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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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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滢的脸色有点吓人,冯妈妈还从没见过她这样。就算之前在鬼哭岭的时候,面对那么多穷凶极恶的悍匪,她们三姑娘亦是毫无惧色。
  而现下,陈滢却是面白如纸,失魂落魄的。
  陈滢飞快地清醒过来。
  晨风掠过庭院,檐下风铎“嗡嗡”响了几声,墙外的花香飘进来,甜刺刺的,像是月季。
  黎明已至,周遭的光线越来越清晰,而灯笼投射而来的光芒,则在渐渐失去它原有的明亮。
  陈滢深深地吐纳了一息。
  微凉的空气刺入肺腑,洗去脑中混沌,让她找回了理智。
  “劳驾,请妈妈去那边向那几位兵卒打听些消息。”陈滢自袖笼中取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又附在冯妈妈耳边悄语了几句。
  冯妈妈将银子袖了,转出院门,陈滢立在门房外头忖了忖,脚步一转,便来到了东厢房。
  方才进院儿之时,她见这屋前的门帘晃了几下,便知道服侍西客院儿的下人们,应该皆在此处。
  果然,唐妈妈上前敲门,屋门立时便被拉开,一对面貌憨厚的中年夫妻,带同两个年约十岁左右的男孩子,走了出来。
  “还不快见过三姑娘。”唐妈妈居高临下地道,又转向陈滢,微微躬身:“这是郑寿并他家里的,这两个小的是他的儿子,一个叫阿虎,一个叫阿牛。”
  便在她说话间,郑寿一家上前见了礼。
  陈滢摆手叫起,也不往屋中去,只立在门前,问唐妈妈:“这院子里的下人就他们几个?”
  唐妈妈点头:“回三姑娘,就只有他们一家子。郑寿管着门户,郑嫂子管内院服侍,两个小子管传话递信。”语毕,加重了语气:“这是老太太亲吩咐下来的,这一家子皆老实本分。”
  陈滢不由疑惑,奇道:“祖母怎么没把他们叫回去?”
  郑寿一家应该早就被叫去明远堂回话了,而不是到现在还留在西客院儿。
  以国公府之尊,盛京府与五城兵马还不至于扣着不相干的证人。自然,杀人凶嫌除外。那毕竟关系重大,不是凭人情面子就能抵消的。
  唐妈妈闻言,面现尴尬,躬腰道:“老太太先前不舒服,几位夫人忙着服侍她老人家,三老爷又忙,一时就没顾得上。”
  陈滢颔首不语。
  内宅以许老夫人为尊,她这一病,许氏与沈氏自不可不管,三老爷陈勉做惯了太平官儿,能为怕是有限。
  又或者,李氏杀人这消息一透出去,各院儿的人,便都有了心思罢。
  陈滢看了看郑寿,问:“昨晚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郑寿呐呐地道:“奴才知道了。”
  “那就好,烦请把事发经过与我说一遍。”陈滢尽量放缓语声。
  郑寿连道几声“不敢”,迟疑片刻,蓦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这一跪,郑嫂子并两个孩子也皆跪下了,个个抖衣而颤。
  “回三姑娘,奴才该死!奴才当真该死!”郑寿声音发颤,两手死死抠着砖地,汗如雨下:“都是奴才疏忽,昨晚睡得太沉,竟没听见有人进来了,周九娘……爬在门槛儿上,奴才……奴才……也是一点儿没听见。”
  他说着已是淌下两行泪,并不敢用手擦,只伏在地上,面若死灰。
  发生了这样的凶事,他们一家子却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宋婆子尖叫时才醒,这犯下的错儿怕不是揭了天去,怎么罚都不为过的。
  “你们一个人都没听见动静么?”陈滢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喜怒。
  郑寿还没出声,郑嫂子忽地“砰砰”磕起头来,额头很快便红起一片:“都是奴婢夫妻的错儿,求三姑娘大慈大悲,饶了奴婢两个孩儿,奴婢夫妻来世……”
  “闭嘴!”未待她说完,唐妈妈厉声打断了她,两道眉毛竖了起来:“姑娘若是不饶了你家两个小子,那就是不慈悲了?”
