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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人家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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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小八亲娘都没有陈氏这般温温柔柔、细声细气,自觉长这么大,受了好些委屈,用袖子兜头兜面地给自己抹了一把脸,对施进与陈氏道:“堂叔、堂婶,我给你们家做儿子好不好?你们留我在你们家吃饭。”
  施进哈哈大笑,道:“你做了我儿子,你爹娘岂不是要跟我搏命?”
  施小八委屈道:“他们有好些儿郎,不稀罕我。”又抽抽鼻子道,“堂叔堂婶只有小娘子,没有小儿郎,我给你们做儿子,以后好好孝敬你们,给你们送终。”
  陈氏虽是个多愁多思的,却也没将施小八的话放在心上,反笑道:“小八,哪有亲爹亲娘不疼惜自己孩儿的,以后可不许说这话,你爹娘听了心里不知多少难受。”
  施小八道:“他们舍得,堂叔婶还是收了我做你们儿子……”
  阿豆从屋里出来收酒壶,听了这话,一声尖叫,扑过来一口咬在施小八胳膊上,拳打脚踢连声哭嚎:“你走你走,不许你在我家,我爹娘才不要你做儿子呢,我家只要小娘子不要小儿郎,你走你走。”
  施小八不妨被阿豆咬了个牙印出来,他皮厚,也不觉得如何疼,只不喜听阿豆的话,驳道:“你一个小娘子半点用也没有,还是个赔钱货,哪家只会要小娘子?”
  阿豆凶得要去挠施小八,施进生怕这二人吵闹伤到陈氏,叫陈氏退开,自己一手一个轻轻拉开阿豆和小八。
  这般大的动静,早惊动了两家大人,施老娘赶出来追着阿豆打,道:“大年三十哭哭闹闹,来年一年都闹心,你这不省心的丫头片子。”
  阿豆嚎道:“我不要他做阿爹阿娘的儿郎。”
  施老娘:“小八是没爹还是没娘?要来你家讨人嫌。生得尖牙,倒咬起人来,你身上有几个子?可够得汤药费?”
  赶过来看究竟的施常娘子也在那骂施小八,道:“你来婶娘家,玩归玩,怎惹哭你堂妹?半点不知退让,回去定拿竹条抽你。”
  施小八将手一夺,转身就往施进身后躲。
  施进擒住他,笑着对施常的娘子道:“堂嫂与我几分脸面,休打他,大节年下的,哭声连天也不讨彩。”
  施常娘子忙道:“听堂叔的,我不打他,只小八顽劣,没轻没重,要是欺负了豆娘,你们只管管教管教,不叫他生事。”
  陈氏柔声道:“不过是小儿玩闹呢,今日吵闹,明日就好,哪里谈得上欺负。”
  施常娘子揪着施小八,耳听施老娘骂阿豆,瘦瘦长长的脸上,挤出一点笑,与施进陈氏玩笑道:“不如真个把小八给你们做儿郎?”
  陈氏一愣,想着她这话,十分里八假,竟有两分是真的,抚了一下肚子,道:“堂嫂说笑了。”
  施老娘听得心气不顺,过来戳施常娘子的肺管子,问道:“大侄媳,你家年夜饭谁掌得灶头,可是少油盐?你家小八闻不到香味,连着爹娘都舍了。”
  施常娘子尴尬一笑,自家一年到头节衣缩食,年终都没有好的到肚,又见阿萁家供桌那尾煎得油香扑鼻的大鱼,难怪自已小儿想赖在这吃年夜饭,连她都馋得咽口水。
  施老娘攥着哭哭啼啼的阿豆,对施常娘子叹道:“侄媳带着孙侄去洗洗脸,活跟猫狗打架似得,一个一个滚得满身泥。”
  施常娘子不好再说笑,硬拖着抹泪的施小八走了,她自觉施老娘眼里没她,两家骨肉亲戚,这般不给脸面。她心里有气,便把满腹的怒火一股脑倾倒在施小八身上,回到自家院子里仍是高声骂个不休。
  许氏一来心疼小幺孙,二来疑心儿媳话里有话,护着施小八反骂了施常娘子几句。
  同轮明月同时岁,几家欢乐几家愁。施大家吵吵嚷嚷,这年过得少油少盐、没滋没味。阿萁一家却是难得其乐融融。
  施老娘往日苛刻,除夕夜却大方,肥鸡炖得嫩滑,鲤鱼浓油赤酱,香芋煨得小葱,鸡子摊煎滑豆腐,香嫩丸子衬团圆,银芽脆甜好口彩……
  阿萁平常不怎么好口腹之欲,竟也跟阿豆似得吃得肚皮滚圆。
  阿豆啜着筷子,盼道:“日日这般吃这才好。”
  施老娘拿筷子敲她一记,轻骂道:“哪个叫你啜筷头,你是要饭的不成。”又训道,“家里有着金山还是银山,哪经得日日这般花销?”
