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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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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身都在打战,偏双颊充血,连眼睛里也满是红丝,像被什么力量驱使着,纵使十分害怕,语声却变得高亢:
“世子爷一下子就冲过去,照着娇杏心窝踢了好几脚。娇杏白着脸就倒下了,口中吐出血来。夫人……夫人吓坏了,躲去一旁。世子爷像疯了一样,不停地拿脚踢娇杏,骂她‘贱婢’、‘蹬鼻子上脸’,后来……后来又嫌她哭得太吵,拿迎枕盖在她脸上,用力往下压。”
第433章 朕来担着
小臻大口喘息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某处,颤唇道:“就这么着,没……没过多久,娇杏就不出声儿了,也不动。世子爷移开迎枕,用手推她、拿脚踢她,她就软软地,动也不动。世子爷探过她鼻息,就说……就说……”
“娇杏死了,是么?”一个声音轻语道,却是陈滢接下话头。
小臻神情微滞,良久后,方动作极轻地点了点头:“是……是的,陈大姑娘。娇杏……死了,被世子爷亲手……捂……捂死了。”
“然后呢?”陈滢蹲在小臻身前,目注于她,语声极柔和:“然后,你是不是就偷偷跑了?”
小臻眼神呆滞,但却还是做出了回答:“是的,婢子……民女……民女怕得很,就悄悄跑回了屋儿。”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又续:“没……没过多久,夫人身边最得用的妈妈就把民女……把民女叫了去,教了民女一段话,让民女第二天照着说……”
“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说了。”陈滢向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柔声低语:“剩下的事,我基本上已经能猜出来了。”
世子夫人夏氏教小臻说的那段话,便是此前他们听到的那个版本,即假称娇杏携物私逃,实则沉尸于湖。
依大楚律,仆役是不能任意杀死的,凡有违者,有官降官、有爵削爵,若是平民百姓,则流配三千里,无赎。
而兴济伯世子郭冲,却亲手杀死了一名婢女。所以,娇杏才会被沉去湖里,甚至连逃奴都没报。
陈滢遥望殿外,天光晦暗,有若黄昏降临。
她莫名觉得讽刺。
郭冲与夏氏应是慌了手脚,也或许是怕事情闹到兴济伯面前,不好收场,故才行此下策。其实,只要他们足够冷静,有得是法子让此事天衣无缝。
比如,以娇杏摔伤致死报官;再狠些,干脆殴杀小臻,造出其与娇杏互殴致死的假象。双婢久有矛盾,这说法也是说得通的。再花些钱略作疏通,谁又会去管几个贱仆死活?
某种程度而言,此案得以查明,泰半托赖于郭冲夫妇的愚蠢,正所谓冥冥中自有天意。
“民女……民女都说出来了。”小臻的声音传来,让陈滢回过神。
她凝目望去,见小臻正迟缓地抬起头,失神的两眼,渐渐聚起一星微光:
“民女是不是……是不是帮到了姑娘?”她问,期待地看着陈滢,像在等待她的回答。
陈滢颔首,正色道:“是的,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助我破获了一宗杀人案。你是很重要的人证,有了你的证词,我们便有了定罪的依据。谢谢你。”
“真的么?”小臻似不敢置信,眼圈微微泛红,语声颤抖:“民女……民女真的帮到了姑娘?”
