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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锦生香-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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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连翼焦急地问:“难道陛下还是不肯答应?”
  “我不知道。”宗恒叹了口气,“咱们且别急,也别再逼问了,让陛下再考虑考虑吧。”
  他依然记得刚才目睹的那张冰封的惨白的脸,宗恒的内心也不由剧烈翻腾:是他下令,散去了阮沅的魂魄,从此之后,阮沅就再也无法对宗恪产生爱意,更无法回应宗恪的感情——这和下令杀死皇帝心爱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法子可想了,宗恒觉得,宗恪也会和他一样,别无选择,除了按照所有人期望的那样,继续往前,皇帝不会再有第二条路好走。
  如他所料,两天之后,宗恪终于松口,同意了宗恒的要求,接受崔玖的治疗。
  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宗恒不知宗恪是如何想通的,因为他那时的脸色如常,什么都瞧不出来。
  是因为,阮沅七魄既已散,想要留住这个女人,反而只有以自身来接受她的七魄这一个办法……么?
  “但是,我不打算饶恕你。”宗恪静静对宗恒说,“宗恒,这是你犯下的最重的罪。”
  宗恒大气也不敢出
  “即便是为了大延江山,你也不能这么做。”皇帝的语气十分平静,“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可以罔顾我的意愿,这让我无法再信任你。”
  “臣愿接受一切处罚。”宗恒说。
  岂料,宗恪摇摇头:“我不能处罚你,否则就违背了阮沅的嘱托。”
  “……”
  “你们认为法不责众,所以就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联合起来做了这件事,以为到最后生米煮成熟饭,我不能怎么办,只能老实听从你们的摆布。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做,损害的是什么?”
  宗恒当然明白,这样做,损害的是宗恪对他们这群人的信任。对他们而言,君臣之间无比重要的信任,才是这次事件之中受损最严重的部分。
  “也好,既然你们一心期盼我做个合格的皇帝,期盼我为这大延的江山,放弃自己的意愿。那我会满足你们的。”他淡淡地说,“往后,你们可不要后悔。”
  他的脸,像寒冬的月色耀着的冰面。
  宗恒心中一动,虽然不能很好地判断宗恪这些话的意思,但是他也敏锐捕捉到里面的冰冷之意。
  那一瞬,宗恒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剥夺了某种可能,宗恪未来人生的某种可能性。尽管他以这种方式救助了宗恪,但是天知道,这种由他一手促成的强行扭转的人生轨道,未来,真的就不会带来更加恐怖的东西……
  但是事已至此,再后悔也已无用了,宗恒想,他不是眼看着皇帝一步步滑入深渊,却可以随便他去、忍住不伸手阻拦的那种臣子。
  未来,即便发生如何不堪的事,他也不会去怪罪别人。



  第八十一章

  晚间,宗恪就寝之前,阿茶突然带了封密函前来。宗恪屏退其余人等,屋里只留下阿茶一人。
  “是你师父送来的?”宗恪问。
  “是。”
  “念念吧。”
  少年展开密函念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宗恪默默听着,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其实早在两日之前,宗恪就已经得知,晋王那边出事了:那个曾经与世子郦岷有所暧昧的晋王爱妾,在囚禁期间竟然被发觉怀有了身孕。下人不敢隐瞒,将此事禀报了老王爷。郦宸虽然半边身子不能动弹,可是脑子还清醒,他被这消息气得,差点连剩下半边身子都跟着瘫痪了。
