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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舅-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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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恭维的意味很明显,吴美卿略带得意地笑了笑,道:“你与我不同,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哪像我只能认得几个大字罢了,说到底,簪缨世家的女儿和粗鲁武夫家的姑娘,性子终究是不同的。”
  朱素素微笑道:“令尊当年抗倭的时候创不朽之勋,得先帝圣喻彰之,岂是区区‘粗鲁武夫’四字可以概括的,虎父无犬子,嫂子谦虚了。”
  提起父亲,吴美卿满心自豪,站起身愉悦道:“难怪婆母喜欢妹妹,你这张巧嘴便是我也喜欢,只怪我与你往来少了,若是咱们妯娌两个早些这般相处,这些年也不至于生疏了。好了,我便不与你闲磕牙了,几个管事和妈妈都等着我回去呢。”
  这并非刻意恭维,而是肺腑之言,朱素素灿笑着起身送她,道:“嫂子慢走,施家的事我便不再插手了。”朱芸也不许她插手,吴美卿能妥善处理,她也乐得甩手不管。
  吴美卿临出门前,道:“等送施中翠回去待嫁的时候,我会把仇妈妈一并送过去,有她看严了这丫鬟的嘴,就几日的功夫,出不了事的。你进屋去吧,外头冷,就不叫你送了。”
  朱素素还是目送吴美卿出了游廊,与她两个对视了一眼,才转身进屋去。她早知道吴美卿只是嘴皮子厉害,却最是心热护短,看来经历了这么些事,她们两个的嫌隙终于有化解的趋势了。
  腊月二十四,李家院内数梅,凌寒独开;天上白雪乱舞,灰蒙蒙的一片。便是这等天气,也拦不住众人即将过年的喜悦。
  李家下人黎明即起,掸尘扫尘,清洗衣物,换旧成新,使李家焕然一新。
  因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习俗,李家男子去厨房祭灶,一众女眷便各自忙碌,或有李心欢这等闲人,便在屋内替各房各院写对联。
  李心欢写了上十副对联,只留了七副,等到墨迹都干了之后,让丫鬟收在有提手的篮子里,拿一块红绸布盖着。她披上灰色狐狸大氅,先从游廊去了正上房,给朱素素送了一对喜庆的对联。
  在李心欢心里,父母亲人生平顺,几乎什么都不缺,只愿他们来年依旧这般如意便好。
  朱素素瞧李心欢这样子是要往各院都去,便道:“这么大风雪,你叫丫鬟去就是,小心摔着。”
  李心欢提着篮子摇头,道:“是我自己的心意,我便要自己送去,娘亲放心,有梅渚跟着我,不妨事的。”
  “好好好,那你路上仔细些。现在时候还早,你爹祭灶都没回来,你先去老夫人和大夫人院里,回来的时候再给你大哥和舅舅送去。”
  “知道啦,娘我去了。”说罢,李心欢戴上帽子便提着篮子转身跑了,裹着狐狸大氅的小丫头在飘雪里真就像一只小狐狸似的,梅渚撑着伞都追不上。
  朱素素望着女儿的背影忍不住嘴角浮笑,不过一会儿笑容就淡了下来,李心欢纯善是好事,可若是将来不能嫁入朱家,这性子只怕是要受欺负。
  朱素素原先是有与朱家亲上加亲的想法,心想着李心欢便可一生受人庇护,经施中翠一事后,却不敢这么想了。在她眼皮子底下尚且有人敢这般算计她女儿,将来远在京城,朱家又与朝堂牵扯颇深,李心欢便是不做当家主母,那也未必操持得了她的小家。
  ……
  李心欢冒着风雪先去的千帆堂,送的是一对祝长寿的对联,朱芸一向疼爱她,自然喜欢得紧,还让棠梨给了她一个银红水绸绣牡丹的荷包,掂在手上沉甸甸的。
  李心欢道了谢,收了荷包道:“还是祖母豪气,我送母亲对联她便没有回我以礼。”
  朱芸面上含笑,搂了搂李心欢道:“你个小滑头,全家就属你最会讨便宜了,还有哪处没去的?赶紧去吧。”
  李心欢行了礼便退了下去,朱芸示意罗妈妈去送送她。
  罗妈妈跟在后面隔了一丈远,却见李心欢往思柳堂那边去了。她折回来告诉了朱芸这事。
  朱芸感叹道:“心欢心思纯善,李家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也是修洁把她护得太好的缘故,但愿这丫头一生顺遂。去,把库房的册子拿过来给我。”
  罗妈妈去拿册子来,厚厚的三本,她递给朱芸道:“老夫人,您不是已经分好了吗?”
