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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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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院的监造大臣,拿来了如今最新的地图,大邺的版图不再是同一种颜色,山东河朔与南方,被用各色的绸布剪裁缝合,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绣工赶得太急,拼贴出的南地与河朔有着凹凸不平的起伏。
崔式看着一波大臣刚刚从内书房离开,丘归和耐冬正在将地图重新在地上展平。
崔式对着桌案后那个比他家丫头还小半岁的圣人行了礼,道:“昨夜听闻崔舍人与我讲了,圣人是决意要改今年的制科?打算几月开?”
殷胥身上还披着罩衣。
崔式原先是准备晌午进宫,到了中宫,才有黄门来报,说是圣人发热病倒了。他便回到了礼部继续坐班,却不料刚到了下午,又有黄门来请。
崔式抬头看着殷胥面上还有些不正常的泛红,显然发热还未完全退下,但却神采奕奕显得很高兴。
崔式道:“圣人要崔舍人传话来,要臣注重身体,却对自己如此苛责么?发热不是小事,臣可以明日再来,还望圣人早早歇下才是。”
殷胥摆了摆手:“朕服过药了,早些时候确实是起不来,如今已经好了大半。放心,与你谈罢,我便去歇了。”
崔式道:“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么?只感觉圣人与前几日不大一样了。”
殷胥看着丘归与耐冬合上门退下去,垂了垂眼,复望向崔式:“朕知晓了。”
崔式一愣:“何事?”
殷胥:“崔季明还活着,她写信给我了。若是算来,应该醒了有五六日了。”
崔式心头猛跳,躬下身去行礼:“臣无意欺君,只是——”
崔季明会直接写信给圣人?!他这个当爹的都还没收到信,只是知道她好好的而已!
反了天了吧!
殷胥:“我知晓。李治平会攻击她的身份,她没法再用那个身份回来了。”
崔式抬起脸来:卧槽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啊?!
他面上淡定,心里头简直想法已经飞天了。
崔季明不给爹写信,就给自己的绯闻男友写信,这是什么?!这还特么用说么?!
外头传言崔季明多次出入内宫,他还不信呢,然而圣人现在都知道……知道崔三的性别了!这还用说什么吗?!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式觉得气的脸都麻了,他半晌才开口:“臣斗胆问圣人一句,三郎多次出入内宫,可是……事实?!”
殷胥坐在桌案后,他觉得自己脸腾地就红了。
那不是别人问啊,是三郎的爹,是老岳父啊!
崔式的目光简直像是能杀人,一副“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的神情。
殷胥暗自咽了咽口水,觉得不能不说。
这事儿显然就是崔式不知晓他们二人身份,把他当要防着的外人才有的结果。岳父,也算自己多个家人,反正他现在是圣人,崔式不能剁了他,三郎又远在外地,他也没法冲过去叫他们俩不可再相见吧。
这样一想,殷胥放下心来,道:“她确实在宫内宿过几次。”
崔式觉得自己心里骂了一句“驴她娘的蛋”,这五个字儿强憋在他五姓之身高贵的口中没毁了形象,咧了个让殷胥汗毛直立的笑容:“圣人不觉得太荒唐了么。我家三娘年纪小不懂事,此事做的实在不妥。”
殷胥心道:她还不懂事儿?你还想让她怎么懂?
他清了清嗓子,尽力平稳语气道:“我与……季明是真心的。”
崔式:我特么管你真不真心——我现在要气到变形了好伐!
崔式觉得自己声音都透着寒意:“那几次圣人将她留在内书房,也是为了私下的事务?”
殷胥想着自己在她走之前,堵到书架内也不许她离开,非要某人解了衣衫的荒唐事,脸立马烧了起来,结结巴巴道:“自然是商议行军之事,我、我想让季明调查一下朝廷联军内部,有没有、有没有什么隐患。”
崔式看着殷胥像是高烧不止的脸,心简直像是被从城墙上扔下来的新鲜猪腰子,啪叽一声碎的捡都捡不起来。
好啊,瞒着阿耶就像瞒着外人一样。
好啊,私定终身都订到宫中去了。
殷胥看着崔式面上笑的春风拂面,心中更有些不安,撑着桌沿起身:“我们总是定不下来,也没想好未来。或许因为这个,三郎才不敢与您讲。”
崔式笑的如沐春光:“她也该没这个胆子。毕竟不是你们想不好未来,就是没未来。崔家从未想过养个皇后出来。呵,您要说什么妃嫔,那这制科改制的事儿,圣人您爱找谁办找谁办去吧。”
殷胥:“不、不会。我自然不可能——”
崔式笑:“圣人若是想趁着她连崔姓都没了的机会,打算将她带入宫去,那也别怪她一辈子不回长安!她若是不想成婚,谁也逼不了她。”
崔式的样子简直戒备到,有谁胆敢使崔季明不如意,他第一个拔刀冲上去。