  医生诊断证明,这名妾就是在郦岷出发前后怀孕的,那时节,恰恰是郦岷指天戳地和老爷子发誓,说自己与她毫无瓜葛的时候。郦宸清楚,爱妾肚子里的孩子决不是自己的,可恨长子一面在自己跟前发誓,一面还与这女人纠缠不清。家中竟然出了这种丑事,这叫他这个王爷颜面何存?更糟糕的是,审讯之下那女人还招认说,世子曾许诺她,未来一日自己得了父亲的王位,再磨个三五载,把眼下父亲给他娶的这个妻子打发掉,就要封她做正经王妃。
  老头子一时间怒发冲冠,偏偏在这时,晋王部下有人被查出曾经受贿于世子,郦岷送了那人一匹十分难得的蓝鬃天屻宝马。
  素州天屻山下,出产一种蓝色鬃毛的马,这马多为灰白色,但是其中一小部分,背部的鬃毛里有一抹浅蓝色,这种有蓝鬃毛的马,腿长体健,奔跑速度超出普通名驹,而且更可贵的是耐力持久,堪称真正的千里马。但是这一品种不常见,有当地传闻说,蓝鬃马是麒麟与普通天屻马杂交的产物,不是供给一般人驾驭的。牧民们都是从野马群里捕到它们,因此数量很少。蓝鬃马在大内皇宫里,也不过区区三匹。
  世子将名马送给父亲颇为信任的部下,其目的不外乎是希望他在父亲跟前多说自己的好话,尤其是近两年父亲心情变幻不定,就更需要有人从旁敲边鼓,保住自己的世子之位。
  私下结交部将,这在平时都是罪名一桩,更何况是如今。晋王动了真怒,派人彻查此事,拔出萝卜带出泥,越查事态就对世子郦岷越不利。
  晋王身边最信任的五个部将,在此种情况下也开始出现分化,这五个人跟随晋王数十年,曾和老王爷共过生死。但是就在这场清洗中,其中一个被查出与世子一直有秘密通信,在世子进京这几个月里,此人不断将老王爷的病情和军中各种动向汇报给他,另一个虽然没有受贿证据,却也被证明与世子有不可告人的来往。剩下的三个好歹保住了清白,为了不让老王爷起疑心,哪怕以前是站在世子那边的,此刻也干净利落地和这倒霉孩子划清了界限。
  墙倒众人推,所有证据都摆在了晋王面前:抢他的女人,收买他的部下,派人监视他,眼巴巴等着他蹬腿……这就是他的长子。那个被他认为可以继承自己的孩子,其实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混蛋。
  老头子被气得病情加重,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却也想出了办法来表达自己,他将部下集中叫到自己跟前来,由幼子郦岳帮忙,以眨眼睛来确定音韵字句的方式,做下了改立世子的决定,并且将此呈报去了华胤京师。
  这下子,西北的家事,顿时变成了天下的国事。
  晋王世子得知此事,第一时间进了皇宫,伏地向太后哭诉,说他是被弟弟诬赖了,他和那个妾根本就毫无关系,天知道她是怎么怀孕的,郦岷说,这一切全都是弟弟郦岳捣的鬼,他恳请太后替自己主持公道,帮他说服昏了头的老爹,把事情原委查清楚。
  世子跑去慈宁宫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事,宗恪自然清楚,本来郦岷也来向他请罪过,但是宗恪只不见他,又让泉子出去说陛下龙体欠安,脑子昏昏沉沉听不见人讲话,顺势打发了郦岷。
  宗恪当然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派去的凌铁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今夜这封千里迢迢送来的密函,便是凌铁秘密的“述职报告”。
  等到阿茶念完,宗恪点了点头:“烧掉吧。”
  男孩将信送到灯下,看着火苗一点点把整封信舔食干净。
  “你师父这两天恐怕有的忙了,既然他叫你去庐州,那你就去吧,你自己多加小心。”
  男孩一躬身:“是。”
  他说完,闪身退出房间,瘦小单薄的身影飞上屋顶,却朝着出宫的方向轻掠而去。
  阿茶走后,泉子这才进来,他问宗恪是否现在就寝,宗恪点了点头。
  泉子将他扶着躺下来,放下幔帐,又将房间里的灯拿了出去。
  就在他出房间前,宗恪忽然喊住了他。
  “阮沅……你去看过她了么?”宗恪问。
  “奴婢去看过了。”泉子说,“阮尚仪还没醒,一直昏睡沉沉。”
  “是么……”
  泉子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宗恪的声息,便举着灯轻手轻脚走出了卧室。
  最近,泉子不太敢去招惹宗恪。
  本来他自觉也是这一大群“共犯”里的其中一名,只因为泉子曾与阮沅争过“散魄”的“权利”,所以宗恪没有生他的气。
  但是宗恪最近变得很冷,冷得让人打哆嗦,谁都不敢接近。