“是的,你非常勇敢,谢谢你。”陈滢目注她的眼睛,神情郑重。
小臻忽然笑了。
这一笑,像花儿开在春风里,鲜活明丽,朝气四溢。
“太好了。”她欢喜地道,抬手去揉眼睛,眼泪却在扑簌簌往下掉,可她还在笑。
“姑娘……姑娘救了民女。姑娘那医馆、还有冯大夫,救了民女。若是没有姑娘,民女绝不会去医馆瞧病,民女以为……以为……民女已经打算去死了。若没有姑娘,民女应该已经死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一时哭、一时又笑,用力抹着眼角,笑容却始终绽放:“姑娘是好心人。姑娘开的那个医馆,不光救了民女,也救了民女好些相熟的朋友。民女听她们说了,她们都受了姑娘的恩,姑娘是好人……”
她喉头哽住,再不能言,只眼泪不住滚落。
元嘉帝微有些动容,眼风扫向陈滢,目露嘉许,却不说话。
一旁的裴恕,则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瞧中的姑娘,自然是很好很好的,谁见了都会夸。这不,还在审着案子呢,又被夸了。
他比自己被人夸了还欢喜,嘴巴快咧到耳根儿去了。
陈滢却未料小臻会如此激动,一时有些愣怔,正想着该如何开解,忽觉身侧一暗。
她心头微凛,抬眸望去,眼前竟站着方才出去的那两名宫女。
“陈大姑娘,先叫小臻下去吧。”贺顺安走来道,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陈滢未作迟疑,立时起身:“有劳贺大监。”
如今看来,元嘉帝将小臻押进宫中,实则存了保护之意。此案既涉朝局,则这个关键人证,不容有失。
小臻在元嘉帝手中,比在外头更安全。
“陈大姑娘太客气啦,咱家不敢。”贺顺安笑眯眯道,亲领着那两名宫女,押解小臻离开了。
须臾间,大殿中便只剩下三人。
沉吟片刻后,陈滢上前道:“陛下,案情已然清晰,接下来还有一些细节,陛下可还要听臣女讲述?”
元嘉帝并未言声,微垂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风低咽,掠起殿中垂落的锦帷,水波般起伏。
元嘉帝一手搁于案上,屈指轻叩。
沉香木的御案,触之如击玉,清越的三两声,是大殿中唯一的响动。
良久后,元嘉帝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早有所料,此际当真闻言,朕……犹觉刺耳。”他语声低沉,神情是少有的寥落:
“朕从不敢以明君自居,然,朕总以为,朕还是有些眼光的。朕选派的官员、封赏的勋爵,皆当配得起这高官厚禄。不说让他们为国分忧吧,至少也不能给朕添堵,令大楚蒙羞。”
他捏紧眉心,面上糅杂几许失望:“那兴济伯世子,朕也是常见的,瞧来就是个英气勃勃的儿郎,谁想他背地里竟是如此……”
他呼出一口浊气,放下手,蹙眉不语。
便在他叹气时,裴恕已然起身,此时便上前两步,叉手道:“陛下,此案可需移交刑部?再不然,交由府衙处置?”
“朕看用不着了。”元嘉帝面现疲色,抬手又去捏眉心,声音亦疲累:“永宁那里,朕总须有个交代。再退一步,就算交予刑部或府衙,也不过叫他们白得罪人,倒不如朕一人担着便是。”
第434章 皇家计划
陈滢略一凝思,便知元嘉帝之意,一时间也说不出是何滋味。
“违法必究”这种话,在大楚朝,只适用于普通民众,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终究无法实现。而此案,恰恰涉及半个皇族,自更不能“与民同罪”。
此等情形下,元嘉帝的处置,竟是上上之选。
若把案子交给别的部门处置,仅是永宁长公主在上,就能扯皮许久,严不是、宽不是,官员们略有动作,便要得罪人。
人皆有私心,这些官员自比不得元嘉帝的胆魄。
此外,此案宜快不宜拖,越往下拖,变数越大,尤其是小臻的人身安全,很难得到保障。
元嘉帝想亦深谙此理,故才有此一说。
“臣请陛下定夺。”裴恕躬身道。
陈滢不由望他一眼。
裴恕对本案的关注程度,出奇地高,原因何在?
此刻,元嘉帝终抬眸,温和的脸上,不见情绪:“裴恕接旨。”
裴恕立时撩袍,单膝点地:“臣在。”
“着威远侯裴恕,领龙骧卫五十,与孙朝礼前往兴济伯府,宣世子夫妇即刻觐见,不得有误。”元嘉帝稳稳坐着,精华内蕴的眼睛里,锋锐隐隐,利芒如箭。
“臣接旨。”裴恕躬腰,醇厚声线,似从极低处传来,震得人耳鼓作响。
元嘉帝“唔”一声,手中已多出一枚龙纹令牌,抛去案前:“凭此调兵。”
裴恕双手接过,利落地道:“臣遵旨。”
元嘉帝挥挥手,裴恕即转身,向陈滢望一眼,目色殷殷,似有安慰之意,旋即大步离去。
元嘉帝此时又唤:“贺大伴进来。”
贺顺安应声而至,元嘉帝自案上拿起早备下的一份诏书,淡然道:“叫人拿着这个,宣曹子廉、徐元鲁、赵无咎三人进宫,就说朕说的,有案子要他们审。”
贺顺安常伴他左右,极了解他的意思,闻言立时低声问:“陛下,可要奴婢收拾个地方出来给几位大人审案?人证可要带去候命?”