  “远黛的东西都收在二夫人手上,只怕远黛也不会全留下,总有一部分要落到心巧手上的,就把心巧的一部分拨给心欢吧。”提笔圈了一块儿,划到了属于李心欢的册子上。
  罗妈妈收了册子,也觉得这是李心欢该得的。
  李心欢从思柳堂出来之后便去了吴美卿的随遇堂。
  吴美卿原先就很喜欢李心欢,只不过因为朱素素的缘故,一直端着在,如今跟弟妹两个关系破冰,倒也不故作冷傲,欢欢喜喜地收了侄女送的对联,也赏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一锭小银子。
  吴美卿瞥见李心欢篮子里还放着一个荷包,便道:“今儿你可要赚了,快去你大哥大嫂那处,还有得赚!”
  李心欢嘻嘻一笑,道:“大伯母说漏了,还有堂姐那里也能赚一笔!”
  吴美卿大笑道:“没想到我们心欢也是个会挣钱过日子的,我给你透个信儿,你堂姐手上可有好东西呢,赶紧去吧,等她收起来可就没你的份儿了。”早上的时候吴家派人送了几份东西给吴美卿房里的几个孩子,李心巧作为吴家唯一的女孩,得的东西最好最多。
  李心欢一听便急不可耐,想去李心巧处讨好了,不过又想起李拂一喝醉酒那事,便讨了个巧,对吴美卿道:“大伯母,侄女同您说一个秘密。”
  李心欢虽然有十一岁了,看起来却还是孩子模样,吴美卿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故意配合着道:“什么秘密?我可是没好东西跟你换的。”
  凑上吴美卿的耳朵,李心欢便道:“我曾偶遇大伯父在放眼亭中喝醉了,他口中念着大伯母的闺名,后来我怕伯父摔倒,便悄悄跟着他回来的……”
  吴美卿也忆起那日,她在院门口巴巴地望着丈夫回来的时候,好像是见了一个往反处窜的人影,只不过当时没留心,现在看来,就是李心欢无疑。
  面上一红,吴美卿捏了捏李心欢的脸蛋道:“你若没骗我,年三十给你封个大的红包!”
  李心欢眉眼弯弯,“若是大伯父没忘记,这红包心欢是得定了!”
  吴美卿点了点她的脑门,满面春风地把人送走了。
  李心欢从随遇堂出来,便去了甘来居。谢远黛还卧在床上,院里的事有她身边的妈妈打点着,上上下下井然有序,门上牌匾干净,灯笼崭新,廊上积雪扫尽,路也干净好走。
  李心欢见了谢远黛也没说太多话,送上对联之后也得了两枚梅花银裸子。临走前,她轻轻摸了摸谢远黛盖在被子里的小腹,悄悄道:“嫂嫂,还会有的。”
  谢远黛努力扯了个笑,道:“我信心欢的话。头一个就是我去你院里吃酒的之后有的,下一个想必也与你有关。”她就觉得李心欢旺她,会给她带来第二个孩子,就让丫鬟又拿了一只翡翠镯送给小堂妹。
  这翡翠镯子碧玉无瑕,李心欢知道必然价值不菲,她本不该收,又不想让谢远黛希望落空,便暂时收了,想等到嫂子第二个孩子出世时候,再送一个更贵重的过来。
  出了甘来居,也就只差李心巧和温庭容的院子没去,李心欢就近先去的压枝苑,一进屋就一屁股坐在榻上。
  李心巧替李心欢拍打身上的雪,忙让丫鬟把牧童戏牛扁圆铜脚炉端近些,靠在堂妹脚边,又把自己手上的暖炉掀开,拿银剔拨了拨炭火递过去。
  李心欢喝了热茶,抱着手炉道:“还是堂姐贴心,外面可冻死我了。”
  盯着李心欢冻红的小脸,李心巧道:“我瞧你是不怕冻的,怕是收了不少好东西吧?”
  李心欢笑了笑,没有答话,让梅渚把对联拿出来,给了花林拿着。
  李心巧也不太懂对联,更不懂李心欢写的隶书好不好,她只晓得堂妹给的对联,寓意肯定很好,看了一眼便也给了一个小荷包。
  李心欢还没接红包,便道:“我从大伯母院里出来的时候,她可是说你有好东西,今儿若只给我几个银裸子,我是不依的!”
