑问,却还是答:“七月里在京城遇了拐子,被绑到此。今儿除夕,正是半年的光景。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
  “你爹娘惯常不让你外出,比别家的千金不知金贵多少,怎么舍得放你出去,还叫人拐了出来?实在不似你家中人的作为。”靖王搁下茶盏,也看向她。
  合欢恍然,“你知道我?”
  靖王微顿,自顾笑了一下,“你是我未婚妻,我自然识得。”
  他自当她是识得他的,然在酒楼一遇,打马回客栈她都是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看来是丁儿也没联系起内情。说起来她不记得他才是理应,在忠王府一遇,她连看他一眼都无,后来羽商阁做知己,也是隔着屏风,见也不过几次。历经了大半年的分离,她早该连他声音也忘了。
  他从袍襟里摸出玉簪来,双蝶振翅,质地润泽,精雕得栩栩如生。手指擦过蝶翅,他把玉簪放去合欢面前,“你也不必惊奇,我们见过。你不记得我了,应记得这个。原是你丢下的,我捡了一直放在身上,想还与你,但一直不得空。今番遇见了,自当物归原主。”
  合欢满脸雾团地摸起玉簪,搁在手心里细瞧了一下,原是女儿家发饰里最寻常的东西。她不时各处玩掉些东西是常有的,墨七常也找不回来,便说白便宜那些拾去的。要说这是不是她的东西,她还真不记得,因看向靖王,低气探问一句:“真是我的么?不是路边随意捡的?”
  靖王扶额——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第33章 灰缎幞头

    铜签上的白蜡烧了一半,合欢迎光照着玉簪又看了两眼。光线一打,水色碧玉沁出红影来,压在指间纹路上。靖王既认得出她,那必然是见过的。她长这么大,总共没出过国公府几回。能想起来的,也就是老太妃寿辰那次。她侧目看向靖王,白玉扳指扣在他脑门上,忽多出了点温意。
  “是忠王府太妃寿辰那次,在凸碧亭屏风后……”合欢掖手收起玉簪,说得犹豫。
  靖王搁下手来,搭在几案上,“原来你记得?”
  “不记得。”合欢摇头,“不过细细想来也唯有那一次,其他再无可能的。我常年被锁深宅,并未出过几次门,又怎么能得见王爷。想来也就是太妃寿辰上生了瓜葛,叫王爷一时记住了长相。实属人生之大幸,今儿才能得王爷相救。”
  靖王手指扣了下桌面,扳指碰上杨木“噔”的一声闷响,“接到皇上赐婚的时候,没觉得是大不幸么?”
  眸子扫过来,与合欢对视,深邃无波的两团冥黑。她收了目光,抠指而想,她找齐肃为自己说过话,虽不知齐肃是不是把自己说的话原样儿拓给了靖王听,但其中委屈不愿相嫁之意,岂是变换了说辞就能真掩去的?她嗯声不语,忽听得客房闷响,振碎了两人间对质的尴尬。
  客栈后厨做了不少的菜食,皆是按靖王的要求烧的北方菜。合欢闻到菜味的一瞬肚子便瘪成了凹城,她抚将一下,生忍着等菜摆到桌上。盯得口齿生津,吞咽了两口巴巴儿往靖王瞧。只等靖王扬了下巴,示意她可随意食用,方才迫不及待下了太师椅到桌边儿。
  她太饿了,且不是这两日被撵出来后没怎么吃过饭而饿,而是生生被折磨了半年的饥饿。饭菜再是可口的,哪里还能把从前习的上流规矩一一遵着,不过挑起银筷就狼吞虎咽起来。便是靖王在身后,也一时往脑后抛了,眼里只剩下鸡鸭肘子,饺子鱼肉。一通吃得极饱,回头正见靖王坐在太师椅上瞧着自己。侧后有烛光,笼得他脸色没那么冷硬,柔柔地散着金光。