  阿萁挟了一枚芋子,笑道:“有金山银山,日日吃更好些的也能够。”
  施老娘笑道:“放屁,这还不够好,你倒说出别的好的来。”
  阿萁想起江家一本杂书里所记的百种吃食,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不好在自家人面前夸嘴,笑笑掩了过去。
  用罢年夜饭,天竟没黑透,施老娘又将藏着的几样小零嘴装了盘,备着边守岁边吃。
  阿豆偷藏了一小把酥豆在荷囊里,再想装香桃肉时被施老娘撞个正常,挨了句骂。
  施老娘对阿萁道:“你大些,也知事,看着你妹妹,不叫她做个贪嘴猫。全家分吃的,她倒了藏了好些,她得了便宜,别个自是要吃亏。”
  施进坐在一边笑道:“豆娘小些,让她多吃些也不值当什么,再者一家子骨肉,管甚吃不吃亏?”
  施老娘瞪他:“要不你只由你教子?”气不过还添一句,“我孙孙儿我要留着跟前教,别让你们夫妻带偏歪了。”
  说得施进没了声,干笑着吃酒吃豆子。
  到了晚间施老娘给压祟钱时,她又分了个三六九来,阿叶六文钱,阿萁得了四文,阿豆只得了一文,各份都缀着彩线编成花压在姊妹三人的枕头底下。
  阿豆等施老娘回了屋,从枕头底下翻出自己的孤零零的那一枚,撅着油嘴,险没哭出来。


第40章 幽祭为谁
  年初一天还没亮,施老娘就起身摆在门口摆了几样糕点干果祭,点了一炉清香祭天地,自己则挎了篮子,抓了几把米、几块鲜糕,与邻家伯娘一道去清水寺烧香拜佛。
  阿豆身上穿着阿叶旧衣改得新衣,头上戴了红艳艳的头绳,手腕系了那枚编彩线的压祟钱,小荷囊里装了零嘴,无心吃食,一早起来就急不耐心地跟几个顽童去戏耍了。
  难得消闲,施进与陈氏相携去串门谈天,见家中无人,阿萁和阿叶搬了两张小竹椅,坐在院中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阿萁趴在阿叶膝上,想着江石曾道春年就要问自己讨要信物,幽幽叹了口气,自己身无长物,哪有什么合用的信物作凭证,摸遍全身翻遍箱笼笼被褥,也只四枚压祟钱贵重一些。
  拿着一枚铜钿为信,怕是江阿兄要生气。
  阿萁把玩着压祟钱上的彩线,好生烦恼。果然世上好些不可为之事,赌便是其中之一,她好端端地和江石打什么赌,凭白得了这些苦恼。
  阿叶看她皱着眉,笑问:“二妹皱着眉头,新年头一天便有了烦忧事。”
  阿萁笑道:“我没事找事,自找自的麻烦。”正欲收起压祟钱,忽得计上心来,对阿叶道,“阿姊与我一些彩线。”
  “可是奇了,要彩线做什么?莫非今年定心要跟我学绣花?”阿叶问道。
  “阿姊饶了我罢,何苦年初一就提扰人的事?”阿萁叫着苦求饶,又求阿叶去取彩线。
  阿叶依她进屋取了针线笸箩,道:“底下两卷是好线,还是淑兰表妹托你送与我的,二妹要用,细心些,别白白作贱了。”
  阿萁道:“不用好的彩线,我只要与压祟钱上一般的就好。”
  阿叶好奇:“这是要做什么?”