  李心巧哼哼道:“我娘还真是偏心,还生怕你吃这点亏,自己打开来看看吧。”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眉毛挑着,颇有得意之色。
  李心欢把手炉放下,扯开荷包来看,摸出一串碧玺珠子。五颜六色串成一串,个个剔透明亮,一看就是好东西。她顺势便带上了,把手腕举到李心巧眼前,问好不好看。
  李心巧握着李心欢的手,笑道:“当然好看,两串珠子咱俩各一串,以后你可要常戴着,听见没有?”
  “那是自然!”
  吴家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李心巧,她心里高兴,也舍得分享给李心欢。
  小坐了一会儿,姐妹两个支开丫鬟,又聊了聊家事。
  李心巧本想说说温庭容,一想到李心欢那么敬重她舅舅,便罢了,咽下肚子里的话,说起了施中翠。
  她告诉李心欢,施中翠已经进了吴家,就住在李家后面那条胡同里面,钱妈妈这几天日日早些回去,不为别的,就为了给新媳妇立规矩。
  可以想见,施中翠怀孕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李心巧还告诉李心欢:“我听钱妈妈抱怨说她肚里的是个女孩,因是她不是很想要这个孙女。”
  李心欢心头一紧,钱妈妈若是不想要……施中翠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李心巧冷哼一声道:“你也别同情她,瞧瞧她自己做出的那种事,咱们家里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人?偏她来了就把规矩坏了,教唆了姑姑歪了心思,把咱们家闹得鸡飞狗跳。她若是我家的下人,我娘早把她给打死了!”
  “堂姐,我不同情她,我只可怜她肚里的孩子,不管是丫头还是哥儿,总归是一条命……”
  “别人家的事,咱们就别管了,投生在她娘肚子里,是她命不好,只愿她下辈子和我们一样,做个千金小姐就是了。”
  正是小年,李心欢也不想说这些丧气事,便没再去说施中翠,转而谈起李心质和吴畏两个。
  李心巧说他们两个来信了,说是年三十之前会赶回来。
  好久不见两个哥哥,李心欢倒也有些期待了。
  聊了大半天,李心欢提着篮子去了幽篁居。外面雪还在下,不到一刻钟的路程,她进屋的时候已经满头大雪,拉下帽子的时候脚跟后面堆了一小堆。
  翠竹扫雪,碧梧帮忙接东西,温庭容亲自给李心欢脱掉大氅,递上暖炉,道:“今年来的晚了。”
  李心欢坐在炉子旁边,蹬着脚道:“和堂姐说了儿话。”
  “说了什么?”温庭容随口一问。
  李心欢却不爱说谎,便照实说了。
  温庭容道:“倒不晓得你两个哥哥学的如何了,来日必要与他们切磋一二。”话里话外半分没有提施中翠,李心欢也自动忽略。
  朱素素本是北直隶的人,李拂念也是中过进士的人,有他们两个教温庭容,便是没去京中,他也不会比李心质和吴畏两个差。
  李心欢猜想,舅舅应该是对北直隶有莫名的牵挂和向往吧,毕竟永宁侯府就在京都,他剩余的亲人,也都在那边。
  李心欢生怕勾起温庭容伤心事,转而问他祭灶的事。
  温庭容不咸不淡道:“还是不和往年一样,把灶君神像贴在锅灶旁边正对风匣的墙上,陈设供品祭拜,你又不是没见过。”
  祭灶时除上香,送酒以外,特别要为灶君坐骑撒马料,要从灶台前一直撒到厨房门外。李心欢以前偷偷观摩过一次,还被温庭容发现了。
  温庭容把李心欢送的对联打开,觉着很好,点了点头道:“有长进,隶书写的愈发好了。碧梧过来,拿去贴起来。”
  李心欢望了一眼外面的雪,起身道:“舅舅,趁着时候还早,不如去园子里玩玩吧!”
  温庭容不忍拂了李心欢的意,便允了一处去园子里逛逛,冰天雪地里,假山青松寒梅,也别有风味,值得一看。


第50章 偷听…除夕
  雪后天晴; 园子里银装素裹,游廊檐下结着冰凌; 一排排挂在上空如冰晶琼林。小桥流水皆被冻住,地面上结着薄薄的冰。枯枝枯藤上落着雪; 远远看去像交缠的黑白两线,或浓或淡,成曲成直; 宛如山水画一般。
  李心欢脱了帽子; 欢天喜地道:“舅舅; 咱们真是好运,一来雪就停了。”
  温庭容拢在袖子里的修长手指伸出来,扯了扯李心欢帽檐上的雪白绒毛; 提醒道:“雪停了也不许往假山那边去; 仔细石头上打滑。”
  闻言; 李心欢便也放慢了脚步,老老实实跟在温庭容身边; 只从游廊里边看外面的风景。
  李家的园子原不是这般,几代人读书人下来; 都爱苏州园林的曲幽深意,渐渐改动过几次,这才有了流水瀑布、荷塘水榭等景色。
  过了位置靠前的小荷塘和小乔; 舅甥两个便往花厅那边去了。温庭容见李心欢手已经冻红,便把自己手上的小炉子递了过去,还好出门时他没嫌麻烦; 把这玩意带上了。
  李心欢捂了捂手,道:“果然有些冷了,要不去花厅里避避?”
