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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漕事-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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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荟摸出一张帕子,大冬天的,她拉了拉小袄的领口,“哎呀,我这里起了个包,你帮我瞧瞧。”
渔石没动,芦荟拉了渔石的手,“痒得紧,快帮人家瞧瞧。”
渔石刚抬起头,芦荟手往他跟前一伸,“快给我瞧瞧,匣子里有什么好东西。”
“别动,那是大人。。。。。。”
两人一来一回间,匣子开了,里头轻飘飘落出来一张纸,纸落到雪地上,沾湿了一角。渔石连忙捡起来,“坏事了,这是要还给何公公的,这下湿了,怎么是好?”
芦荟纤腰一甩,背过身去,“我可甚么都没瞧见,天知道你怎么把东西弄掉了,你等着大人打你板子吧。”说罢,竟一扭一扭走远了。
渔石捏着一张湿了一角的房契,那头月满就来了,“哟,这是作甚,站在这里,你是要出啊,还是要进呐?”
见是月满来了,渔石苦着一张脸,“月满姐姐,我将大人要还给何公公的房契弄湿了。”月满往前头一凑,“看你这小脸,苦瓜似得,要滴水了。来,我瞧瞧,甚么房契?”
月满睃了匣子内的房契一眼,道:“无事,你到屋里停上几刻钟,这纸就干了。”
。。。。。。
“渔石转头回了屋子,月满在园子里站了一息,扭头就往外头去了。”
霍青棠手里拿着一本书,璎珞坐在那头做针线,石榴道:“姑娘,婢子觉得月满有些不对劲,怎么见了渔石的东西,转头就往外跑。婢子觉得,她是不是。。。。。。”
璎珞在那头道:“月满兴许是外头有人了。叠翠和她同吃同住,说月满做了男人里衣,还有袜子,都是送了人的。”
石榴在青棠身后站着,“姑娘,婢子去跟月满一回就知道她怎么回事了,还有上次,蝶起小少爷房里失火,婢子也觉得奇怪得很,大家都醒了,怎么只得月满一个人在睡觉。”石榴捏着手帕,咬牙道:“姑娘说瞧见了放火的丫头,不如咱们把屋里的丫头都聚起来,挨个拷问。”
璎珞在那头剪了线头,又拿起绣绷,道:“这个法子失火当天就该用,无奈咱们府里没个话事的,太太又那样,咱们姑娘还未出嫁,管起自家宅院,于理不合。”
石榴叹息,“就是这个理儿。咱们姑娘还是个姑娘,总不能越俎代庖,夺了太太的权,这要传出去,还不知外头要把姑娘编排成甚么样子。照我说,拷问府里的丫头还不够,应该把张家的丫头都拉出来溜溜,到时候就知道张家是人是鬼了。”
石榴有些不忿,她家姑娘说月满有问题,她便日日盯着月满,果真今天就瞧出毛病来了。先是一个芦荟惹了祸,再来一个月满打圆场,这一来一回的,说她们不是一伙儿,谁信呐?
青棠放下书,从窗中看了外头一眼,道:“他说得不错,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石榴脑子慢一拍,直接问道,“姑娘,哪个他呀?”
青棠脸上有些淡淡的笑意,璎珞瞥见,又看向那个装衣裳的箱笼,说:“打断皮肉连着筋,姑娘考虑清楚。”
青棠与璎珞就似在打哑谜,石榴脸一偏,“璎珞姐姐,什么斩草除根,大姑娘在说谁啊?”
