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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记-晏庄-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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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欢接下锦盒,有些茫茫,“王爷给我送的什么?”
  “一点吃食。”靖王端身。
  合欢默默打开锦盒,便瞧见里面排排摆着各色精致糕点。松子黄千糕、百果蜜糕、金钱方糕,还有海棠糕,全数是她在姑苏见过却一次也未能入过口的东西。她眸子里浮起雾气,吸了下鼻子,声音喑哑,“都是王爷在城里特意买给……”“我”字没出口,就叫靖王打断了话。
  “原想着打算带回去给太后的,现便宜你了。”靖王拂了一下袍面儿,“往后没我的准,不许暗下里与忠王世子接近。”
  “哦……”合欢及时止了将将上来的感动之情,闷声应了一句。看来是知道晌午她给卫珩送饭,所以才舍得将这东西拿出来给她。说起来又是什么好东西呢,宫里御膳房什么糕点做不出来,还非得他巴巴儿从姑苏带回去给太后。路上行将数月,到京早坏了。
  看着靖王下车,她捡了一块松子黄千糕,狠狠咬了一口。
  靖王的军队也未一直走陆路,转折换了水路,再换陆路入京。因是陆路皆要慢车行队,多是没有马匹的士兵,遂多用了不少时日。等军队入京城,已到了四月里,城壕沿侧绿柳如烟。合欢抬手打起车围子,望着望着就蒙了眼。到底是回来了,心里万千感慨,都化作了泪珠子,顺眼角汨汨而下。
  这三四月间,合欢一直不得见卫珩,且不知他成了什么模样。靖王独带两人入王府,交代府上丫鬟分领服侍,打理干净了伺候吃喝。卫珩见了合欢就一脸苍泪,要搀上手来诉衷肠,却被靖王提剑一把撂开了去,叱道:“安分些,留下性命见爹娘。”
  合欢冲他暗暗摆手,叫他随王府丫鬟下去。不过才三四月的功夫,卫珩已经瘦脱相了,到底不知一路上受了多少蹉跎,在拐子和牙婆手下他也没这样儿。反观来看,她倒胖实了许多,恢复了七八分往前的模样。余下的三两分,还得日子养出来。
  靖王进宫复命,合欢自跟着王府丫鬟下去梳洗打理。到哪里都不乏能巧人儿,现为她找了合身的女儿家衣衫褂裙,还拿来不少的头面首饰,叫她挑拣。
  合欢洗了澡坐在镜前,旁侧丫鬟打开一个红漆牡丹圆盒,从里面刮出面脂来,给她匀面润肤。擦脸了又梳头,问她:“姑娘爱戴着什么首饰,挑了奴才与姑娘戴上。”
  合欢瞧着这丫鬟给自己绾的单螺发髻,扫了一下妆台上的首饰,一个也不挑,只从袖子掏出那支水碧玉簪来,“就簪个簪子吧,旁的也不要了。许久不带这些东西,怕一时还不习惯呢。”
  丫鬟自不强求,接了那支玉簪与她戴上。素髻玉簪,别有一股清雅婉约的味道。丫鬟又领她起来,往外头去,说:“饭菜已经布好了,还请姑娘到外头用膳。”
  说起来是陌生的客主与丫鬟,这些下人们也懂事,大不多问什么,该做的且一一做了便是。领她吃了饭,便让她在房里休息。合欢不知这是王府哪一处,也不多问,自歪在炕上打了一回盹。
  这一盹打的时间也足够长,耳边清脆地回想青玉相击的声音。那是廊檐下挂的碎玉,风一吹引得玉振,便叮叮作响。等合欢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残阳消尽。她曳曳起身,问守着的丫鬟,“王爷还没回来么?”