“准了。”元嘉帝挥了下手:“等裴恕回来了,直接把人带去审案,朕便在此等他们的消息。”
停一息,淡然拂袖:“朕要听到好消息。”
“是,陛下。”贺顺安的腰直弯向地面,心下“啧啧”连声,又是叹,又是不以为然。
兴济伯府这是要倒霉了,连带着永宁长公主也要吃挂落。
他不由暗自摇头。
前些时,太后娘娘常来寻陛下说话,他在旁听了几耳朵闲言,大致明白了太后娘娘的意思。
要他说,真真痴心妄想。
陛下待长公主已经够宽厚的了,既不曾命其远嫁,还予了极大荣耀,公主府规制也就比长乐宫差些。可人家却根本不知恩,还嫌得的太少,伸手来讨呢。
这下可好,陛下恼了,长公主伸出去的手,再要缩回去,怕是连手带脸,一块儿要挨打。
何苦呢,放着好好儿的日子不过,净找不自在。
贺顺安皱起一张老脸,摇头不已,下去分派人手,不多时便又回转,报说一切妥当。
元嘉帝点点头,不说话,贺顺安便也静立一旁。
宣德殿中,变得有些寂然。
北风呜咽,天光愈暗,两名小监不知何时走来,执长竹篙,点亮檐角宫灯。
灯笼上蒙着层浅黄纱罗,微月般的光华,著衣如晕、映鬓成霜,照见殿中诸人,俱眉眼柔和,就连元嘉帝,目中亦似含笑。
陈滢思忖片刻,上前恭声道:“陛下,臣女这儿有几份计划书,想要呈予陛下过目。”
元嘉帝愕了愕。
他这厢还有话没问呢,不想这陈大姑娘倒性急,先行禀报起来。
然再一转念,他便又笑。
这却也好。他要问的话,还得等正主儿来了,一并问过才合适。
他笑起来。
他倒是挺想瞧瞧那傻小子的傻模样的,委实太少见了,光想着就叫人要笑。
“呈上来。”他抬了下手。
一旁的贺顺安立时上前,陈滢将厚信封递去,添一句:“计划书有点儿多。臣女已经尽量精简了,陛下恕罪。”
元嘉帝已经习惯她这副样子了,不以为忤,贺顺安回至御案边,打开信封,取出一撂纸,上头写得密密麻麻地。元嘉帝就着他的手看去,当先第一页上,几个大字极为醒目:
《大楚皇家儿童游乐设施计划草案》
元嘉帝眸光微动。
“皇家”二字,倒还有几分意趣。
“搁下,朕瞧瞧。”他微笑着道。
贺顺安忙将案面儿杂物推开,一页页纸平摊其上,直占了大半案面儿,手上还剩下半叠纸。
“嚯,倒还真不少。”元嘉帝笑言,逐一望去。
除游乐设施计划书外,陈于案上的,还有《大楚皇家美容会所计划草案》、《大楚皇家健身会所计划草案》、《大楚皇家连锁酒店计划草案》,以及《大楚皇家蔬菜大棚生产有限公司计划草案》。
一眼扫罢,元嘉帝已是忍俊不禁:“陈大姑娘,你这什么计划草案,如何件件皆写着‘皇家’二字?”
他向陈滢顾一顾,唇角含笑,然眸光中,却涌动着一些别的什么:“朕可还记着永成侯的提议,他说要把那个什么麻将,也弄成皇家的。”
他视线下移,扫过眼前纸页,语声倒还平和:“如今陈大姑娘又拿出这许多折子……计划来,却不知,又是何意?”