☆、买命的钱
月满一出霍宅; 就被人跟上了; 媚春脚下穿着鳧皮小靴子,脚步轻快地跟着月满。月满也没去多远; 从霍家的巷子里穿到另一条小巷子,最后在张家绸缎庄的一家小铺子停住了。
张家在扬州有许多绸缎铺子,在最旺的太平楼旁边有铺子; 在瘦西湖旁有铺子; 在次一点的城郊有铺子,最令张士洋满意的是,在全城太太媳妇的心中有一间铺子。
是的; 说到布料,说到最新的花式和最贴近南直隶的形制裁剪,到张家绸缎庄来问一声,总能得到答案。
张士洋就在他的一间小店铺里坐着; 这铺子地面儿不好,与风景不搭边,与权贵们的住处也不搭边; 唯一的好处就是旁边临着两家吃食店,那里头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传承上百年,据说前朝的一任国师八思巴就是这里的常客; 他尤其爱吃一种马奶混着鸡蛋制成的点心。张士洋也爱吃这种点心,他一度觉得自己与八思巴的智慧不相上下,如果他的出身再好一点; 或许今日他也是入朝封侯的命。
隔壁老店实在老旧,改朝换代已经太久,隔壁店里还能找出来几样蒙古人用过的东西来,例如蒙古人所信奉的‘在马背上得天下’的精巧马鞍。张士洋也曾经想将隔壁店里挂在墙上的马鞍买下来,再转手卖出去,遇上懂行的行家,或许还能赚上一笔。不过隔壁的老头子不肯卖。
张士洋坐在后院,舀一口点心到嘴里,绸缎铺的后院与隔壁店的后院相邻,他翘着腿瞧点心铺那老头的孙子,那小子不是个成气的,成日里浪荡在鸣柳阁,将来迟早要将他祖上的家业败坏个精光,到时候那套马鞍绝对是他张士洋的囊中之物。
张士洋想得深远,此刻不仅想到了隔壁的马鞍,还想到以后如果将隔壁店铺买下来,留住人家的厨子,自己或许还能将这一样点心吃食发扬光大。往里头混点燕窝沫子,加上些许装饰,再翻上几倍价格,也是条来钱的道子。
“老爷。”
月满从前头走道穿进来了,张士洋伸出手,“你来啦?”
月满穿着粉红的坎子,仔细一看,坎子包边还是缎面的,她拉住张士洋的手,笑道:“老爷又在这里坐着,准备偷师隔壁的手艺?”
“调皮!”张士洋冲月满笑,笑得还挺温柔,媚春在小院子的廊檐上勾着,瞧见张士洋和月满之间的媚眼流转,差点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月满站在张士洋身后,替他揉肩,“老爷,今日有人去拜访过霍水仙,还拿着一张房契,是瘦西湖边上的,宅子三进,算下来要千两银。不过霍水仙没要,不知道甚么原因,霍水仙又让渔石给人家退回去了。”
张士洋拉月满的手,“你就是聪明!”
月满往张士洋身后一靠,“老爷哪里话,老爷才是真聪明,那日家里起火,老爷连霍蝶起一同烧了,谁也怀疑不到老爷身上来。”
张士洋仰头看了月满一眼,“你回去吧,好生照看太太。”
月满亦是识趣,弯身低声道:“婢子多嘴,老爷不要生气,婢子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还请老爷怜惜。”
月满说了软话,张士洋腿脚不便,他将粉衫的丫头往自己怀里一扯,“今日不甚方便,改日再好生补偿你。”
“老爷真坏!”
。。。。。。
“后头就是一些唧唧歪歪的废话,甚么‘我好想你啊”,甚么“盯住霍水仙啊”,就是这些了。”
媚春一杯热茶倒进嘴里,道:“差点冻死我,他们在屋里卿卿我我,我在外头倒梁上吹冷风,少主,我说。。。。。。”
伊龄贺手指敲在桌面上,他侧目看霍青棠,“杀不杀?”
媚春跟了月满三回,只要她出了霍家,媚春就跟着她,看她去做什么事,又见了什么人,结果三次都是去与张士洋约会。
快要到元宵,青棠想同霍水仙辞行,也没寻到机会。更兼之霍宅里养了一群张家的狗,青棠此刻要走,也有些犹豫。石榴在家里收捡行囊,她是打算要回苏州去的。璎珞跟着霍青棠出来,听伊龄贺开口便问‘杀不杀’。
青棠没有做声。
杀了张士洋?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张家财力雄厚,至少可以支持霍水仙再进一步后所需要的来回打点。
霍水仙已经升任至扬州府五品守备,在州府衙内已经升无可升,他文官出身,将来若要升官,必会回京,然后入六部。
进了六部,上峰一层层,要往上爬,钱财是最不能少的,张士洋就是霍水仙身边最忠诚的银库。
霍青棠有她的顾虑,霍水仙还这样年轻,凭借他的才貌学识,爬上去只是早晚的事情,此刻折戟张士洋,其实是得不偿失的。
伊龄贺等待霍青棠的答复,而霍青棠顾虑重重,若以大局想,张士洋是不能动的,即使他虎视眈眈,想要蚕食霍家。
“姑娘。。。。。。”
璎珞开口,话说一半,又停了。
媚春撇嘴,“你有话倒是说呀,咿咿呀呀的,急死人了。”
青棠抬头,道:“你说。”
璎珞在青棠身后站着,她双手叠在一处,目光平静,说话亦是缓慢,她说:“大姑娘,婢子以为,张家舅爷虽不能死,但他可以病,可以残。”
“反正面部或身体有残缺之人不能入朝为官,就算张家舅爷将来想花钱捐官,或者丢开老爷单干,咱们也可趁此刻斩了他的机会,不要给他留后路。如此一来,张家的就还是霍家的,只要太太一天还在,张家就必须依附老爷,依附霍家。”
青棠没有吭声,伊龄贺瞧了璎珞一眼,停了片刻,媚春率先拍手叫好,“璎珞,好呀你,你深藏不露啊!废了张士洋这样的主意你都想得出来,啧啧,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呀!”