  温庭容点点头,这一趟本就是陪李心欢来逛逛,看看冬日雪景,他倒没什么所谓。
  花厅正门前的路有几道脚印,看大小似是男子的脚。他们两个对视一眼,李心欢首先道:“怕是祖父和父亲才有这般兴致来此赏雪。”
  李心欢在想是折回去还是进去问候一声,忽然来了兴致,哈着热气道:“不如我们从后堂进去,吓他们一吓?”
  花厅有前后两个门,后堂入门处隔着八折的梨花木山水画屏风,从那里进去着实能把人吓一跳。
  温庭容倒也没斥责她,也放轻了脚步跟在李心欢身后,一道去了后堂。
  走到花厅侧面的梢间旁边,就能听得见清晰的人声了,似乎是李拂念在说话。李心欢正想猫着腰躲进去,却听见父亲在里面道:“对了,大哥,父亲说表兄来信还提了永宁侯府?”
  朱家和李家来往颇密,虽然只有过年时候才走的上一趟,但来往的书信并不少。前日朱家来信,除了带来了吴畏和李心质要回程的消息,也提了旁的事,关于永宁侯府的事,李拂念更为关注。
  屋外两个人听到永宁侯府的事,俱都定住了。温庭容生怕李心欢还要跑进去闹他们,便一把将她嘴巴捂着,摇头示意。
  李心欢冷不防被人掩住了嘴,微微张了张口,细白的牙齿在温庭容的指腹上轻轻咬了一口。门牙磕着他的指腹,闹得人手掌心发痒,心里面也痒痒的。
  花厅里李拂一回答道:“信我看过了,表兄只提了几句,说是永宁侯生病了。”
  温庭容皱着眉头,神经紧绷了起来,李心欢稍稍转头,四目相对,一双点漆黑眸映入他的眼帘。
  因怕外甥女不老实,让他听不成后面的话,温庭容索性把人往怀里一扯,整个的锁在胸膛,豆蔻少女娇软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的背,压下心猿意马的念头,他把李心欢抱得更紧,不许她发出半点声响。
  李心欢脸色浮红,明明小时候舅舅也抱过她,却不是这般感觉,总觉着心跳的厉害。
  花厅里似有汩汩水声传来,李拂念道:“我早听说永宁侯身子不大好,这会子又病了?”
  “可不是,许是年岁小,压不住永宁侯这爵位吧。他家老夫人为了冲喜替他定了一位比他大两岁的姑娘,年后就成亲。”
  “才十四岁的小郎君,这么早便要成亲了。”李拂念感慨道。别撑不过几年,苦了人家年轻姑娘。
  李拂一继续道:“大些好,老夫人怕是年纪大了也精力不济,有个能贴身照顾的孙媳妇,永宁侯也能多活几年。”
  后宅里的那起子阴私之事,谁不晓得?听说这任永宁侯温锦容刚出生那会儿足足有八斤重,身子骨很强健。
  李拂念不禁感叹道:“好在庭容随他父亲来了南直隶,后来到了咱们家……还是堂舅有远见,不叫他回北直隶,不然这孩子就废了。”
  李拂一深表赞同,偌大的永宁侯府经过夺爵之事基本已经被两个庶出的把持住了,这个年少侯爷不过是空占爵位,指不定哪天去了就把整个家族都拱手让了人,可怜温老夫人一个人苦撑了这么多年。
  不过温老夫人也不是个善茬,以前温庭容父亲在世的时候,她作为嫡母无功无过,李家两兄弟对她并没有多少怜惜之情,只是可惜了太侯爷和老侯爷在战场上挣下的偌大家业,败在了不孝后人手中,着实惋惜罢了。
  李拂念和兄长两个也没必要隐瞒,便把自己的担忧讲了:“庭容如今名声渐盛,就连堂舅也颇有赞扬,永宁侯府怕是也听到了风声,这孩子将来还不晓得要不要归京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左右他还有两年多才能再下场,你们是真心替他考虑的,替他某一条好出路就是,再不济就回应天府来,有咱们照拂着,总不至于被侯府的人欺侮了去。”
  李拂念没有接话,他心里明白,温庭容抱负远不止这一点。
  李心欢似乎能感觉到温庭容把她抱得更紧了,箍得她胸口透不过气儿来。温庭容心里五味杂陈,他在李家住了这么多年,虽不是每个人都对他嘘寒问暖,但大部分长辈都很爱护他。
  花厅里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温庭容牵着李心欢连忙往外面跑去。李心欢也不马虎,提着裙子踮着脚尖跟上。
