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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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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求学,他观江大的形容,听他夸夸其谈,腹诽:龙生龙,鼠生鼠,你能生出什么好的?要待拒了,又怕江大发难,只好推说先相看相看。
江大不理他的弦外之音,回去就将江泯抱了过来,仇先生又是吃惊又是生气,吃惊歹竹出好笋,这江泯生得玉雪可爱,灵秀非常;生气稚童幼小,如何能入私塾念书?
待问过几句话,越发惊奇,江泯口齿清晰伶俐,竟已粗粗识得些字。江大大为得意,道是自家娘子教的。
仇先生更为吃惊,这个混人好运道,娶的娘子竟识字,还生得这般俊俏小儿郎。
江大被说得飘飘然,只差没飘到九霄云外去,顺势又把大儿江石夸了又夸。直听得仇先生暗地直翻白眼,这世上好吹法螺的狂徒不知凡几,哪个都比眼前这个田舍汉爱惜脸面,如何才能说得这一挑挑一担担不要脸好话。
仇先生爱怜江泯又惜才,生怕他被江大给带偏歪了,需得早早教他明辨是非。因江泯年太小不好入私塾,只私下先收做学生,叫江大隔三差五携子前来由他授学教字。
江泯跟着仇先生学了近一载,得了好些夸赞,到底小儿心性,渐渐生出傲气来。如今遇上一个过目不忘的阿萁,背书受挫后,倒把往日的自满自得去了七分。
江娘子不料还有此意外之喜,私下对阿萁道:“以往小郎两眼生在额头顶上,自鸣得意,你来后,背文章比他还快,方知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再不敢自大轻狂,”
阿萁红了脸,道:“是小郎自家误会了,我只记一篇,他却要记好几篇。”
江娘子笑道:“那便让他误会着,叫他吃些教训,省得自命不凡,真个当自己聪明过人,以为世人都不及他。”
阿萁自不会阻江娘子教子,将错就错,只装作不知,每来江家除却认真学字,便帮着在书房扫尘归整。
江石从屋后回家,拣了几枚苦楝子攥在手心,绕到前院,隔窗看自己弟弟一板一眼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背着书。
施家小二娘站在一张小木凳上,掂着脚,拿细竹丝扎的竹帚去够屋梁上的蛛网,她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倒似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只小半巴掌大的长脚蜘蛛不知从哪掉落,爬在了施家小二娘的肩头,江石看得一惊,正要出声提醒。
谁知,施家小二娘是个胆大包天的,侧头见着偌大的长脚蜘蛛,又惊又喜,忙拿双手捧了,跳下小木凳,高兴地跟江泯道:“小郎,小郎,看管家婆,你要拿笼子装吗?”
江泯最喜各种爬虫,见着阿萁手中蜘蛛两眼发亮,想要,又记起自己背书输给了阿萁,不好再玩物丧志,抿着唇不舍道:“阿姊,我先背文章,让它自去吧。”
阿萁听罢,笑着将虫子放在了窗台上。那只长脚蜘蛛逃出生天,挥舞着长长的八只脚,飞快地溜了。
江石看得有趣,摸出一枚苦楝子,砸在阿萁的发髻上,阿萁摸了摸头,暗怒:哪家小儿这般顽皮。转头就见江石站在窗外院中冲着她笑。
江泯板着脸道:“阿兄,阿姊是小娘子,你怎好相欺。”
江石笑道:“哪个欺她,我不过有话跟她说。”
阿萁奇道:“什么话?”
江石捉弄道:“不如你来猜一猜,猜得准了我应你一件事,猜不准,你应我一件事。”
阿萁扮了一个鬼脸,笑道:“我才不猜,无端无由的,这如何猜得着?江阿兄,明摆着设了一个套。”
江石笑道:“这便如博买博卖一般,或是赢或是输,小二娘,要不要来赌则个?”