伊龄贺道:“索性让他做长久的瘸子,他也就安分了。”
青棠看了璎珞一眼,璎珞目光里一丝波动都没有,似乎刚刚只是在策划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闲事。青棠站起身来,道:“就如璎珞所说,废了张士洋。还有张氏,让她病得更重一点,人不要死,但也不要好起来了。”
媚春拍手,“那好,我这就去办,然后我们就回苏州去,扬州这地儿,没啥子意思,还是苏州好玩儿。”
青棠叹气,“还有黄莺,黄莺怀着孩子,杀不得,碰不得,但也留不得。”
璎珞抬起头,“大姑娘,婢子以为,黄莺自有对手。”
霍青棠睁开一双大眼睛,看着璎珞,问了句奇怪的话:“是不是真的?”
璎珞微微一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大姑娘试试不就知道了。”
两主仆说话似打哑谜,伊龄贺直接拍了一张银票在桌上,媚春呲牙,“少主,这桌饭八两钱,用不上这么大张的银票。”
璎珞看青棠,伊龄贺道:“你别看她,她没钱,你们要将柳花魁赎出来,只怕比霍大人当初赎黄莺还要贵。”
伊龄贺将银票递给璎珞,“收着吧,尽早去做。让柳丝丝与黄莺缠在一处的确是好方法,不管柳丝丝是不是心仪霍大人,两个知根知底的女人在一处,谁都占不到便宜。不过不知道霍大人怎么想,还有会不会对霍大人将来的仕途有影响,这些都未可知。”
媚春手一拍,“好呀,原来你们在说这个,你们要将柳丝丝接出来,那柳丝丝愿意吗?”
璎珞低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霍青棠截了话头:“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但只要熬过黄莺生产,以后就好说了。”她将银票拿在手里,同伊龄贺道:“我先拿着,日后还你。”
伊龄贺笑了笑,“此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让谁去说动柳丝丝,这才是最关键的。”
媚春‘吃吃’笑,“那还能谁去,肯定是霍大人去啊,柳丝丝心一软,保不齐马上就答应了。”
青棠摇头,“让鸣柳阁的老鸨子去,我父亲不宜直接出面,柳丝丝见了他,会以为我父亲得陇望蜀,反而生出厌恶的想法来。”
伊龄贺点头,“花魁都是骄傲的,有黄莺在前,霍大人现在又去表白心意,柳丝丝未必买账。兼且,霍大人未必对柳丝丝有意思,这样一来,兴许会坏事。”
媚春咧嘴,“少主,你很懂女人?”
青棠凑过去,在媚春耳朵里低语了几句,媚春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那我们就这样。”
等青棠说完,林媚春扬起眉毛,笑道:“霍姑娘制不了黄莺,那咱们就找一个能制她的,这是不是就叫‘以毒攻毒’?”
☆、漫天要价
扬州府富庶; 自打都是流水的知府; 知府的任期就没有超过两年的。正月十一,新任知府毛溪到任; 扬州众多同僚为上一任知府齐疏朗送别,送别宴地点就定在鸣柳阁。
齐疏朗升官了,他五品的知府做完; 要升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使一职; 下属们客气话不断,唯有霍水仙坐在齐疏朗身侧,没有说话。他有些伤感; 尤记得去年春日,通判范锡夕调任苏州府,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守备霍大人的沉默阻挡不了下属们的热情,齐知府升官是好事; 断没有念念不舍流泪嗟叹的道理。霍水仙端起酒杯,同身边官运极好的齐疏朗道:“下官先祝齐大人高升都察院右佥都御使,日后承蒙齐大人关照; 下官不胜感激。”
齐疏朗笑了,笑得有些暧昧; 霍水仙饮下自己杯中酒,并没有留意齐疏朗脸上那种喜庆中带点好笑的神色。他说:“下官先敬齐大人一杯; 这一杯再敬大人,感谢大人在扬州城对霍某的照料,下官先干为敬。”
霍水仙自己已经喝下两杯酒; 后头有执笔的师爷笑,“霍大人这是不舍齐大人啊,不若霍大人随齐大人一道过去,也省的霍大人如此纠结。”
霍水仙皮相好看,肤色白皙,在灯下一看,类近女子,这师爷玩笑一开,鸣柳阁包厢里倒酒的女子倒‘叽叽’笑了起来,那神态似在笑话霍齐二人有甚么不可说的私情。
霍水仙低着头,没瞧见后头那女子的眼神,齐疏朗倒是一眼瞥过去,眼神刮人。
后头的女子手执酒壶坐在霍水仙和齐疏朗之间,被齐疏朗的眼神这么一刮,她手一抖,酒水就泼在了霍水仙的衣袍上。那女子站起来,连声道歉:“小女子知错,两位大人恕罪!”