  郑嫂子惊觉说错了话,吓得浑身乱战,郑寿忙膝行上前,伏地道:“三姑娘,奴才家里的不会说话,请您恕罪。”
  他倒是没磕头,但扶地的手却越发用力,指头磨出血来都不知道。


第326章 送来酒菜 

  “先起来说话吧。”陈滢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而越是如此,郑寿心中就越是没底。
  他这是第一次见三姑娘,总觉得,这位三姑娘或许是如传说中那样,有些古怪,但却十分聪明。
  在她的面前,最好说实话。
  郑寿迅速得出这个结论,不敢再坚持,伏地道:“谢姑娘恩典。”随后爬起来。
  郑嫂子却是吓怕了,此时手足俱软,半天都爬不起来,还是阿虎与阿牛扶起了他。
  “罢了,你们母子三个先回屋儿,郑寿一人留下回话。”陈滢说道,示意唐妈妈陪他们回去。
  郑嫂子情绪太激动,两个小孩子年纪又小,陈滢觉得,留他们下来就是在折磨人。
  唐妈妈虎着脸上前,将母子三个带去屋中,陈滢看着郑寿,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郑寿夫妻不会吓得这样。
  “回三姑娘,昨天晚上,周九娘给奴才一家送了……送了好些酒菜。”郑寿颤声说道,倒是没有隐瞒。
  这事迟早会被查出来,昨日他出门的时候还遇见了几个下人,他们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不如趁早说出来。
  “你说仔细些。”陈滢道。
  郑寿便道:“回三姑娘,昨日下晌过半儿的时候,周柱儿把奴才叫进去,给了奴才一锭银子,叫奴才去千里香买些酒菜,还报了七、八个招牌菜的菜名儿,指明要吃,叫奴才记下,奴才过后就……”
  “等等。”陈滢忽然打断了他:“你是说,周柱儿报了七、八个千里香的招牌菜名儿?”
  千里香是顶级酒楼,一桌席面至少十两银子,“周柱儿”怎么会知道顶级酒楼的招牌菜?
  难道是听人说的?
  告诉他的人又是谁?
  抑或他原本就知道?
  莫非他是京城人?
  “回三姑娘,周柱儿报的正正都是招牌菜。”郑寿说道,声音很低:“奴才怕记不住,叫了阿虎与我同去,阿虎按着周柱儿说的点菜,那千里香的店伙儿还说奴才会吃,有几样不大出名的都知道。”
  陈滢“唔”了一声,语声温和:“你继续说。”
  见她不似发怒的样子,郑寿心头微松,说话声也响亮了些:“奴才买回酒菜送到后院儿,没过多久,周九娘就提着个食盒儿出来,说是菜太多,他们一家三口也吃不完,就……送给我们尝尝。”
  他抬手抹了把汗,声音又开始打颤:“都怪奴才,眼皮子太浅,见那皆是上好的酒菜,就……就把酒菜都给留下了。”
  “我明白了。”陈滢抬抬手,没再让他继续往下说。
  周九娘送来的酒菜,肯定有问题。
  她在门前缓缓踱步,不紧不慢地道:“吃过酒菜后,你们想必就睡下了,这一觉睡得必是极沉,外头的动静一概听不见,那宋婆子尖叫的时候,你们可醒了?”
  “醒了。”郑寿躬腰道,鼻尖几乎触及砖地,“三姑娘恕罪,奴才做错了,奴才真知道了……”
  他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噼啪”两声,极是刺耳:“奴才自知罪孽深重,死也是该当的,奴才不敢求三姑娘恕罪,奴才该死!”
  他似是愧悔至极,声音里带着哭腔。
  “郑寿一家三代都在府里头,他这人还算老实。”冯妈妈上前轻声提醒:“唐妈妈一会儿会带他们去给老太太请罪。”
  陈滢了然。
  郑寿是许老夫人的人,陈滢身为晚辈,绝不可越俎代庖,否则就是冒犯。
  冯妈妈这也是好心,不过,她多虑了。
  “周柱儿”买酒菜、周九娘送食盒,可见,他们是有预谋地放倒了郑寿一家。
  是为了见陈劭么?
  毕竟,那封信就是写给陈劭的。
  “周柱儿有没有叫你们往府里送过一封信?”陈滢凝视着郑寿。
  郑寿还在抹眼角,回话有些迟缓:“回三姑娘,没有。”
  “你再想想,果真没有么?你家两个小子也没送过信?”陈滢又问。
  郑寿肯定地道:“周柱儿从来就没叫奴才送过信,奴才家两个小子也没送过。”他放下衣袖,语气颇为认真:“老太太早就交代过奴才,周家这里的动静,都要先禀了她老人家。若是他写了信,奴才也肯定一早就交给老太太了。”
  这倒也是,许老夫人并不信任这家人,郑寿一家就是监视周家“姐弟”的。
  “罢了,我明白了。”陈滢转开视线,望向他身后的屋舍:“那我再问一声,那些酒菜,你屋中可还留着?或者是没洗净的碗碟也行。”
  虽然没抱多少希望,但她还是心存一丝侥幸。
  如果能够拿到酒或菜,就可以托人验一验了。
  郑寿哭丧着脸,又快要哭了:“三姑娘恕罪,那酒菜奴才一家子昨晚就吃完了,奴才家里的把碗筷都给洗了。”
  陈滢默然。
  这条路果然行不通。
  周氏“姐弟”的住处,并没查到酒菜残余,胥吏们也没提及。
  是留在厨房了?还是根本就没有?