  阿萁拆下一枚钱,拣了月白、水绿、牙色三样彩线,密密绕裹着铜钱,细细编成了一枚坠子,又托阿叶打了个穗子吊在铜钱底下。
  阿叶拎起来看了看,笑道:“取了巧,又好看。二妹有巧心思,不如在针线上多用心,定能学好。”
  阿萁接过坠子,端详了一番,自己也觉得大为满意,小心地收在了怀中。
  阿叶本想问她做什么用,被黄毛狗趴在身边混闹了一通,一时忘却了。
  阿萁暗舒一口气,真要解释,一时半会还真个说不清。
  年初一闲闲渡过,以他们这边习俗,初二要去先人坟前烧纸培土。施老娘从庙中回来,蒸了白糕,炖了杂菜汤,催一家老小早早用饭,早早歇着去。
  初二一早,施老娘收拾得体面妥当,因着陈氏有孕,怕在坟地间沾染上阴邪,留她在家看门户。
  施进从柴棚那拿了锄头镰刀,阿萁拎了一陌纸钱,阿叶牵了睡眼惺忪的阿豆跟着施老娘去看望先人。
  施老娘掀开篮子的盖布,看看可有落得什么,出门前对施进道:“大郎等会与你阿爹细说说,你媳妇有孕,定能给他生个孙儿。”
  阿萁拎着纸钱走在施老娘身后,大为不解,道:“嬢嬢,除夕祭祖,你还让爷爷保佑阿娘生个男儿呢,隔个一日,爷爷便忘了?”
  施老娘苦于腾不出手,不能敲打二孙女,道:“你爷爷是个老糊涂,前日听了,今日忘了,要多说几遍。”
  阿萁点头:“原来如此,嬢嬢说得有理。”
  施老娘微弓着背,在弯曲的泥道上健步如飞,拎着竹篮里的手有如枯树老皮,她的忽地道:“你爷爷去的时候还年青呢,半点也不曾糊涂,倒是嬢嬢真个老了。”
  阿萁不知怎得,听了这话,心里一酸。
  “我还是小娘子时嫁了你爷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是想跟他生儿育女,不管好好赖赖,安安生生过上一辈子,等得老死了,埋到一道去,地底也不怕孤零零没个依靠。谁知,你爷爷命短,你爹才七八岁时,他就一命呜呼蹬了腿。死也死得不利索,拖拖拉拉耗了一两年,白费银钱不说,还吃尽了苦头。定是前世不曾好好积德,这辈子才落这个结果,隔几日我去庙里,再施舍些米粮,求佛祖慈悲,叫你爷爷投个好胎。”
  施老娘今日话极多,絮絮叨叨个没完。
  三家村坟地在村背后矮牛山的半山腰,活人在山下度日,死人在山上化骨,也算得毗邻而居。山下活人年年添丁,山上死人旧坟接新坟,两处都各有热闹。
  施进打头将山道两边挡路割脸的枯草砍去大半,施老娘得意道:“到底是自家心诚,头一家来祭坟。”
  阿萁心下好笑:连祭祖先后也要争上一争不成。
  施家坟地圈在最里面,施老娘对施进抱怨道:“你那些个太爷爷什么的,忒是无用,别姓挑剩了的地,才轮得他们,咱们家不兴旺,说不定就是坟地不好。”
  施进笑道:“阿娘,里头也挺好的,安静。”
  施老娘骂道:“可不安静,全躺泥底,聒噪也没处说嘴。”
  阿萁掩嘴闷笑。
  施家几代都是田舍汉,再往上倒几辈也找不出一个出息的子弟来,一代一代都在田地里摸爬打滚,泥腥渗进骨血里。施二连个正经的大名都没有,他行二,便唤作施二,便是坟茔立碑也是这般寒酸。
  阿萁往年祭坟,一不识字,二未曾细看,今岁来看他爷爷,惊见碑上施二的施字,竟还是个错的。
  施进弯腰割着荒草,见女儿在坟前发傻,问道:“萁娘在做什么?”