  赵王和皇帝在卧室里发生的争执,泉子虽然站在屋外,却也听到了只言片语。泉子没料到,宗恪会发这么大的火,最后赵王出来时,他清晰地看见,宗恒脊背部分的衣服,已经被冷汗给湿透了。
  这么说,陛下是将阮尚仪放在了当年皇后的位置上了,泉子忽然恍然大悟。
  泉子离去之后,宗恪静静睁着眼睛,看着看不见的黑暗虚空。
  他已经连续两个晚上,通宵无眠了。自从宗恒告诉他这件事,宗恪就觉得,自己这具躯体再也无从安置,只能慢慢忍受无边的煎熬。
  他依然清晰记得,宗恒告诉他阮沅七魄已散时,自己的感觉。
  那一瞬,就好像周遭的一切全部停下来了,亘古的时光只停留在了一个点上:阮沅,不见了。
  那个爱他的阮沅不见了,剩下的是个躯壳,一个和阮沅长得一模一样、石头泥块做的躯壳。
  再也不能爱他的阮沅,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宗恪想不出,他也不能去深想,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砍去了鱼鳍的鲨鱼,没法游动,更无力挣扎,只有傻张着嘴,在血雾中感受着丧失的剧痛,然后像铁砣一样沉入深海,陷入海底泥沙中,一动不动等待着,等待着漫长的死亡来临……
  可他甚至连一个“爱”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因为他长久的拖沓犹疑,没有对阮沅说出真心话,于是阮沅至此,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爱她了,未来就算听见他的告白,也会当做耳旁风,麻木不仁不当回事。
  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么?宗恪突然想,惩罚我之前让阮沅那么痛苦,不肯给她回应?
  曾经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好了,一定要和阮沅说明白,因他不能以这种状态向她告白,他现在只是个废人,给不起阮沅任何期待。他想要等身体痊愈,用力抱住阮沅,和她说那些早想说的话。可是他万没想到这愿望竟成了泡影。
  如果阮沅是因为承受不住、不愿再负担他,因为考虑到她自己的未来,不肯耽误青春年华而逃走了,那反倒没什么,如果是那样,宗恪顶多会暗暗伤心一段时间,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然而事实却是,她是为了给他作牺牲而“不见”的。于是往后,就算他再怎么懊悔,再怎么用心弥补,再怎么亲吻她,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她……也没有用了。
  她散去了自己的七魄,为了他。她什么都没和他说,就走了,只留下了一封能给任何人看的劝慰书信,却没有给他留下一丁点儿私人的言语。
  也许是因为之前她说得太多,爱得太久,终于疲倦了,她曾经给过他那么多爱,那么多甜蜜的话,她的爱情曾经那样盛大的为他而开放,就像夏季绚烂的花儿。可他一直就没有认真对待,更没给过半句回应。
  于是,这些爱语就逐渐凋零,被时光的洪流带去了遥迢的地方,至此,再也不能听闻。
  宗恪把自己全身都裹在被子里,他的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只能在这张床上翻来滚去。曾经一度,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得烂在这张床上,他在黑暗中呆了太久,早就不对光明抱有希望了,在别人看来,宗恪就像被拔去了利爪和牙齿的狮子,剩下无用的毛皮和骨架没有施展的地方,只能被堆弃在这床上,于阴暗的环境下日渐霉烂,却没想到还能有起身的希望。
  心里怀念着那个锦葵花一样俏丽不逊的女人,手里握着那枚小小的玉麒麟,宗恪在棉被里缓缓转动身体,感受着躯体腐烂般的羸弱无力,僵硬死板。
  曾经他想活下去,想从这腐臭的床上起身,还想像以前一样骑马、挥剑……但他万万没想到,为此牺牲掉的那个,是阮沅。
  难道把宗恒大卸八块,把崔景明和崔玖他们全都杀掉,事情就会有所改变么?
  难道这就是他的人生?当他爱上了谁,那个人就会遭遇凄惨、丧失对他的爱……萦玉是如此,现在阮沅,又是如此。他又一次失去了所爱的人。
  如果说萦玉那一次,错在他自己,那么阮沅这次,他又该怪罪谁?