  舅甥两个出了园子,李心欢才开口低声地问:“舅舅将来要去京中吗?”她还在怀念刚才的那个拥抱,一想到舅舅将来会离去,便多有不舍,恨不得两人一生一世都住在一处的好。
  温庭容抿着唇没答话,回京是必然的,因为是永宁侯府的人让他失去至亲,是他们害他寄人篱下,纵使去年科举的时候他故意伤了手,想再韬光养晦三年,也想再陪陪李心欢,可永宁侯又有大浪要起,他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李心欢最是明白温庭容,见他没答,便也不去追问。一路无言,各回各院。但心里却不免难过起来。
  晚上用完膳的时候,李心欢先回了厢房,却听丫鬟说温庭容去了书房,李拂念和朱素素两个都在书房里。
  李心欢猜想,必是为了永宁侯府的事,她多想去偷听一下,她知道温庭容背负着不肯让人知晓的秘密,也知道他的志向不在南直隶。
  李心欢心痒难熬,竟然换了黑色的披风,裹在身上窜了出去,借着漆黑的夜色缩在隔扇外面,贴着面偷听里面的谈话。
  朱素素这会儿正跟温庭容略说了永宁侯府的事。
  温庭容白天已经知晓,这会子倒没露出什么情绪,面上照旧一派平静。
  李拂念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温庭容,都说静水深流,越是冷静,内里才越有暗涌。
  姐姐姐夫的关心温庭容都收下了,道了谢便没再说什么了。
  还是朱素素叹了气主动问道:“庭容心里是如何想的?”她父亲朱齐物倒是很想让温庭容回去,隐晦提过几次,却也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朱素素深知当年温庭容父母亲去世□□,既想义弟回京,又不想他深陷其中,反倒赔了性命,断了温化明这一支唯一的血脉。
  温庭容拱手道:“落叶归根、认祖归宗是人之天性,只是庭容自有自知之明……”
  朱素素心中泛酸,吞了口气才道:“认祖归宗自然是要的,除开这个……你在仕途上还有什么打算?”她着实不希望温庭容搅和进永宁侯府。
  温庭容明白义姐的意思,说的并不明确,他道:“依弟之见,还是待下场过后再说吧。”若是两手空空地回去,只有被人吃的份,只有带着资本去,才有能力报仇雪恨。
  朱素素还欲追问,被李拂念打断了,他让温庭容早些回去歇息。
  李心欢便也赶紧躲了回去。
  朱素素红着眼圈问李拂念道:“你说这孩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拂念没有回答,温庭容虽未说的明白,但看得出来,他是想回去的。
  朱素素甚至有些自责地想,是不是她照顾得不够好,温庭容才执着要回去。她的理智让她否定了这个想法,于是害怕地问李拂念:“你说……他会不会晓得了当年之事?”
  当年温化明死状蹊跷,施文惠也是自缢而亡,他们帮忙办丧事的时候都是瞒着温庭容,遗。体也都是收拾好了才让孩子看的。她以为,那么小的孩子应当是不会记得的。
  李拂念不大乐观道:“五岁的孩子,已经记事了。虽然他不曾提起过,却未必什么都不明白。”
  朱素素抱着丈夫的胳膊道:“不管他回侯府还是待在应天府,终究是我弟弟!”
  李拂念拍着妻子的手背安抚道:“这不消你说,毕竟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温庭容站在游廊外,听完了这句才走开,恐惹人生疑这半天才离去,便去一趟李心欢屋里,却见小外甥女叫人看座上茶的时候也是慌慌张张的。
  厢房里温暖如春,温庭容进来的时候要解下披风才不会觉得热,看着李心欢发红的眼圈,他约莫猜到了外甥女偷听的事,也没点破。
  还是李心欢先绷不住,在丫鬟没把茶上来的功夫里,便落了眼泪,哽咽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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