  获了人家的救,吃了人家的东西,少不得要感恩一番。合欢拿巾栉子擦手,这会儿才有了些慢条斯理的大家闺秀样范儿。擦干了手,她回身给靖王盈盈行了一礼,谢他搭救之恩。
  靖王从太师椅上立身起来,“还未进京入家,算不上有搭救之恩。我吩咐人给你打些水来,你且做梳洗。梳洗罢了我带你出去,过除夕。”
  没有家人,除夕过不过又有什么要紧?合欢把自己整个浸在热水里,杉木长桶里水打得极多,够她的小身板游个两下。热气蒸在脸上,额上渗汗,脸上红扑扑地挂着水雾。她搓着自个儿的身子,尚且摸不到什么肉,直搓得皮子发红,落下尘垢来。
  洗至大半,正要出浴穿衣的时候,房门嘎吱一响,她又把身子缩回了桶里,溅起一桶水花。靖王进屋,在外间太师椅上撂下衣衫鞋靴,“给你现找的干净衣裳,洗罢了换上。”
  “好。”合欢闷声应,私觉得在她洗澡的时候径直进屋实在行为糙莽,虽然她浑身上下没发育也没什么好看的。但也不好发作什么,只得等他关了门再出去,抽身上来赶紧擦干了穿衣裳。那衣裳不大不小,□□岁男孩儿的棉袍棉靴,还有一灰锻棉幞头。军中自不会有这样的东西,想来又是现出去叫人开铺子买来的。
  合欢把衣衫层层套上,扣好扣子,束上腰带,找了干巾子擦头发。擦到滴不出水来,复反手绕了男子髻,戴上幞头,出去找靖王。除夕的客栈里没人,八成掌柜的后厨的那些都是靖王临时留下的,不敢不从才留在了店里服侍。
  她在扶栏下楼的时候被靖王从后叫住,回头瞧了一眼,靖王正迈步下来,靛青大氅覆在身上荡荡而动。他走到合欢面前,抬手压了一下她的脑袋,问她:“想去哪里,本王带你过去。”
  合欢瞧他颇有兴致的样子,倒不好言语自己实在疲困至极只想睡觉。除夕又有守岁的习俗,更是辞不了,不过说:“随意哪里,但跟随王爷就是了。等守过了岁,我又空涨了一岁,就是八岁小儿了。”
  靖王压她脑袋的手使了些力,“那便随本王来吧。”说罢揪着她幞头走。
  合欢抬手虚扶了一下,心道她又不是狗,叼过来拎过去的。但人家是靖王,只好随人喜好了。
  靖王却也没什么喜好,于他来说,在酒楼与一帮下属兄弟吃酒取乐才是正常。但因合欢是女儿身,总要额外照顾一下,又念她岁小应是贪玩,才要单独带她出来。却不知她根本没有兴致,在马背上将将走了两条空巷,就靠在他胸膛上睡着了。他伸手在她脸上轻呼了两下也没醒,只好带她回客栈睡觉去。
  合欢梦见自己跌进棉花云里,鼻间有一股暖而甜的香味,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了绵软舒适的被褥里。褥子是拿百合香薰过的,松软清香,叫人舍不得抽身出去。再转过头,瞧见枕侧有一红纸包子。她从褥子里伸出手来,拆开红纸一瞧,里头竟包着两锭小金元宝。忍不住笑染脸颊,她心道这王爷人冷心热,竟然还给她包红包压岁。
  收钱欣喜,合欢又在床上舒服地打了几个滚儿,才恋恋不舍掀了被子起身。她把那两锭元宝往兜里揣,心情格外好。穿好衣服戴好幞头,梳洗一番去找靖王。吃饱喝足睡满了,这会子便想起她表哥卫珩来了。昨晚无心能顾得及他,不知他这会儿在哪呢。
  客栈客房栉密,雕窗花门相间空稀。靖王住的房间与合欢相邻隔壁,合欢等下属传话,暗清了下嗓子推门进去。合门转身,靖王正坐在案前看图,头也不抬道:“睡好了么?”