  “王爷在外征战大半年,应是许多事要向皇上禀告,尚且未归,请姑娘再耐心等一等。”丫鬟往她面前走将两步,“才刚姑娘睡觉,不便惊扰。这会儿醒了,奴才叫人摆膳去。姑娘吃了饭,再等王爷回来。”
  晌午的饭就吃得极迟,合欢现是一点儿也不饿,忙摆了手说不必,“我还饱着,尚且吃不下东西。王爷迟迟不回来,那我问你,跟我一同入府的小爷在哪一处?你带我过去,我与他待在一处,也有个说话的人儿。等王爷回来了,再劳烦王爷送咱们回家。”
  丫鬟颔了颔首,“姑娘,不是奴才不带姑娘过去。只是王爷特意交代了,叫不准姑娘见那位小爷。其他的,姑娘提便是,奴才能给姑娘找来的都找来。”
  合欢脸色一木,照这么说她提什么都是不顶用的了。她要提的不是见表哥,那就只能是见爹娘了。也不知那靖王想的什么,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儿,叫府上管家各人,送了他们回去便是。却偏少说这一句,叫他们枯等着,煎熬近乡情怯的心思。
  合欢往炕上歪了歪,又合眼睡去了。

☆、第35章 朱衣冠帽

    靖王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已是天色断黑,到了掌灯时分。朱衣冠帽的太监挑灯四寻,点了灯笼高挂起来,皇城渐次湮入点光碎影明河里。养心殿前阶矶贯通直下,两侧沿边儿隔数米便挑一盏高灯,铺落一地参差光线。
  靖王凛身踏矶石而下,阔步一半迎面碰上了正提裙而上的叶贵妃。眼神交错,扫过她额间花钿隐酝的紫光来。不过一眼,靖王停步立身,拱手作揖行了一礼,继侧身让到一边。叶贵妃颔首回礼,轻提淡紫云锦裙面,往上走了两步,忽回头说:“皇上身子近来欠妥,总不见好,还要劳烦王爷多分担些。外头的事情,都得仰仗王爷了。”
  “原是臣弟份内之事。”靖王立身而言,说罢不再多留片刻,转身直下了阶矶,留下身后一道淡紫色长影,宽大裙摆覆了数级阶矶,曳曳往殿上去了。
  黑漆车脊捎带星光一路向南,碾着礓磋慢道一直转出左掖门。靖王靠在青缎金线滚边儿的引枕上,手指摩挲扳指,眸子漆黑幽深。赶车随从的奴才都不说话,只听得见车轮滚碾的沉闷声儿在耳边反复。他又闭了一会儿眼,等车停,有奴才上来打了车帘子,道一声:“王爷,到了。”便又下车。
  靖王府足够大,一年三五次的整翻修葺总是有的,处处景致都颇为精巧别致。然靖王并不常在府上,对府上有多少院落,园子四季里各开什么花,内院里常年发生些什么事,全数一概不知。每每回来也只到三金阁坐落起居,不管家中大小俗务。
  三金阁院内挖有一方碧池,沿侧密密栽了许多鸢尾。这会儿正入了花期,水绿的扁叶间错落点缀着蓝紫色的花朵,映出一水池的雅静韵致。他在池前站了两刻,等眸子里深色转淡,浮上一层雾色,便转身入了上房,叫丫鬟打水来梳洗预备歇下。
  自洗了澡,拆了头上冠发,忽听得来铺床的丫鬟提了一句:“王爷带回来的姑娘和小爷怎么处置呢?瞧那姑娘急得很,只吃了一顿饭,这会子还在玉鸣轩的炕上歪着,想是等王爷回来呢。”
  靖王拿着巾栉子擦手,这才发觉自己把带回来的那两毛头小儿给忘了。心里念着不能叫那小丫头空等一晚,遂只身往玉鸣轩去。散发不束,身上着一层单薄通袍寝衣,纯绛色,只在袖口滚了一道金边儿。去到玉鸣轩,果见合欢歪在炕上,锦衣素髻,身上的披帛曳撒下来,盖了一炕面。
  靖王坐去炕沿儿上,叫了她两声未见醒。心道这小丫头是个睡觉死沉的,想除夕那晚马背上就能靠着他胸膛睡着,伸手打了几巴掌也没醒。这会子索性也不试了,直接捞进怀里,抱了她往床上去。
  合欢在他怀里拱了拱,却没除夕那晚睡得那么死。一股淡淡的龙延香把她卷裹起来,十分宁神熟悉的味道。她蒙蒙睁开眼,又困得合上,嘴里嘟哝一句:“齐肃,你来接我回家的么?”