那边有人打趣她:“你分明是泼了霍大人,又没得罪齐大人,为何要说两位大人恕罪,要说抱歉也应当只同霍大人一人说,姑娘说是也不是?”
读书人就是这样爱咬字眼子,那女子手帕在霍水仙身上胡乱擦了几下,她越擦越用力,反倒把霍水仙深蓝衣袍上的酒印子抹开了。
“你走开些,换个人来,笨手笨脚。”齐疏朗自己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在霍水仙袍上擦了擦。
那女子受了齐疏朗的斥责,红着一张脸,低头道:“小女子知错,小女子这就禀告妈妈,换个伶俐的过来。”
人讨一口饭吃,这女子若此刻出去,禀了鸣柳阁的老鸨子自己得罪了齐霍两位大人,不出明日,立马便会受到教训。
霍水仙道:“罢了,一点子酒水,不妨事,你若是无事,过去弹首琵琶为众位大人助兴。”
霍水仙慷慨解围,齐疏朗冲他笑,“霍大人心地好,就是过于良善了些。”他看那女子一眼,“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其实欢场中鲜少有呆头呆脑之人,那女子也并不惧怕霍水仙,但她害怕齐疏朗。这位齐大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威严得很,并非是耽于温柔乡的谦谦君子。她挑起琵琶,才要拨弄琴弦,外头就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又似吵架,又似打斗。
“啪”,门被推开了,一人跌在地上,众人往地上一看,穿青绿小袄的柳丝丝匍在地上,她后头是穿鹅黄立领衫加茜红长裙的黄莺。黄莺身后还有一个丫头,她拦着黄莺,“黄莺姑娘,请你放尊重些。”
这丫头是芳儿,也就是跟着柳丝丝的丫头,黄莺冷笑,“放尊重些?我看你还是让柳丝丝放尊重些的好!”
她抄起门内小桌上的一个酒壶就往柳丝丝身上砸,口中道:“好呀,趁我大着肚子,你就勾搭我男人,你说,你是甚么时候存了这心?”
酒壶砸的有些歪,落在了柳丝丝腿边,柳丝丝半扑在地上,壶里的酒水正好溅湿了她一对绣了浅黄水仙花的鞋。黄莺蹲下来,一把掀开柳丝丝的裙子,“各位瞧瞧,柳丝丝脚上穿的是甚么鞋,她为何要绣水仙花?各位大人替我评评理,我才有了身孕,这贱人便想勾搭我家老爷,她的丫头还叫我放尊重,这到底是谁要放尊重些?”
昔日鸣柳阁的花魁黄莺来砸场子,老鸨子与她有旧谊,不好拦她,只在跟后头道:“小姑奶奶,您大着肚子,还是请回吧!”
众人都看向霍水仙,貌似这又是一桩风流债,柳丝丝半扑着,裙角还湿了一片,有人去扶她,柳丝丝一抬头,对上霍水仙温柔的脸。
黄莺在旁边叱道:“姓霍的,你不要脸!”
霍水仙去拉柳丝丝手臂,黄莺蓦地坐到地上,哭了起来,“霍水仙,你不要脸,你当初怎么同我说的,你说你绝不会纳妾,你说你心仪我,你说你不会再瞧其他女人一眼。这才几天,你就和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勾搭上了,早知如此,我绝不会随你出来,她喜欢你,就让她替你生孩子去好了!”
黄莺哭的厉害,柳丝丝推开霍水仙的手,道:“霍大人,我无妨的,你先带黄莺回去罢。”
霍水仙又去捉坐在地上撒泼的黄莺,黄莺如今怀了孕,比过去丰腴不少,霍水仙力气用得不大,这一下,没有拉起来。霍水仙一脱手,黄莺竟又跌坐在地上。
“哧哧”,屋里有人笑出来,黄莺红着脸,抬头一瞧,瞧见芳儿拉了柳丝丝起身,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抹去的笑意。
黄莺抿着嘴,就着霍水仙的手站起来,抬手就给了柳丝丝一巴掌,说:“你给我记着,不该你想的,想都不要想!上回我打你,今日我还打你,这一回你记不住,我就多打你几回,打到你记住为止!”