阿萁撇头道:“我今日才学得一句话‘无欲则刚’,眼下恰能用上,我又不贪图什么事物,无欲无求,才不与你打赌。”
江泯乐得拍手,笑道:“阿兄,你口齿输给施家阿姊了。”
江石嫌江泯多话,又摸出一颗苦楝子,掷向江泯,不偏不斜正中江泯脑门。江泯气得跳脚,捡起落在桌案上的苦楝子,抬手反掷了回去,可惜人小力微,又没准头,连江石的衣角边都没有摸到。
江泯眼珠一转,跟阿萁道:“施家阿姊,我阿爹说了,天下好些不能做的事,赌便是里头一件,阿姊万万不可受我阿兄的哄骗。”
阿萁笑着点头,道:“我定不与你阿兄打赌。”
江石却笑:“大赌伤身,小赌怡情。去月,阿爹还博买来一小筐的红果,你还吃了好些呢。”
江大有妻有子后,剁了一根小指,立誓不再进赌肆里头赌钱,将往日恶习一一改了过来,只有时技痒难耐,便在街集费一两个铜钿,扑买些瓜果,也是见好即收,不与人纠缠。
因此,江家常得一些鲜果零嘴。
江泯忆及此节羞红了脸,背身藏在了书架后头。
阿萁伏在窗前瞪江石:“好不羞,以大欺小。”
江石挑着长眉:“小二娘,真个不与我赌?”
阿萁仔细看着江石的神色,心下生疑,暗想:他这般笃定,定捏着什么能要胁我的把柄,无奈我半点也不知。
江石心下却是大乐,看阿萁俏眉微皱,眸光流转,红唇微抿,显是在苦苦思索。
阿萁见江石面上有得意之色,笑道:“定有什么是江阿兄知晓,我却不知晓的,那我更不能跟阿兄打赌,你有我无,那我岂不输定了。”
江石大笑:“好个半点亏都不肯吃的小娘子。”仍卖关子道,“依你的话,确实有些不公道,那我便透半个底给你?”
江泯躲书架后出声:“阿姊不要上当,万一阿兄透了假话给你,依旧吃亏。”
江石叹道:“江小郎,明岁入秋,再不帮你捉知了猴,许你的裁纸竹刀……”
江泯忙闭嘴,重将身藏回书架后。
阿萁扳着指头道:“我在你们家算半个客,我又年小,又是弱小女子,江阿兄为主家,年又长,又是半大大丈夫,依着这三条,江阿兄定不会拿假话蒙骗我。”
江石摸摸趴在脚边的阿细,挠挠它的下巴,笑道:“主家便算,年长是真,大丈夫便好,怎又半大?也罢,既是男子汉,却不好再跟你计较。”
江泯又惊觉不对,只不敢再出声。
阿萁想了想,心道:真论起来,也不过是件顽笑事,当不得较真。笑道:“江阿兄先透底来。”
江石道:“这事关系你亲近之人,你知晓后,定然日里夜里都挂在心头。你猜这是何事?”
阿萁想了想,自己亲近人委实不少,父母嬢嬢,阿叶阿豆,外公外婆,还有江娘子……不管与他们哪个相关,自己都是日夜挂心的,这叫她如何猜测?幽幽叹口气,道:“江阿兄,算作我输,欠你一个人情,你只把话直说。”
江石得寸进尺,道:“你既欠我人情,既没写下条纸画押,又没一件信物,改日反悔了,我岂不吃亏?”
阿萁讨价还价道:“江阿兄先说什么事!”