  如果是后者,那又是谁把剩余的酒菜处理掉了?
  陈滢命郑寿回屋,便又转去了门房。
  冯妈妈还在大门外与那几个兵卒说话,陈滢在门房中找了把椅子坐下,颦眉沉思。
  她在想紫绮被带走之事。
  庄伯彦一见到“周柱儿”的真容,立即带走了紫绮。
  这是一条明线。
  身为杀人嫌犯的紫绮尚且不曾被收押,而“周柱儿”真身一现,紫绮立时就被带走。
  “周柱儿”的真实身份,比杀人案更重要。
  或者可以这样说,“周柱儿”真容现身这件事,远比一宗恶性杀人案,还要凶险。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在看到他的那个瞬间,庄伯彦会露出那么复杂又夸张的表情?
  陈劭对此又知道多少?
  周家“姐弟”,为何约他夤夜私会?
  陈劭的失忆,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那周家“姐弟”,果然知道他这八年的去向么?
  而若如果是假,陈劭瞒下八年过往,原因何在?
  陈滢将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扣着,沉吟不语。
  越是细细去想,线索便越是绞在一处,缠杂不清,根本无法得出判断,到最后,她的脑袋都疼了,不得以,只能暂且丢开。


第327章 问及皇城 

  “三姑娘,奴婢回来了。”冯妈妈的声音响起,让陈滢回过了神。
  她马上站了起来:“妈妈打听到了什么?”
  “奴婢听到了不少事儿。”冯妈妈道。
  她回身看了看,那几个兵卒正探头探脑地往这里瞅,她立时沉下了脸,上前就把门儿给关严了。
  “这起子丘八,最是没规矩。”她嘟囔着,将陈滢拉后面的小室,亦即方才紫绮呆的屋子,口中不住告罪:“姑娘恕罪,奴婢僭越了。”
  陈滢自不会在意这些,进屋后又道:“还请妈妈细细说来。”
  冯妈妈这才轻声地道:“那几位军爷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事发时就是他们在外头巡夜,他们说,他们进院儿的时候,紫绮姑娘便倒在东次间儿里,手里拿着把……很长、很锋利的刀子,刀子上全是血,紫绮姑娘的身上……也有好些血。”
  她的声音渐渐沉重,面色亦有些发白:“几位军爷都说,紫绮姑娘当时还是昏迷的,叫也不醒。后郑寿家的慌慌张张跑进来,她素来只在二门外当差,不怎么认人,瞧见紫绮姑娘身上的衣裳,只当是哪个主子,便跪下见礼,然后就扶着她出去了。”
  陈滢至此方才明白,那传言从何而来。
  紫绮穿着李氏的衣裳,又梳着妇人发式,被郑寿家的错认为哪位夫人或姨娘,这很正常。
  “那时候,门外聚了好些下人,哪个府的都有。”冯妈妈咬着牙根儿,恨恨地道:“郑寿家的把紫绮姑娘扶出去的时候,也不知哪个府的下人,就叫了声‘国公府二夫人’,一下子这话就传开了,那几个兵卒听了,更不敢造次,便飞报了回去。”
  这算是将前因后果说清了,陈滢轻轻颔首:“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只说府尹大人他们来了之后,又是如何?”
  “回三姑娘,府尹大人来的时候,特为带了两名女吏,把紫绮姑娘扶去门房,又叫了女医来给治伤。只紫绮姑娘醒来后,有点浑浑噩噩的,问什么她也不说,似受了惊吓。”冯妈妈说道。
  这与陈滢所见的紫绮,正好一致。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么?”她问。
  冯妈妈便躬身:“姑娘恕罪,别的奴婢没打听来,那几个军爷也不知道,他们一直守在外头,里头的事情他们不清楚。”
  陈滢点了点头,复又蹙眉:“紫绮方才被带走的时候,那庄大人可有交代?”