  宗恒他们不过是替罪羊,宗恪突然想,如果不是自己这么急切想痊愈,想不计一切手段恢复健康,阮沅不会下定决心去为他牺牲。那个晚上他抱着阮沅哭泣的时候,心中,未尝没有呐喊着“救救我”,他知道,阮沅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
  于是,她成全了他。
  ……原来,真正卑鄙的那个,是自己。



  第八十二章

  次日,仍然是在同一间屋子里,宗恪将在这里接受阮沅的七魄。
  他被崔景明扶着,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崔玖关上房门。宗恪能嗅到空气里清洁的棉白纸的味道。
  “那天,她就是在这儿接受的散魄术?”宗恪突然问。
  崔玖答:“正是。”
  宗恪反过手来,抚摸着身下的床单,他的心如刀绞,宗恪没法想象那天那女人躺在这儿,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正想着,宗恪听见了崔玖的声音:“陛下,民女这就释放出狩冥之蛇,陛下无论感受到什么,都不要动,以免横生意外。”
  “知道了。”
  这么说着,宗恪将身体放松,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爬上自己的脸颊
  那种冰冷里,带着爬行类动物粘腻的湿滑感,宗恪猛的一惊
  一霎时,他觉得那东西顺着自己的鼻子耳朵,钻进了身体里
  宗恪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好在他记起崔玖之前的叮嘱,硬生生把那声喊叫吞进肚子里。
  那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冰冷而粘腻的生物在他的身体里游动,开始是头部,脖颈,然后是胸口。渐渐的,它们分化成无数条,像血液一样贯通了整个身体,连最细微的毛细血管都不放过……
  小半个时辰之后,宗恪忽然感觉到,原本沉甸甸的四肢开始变得轻快起来,之前重得像岩石一样的躯体发生变化,负担被什么给卸去了,就像绑着大铁球落进深海里的人,突然被砍断了身上的绳索,一下子捞出了海面。
  那种急速上升的感觉让宗恪心慌,身体的变化太快了,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参与其中,他的思维几乎无法应对。
  就像穴居已久的动物,一点点刨开厚重泥土,努力往地面钻行,宗恪能感觉到投射到面部的光亮,越来越强。
  他情不自禁睁开了双眼,锐利的光线就像钢针,猛烈刺进了他的眼睛
  宗恪大叫了一声
  有一双手,飞快捂住他的双眼
  “陛下,请闭上眼睛。”是崔玖的声音。
  汩汩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淌出来,刚才的光线太刺眼了,在黑暗中沉寂了多日的双目根本承受不了,宗恪感到眼睛一阵剧痛。
  “咦?怎么会这么快?”是崔玖低语的声音,旋即,她又吩咐崔景明,找块布把窗户盖上。
  眼泪弥漫到脸颊上,宗恪不由抬起手臂,把手掌覆盖在那只手上,他能够清晰感觉到,手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轻盈,延绵多日的沉重之感,此刻竟不翼而飞。
  当他的手指触摸到眼睛上那只细嫩的小手时,宗恪能感觉对方往回一缩。他这才醒悟,自己按在崔玖的手上了。
  宗恪赶紧放下手臂,深深吸了口气。
  眼睛的剧痛逐步缓和,崔玖将手拿开,过了一会儿,宗恪能感觉,分散于周身的那千万条古怪生物,又渐渐聚集起来,从胸口,慢慢向上,一直到头部。
  它们顺着他的鼻口眼耳,一点点爬出来,就如同刚才进来的方式,宗恪听见有金属触碰玻璃的轻响,直到脸上最后一抹冰冷粘腻的痕迹也消失了,四周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静默了片刻,他听见了少女柔和的声音:“陛下,请慢慢睁开眼睛。”
  宗恪慢慢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挡上了布的窗子,房间很暗,窗棂四周全都糊着棉白纸。他侧过脸来,看见了恭恭敬敬立在面前的人,泪眼朦胧中,他能辨认出样貌,那是崔景明。
  宗恪猛然吸了一口气,用力坐起身
  太久没有活动,这一下让宗恪身体不稳,差点摔回到床上。崔景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饶是如此,宗恪也能感觉到,四肢腿脚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灵活度,刚才的不稳,只不过是在床上躺了太久,肌肉长期没有得到锻炼的缘故。
  他定了定神,抬头一看,一个妙龄美*女正站在面前。
  “你是……”宗恪一怔,这陌生面孔他没见过。
  少女一笑,躬身道:“陛下。”
  宗恪这才醒悟,说话的是崔玖。听了她的声音这么多天,到此时宗恪才真正看见她的脸。
  “陛下不要太心急。”崔景明劝道,“先躺下来适应一会儿。”
  宗恪依言重新躺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眼睛已经完全复明了,没有一点遗留的迹象,四肢也和中毒之前一样灵活了,除了有些虚弱之外,宗恪觉得自己和健康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崔景明上前给他拿了脉,也觉得一切都很好。
  “没想到,这么快……”宗恪喃喃道。
  崔玖道:“恭喜陛下。民女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么?”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有一个适应期的。”崔景明紧接着说,“毕竟进入陛下身体的,是他人的魂魄。依老臣往日的经验来看,应该有个漫长的过渡期,所以之前,老臣没想过要给陛下的眼睛蒙上布,总以为还得三五日才能复明,没想到今次竟立时起效。”
  “现在看来,是因为阮尚仪的七魄,与陛下魂魄契合得十分妥当。”崔玖也道,“这是巧中之巧的事,平日里极少见到的。”
  对这样的恭贺,宗恪没说话,他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他夸赞阮沅魂魄生得好、活该就得牺牲自己来救他么?