江石抬头看看碧澄澄的天上丝丝浮云,嘴角噙笑,道:“不好不好,你先家转备好信物,过了年,我再与你细说。”
阿萁正等着他编出什么自已非听不可的事,谁知他一竿子捅到了明岁,又是笑又是气又是急,指着阿细道:“阿细,这人不好,快去咬他。”
无奈阿细又憨又傻,还当阿萁要跟它玩耍,站起来抖抖毛,呼哧呼哧地跑过来,直立起身,将前爪搭起在窗台上,探过大头,舔得阿萁脸上全是臭口水。
江石看她狼狈,怕她生气,一溜要走,慌乱间踩了家里那只肥鹅一脚。江家恶鹅比狗还凶,嗄嗄叫着把江石撵出了院门。
阿萁见了,不顾自己便阿细舔得湿漉漉的脸,掩唇偷笑不已。
第38章 过年祭祖
阿萁因着江石的作弄,心里愤愤,揪了一根枯草茎在手里,在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恨恨地想:江家阿兄实是可恶,只漏得一些口边风,叫人牵肠挂肚,过不得好年。
又琢磨着要不要写下条纸,备下信物……
她一路腹诽着回家,路过施大家,施小八并施小七、施小六一溜托着腮坐在院门口,一脸的期盼,抬头见着阿萁,扬起一个灿烂了的笑。阿萁回了一笑,有点不解,难得这几个皮猴老老实实地坐那不生事。
到了自家,施老娘和许氏一道站在香椽树下,二人脸色都有些讪讪的。
许氏小心翼翼地笑着,道:“原想着不如与旧年一样,两家合一块祭祖,各省些心力……”
施老娘嘴角那些皱纹全耷拉在下巴嘴角,她笑道:“今岁儿媳有孕,我寻思着多拜祖宗,保佑生个孙儿,两家合一块,显我小器,两家各过,祖宗能吃两顿好的。”
许氏好生失望,勉强附和道:“这倒也是,侄媳有孕,是要多拜拜祖宗佛祖。”
施老娘笑:“横竖我也只这一桩的心事,多烧些纸钱给老祖宗也是应当的。”
许氏神色越见勉强,扎手扎脚立在那,胡乱又闲嗑了几句,道:“这一说话,天便晚了,我先家去烧饭,明日再找弟妹说话消闲。”
施老娘忙不迭笑道:“大嫂自去,我家中也要烧火做饭呢。”
许氏走几步又站住了脚,张了张嘴似还有话说。
施老娘那光秃秃的眉毛都往两边拉了下来,转头看到阿萁站在院门口,快步过来一把扯住阿萁的手,喝斥道,“还当你大了懂事了,谁知比阿豆还没分没寸的,一日间的没见人影,你屋子扫了没有?过两天就过年了,好些事呢……”边骂边举着巴掌要打。
阿萁眨了眨眼,由着施老娘拿她当筏子,不妨胳膊上重重地挨了一记,“唉哟”一声痛呼。
许氏眼见他们家鸡飞狗跳的,急拦道:“弟妹,弟妹年前不好打骂,萁娘从来又是懂事的,饶她这一遭。”
施老娘道:“不打不骂不成器,大嫂休拦着,你只管家去做饭,她好赖是我孙女儿,还能揭她几层皮?”
许氏耳听施老娘下逐客令,再不好多加逗留,随口又劝了几句,悻悻走了。
阿萁等许氏走后,揉着胳膊,低声不依道:“嬢嬢,怎还真打。”
施老娘不以为然道:“只你娇气,好厚的冬衣,哪便能打得疼了。别在我跟前逗趣,我正吃一肚子的气。”
阿萁扶着施老娘,问道:“大嬢嬢要我们两家合一祭祖?”
施老娘气道:“真个只知进不知出的,倒拿咱们家当了冤大头。合一道祭祖,咱家备祭品纸烛,他家出人出力,除夕吃酒也在一道,咱家拢共几个?他家整一窝,大的贪小的凶,一桌酒肉菜蔬都不够他们尽吃的。”
阿萁好奇问道:“旧年嬢嬢怎又和大嬢嬢一家一道过节?”