  这是她的推测。
  庄伯彦突然把人带走,说不定会有些吩咐。
  冯妈妈闻言,抬头看了陈滢一眼,点头道:“这倒是有的。几位军爷说,庄大人匆匆忙忙地就把紫绮姑娘给带走了,临走前他……”她的表情似乎有些茫然:“……临走之前,庄大人忽然问他们……知不知道皇城最近启匙的时辰。”
  “皇城?”陈滢怔住了。
  庄伯彦打听皇城的消息做什么?
  据她所知,皇城每一季的下匙、启匙时间都不一样。元嘉帝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但同时,他可能也是大楚朝有史以来被刺驾最多的皇帝。
  裴恕之前曾经提过几句,说是皇城真正的下匙与启匙时间,在某些时候甚至是一天一变,这也是防着有那别有用心之人,摸出皇城的规律。
  只是,这皇城开门与否,和庄伯彦有什么关系?
  再者说,这五城兵马司巡夜的军卒,对这些恐怕也只是一知半解,庄伯彦问他们也没意义啊。
  陈滢敛眉思索,试图厘清庄伯彦举动背后的含义。
  冯妈妈见状,转首望了望外头的天色,便悄步上前,将那案上点着的蜡烛吹熄了,退出门外,见唐妈妈守在门外,便与她一同,把门房左近的灯笼收起来。
  天光已然大亮,这些火烛白燃着,倒跟办丧事似地,很不吉利。
  二人收拾妥当,冯妈妈又取出备好的干净茶盅,唐妈妈叫来郑寿一家,命他们打扫院落,去灶下烧热水等等,一应收拾起来。
  陈滢并不知外间情景,仍旧沉浸在思绪中,直到东窗绽出红光,她才蓦地醒过神。
  天亮了。
  她提步走出小室,望向门外微蓝的、清透的天空。
  今儿应该又是个大晴天。
  然而,她的心中却布满了阴霾。
  她怔忡立在廊下,仰首天际,远处市声隐隐,近处悄语切切,一切离她皆远,却又似触手可及。
  蓦地,一阵脚步声急,如疾雨响雷,惊破寂静。
  那是从院外而来的,靴声杂着铁器摩擦甲衣之声,来者甚众。
  陈滢转过眼眸。
  朝阳如金缕,镂刻出兽头滴水檐鲜明的轮廓,檐下青石扫下几束金光,光芒中细尘轻颤,如疾风搅动的碎雪。
  守门的兵卒忽地挺直身板,单手扶刀,背向院门,肃声敛息。
  纵使看不见他们的脸,单看背影,亦是肃杀。
  冯妈妈停了手中活计,吃惊地望向院门,郑家四口或惊觉、或茫然,院中的井井有条被飞快打破。
  “哗啦”,两个守门兵卒忽地推开大门,笔直分列门旁,十余名铁甲长刀的侍卫,拱卫着高高矮矮数个身影,大步进得院中。
  陈滢的视线,第一时间停落在了最高挑的那道身影上。
  裴恕。
  他怎么来了?
  她的眸光再往旁移,铁甲侍卫腰畔的铜牌,亮锃锃地,迎着金阳刺进眼眸。
  陈滢浑身的血,一下子被寒冷浸透。
  禁军腰牌!
  这不是普通的宫廷侍卫,而是守卫皇城真正的禁军精锐。
  这宗杀人案,与皇城有何关联?