  宗恪恢复健康的事,因为某种缘故,向外界封锁了。
  此事不仅没几个人知道,反而还向外放出消息来说:皇帝的病情愈发加重了,对崔景明发了很大的火。据说,皇帝因为自己病情没有好转而怪罪于崔太医,当着赵王的面,扒了崔太医的官帽,勒令他回家反省,这还是看在崔景明年龄这么大、在太医院呆了这么久的份上,不然,定得轰出京城去。
  因为治疗没有效果,皇帝的情绪很差,每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谁也不肯见,有急事必须禀报的大臣们,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只能隔着幔帐和皇帝说话,一句不合,皇帝还会拿东西砸人。吏部的某个官员就被皇帝从帐子里扔出的如意,给砸得头上冒出大包,回来之后和同僚们说起,一时苦不堪言。还有的官员说,在房间里闻见了浓重的药的味道,有小太监悄悄告诉他,宗恪发了疯,熬好的药也不肯喝,就洒在被子上。
  朝中纷纷传说宗恪精神状况不稳定,每天浑噩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又有说这是因为丹珠不在,是祖先对宗恪的惩罚,还有的说这样下去,恐怕又得请太后出来主事,皇太子年幼体弱,皇帝既然不中用了,那么眼下能够指望的就只有太后了。
  不过短短几日,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宫廷内外满天飞。
  也有人对被赶回家的崔景明表示同情,还有的官员专程上府上来探望,不过这种探望里,多半有打听情况的意思。崔景明在人跟前总是一副沮丧的样子,只叹自己医道不精,受罚也是应该。不过等到人走了,他就开始思量,宗恪到底打算怎么把这场戏演到收场。
  宗恪虽然对宗恒发了火,但是,并未降罪于崔景明,对崔玖更没有改变态度。他知道,医生们只是听命于王爷和周太傅他们的吩咐。
  即便如此,崔景明也依然能感觉到宗恪心中的不悦,说到底,他们都是导致阮沅散去魂魄的“帮凶”。
  崔玖也离开了皇宫。呆在崔太医府上的两个卫氏的护卫,早就不耐烦了,如今终于看见崔玖平安归来,这才放下心。崔玖在崔景明家又住了一两天,便决定起身回楚州了。
  临走那天晚上,崔玖和崔景明依然在讨论阮沅的问题,医生们遇见无法解释的奇怪症状,总是喜欢琢磨个不休。阮沅这样古怪的人,在他们历年的诊断中,还从来没见过。
  而且因为宗恪迅速痊愈,崔玖的疑心便更重了,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
  “但是陛下如今,看不出有任何问题。”崔景明说,“今天上午侄儿让阿逸悄悄入宫,去给陛下瞧了瞧,一切都很正常。”
  阿逸是崔景明的儿子,也是从小跟着他学医的,虽然被叫做“阿逸”,其实也有三十多了,他和父亲一样在太医院里行医,是个技术可靠的医生。
  “既然如此,那就是真的没问题了?”崔玖嘴上说着,眉头依然皱紧,“我就想不透,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按理说,没有两个人的魂魄是能契合到这种地步的,人与人之间必定有差异,哪怕是亲子、手足、夫妻,都没法达到这种程度。”
  崔景明想了想,又道:“至少这就证明了一件事:看来旁人的魂魄是不行的,非得阮尚仪的魂魄方可救治陛下。”
  崔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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