施老娘道:“你大爷爷旧年跌了一跤,费了好些汤药钱,农户村家,就怕家中有人生病吃药,过年过节凄凄惶惶,冷锅灶头的也不落忍。谁知做这么一趟好人,倒被讹赖上。”
阿萁不语,又听施老娘念叨:“你大爷爷两手一摊,万事不管,倒推了你大嬢嬢出来顶门,家里那些个小的,一个一个也指着你大嬢嬢,生得八条臂两颗心也操劳不过来。”
阿萁不解道:“堂叔他们生得身强力壮,大嬢嬢家也有田地,今年年景又好,怎家中还这般不趁手?虽说家中吃饭的嘴多,人手也多。”
施老娘冷笑道:“老话在理: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你那几个堂叔个个生得好几个心眼,这个嫌那个吃得多,那个嫌这个做得少,各自都觉得自个吃了亏。逮着吃的,各人都恨不得多吃些,遇着活计,各人都恨不得少做些,你看看你大嬢嬢家的田地,苗都比别家的稀些矮些。”
阿萁笑起来,有些戏谑道:“由此可见,儿郎多了也未必中用。”
施老娘立起两眼,斥道:“胡说,儿郎怎会无用?没有儿郎如何顶门立户?你以后出了门,家中又有好些个兄弟,夫家焉敢欺了你去?一人扛一锄头上去说理,看你夫家敢不敢高声? ”
阿萁闷笑,道:“哪个要嫁人出门子的?我只赖着不走。”
施老娘凶巴巴道:“你赖着不走,我不给你饭吃。”
阿萁笑道:“我不信嬢嬢真个饿死我。”
祖孙二人斗嘴间,便听到隔院施小八呜呜的哭声,哭得几声,又是许氏的打骂声。阿萁不由收起了笑,听了几耳朵,大体是许氏厚着脸皮来合计两家并一块祭祖,结果讨了个没趣回去,盼着一道过节能得些好吃的施小八顿时哭闹开来。许氏羞恼下,拿小孙子杀性子。
施老娘被施小八的哭声闹得心烦意乱,推了阿萁进屋,“呯”得关上了门。
屋里阿叶不知施大家怎又哭闹开了,还当哪个小堂弟顽皮讨了打,施进和陈氏倒是知晓几分,碍于施老娘生了气,不敢多置一词,只阿豆撇嘴道:“小八郎天天哭,真讨厌。”
阿叶忙拿手掩了阿豆的嘴,不叫她多说。
施老娘大为满意全家上下齐齐缄默,到了年三十,大早就取了一串钱交给施进,叫他去邻舍家换些农家酒,再换一只公鸡来杀了。
施进拿着钱出门,没多久提了一小壶酒、一只红冠彩羽的大公鸡,并一条臂长的红尾鲤鱼。
阿萁姊妹帮着发笋干,摘豆芽,洗毛芋子……乍见施进手里的活鱼,惊呼了一声,施老娘也是大为吃惊:“难得红尾鲤鱼,却是从哪来的?”
施进笑道:“在村中撞见江大兄弟,他外出忙活计昨日才转家,不知从哪得了好些活鱼,硬拉了我家去拎了一条给我,我推却不过,只得收下,改日再请回他吃酒,”
施老娘怪道:“这江大也不知在外盘桓着什么活计,他家倒是过得一天比一天火热。没见那时江二家的争猪肉,半扇猪都舍了出去,可见是发了财。”
施进笑道:“发财了也是江大兄弟的好运道。倒是我拎鱼从他家出来,村道上江二娘子立在一边张望,吃了她一记白眼。”
施老娘哼了一声,厌弃道:“她生得猫鼻子,定是闻着了腥,怕不是又想去占便宜。”
施进一愣道:“明日过年,再生吵闹实是过分了些。”
施老娘道:“且看她活时闹得欢,死后阎王跟前拉清单。”
阿萁将头一垂,躲在那偷笑。