言毕,淡然眸光向陈滢身上拢一拢,复撇开,执玉盏,饮了一口茶。
陈滢早知,这批计划书一抛出去,必得此回应,闻言倒也不急,屈身行了一礼,恭声道:“陛下,臣女在回答陛下的这个问题前,想先说两句话。可是,这话恐会涉及些朝堂政事,还要先请陛下允可,臣女方才能说。”
她本是无职之女,依大楚律,妄议朝政也可定罪,所以,她需先取得全大楚最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权力者——当朝天子——的应允,才能一抒胸臆。
元嘉帝似有些好笑,搁下茶盏,向案上拣一枚水晶叶形笔觇,信手把玩。
剔透纤薄的叶片,被灯笼投下的微光照射,于他指尖流转出细细光影,他垂目望着,好似出神。
良久,他方微微颔首:“准了。”
第435章 一点私心
陈滢谢过,直身而起,于堂前踱了两步,道:“臣女最近读了几本边疆志,深知北疆与西夷对我大楚虎视眈眈,一朝不平边事,则大楚便永无宁日。而民女亦曾听祖父闲话当年,知陛下年轻时南征北战,为大楚的和平与安宁宵衣旰食、夙夜不懈,耗费了无数心血与精力。”
干净如水的声线,携透隙而来的寒风,游走于宣德殿中,元嘉帝神色不动,唯眸底,划过一丝玩味。
陈滢似无所觉,仍旧续道:“陛下中兴大楚、扫荡天下,方令国朝百姓安居乐业,此乃陛下之功,然,北疆、西夷虽表面言和,暗中却仍觊觎我大楚,边境亦时有小股乱兵骚扰,所谓和平,只是一种假相,大楚左近凶兽仍存,一旦国朝露出疲态,则兵事必发,百姓又将受流离之苦。”
言至此,她语声略扬,神态却还是很安宁:“平北疆、荡西夷,臣女以为,此乃天子之志。而依臣女浅见,若要实现这个志向,就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所以,臣女方才写出这些计划书,为陛下谋些生钱的法子。若这些项目间次推进,国库必将充盈,则臣女便是为陛下彻底打垮这两头凶兽,贡献了绵薄之力。而这,便是臣女拿出这批计划草案的初衷之一。”
她平静地说着这些,清眸澈净,言及君王天下事,亦如述平常。
贺顺安张嘴听着,一颗心险些没跳出喉咙。
这位陈大姑娘的胆子,怎么这能样大?
就这么明着揣测君心?
她要是个大臣倒还罢了,偏还只是个普通女子,这些混话岂是能乱说的?
贺顺安的脑袋几乎垂到膝盖上,恨不能把耳朵也堵住。
这些糟心话他一句都不想听,恨只恨走不得、躲不开,只得把自己当木头桩子,硬捱。
殿中寂静,元嘉帝久久不曾言声。
陈滢躬立着,满握潮汗,无人得知。
她自知此言僭越,但她坚信自己的判断。
元嘉帝一定会动心。
她拿出的这批计划书,只涉及少部分民生,与军事、政治关系不大,亦不会触及一位帝王的底线。
其实,这倒并非陈滢不想把先进的火器、军械、装甲等相关知识技术传授给大楚,而是因为,她自己对此亦知之甚少。
研制这些国之重器,需要一大批具备物理、化学、材料、机械制造等相应知识的人才,因其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庞杂而繁琐,仅是钢材的锻造技术,可能就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才能见成效。
或许有一天,当女校——或升级成为男女合并的普通学校——的毕业生,积攒到一定数量,经量变而质变,这其中最优秀、最聪慧、最具天赋的那少部分学生,会成为推动大楚提前踏入工业时代的动力。
而陈滢此刻在做的,便是尽一切所能,为这个可能产生的质变,提供一个不动荡、不战乱的大环境,让他们得以打牢基础。
这些草案,便是她所能的极致。
“此言,亦只是你的初衷之一。”元嘉帝终是开了口。
不辨喜怒的声音,一如他淡然温和的神情。
“然则,其二或其三,又是什么?”他问,手指一动,水晶笔觇复置于案,发出轻微的声音。
陈滢藏在袖中的手,稍稍握紧,旋即深吸了口气。
接下来,才是最为艰难的部分。
然而,她不能退缩,只能坦陈一切。
“陛下明鉴,臣女确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她微微垂首,腰背却挺直:“这另一个理由,就是臣女的最后一份草案,陛下看了,自会知晓。”
元嘉帝“唔”了一声,身子动了动。
侍立的贺顺安立时像活过来,疾翻手中余下纸页,取最后三张,双手呈上。
元嘉帝接过,只扫一眼,面上已现讶色。
“你这是……”他抬头看向陈滢,数息后,神情变得柔和起来,旋即又像哭笑不得。
“‘关于成立大楚皇家演剧社的计划草案’?”他念着计划书的名目,手中纸张“哗啷”作响,面上笑意转浓:“这就是你的第二个初衷?”