  合欢立身给靖王施了一礼,回话是,又问:“不知我表哥如何了,他一同与我被拐出来,相依为命半年,我不能弃了他不管。恳请王爷告知我他的所在,我也好瞧瞧他去。我怕他一时不见我,慌乱行出错事,得罪王爷手下那些将士们。“
  靖王把目光从案上抬起来看她,“他应在城外营中,有人照顾他,不会出什么大事。咱们今儿再在城中休息一日,明日上路。到了军营,你自能见到忠王世子,不急在这一日。”
  合欢不好再说,只好应下了。辞了要回去,靖王却起身叫她留下来一同用午膳。合欢汗颜,木木自语,“竟睡到了午时……”
  靖王的军队驻扎城外,他不过是带几个亲信的进城住店,在姑苏城中闲玩两日。到了初二,出城与军队汇合,清点整顿一番,赶步回京。
  合欢找到卫珩,相问状况,得知两下皆好,遂放下心来跟随靖王军队北上。即便卫珩是个胆小不大放心的,又还有什么其他好的选择?不过跟着行走,盼着到京的一日罢了。卫珩又是个吃不得极苦的人,徒步而行几步便软了腿根儿走不动。他又哀求让他往前头去,他要与合欢一车,却被靖王派人扔去了粮草车上,呆躺着露天颠簸。
  行将一日,到了晚间仍是选地扎下营来。清水河畔,将士们升起篝火围坐一团粗口闲话。
  合欢并不往男人堆里扎,在帐中用了晚膳,便等着外头声落休息。这种武夫糙汉,在一处说不出什么干净的话来,多是污损之语。偶或有几个荤词|淫|句飘进耳朵里,合欢都只当听不见。她卧在地榻上想京城,想国公府,甚至想前世,忽而恍惚觉得世事弄人。穿越是一宗,冷不防被拐子拐出来受了半年苦是一宗。
  帐中笼了暖炉,封紧了帐帘就没多少冷意。靖王给她的被褥都是军中最好的,虽没有焚香来薰,到底比破庙里睡着舒服了千倍万倍。只她之前补多了眠,这会儿却又不困了,调了个身仍是混想。帐外有军人哄闹声儿,溪水潺过声儿,忽而隐隐夹杂了一句:“合欢表妹……”
  合欢竖耳仔细听了听,果是有人在叫她。她翻身起来,揭了帐门,让卫珩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与他们不是一家,说不上什么话,自来找合欢妹妹你一处说话。你这帐里暖得很,靖王果对你不薄。”卫珩搓了搓手,“可有热茶,妹妹赏我一口,军里的饭菜着实粗粝,吃得我到现在还涨着肚子。”
  “你吃得不好?”合欢去帐内仅有的一方小案上给卫珩倒茶,席地坐下,“我这里吃得还好,比牙婆给咱们吃的还好许多。虽不及家里,到底是可口下肚,能吃得七八分饱,也不见粗粝。”
  卫珩过到案边席地坐下,端了茶杯暖手,吃将一口,“妹妹有所不知,你吃的与靖王是一锅里的。我吃的是与下头那些将士一锅里的,自然不一样。要不下回吃饭,我往妹妹这里来,妹妹也赏我些。这样一路行到京城,我身上几两肉该掉没了。”
  合欢白了他一眼,“怎么就知道吃……”
  卫珩搁下茶杯,面色认真起来,“我还知道别的,只是造化弄人。若不是妹妹已与靖王有了婚约,这一趟回家去,我定要与爹娘商量。等过上三五载,就上你家提亲去。咱们本就是表亲,最是合适的一对儿,顺理成章该是一家儿。”

☆、第34章 红漆牡丹

    “少浑说。”合欢又掀了他一个白眼,往他茶盏里续水,“赶明儿回到了家里,也不能说咱们一屋里睡觉这样的浑话。叫别人听了去,当作了把柄,好不好明了暗了呲哒我,拿我做筏子,我脸面上挂不住,少不得要上忠王府闹去,揭你家的丑事。”
  卫珩伸头往她面前凑了凑,“少说我也大了你三岁,怎么倒像我是小的。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我懂,若不是形势所迫,我怎敢造次妹妹?又岂能信口说出那样儿的话,坏妹妹的声誉?”解释罢了注意到合欢的话尾来,接问一句:“我家有什么丑事?”
  合欢不接这话茬,起身往床沿儿上坐去,撑手压在被面儿上,绵软殷实了一手心儿,叫人生恋,“吃过了茶也说过了话,表哥回去睡觉吧。我也乏了,要睡下了。你在我帐里呆久了,别人要嚼舌根子,不好。再有什么话,明儿说不迟。”
  卫珩赖着不愿走,也往床沿儿上坐去,趋着身子道:“你这会儿是男儿扮相,谁知道你是女儿身,又何来嚼舌根子一说?就是我留下将睡一晚,也没人能有闲语。咱们是一处患难的,亲近些是自然,怎能叫人心生臆测?”