柳丝丝峨眉远黛,妆容远比今日之黄莺细致得多,她一弯眼睛里泛出水光来。
黄莺冷笑,“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竹枝词?我呸!”
黄莺将一张粉红的薛涛笺丢在柳丝丝脸上,“思。春?情诗?姓柳的,你也配?”
柳丝丝委屈带水的眼睛瞟过霍水仙,然后重重一巴掌劈在自己身后的丫头芳儿身上,问:“是你拿出去的?”
芳儿也要哭出来,“没有,婢子没有,真的不是婢子,姑娘饶命啊!”
黄莺扯住柳丝丝衣袍,“好了,别做戏了,写了就写了,还装甚么贞洁烈女?不过就是个窑子里卖笑的,你装给谁看?”
柳丝丝眼泪落下来,她本就纤瘦,灯火之下,美人垂泪,更添风流。
霍水仙看柳丝丝,柳丝丝低头捡起黄莺丢在地上的小笺,道:“霍大人见笑了,小女子玩笑之作,大人莫要见怪。”
“好好好,霍大人英雄少年足风流,这鸣柳双绝都拜倒在霍大人衣袍下了,倒教下官好生艳羡呐!”
已经有同僚开始打趣霍水仙,更有人起哄:“快叫妈妈上来,咱们柳姑娘也想跟霍大人去了,叫妈妈开个价钱来。”
老鸨子总是能在最适当的时候现身,方才打闹哭喊成一堆,不见她人,此刻说起银子,她便立时站在了厢房门口。“霍大人喜欢,我也不多说,丝丝跟我这么些年,我也想她有个好的归宿。”她伸出一个巴掌,“我也不多要,五千两,丝丝今晚就跟着霍大人回去。”
老鸨子确实没有狮子大张口漫天要价,柳丝丝正当红,她张口说五千银,并不算为难霍水仙,的确有存了好心送柳丝丝一个归宿的意思。可霍水仙身家本就不丰厚,此刻出来吃个酒,身上根本没有五千银钱。即使他拿得出来五千两,就这样领了柳丝丝回去,也似乎太轻率了些。
霍水仙没有说话,屋子有片刻安静,柳丝丝捏着帕子,也不做作,她说:“妈妈快莫说玩笑话,霍大人哪里对我有意思,咱们还是快些出去,不要扰了众位大人的兴致。”
谁人能说柳丝丝不知情不识趣,她看了霍水仙一眼,霍水仙也在看她,柳丝丝笑一笑,道:“霍大人好生坐着,丝丝先告退了。”
美人要走,那头有人不依了,嚷道:“妈妈的价格太贵,霍大人有些犹豫。看看人家这郎有情妾有意的样子,妈妈不妨做个好人,将价格再压一压,可好?”
那老鸨子睃了柳丝丝微微发红的脸一眼,笑道:“那好,送佛送到西,我今儿吃醉了酒,就做一回好人,你们日后千万要给我买两坛子酒水过来,当我作大媒感谢。”
那小吏又笑,“妈妈快说,预备如何?”
老鸨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千银,不能再少了,丝丝她在这扬州城里,多少人喜欢,远的不说,就说京城来的那位何公公,都愿意五百两买丝丝一晚上。。。。。。”
那小吏笑,“妈妈贪财贪得好没道理,这公公如何能买柳姑娘一夜,妈妈自家的女儿,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小吏一说,大家都笑了,屋里气氛缓和不少,唯独黄莺铁着一张脸,她盯着柳丝丝,“你别白费工夫了,老爷没钱。即便有钱,也不会替你赎身,你这样的,只配睡太监。”黄莺平时娇滴滴的声音凉下来,竟有点阴森森的味道。
外头冷风透过窗户,又吹开幔帐,拂到柳丝丝脸上来。柳丝丝轻眉蹙着,发丝也乱了,碎发落在颊边,霍水仙心中一动,几乎立时要答应老鸨子将柳丝丝赎出来。
后头齐疏朗拿出三张银票,说:“妈妈立字据吧,柳姑娘今日便随霍大人走。”
三张千两面额的银票落在老鸨子手里,柳丝丝去看霍水仙,霍水仙又去看齐疏朗,咱们的齐大人道:“霍兄惜福,美人易得,真心人难得,黄柳二位姑娘好比娥皇女英,心都是向着霍兄的。”
先前那个鼓动生事的小吏开始拍手,“今日双喜临门,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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