“是的,陛下。”陈滢道,神情安然:“充盈国库、并建立大楚皇家演剧社,这便是臣女拿出计划书的两个理由。前者为公,后者,便是臣女的那一点私心了。”
元嘉帝目注于她,面上的神情,介乎于惊讶与不解。
他一直以为,陈滢的目的,是要为永成侯求情,顺道儿再捎上乃父——陈劭。
永成侯府两名女眷涉及谋逆杀人案,永成侯难辞其咎,降官调职是免不了的,而陈劭始终就在其中,陈滢以这些计划书为条件,为家中长辈们求情,在情在理。
或者不如说,此乃常事。
而这位神探小姑娘,却似总不按牌理出牌,每每出人意表。
比如此际,她费了老鼻子劲,拿出近十份计划书,且每一份都是发前人之所未想,而其目的,就是为了搞个演剧社。
何其儿戏?
又何其有趣?
元嘉帝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发现,他越来越喜欢这小丫头了。可惜,这孩子没生对地方儿,若她不是国公府的姑娘,倒是个绝好的太子妃人选。
太可惜了。
元嘉帝暗自叹了口气。
陈滢并不知他所思,停顿片刻后,仍旧续道:“启禀陛下,臣女之所以想要建一个演剧社,也是在得知了小臻如今的身份后,对她的前路极为忧心,所以才突发奇想。”
她平静的眼眸里,浮起些未名的情绪。
她想起翻看过的那些病历。
花厝河街的那些女子们,她们中不少人的健康状况,很让人揪心。
“陛下想必也听说了,臣女开了个女医馆,如今就医者,大多是烟花女子。”她续道,眉目之间,一派宁和:“不瞒陛下说,这个演剧社,便是专为她们而建的。臣女希望能给她们拓出一条路来,让她们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不为贫病所扰,不受世人冷眼,能够相对自由、相对尊严地,活下去。”
第436章 与民生利
元嘉帝静默而坐,面上的神情,似沉思,又似无动于衷。
陈滢悄然抬眼,复又低眉。
她尚不曾说完。
她想要表达的、她所寄望的,不止这些。而无论这位君王应或不应,她都必须继续。
“臣女自知,以臣女个人的力量,是完不成这样的事的。”她又道,收敛起所有情绪,以最朴素的语言,诉说并恳求:
“所以,臣女想请陛下行一个方便。臣女以为,有了皇家演剧社这个名头庇护,她们总能活得好些。而臣女所求的,亦是陛下的一句金口玉言。”
她没有去看元嘉帝,视线微垂,保持着最标准的礼仪。
可是,元嘉帝却觉得,自己正在被注视。
那双干净的眼眸,即便正望向别处,那眸底的期盼,却如在眼前。
殷殷地、切切地,不为名利权势、不为亲朋故旧,为的,仅仅是一群微贱到尘埃里去的的女子。
元嘉帝有些恍惚。
那个瞬间,那册语文课本上的第一课,重现脑海。
《我的祖国》
此刻,这尚未及笄的少女,或许正在用她的行动证明着,何为祖国?
利他而非利己、忧国复又忧民。
元嘉帝的心底,像被什么轻轻触动。
这几份计划书,奇思妙想、前所未见,纵使有一些委实太过新奇,让人难以理解,但是,它们的价值,却是无可否认,亦不可估量的。
这是否就是所谓的“赤子之心”?
元嘉帝温和的脸上,微现动容。
贺顺安此时亦是满脸愕然,直瞪瞪看着陈滢,嘴巴再度张大。
这位陈大姑娘岂止是胆儿大?
其言行,简直离经叛道!
啧啧,一个姑娘家,还是个名门贵女,居然要给花柳巷的姐儿寻出路,她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又一次把头垂向地面儿。
罢了罢了,小姑娘眼看要受斥责,他还是不要看的好,怪不落忍的。
殿宇中,重又变得安静。
槅扇外天光幽暗,廊下灯笼散出微黄的光,温柔缱绻,像春夜溪水中倒映的月华。
陈滢微低着头,心若平湖,不见涟漪。
她已尽力,至于结果,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有近十份计划书撑着,演剧社即便不挂“皇家”之名,也算在皇帝面前过了眼,于往后推行,有益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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