  靖王腕上一滞,脚下步子停住,瞧着怀里八岁小儿的干净面容。
  他说嗯,“我明儿一早就送你回家,安心睡吧。”
  “嗯……”慵懒得鼻音裹杂在声线里,合欢又往靖王怀里拱了拱,自觉安心,又沉入了梦乡。梦里再见齐肃,看不清他的样子,记不起他的声音,于嘴上念念不忘的人,到底脑子里没存下什么具体印象了。若说还有什么可感可知的,便是锁在家中衣柜格子里的那件披风。但是,那件披风和她的东西,都还会在么?
  靖王抱着她到床边,抬脚上脚榻。手里的人轻如百合瓣,倘若不蜷指捏一捏,都觉不出重量来。他把这如百合瓣的小人儿放到床上,拉了撒花蚕丝被给她盖上,掖好被角,又坐在床沿儿上看了她一阵。婚旨原是随口一置促成的话,谁知后来产生这么多交集纠葛。至如今,哪里还能不管不顾这个小丫头的一生福祸。
  因为那点龙延香,合欢这一夜睡得十分踏实,大是三四个月的旅途上从没有过的。清晨天色微晞,她便醒了过来,餍足地眯眼回味了一番夜间的梦境。却在苦恼于记不清齐肃的一切时,逐渐清醒的意识告诉自己这会儿是躺在靖王府里。惊得从床上弹坐起来,果不其然。她掀起被子,咬唇蒙了一下头,暗道罪过。她抓着那人衣襟子到底胡说了多少东西,自个儿也记不清了。
  王府的丫鬟来扶她梳洗,她也不问昨儿个是谁把自己抱床上的。把她安置到床上睡觉,也不是靖王头一回做的事。说了出来,倒显得她多出了什么心思,索性只字不提。
  丫鬟仍拿那支发簪帮她绾了发髻,带她去用膳,说:“王爷待会儿过来,姑娘用了早膳便可回家了。”
  提到回家,又还有什么能在心头多思的。合欢草草吃了早饭,便站在玉鸣轩院里等着靖王过来。她在靖王府自觉约束是一宗,近乡情怯归心似箭是一宗,因而不生半点想到王府里各处逛逛的心思。直等到靖王踏风而来,她才欣喜地上去行礼,问他:“王爷让我回家了么?”