未时才过得几刻,施老娘早早就在院中支开桌子,又叫阿萁烧火,蒸鸡、煎鱼、煮豆腐、豆芽、芋子……陈氏孕中不适,只帮着抹桌洗碗碟。
侍弄好各样荤素祭品,一一在供桌上摆好,施老娘又抱出一簸箕的纸钱,阿萁拎起一长串的金银元宝,啧啧称奇:“嬢嬢今年好生大方,给爷爷、太爷爷太奶奶捎去少说千万的金银财宝。”
施老娘拍掉她作怪的手,横她一眼,又道:“家中有喜事,也给你爷爷他们添些花销。”
阿萁不敢再胡说八道,眼下得闲,便跑到院外略站了站,见各家各户炊烟袅袅、院门洞开,一抽鼻子,满村的酒肉菜香。
村中稚童不知愁苦,因着要过节欢喜雀悦,四处撒欢,一个个拍手笑闹。
阿萁抬头,年末最后一日,晴郎无云,清风徐过,不知哪户人家已经开始烧纸钱,纸灰灰雪似得轻飞上天,遥寄生死追思。
施老娘将火盆移到供桌前,斗散一刀刀的纸钱,又将金银财宝掷入其中,嘴里将她知晓的施家历代祖宗俱念了一遍,念一个求一个,求保佑陈氏生下小金孙。
过罢,又不忘威胁几句:“施老二这一脉,只剩得我家大郎一根独苗,你们这些为长做爷爷太爷的,总不忍心施老二绝了根。今日除夕你们得了钱,吃了肉,保佑家中得男儿。”
念罢筛了一遍酒,叫过施进陈氏嗑头,不忘叮嘱陈氏诚心求子。陈氏比之施老娘还要上心,恨不得将头嗑出血来求祖宗保佑。
等他们夫妻二人嗑了头,施老娘又唤阿萁三姊妹,也叫她们求祖宗保佑生个弟弟来。
阿叶私心也盼娘亲生得弟弟,合着秀美的双眸,似模似样的拜求;阿萁想着儿女命数许是天定,怕是求了也没用,又担心陈氏再生一女,施老娘会为难,跟着求了一求;只阿豆不平,看看自己的两个阿姊,又看看施老娘背着身拿火箸拨着火盆,当下双手合什,悄不可闻地念道:“太太爷爷,太太奶奶,不管哪个太爷爷还有爷爷,我不喜欢阿弟,你们别教阿娘生下什么璋来,照旧生个跟我们一般的碎瓦片……”
阿萁挨着阿豆听得分明,不待她念叨完,生怕施老娘发觉,掩了她的嘴往屋里拉,笑与施老娘道:“嬢嬢,我们都诚心求过了,看看屋里还有什么要搭手忙碌的。”
她们在自家院中祭祖,施小八施小六几个又攀上院墙,看她们供桌饭菜丰富,只差没流下口水来,因着昨日挨了打,不敢出声求施进陈氏,要来他们家吃年夜饭。
阿萁见了他们这般形容,顿生好奇心,悄声在阿豆耳边吩咐,叫她仗着年小无知,偷看一眼施大家到底拿着什么祭祖?
第39章 谁家好年
阿豆人小鬼大,性野胆又壮,装做无赖小儿的模样先与攀在院墙上的施小八说话,好奇问道:“八郎,你家烧纸了没有?”
施小八两眼不错地落在阿萁她们家的供桌,答道:“我家刚支的桌子,还要好些时候再烧纸。”
阿豆又问:“你家几时拜祖宗?”
施小八抱着胸,斜眼歪嘴道:“我哪知道。祖宗定要在你家吃久点,再来我家吃。”
阿豆也抱着胸歪着头,道:“那我去你家拜拜,让老祖宗快些去你家吃。”她说罢迈开腿飞快地溜去了施大家,还在院门口略站了站,高声道,“大嬢嬢,大爷爷,阿豆来你们家拜祖宗。”
许氏因着自家桌上寒酸,面上过意不去,对阿豆也没了往日的亲热,将手放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问:“豆娘来找小八玩?”