  “才说你懂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又与我生辩!”合欢抬脚踹了他一下,“快滚,再不滚打了出去!”
  卫珩捂着大腿索性往下一倒,“不得了不得了,叫妹妹踹折了,走不成了。也是我的过错,叫妹妹染了坊间恶习,粗话也说起来了。等明儿到了家,不定叫姑母怎么骂我呢!”
  合欢汗颜,生拉硬拽把他撵了出去。要说泼皮无赖,她这表哥就能算一个,装傻卖憨的最是拿手。幸而他性子纯良,不是个下作的人,否则定是处处拈花留情的货色。
  帐外夜色深蒙,苍穹倒扣,雾色掩去繁星,只留下稀拉几颗。藏青军帐四落在河水沿岸,火把照亮了帐外几处荒毛地。卫珩在合欢帐外徘徊,大不愿跟那群士兵住一处。心里念叨这靖王抠搜,再多一顶的军帐也不愿搭,旁的单有帐营的副将等人都不愿要他睡觉,说什么怕翻身压死了他。他伸手捏自己脸上的肉,暗道能把他压死纯属鬼话!
  徘徊一阵,到底还是回士兵营帐挤着睡觉去了。挤是一方面,吵是另一方面,鼾声如雷点,点点叠在一起,轰得他捂耳到半夜也没睡着。撑着困意,迷迷蒙蒙地出来又摸去了合欢的帐里。进了帐往地上一倒,就着案前的席垫就睡起来。
  然这一睡不打紧,却被靖王绑在车辕上吊着行了一整日的路。他不过清早没起得及,叫进帐的靖王瞧见了,一把拎了出去就踹了俩屁股墩。踹醒了还不停手,抽了鞭子就甩了他两下,满脸森然冷气。旁人不知什么缘故,他却门儿清。帐里的虽是他表妹,到底也是人家的小未婚妻啊!卫珩连滚带爬地要跑,就被他逮去绑在了车辕上。
  合欢也不知道他半夜里是何处摸到她帐里的,早上未醒之际就听到动静,才知他被靖王拎出了帐子打了一顿。靖王倒无话,打完只是把他往车辕上一绑便不管了。早饭晌饭皆不得吃,干舔着嘴唇看旁人吸溜白粥米饭,嚼着大肉青菜。
  合欢悄悄与他端了一些,往他口里喂,“昨晚不是撵了你,怎么又摸了过去?他打你还是轻的,没弄出伤来。只听说要饿你三日,明儿后儿也都不准你坐车,粮草车也不成。这样瞧着,今儿倒挂在这里还是好的。”
  卫珩脸一苦,“好妹妹,你帮我求求情,叫他放过我吧。”
  合欢窃声一笑,喂了他大半碗饭,“谁叫你没记性不听我的话,权当练身子了。看你这一身膘肉,也得减减。明儿到家了,成了结实的男子汉,往旁人面前吹嘘去,那才有说头。也不是我不愿跟你说情,是我不敢,你瞧他跟阎王似的,谁没眼力价儿往枪口上撞?不是自寻死路么?就这饭,还是我悄悄省下送来给你吃的呢。”
  “合欢妹妹待我真好……”卫珩欲哭无泪,急忙把余下的饭食吃了,只怕被逮着连这点也没得吃。
  合欢喂了他饭,自悄悄回马车上坐着。等旁人吃完饭涮了碗筷,复又颠簸上路。荒村野地,正经的路不多。即便有官道可走,那也是黄沙泥路,坑坑洼洼带着雨水之后车过的轮褶印子。合欢想,这样速度,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
  到了下晌,车马行队停下休憩了一会儿。马车帘子从外头打起来,灌进冷冷的光线。合欢眯了一下眼,但见靖王躬身进了车厢。他撩起身上青面绣金团纹斗篷,拿出一紫木压盖儿锦盒来,往合欢面前一送。
  合欢接下锦盒,有些茫茫,“王爷给我送的什么?”
  “一点吃食。”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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