  阿萁一扯他的衣袖,道:“阿爹,爷爷的姓似是错了一笔。”
  施进糙脸一红,小声道:“你爷爷的碑是我亲刻,我字认得荒疏,落了一笔,不妨事,等下添红时我加一笔上去。”
  施老娘摆开水酒清香,撇了一眼施进,与地下的施二道:“当家的,我对不住你的交待,你儿愚钝蠢笨,读书念字全不开窍,打折了烧火棍也不顶用。你这睡地下,也不知给你儿通通窍,白费了一刀好腊肉,一篇文章都念不下来。”
  施进听自己老娘埋汰自己,脱了外衫,鼓足气力给他爹坟上除草刨根,再堆上新土。他整理好自己亲爹的坟,将自己祖父母的合墓也理了理。
  施老娘还在跟施二絮叨,抱怨道:“你那兄长越老越不像话,自你去后,我一寡妇人家独支门户,里面多少艰辛,他一个大伯说要避嫌,寡妇门前是非多,担心瓜田李下说不清楚,鲜少有帮扶,我不怨怼他。你咽气后,留了好些田地,我孤身女人扛不下来,低价租给大伯家一半,等得咱家大儿肩宽能扛事,为着还田,又生一场闲气。我是小器的,这一桩却是不能忘。”
  “如今你兄弟家过得不如意,吃得多的,挣得少,一窝孩儿养得面黄黄的,一个一个见着吃得两眼满是贼光,倒跟狼子似得。你别怪我不肯搭手,虽是你兄弟,却早已是两户人家。”
  阿萁竖着两耳,心道:原来自己家和大嬢嬢家还有这段往事。
  阿叶大一些,还记得一点,低声道:“嬢嬢和大爷爷还吵过嘴呢!”施大石佛似得嘴脸,窝在家中不吭气,施老娘堵在他家院门口,凶相毕露,撒泼打滚,从天擦亮骂到天擦黑。
  施老娘一骂成了名,村人提及纷纷皱眉摇头,背地里说三道四,传了好些不中听的话。
  闲话传到里正耳里,里正出面说了公道话:她孤儿寡母,不凶悍一些,如何守得住门户?
  施老娘服里正为人,隔日从家中翻出一坛子自家酿的酒,拎去里正家道谢。
  里正不肯接酒,又指点道:婶娘若是信我,听我一句,家中有余粮便存着,不要酿作酒,酿酒费米粮不说,农家没好酒方,大都自家吃用,在外头换不得来钱。米粮更比银钱,新米进陈米出,家中万万不要断了,一来防灾年,二来也可抵役钱。
  施老娘牢记在心里,果一年大雨,田地少收成,交了粮税,好些人家捉襟见肘。他们孤儿寡母反倒平顺,安然度日。
  施老娘倒了苦水,将酒水洒在坟头,看一眼阿叶,道:“大孙女儿今秋就及笄了,小娘子大了就要许人家,你个死鬼在地底也掌掌眼,我挑的人家要是个花架子,你托个梦给我。不求家私人貌如何,只求上进疼人的,也别跟你似,虽有万般好,却是短命鬼,嫁你一辈子,大半生做了单边人。太苦!你地下有知,别叫你大孙女儿也吃这个苦头。”
  阿叶原本听施老娘提到自己的婚事,脸上发烫,想要避开,谁知末了却听到这样一句话,鼻子一酸,掉下一串泪。
  阿萁抿着唇,从阿叶袖中摸出手帕,伸臂替她擦了擦泪。施进将亲爹祖父祖母的旧坟清了又清,理了又理,将木碑的亡名,一一描补鲜红,阿豆跟在施进后头揪根,探过头看看施进的脸,不解她爹怎忽得有些不大高兴。
  倒是施老娘神色如常,眼中不见泪,下弯的嘴角不见心酸,好似无心几句家常。顿了顿,又在那念念叨叨着要施二保佑儿媳生个孙儿。
  阿萁下山时便拉着施老娘粗糙的手,道:“嬢嬢我扶你。”
  施老娘嫌弃,一把夺回胳膊,道:“不要你,我又不是个瘫子,也没老得走不动道,浑不用你扶。你别自家给摔了。”
  一家人将到山脚下,这边却是一条岔路口,他们走得这条通半山,另一条却是往山溪那里,山道翠竹掩映,幽静深深。阿萁转头,见一人穿着一身襦裙,头上戴着粒Ю椋掷锪嘧乓话烟崂海趿龇绲赝较峭沸腥ァ�
  看背影,似乎是江娘子。


第41章 不可追兮
  阿萁因见江娘子往山溪那头去,担心她是不是走岔了道,原本是要去半山祭坟,却偏拐去山溪那边。
  “嬢嬢,我好似看见江伯娘走错道,往山溪那走了。”阿萁站住脚,往竹林小道望去,只这片刻的功夫,江娘子已不见人影。
  施老娘“唉哟”一声,道:“往那走可去得远了,那边冷僻没人烟。她一人去的?”
  阿萁急道:“我只见着一眼,好似单独一个,嬢嬢我追上去看看。”
  施老娘点头,催道:“快去,别让她走远了。她不像个能走山道,别给崴了脚。”
  施进担心,皱眉对阿萁道:“山中有蛇、狼,要不阿爹与你一道去?”
  施老娘摇了摇头,道:“叫萁娘去,萁娘惯在山上跑的,你去不好。江娘子外来的,生得又好,本就招人闲话,刀能割肉舌能刮骨,别误了她清名。”
  施进只得作罢,抽出镰刀递给阿萁,道:“萁娘带了刀去,剁蛇使得,剁人……”
  施老娘狠剜了施进一眼,怒道:“你是做人爹的,哪个当爹不盼着女儿斯文,只你嫌你二丫头性子不够野?她本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你还满嘴的胡言乱语。”
  施进满脸讨好的笑:“萁娘知事着呢。”
  阿萁接了镰刀,往腰间一插,与施老娘施进等招呼一声,卯足了劲往山溪那跑去,想着这一耽搁,江娘子定又走得远了些。
  她一气跑到竹林小道尽头拐角处,左右顾盼,却是不见人影。心下又焦急了几分,她亲见江娘子身穿及地襦裙,按理不易走山路,缘何这么快就不见了影踪?
  竹林斜风细细,暖阳穿叶,细碎有如洒金。阿萁心头惶急丛生,生怕江娘子出事,正急乱没主意间,倒记起一条近道来。
  竹林附近原也有一处坟地,因着地势低,十几年前被水给淹了,村中各户人家拣了一个吉日,将这一片的旧坟俱迁往了半山腰。
  这片老坟不知经了多少年月,碑残坟移,里头除却三家村本村的先人,还有几处无有名姓的荒坟,无人认领被弃在原地,村人胡乱用土掩盖了事。弃坟边的老树枯木,上有寒鸦筑巢,下有野猫作窝,夜风过林,呜呜有声,胆大的人路过心里都发毛。
  阿萁也是去山溪捕鱼时,误入一次,受了不小的惊吓,几是连奔带逃离了那。
  江娘子既在这没了身影,人无双翅,又非神仙缩地成寸,她思来想去,除了那处荒坟偏道,再也没第二条路来。
  阿萁心中虽极为害怕,到底是担忧江娘子之心占了上风,咽了一口唾沫,一咬牙,钻进了竹林荒道。她早些误入荒道时已是暮春,草长过膝,虫鸣鸟泣,眼下却是草木未发,虽荒芜凄凉,倒不比春日时脚下没深没浅,走得人心里发慌。
  她这般边走边看,荒道有枯草伏地,更信江娘子从这路过,心喜之下一时也忘了害怕,小跑着追了一程,此处离山溪又近一些,依稀闻得水声潺潺。她疑心江娘子已到了溪边,急步又赶了一段路。面前一条浅浅清溪水自山中出,回绕蜿蜒复又归入山野,来处深藏,去处隐踪。
  阿萁看了看,仍是没人,发急间,正要扬声高喊,有人自背后掩了她的口鼻,挟着她的臂膀,阿萁吓得后背寒毛直立,以为遇见贼人,抽了抽右手,歹人似是大意,只松松擒着,想起腰间别的镰刀,一个用力脱出手来,握了刀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身后刺去。
  身后那人吓了一跳,慌忙将她带到一棵老树后,戏谑道:“果是猎户家才养出的小娘子,这般凶。”
  不是江石,还有哪个?