施小八骑在墙头拿指头一扒眼皮,嫌弃道:“我才不跟小娘子玩。”
阿豆哼了一声,对许氏道:“大嬢嬢,我来你家拜祖宗。”
许氏笑起来,牵了她的手将她引到供桌前,夸道:“豆娘好生懂事知礼。”又笑哄道,“大嬢嬢家纸钱都没烧呢,豆娘先拜拜。”
阿豆边合着双手,边偷眼看了桌上供品,见也是荤素几样菜蔬,素的倒也寻常,无非豆腐豆芽老芋头……只荤的那两碗:一条三指来宽的鱼,挺肚翻着白眼,另一碗红通通、四方方、颤微微,说是荤无骨无肉,说是素又有荤腥气扑鼻,却是一碗血豆腐。
这两年风调雨顺,三家村依山傍水堪称富饶,纵农家清贫,逢年过节也舍得出一只鸡一尾鱼来。拿着一碗血豆腐祭祖宗,实是上不了台面。
阿豆心里念道:爷爷还有各个老祖宗,大嬢嬢家办得酒席有些寒酸,你们也要多吃些,吃后再保佑我阿娘生个小妹妹。
院内施常、施富、施贵三夫妻,都是懒散散提不起劲,大过年的满脸的丧气;几个小的极机灵,见父母没有好颜色,也不敢十分哭闹,聚在一块同样蔫蔫的。唯施大是泥塑的佛,凡是衣裳,千补丁万补丁暖身即可;凡是吃食,冷汤残羹荤素茶饭饱腹就行。
阿豆刺探来了敌情,与许氏和施大招呼了一声,又一道烟溜回了自家,找到阿萁附在她耳边一五一十交待得清楚。
阿萁奇怪道:“咱家原先给的那半只鸡怎不吃?”
阿豆拿手捂着嘴,瓮着鼻子道:“小八小七他们嘴馋,早缠着大嬢嬢炖了。”
阿萁点点阿豆因着幸灾乐祸整个都翘起的鼻子,道:“你我只作不知。”
阿豆想了想道:“小八别来欺我,我便作不知,他要是作弄我,我就拿话堵他。”
阿萁一捏她的鼻子:“好个不肯吃亏的小泥猴。”
屋外施老娘烧好纸钱,再筛了一遍酒,与地底的那些祖宗又唠了几句,半天下午的就收起了供桌,叫阿豆虚掩上了院门。
外间里正与江叶青几个大户,点了鞭炮,噼里啪啦震天的响,直惊得狗叫鸡跳。
阿萁和阿叶帮着将桌上菜蔬收进灶间,施小八咽着口水,依依不舍地看阿叶抱着那盆肥鸡进了屋,心疼得好似这只鸡是自个的嘴边肉,不楞登得竟飞了。
施小八是施常的幼子,上头还有三个兄长,孩儿多了就不见得稀奇,轮到施小八这,前头七张嘴如蝗虫过境,吃得家中一日比一日穷,施常夫妇也感精疲力竭,对幼子多有疏忽,只许氏疼爱幼孙,常常照拂看顾。因此施小八嘴贪顽劣,为口吃得干嚎打滚无所不为。
他眼见自家那一桌,只一条鱼像点模样,偏又小,多刺少肉,家中十几个人,一人一筷子,便只剩得骨头架子,怕是连汤汁都要被分刮个干净。
施小八一想到此处,整个人都颓丧不已,忽得计上心来,跳下墙头,冲着还坐在院中小憩的陈氏和施进道:“进叔,婶娘……”
施进笑着拿指一弹施小八的额头:“小八好身手,这般高的墙也能跳下来。”
陈氏见他身上脏污,拿手帮他拍掉手肘膝上的泥尘,又摸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黑一道灰一道的脸,轻笑道:“小八生得俊,干干净净的才好。”
施小八亲娘都没有陈氏这般温温柔柔、细声细气,自觉长这么大,受了好些委屈,用袖子兜头兜面地给自己抹了一把脸,对施进与陈氏道:“堂叔、堂婶,我给你们家做儿子好不好?你们留我在你们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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