  “自然。”靖王道:“马车已经备好在门外了,本王亲送你回去。”
  “谢王爷。”合欢又郑重施了一礼,自知这份恩情过大,再怎么谢也不为过。她不提昨晚的事,跟着靖王出去登车,心里鼓点密集频骤。她心里想着,她突突消失了这么久,不知家里怎么样了。这会儿又突突回来,又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她还记得她失踪前,陆青琪滚下了白矾楼的梯子。伤了一个丢了一个,大哥哥不知怎么个收场。还有陆青瑶,出门前在陆夫人面前儿打了包票会寸步不离跟着她,回去少不得要受教训。
  合欢穷想了一路,心跳堵在嗓眼儿里。每离国公府近一分,手指搅结得就更紧一分,身前的裙面被揉出了褶子,揪出细碎的花朵残痕。她低着头深呼吸,却又忍不住要往外头看路途。虽是不识路的,但打起车围子之后看到道侧钱榆后退,店铺彩旗频过,心里也越发踏实起来。
  合欢看了一阵车外,目光最终落在自己打围子的手上。莹白的指节,较半年前少了许多细嫩。她穿鹅黄色襦裙,短衫宽袖压在手腕上。浑身上下,除了那一支水碧发簪,哪里还有半点首饰。便是两个耳垂,也是光裸着两个肉坑。原来是不想从靖王府多拿东西,这会儿却想起了陆夫人。她瞧见自己这样儿,应是心疼到绞肉一般吧。
  合欢怏怏,早想到这些,应该珠光宝气好生整饬一番的。靖王府那样儿的地方,岂是能短了金银珠宝的地方?她低眉要放下帘子,忽听车侧有人说话,原是靖王的声音。
  靖王说:“我想过了,凭我一己之随意,干耗了你的一生,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虽则本王从来算不上什么君子,也不惜得做什么君子,然却不能耽误你的一生。你还小,将来该有更好的样子。若是执意不愿入我王府,你可回家与夫人相商,抬两箱金银到我府上,权当是退了聘礼。”
  合欢半滞手在青花锦帘上,往外瞧了一眼,半晌才意会过来他说的什么。偏也脑子转得快,往上复打了打帘子,问他:“那圣旨当做如何?”皇上金口玉言定下的婚事,岂能是说退就退的?好不好,依着抗旨不尊一条拉出去砍全家也就是人动动两片薄唇的事儿。
  靖王道:“有我在,大不会有什么问题。”
  “哦……”合欢应声,缓慢抽手遮下帘子来。她又颔首默想,若是真能不伤自己和家族毫发退了婚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靖王这么个冷面阎罗一样的人,虽也有细心的时候,但多半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嫁入王府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去?她不过在王府呆了一日,见着那些死沉规矩的丫鬟就知道了,那里断不是个好去处,去了是要磨死人的。
  “不用嫁于我,但也别嫁给忠王府那小子,大是不能担当的。”忽而又有一句飘进车里来,合欢这才想起还有卫珩那厮被她忘了。她伸手要打帘子,触了一下指尖又缩了回来,问:“我表哥呢?可是也叫王爷送回家去了?”
  “昨夜里便送回去了,不必担心。”靖王回声。
  合欢安心,又道了句:“谢王爷。”余下再无话,只是等着马车到国公府停车罢了。眼下她还要调整情绪,不能没进门先自个儿就崩了,再叫崩一家子,哭笑到大半夜,伤神伤身。现今回来了,就是最大的幸事。
  合欢抚胸屏气,到底还没等车停,眼眶里就汪了许多眼泪。在听到外头丫鬟报,“姑娘,到了”便再也忍不住,那泪珠子如断线般就沥沥拉拉滚了两行下来。
  等帘子打起来,她抽帕子掖了眼泪,忙起身下车。马车帘子打得低,压低她的发髻,也不及顾,不过抬手胡乱推一下,国公府门前朱漆门柱便入了眼。

☆、第36章 玫瑰胰子

  半入晌的阳光从墙沿儿扫下来,打在神色微暗的精雕侧颜上。合欢耐着步子,从国公府大门一步稳实过一步往二门上去。而朱红绘彩的垂花门下,早立了府上大小一行人。陆夫人一袭深紫锦褂打着头,旁侧站了许多丫鬟婆子,目光殷切,泪光许许。
  两下相见,立住哽咽不语,千头万绪一时间全数化作了泪珠子,颗数不尽。合欢上前行礼,却将将颔了首就被陆夫人掖进了怀里。陆夫人哭“我的心肝”“我的儿”,哪里还有半点端庄稳贤的模样。她只当再也见不着这闺女了,哪知这一世还能这般再箍在怀里。
  哭了一气,旁人全数来劝,好容易劝下了拉回正院里。陆夫人捏着合欢的手不松劲儿,好似稍松一下人就长出翅膀飞了去。她抬步跨过三寸高的门槛,拉着合欢到正院上房炕上去。闺女是她的闺女,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大半年不见,个头长高了不少,也略清瘦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缘何会跟靖王的军队返京?”