  陈滢往前踏了一步。
  “退后!”人群中爆出一声低喝。
  “豁啷”数声,长刀出鞘,十余道冷厉视线袭来,冯妈妈吓得一个激灵,忙上前拉过陈滢。
  裴恕陡然转首,高高的眉骨压出两道阴影,面色冷厉:“都收起来,自己人。”
  众官兵还刀入鞘,然而,看向陈滢等人的神情,仍旧极是肃杀。
  “进去搜。”一高壮男子喝道,看去似是禁军首领。
  众人齐声应诺,分出一队人马进得内院,很快地,内院传又传来一阵骚乱,数息之后,重归安静。


第328章 团哥儿呢 

  裴恕迈开长腿,行至陈滢身前,目色柔和,垂首望她。
  朝阳正从她的背后升起,她细细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芒,温暖明媚,如含露迎风的春草。
  他不说话,就这样望她,面上有些微的一点点温情。
  而后,他忽地启唇。
  然而,清醇若酒的声线,却不曾如期出现。
  他飞快地比了几个口型。
  他相信她能看懂。
  陈滢半仰着头。
  迎光看时,他的鼻骨尤为高挺,鼻翼紧窄,若奇险陡峭的峰。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鼻骨上移,他的眉眼映在淡金的光里,半透明的眼珠,琥珀一样。
  她望住他的眼睛。
  淡透的瞳孔深处,她看见了缩小了的自己。
  那个自己,正在向他点头。
  下颌以轻微的幅度上下移动着,颊边好似还余着一缕笑。
  “嗯咳”,背后传来响亮的咳嗽,如芒在背的视线刮过来,扫起裴恕半身的鸡皮疙瘩。
  “陈三姑娘好走。”他趁势转身,斜过一侧唇角,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剑柄上弹了个响蹦儿:“伤风感冒,趁早吃药。”
  流里流气的话音,再醇美的音线也要打上折扣。
  咳嗽和刮眼神的是同一个人,年约四旬、白面微须、仪容修洁,双目顾盼神飞,却有一身极重的煞气。
  那是长年处理刑事案件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陈滢记下了这张脸,以及那人身上浓重的煞气。
  “郎廷玉,送陈三姑娘回府。”裴恕语声再响。
  若醇酒里撩起的剑,带起一串冰冷的酒滴,落在耳畔,凛然锋利。
  那白面男子抖了抖衣袖,冷冷地看他,没说话。
  郎廷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叉手应是。
  陈滢向裴恕屈了屈膝,回身从冯妈妈手中拿过弓箭与箭袋,负在身上,提步向前。
  郎廷玉飞跑上前引路,冯、唐二人紧紧相随,一行人步出院门儿。
  门外还有两队禁军,分别守在巷子两头,郎廷玉晃晃腰牌,他们立时放行。
  难怪裴恕要让他送。
  由此处回国公府,正是那几条杂巷,住户皆是各府仆役。
  许老夫人当初特意选定此处安置周家“姐弟”,为的是安李氏的心,表明一种态度。殊不知,这特殊的地理位置,亦给了罪恶可乘之机。
  走出禁军守卫的巷弄,喧嚣声扑面而来。
  天时尚早,挤挤挨挨的小院里升起炊烟,洗漱声与说话声被晨风吹得四散,饭菜的香气、油锅烹炒的味道、干柴点燃的焦味,还有笑声与骂声,合成人间烟火。
  陈滢慢下脚步,渐自站定,水一般干净的眸子,冷光湛湛,静若秋空。
  乔小弟!
  裴恕刚才比的口型,正是这三个字。
  陈滢的手心一片汗湿。
  她紧紧扣牢腰畔箭袋,箭羽扫过掌心,凉且滑,毛毛地似扫上她的心。
  那一刻,“周柱儿”的脸浮上来,细皮嫩肉、白白净净。
  乔小弟,正是乔修容唯一的血亲,刺驾案前便已失踪。
  原来,“周柱儿”,就是乔小弟。
  不合常理的易容,以及庄伯彦的惊愕、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他临行深深的一瞥,这一切,终有答案。
  陈滢闭上眼,摇了一下头。
  朝阳扑上头脸,热烘烘地,烤灼着它能够触及的一切。
  可陈滢知道,她必须冷却。
  让整颗心、整个大脑,如同被西伯利亚寒流袭卷的大地,如同被浸泡于海底两万米的暗礁。
  冷静下来,思索这其中利害,或许,还要加快速度,提前截取一部分消息。
  乔小弟伪装成周柱儿,与一个自称周九娘、不明身份的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认陈劭为亲。
  紫绮到底落入了怎样的圈套?
  或者不如说,是陈劭与李氏,乃至于整个国公府,是否皆在局中?
  陈滢张开双眸,清澈的眼瞳划过流溪般的光,剔透明亮,有若星辰。
  她转首向郎廷玉一笑。
  “郎将军,我想请您替我给小侯爷传句话。”她说道。
  郎廷玉叉手:“三姑娘想说什么?”
  陈滢转开眸子,眯眼看向东边的天空。
  屋脊上卧着一片光,流转着、跃动着,如蛰伏的金龙,即将跃上苍莽长天。
  一道干净的声线,嵌进了这片光影中:
  “请郎将军替我问问小侯爷,团哥儿是不是失踪了?”
  …………………………
  “啪”,成国公府正气堂,国公爷陈辅狠狠砸碎一只瓷盏,铁青着脸转首一扫,案上笔墨“扑落落”掉了满地,半砚的墨在墙上溅了一溜墨点儿。
  “他怎么不死在外头?!”陈辅五指簸张,手背青筋扭动如小蛇,一如他扭曲的脸:“他要是死了,我给他烧高香!烧一百炷高香!”
  骂完了,气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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