  阿萁又惊又怕,俏眉竖起,秀目圆瞪,咬牙切齿道:“江阿兄,这是作甚?”
  江石忙示意她悄声,拿指一指山溪一处,阿萁满是不耐,又狠瞪了江石一眼,这才探身去看。
  山溪边的古树下奇石旁,江娘子静立在那,衣袂、粒Ю樗孀派椒绲岚闱崆岱桑剖枪录牛剖乔謇洌剖浅朔缍ァ�
  阿萁满腹疑惑兼一肚子的恼火,回头再瞪一眼江石,低声怒问:“江阿兄,你莫不是个小人,竟偷偷尾随着你阿娘。”
  江石惊奇反问:“小二娘,你来问我?怎不问问自家怎在此处?”
  阿萁不服气道:“我原是担心江伯娘走迷了道。”
  江石则笑道:“我却是担心我阿娘遇险。同是好意,你怎拿小人之心度我?”
  阿萁一时无言以对,只好不去理会,又探身去看江娘子,见她取了粒Ю椋媸止以谝槐咧ρ旧希紫律硐瓶崂旱母亲樱〕鲆徽盗ǖ评矗⌒牡闳己螅盟智崆嵬凶牛湃胂校伤嫠丁�
  这盏花灯一点猩红,携着哀思,依着流水,不知寄与谁知。
  阿萁实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迟疑着问江石:“江阿兄,伯娘她什么来历?”
  江石摇头道:“我也不知。”
  阿萁话出口,当即后悔,道:“江伯娘待我这般好,我却在背后说她是非私密,我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江石笑着打量她几眼,道:“小二娘还生得侠肝义胆。”沉吟片刻后道,“阿娘在家中从未过多隐瞒她另有来历,家中的那些藏书,都是阿娘带来的……”
  阿萁盯着他,险没问出来:那你还偷偷随在后头,想要一窥究竟?
  江石些许狼狈,道:“好奇之心在所难免。我虽不是阿娘亲子,她待我却极好,我打心里认了她,无论她何名何姓何来,自会护她敬她,纵是她来处……我纵是知了也作不知。”
  江娘子逃荒来村时,正逢灾年,衣衫褴褛形容狼狈,江泯其时尚在襁褓之中,浑不知己身艰辛,无知无觉地酣睡在娘亲怀中。她敲开江家门,本只想讨碗热汤米粥……谁知后来竟嫁与了江大为妻。
  江石靠在老树上,枯糙的树皮抵着他的肩膀,他过继给江大时已有六七岁,早已知事记事。
  那晚天寒地冻,冻雨击窗,他家院门年久失修,关不牢靠。他与江大在家中拿铫子胡乱煮了杂粥,父子二人对付着用饭,忽闻有人呯呯敲着屋门。江大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邻舍来讨没趣,撸袖紧腰,要去寻人的麻烦,谁知一拉开门,门外竟是一对被冷雨浇头冻得唇脸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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