  “这半年,都遇到了什么?”
  “你表哥,可是跟你一处?”
  ……
  陆夫人掖住了泪珠子,亲携帕子给合欢拭泪,嘴里的问题却如连发炮弹一般没个停的时候。实在是分离的时间太久,一时间总不能言说尽兴。合欢心里何尝又不是,她在外头遭遇了那么多,没有一件不想跟陆夫人说的,因两人执手相看,直说了大半日。
  到了傍晚时分,陆夫人才算真稳了情绪下来,不当这是个一掐就醒的梦。她与合欢一起用了晚膳,极尽厨房之精巧所能,吃的皆是府上最难得吃上一次的东西。她又记着合欢爱吃的,布了满桌子的精品肴馔,五人来吃也未必吃得完的量。便是每样儿吃两口,也就填饱了肚子。
  晚膳用罢,合欢脸上倦态大显,大有坐立不住的样子。陆夫人知她这半年的苦处,后来随靖王返京虽舒服了些,但终归还是随军而行,到底过不上什么好日子。旅途疲顿,今番回来了,定是要好好将养一番的。
  “叫下人服侍梳洗了睡吧,明儿咱们娘儿俩再闲说。还有许多话,哪是这一日能说尽的。瞧你也困了,不必强忍。”陆夫人心头巨石落地,这会儿松闲得很。让合欢回去抱厦收拾,自找陆平生谈说合欢婚事去。
  陆平生早晌接待了靖王,念救小女恩百般言谢一番。然靖王却并未在国公府上久坐,但说了婚事就去了。言辞之间也不过寥寥几句,叫陆平生听得云里雾里,揣度一番不得真因。见了陆夫人,方才问:“欢儿可提了退婚之事?靖王那一番言语,竟不知什么意思,叫咱们退下聘礼去,后则呢?”
  “欢儿说,余下靖王自会处理,不需咱们费心周全。他允了咱们退聘礼,面儿上是咱们国公府退他靖王府的婚事,顾了咱们欢儿名声上的周全。但我总也觉不甚妥当,皇上那边儿靖王真个就能压得下?若是旁人参奏老爷抗旨不尊,又怎么收场?再者说,欢儿刚从外头回来,这大半年的光景足够人揣测生臆心,在这节骨眼儿上退婚事,旁人不会多加猜测么?谁能真信了是我们不爱攀靖王府这门亲戚?定是觉得靖王嫌弃咱们欢儿。往后的话,怕是更不好听。”
  陆平生捻须沉思,凡此种种都是不得不思的事情。罢了搁下手,“这事儿且不急,欢儿才回来,将养一阵子再说。宫里头那位病体缠|绵,不知还有多少时候,若是……”大逆不道的话总不能胡说,因接另话:“到时风头也过去了,再提不迟。”
  陆夫人自是明白,点了头把心搁肚子里。她立身起来,拢了下沉蓝对襟要回正院去。往常陆平生不大在她院里歇息,这会儿却要过去,说:“今儿繁忙,没得空去看一看欢儿,我随你过去,瞧她一瞧。”
  “罢了。”陆夫人回身,“我也是心急,拉着她说了大半日的话,将将才放了她去梳洗休息,哪里还有那精神儿再与老爷闲说。且让她歇足了精神头,明儿再见不迟。”
  陆平生也无脾气,既累了那便随她歇下,却也不往正院里去了。陆夫人只身回去,问了合欢正在洗澡,自梳洗不提别的话。
  正院抱厦,构置摆造皆还是原来的模样儿,没有一丝变化。博古架上一丝灰尘也无,那些精巧摆饰也像是日日擦新的。架后薄纱隔断,香柏木高沿儿箍圈桶里四色花瓣散开,合欢浸在水雾间,抬起白藕节般的胳膊撩过面上碎发。
  小五在白玉脂盒里抹一把玫瑰胰子,给合欢擦身,嘴上浅声絮叨,“姑娘走失了之后,太太就把墨七姐姐和四儿姐姐都撵了出去,这屋里现今也就剩下我和六六两人,等着姑娘回来。刘妈妈也失了地位,不大来府上,见着太太抹不开老脸说话去。太太吩咐我和六六每日间收拾姑娘的东西,大不能动了位置,更不能摔着碰着什么。早前六姑娘房里的银碟来过,不小心碰了架子上的楠木刻雕,摔断了一根鸟爪儿,好一通责罚,连带六姑娘一并被撵出正院去了。太太还下了明令,叫六姑娘待在屋里少出门,没得招晦气。原先姑娘刚走失那会儿,太太就在心里怨怪六姑娘,到底没罚得多重……”
  合欢听得眼皮子打架,身子有些绵软,往桶沿儿上趴了,撑着精神道:“那二姐姐和三姐姐呢?”
  小五捋了捋袖子,拿巾子抄水,“太太起先没重罚六姑娘,就是因着三姑娘。她跟太太说姑娘那一跑辨不清是福是祸,若是叫三姑娘推下了楼,傻的就是姑娘您了,那是铁板钉钉的祸事。三姑娘撞坏了脑袋,这些日子也没治好,疯疯傻傻的。太太也信了六姑娘的话,各处派人寻姑娘去,当是找到了人便罢了。哪知一直没姑娘的消息,仍是迁怒了六姑娘,再出银碟的事儿,自是保不住了。二姑娘倒没什么,只听说二老爷升了官,阖家要往京城来,正准备迁宅子。二太太和二姑娘成日天忙着收拾旁边的府宅,忙得很。兴许也是因着这个,才没来瞧姑娘。”
  合欢笑笑,“便是没事儿要忙,也不见得会来瞧我。三姐姐因我傻了,我没了是称了她们的意。这会儿偏又回来了,她们指不定怎么怨怼老天爷呢。”
  “姑娘命好,老天爷也眷顾。”小五牵了合欢的手,往她胳膊上擦胰子,“以前没近身服侍过姑娘,若是哪里不周全的,姑娘说便是。现今屋里只有我和六六,日日盼着姑娘回来,终于盼到了,咱们也高兴,自当全心全意服侍姑娘。”
  合欢虚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提墨七和四儿,只问:“家里还有旁的事么?”大半日她都叫陆夫人霸占了,说的都是她在外头的遭遇,家里的事却问的不多。这会儿与小五谈说起来,不免多问一些。
  小五知道的但说不藏,“三月前大爷娶了襄侯府的三姑娘,姑娘有嫂子了。这大奶奶是个伶俐人,不过到府上将将半月的时候,就管得大小事务样样好儿,哄得太太也高兴。原先太太是不中意的,后来也没话挑剔。这婚事原是老太太给定的,说是一直中意襄侯府齐家的三姑娘,原想配给三老爷,姑娘应知道三老爷的性子。对了,姑娘不知道,这又算是不能混说的事儿,奴才不知该说不该说。
  “但说无妨。”合欢把另一只胳膊递给她。
  小五伸手搭了,小声言语:“早两月前,三老爷和西南角院里的沉姨娘被捉了脏,把老太太气病下了。好好坏坏没个准的时候,一直也不见痊愈。这会子身上越发又添上了别的症候,瞧着是不好的。羽商阁现今空着,再没有人往那里去。三老爷走的时候说,等姑娘回来了,那厢房里的东西都是留给姑娘的,不叫旁人碰。钥匙留在了太太那里,姑娘若是想去看看,问太太要了钥匙就成。奴才知道姑娘和三老爷亲近,遂才跟姑娘说这些个。老太太想把羽商阁把了二姑娘住,太太一直没松口,拖到这会儿……”
  合欢合了合眼,困得脑筋儿直跳。小五嘴里说的许多事,全数堆在她脑子里,暂时没个清晰的络子。她往浴桶上仰了仰头,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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