殷胥无言。他此时才发现,或许崔季明身边有很多人知晓了她的身份,有的是她的家人,有的是毫不相关的人。然而,绝大多数人不约而同的将这个真相当成了绝对要守护的秘密,梦寐不敢言,在她的身边时刻保持着警惕,替她挡着前行时暴露的后背,生怕有人借此为刀刺向她身后。
殷胥更明白,天下有很多人都会伤到她或伤害到她,这片土地上许多男人女人都对女人惯常抱有的轻视。她实际说来,如今也未必立下了多么令人敬仰的军功,未必用话语收复了多少人心,但就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歧视、阴谋或恶意的天下,却不止一个人选择了以沉默来保护她。
这些小小的事情,这时候崔式警戒的神情,是崔季明前世为一方将领,功成名就时,外人所看不到的。但就是这些或许没有殊死抗争、也没有热血沸腾的细小善意,也才真正造就了崔季明。
她或许也能感觉到,心里曾默默的感谢这些人。
或许也是因此,她才不论前世抑或此生的艰难困境中,对这个天下一直抱有信心。
殷胥只觉得心头一阵柔软,道:“式公不必多想。我也不会逼她,我也无比希望她能好,希望像她这样的人,替我守护大邺的江山。”
崔式盯紧他不言。
殷胥:“她必须要立在朝堂上,否则是我,也是大邺的损失。”
他说着,将手头一大摞文书卷轴往前推了推:“季明之事,还可以再议。制科一事却等不得了,朕想把往参加了十年期间全部常科,却一直没得进士的名单整理出来,恩赐功名,然后让他们参与吏部的考核,看看能安插到哪里去。”
崔式沉默了半晌,往前走了一步,道:“这也是个办法,先帝与显宗登基时都有过恩科,赐予功名,虽然其中淘出来可用人才不过三成,却也是让外头知晓圣人注重科考。”
他一面与殷胥议政,心里想的却全是——等回了家就寄信出去!看他怎么收拾这丫头!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东,朝廷的大军退在汴州,康迦卫被朝廷继续任命领军中原,还不得退回凉州去。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贺拔庆元的尸身经过他们营中时,连带他在内的一群老爷们掩面而泣。
听闻小皇帝为贺拔庆元追赠太师,谥号忠武,又废朝五日,命群臣悼念,亲临安福门为其送葬,亲写谥表。
这算是能给予的最后安慰。
康迦卫甚至想着要是肃宗早死几年,小皇帝未必会让贺拔公下狱,也未必会真的削他兵权。但斯人已逝,这些事情已经无法再说。贺拔公最早的一代兵将弟子,都已经四十多岁,遍布天下,不知道听闻这消息,有多少人涕泪横流。
大营驻扎在汴州城外,将士不允随意进城,纵然朝廷联军被分裂,退至此地,却仍然恪守着军规。
康迦卫坐在营中,看着朝廷来的密信,决定何时动身攻太原时,却忽地有兵来报,说是外头来了位……王爷。
王爷?!
这儿还能有什么王爷?
而此时在营外,兆跳下了牛车,回头用方言道:“送到这里就是了。阿伯,我不建议你再回去了。咱们一路来着的时候,四处都在打仗,回去如此路途遥远,也是受苦。”
那阿伯正是几个月前救下兆的村人。
如今老牛身后的板车上,还坐着两三个孙儿。
老伯道:“往汴州奔来的不止我们这些农户,他们这些年纪小的可以在汴州租地,我却离不开过了几十年的老地方。再打仗,只要天还下雨,地能种菜,怎样也都饿不死的。真要是路上老死了,那就当是命啦。”
兆心中不忍,却没说什么。
前几个月,他几乎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受伤太重,村镇的郎中医术基本跟跳大神也差不了多少,他是靠年轻硬生生挺过去的,恢复的却也极慢。他本来作为王爷,身上自然不会带钱,那日也是恰巧,带了几颗赏下人的金瓜子。
他一开始藏在身上没有拿出来,怕的就是这些村人拿了钱再杀他。
却不料他表示自己身无分文,老伯显然也觉得自己捡了个麻烦,却似乎可怜他离死不远,唉声叹气的却也让他留了下来。甚至还叨念着说什么,能活几天是几天,死了就拿草席裹了扔出去吧。
骂骂咧咧,却也没给他少吃少喝。
而兆也强撑着活了下来。
他什么也不会做,连土话也不会说几句,刚下地的时候,想去帮个忙,却被老伯一家子嫌弃的要死。他半夜想出来帮人家洗洗东西或者是担两桶水,却弄得一团乱七八糟,逼的老伯的儿媳唉声叹气的出来把越洗越脏的衣裳,重新敲打洗净。
从那之后,就为了防止兆这种瞎热心帮倒忙,等他睡了之后,都有人找个木杆子把他的门给顶上,省的他闲着没事儿睡着又出来折腾。
兆也逐渐接受,自己对人家而言几乎一无用处。
老伯也没想着他能有什么用,一碗饭一双筷子,他们也不觉得能有多大负担。
村内郎中都是七舅老爷的妹夫这种亲戚,也没要什么钱,只拿了半筐桃权当是药费了。
兆在这里,完全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叛军攻打到了哪里,如同隔绝开的另一片天地。然而就像是鱼台镇很快遭到了叛军的侵占,这个位于鱼台和沛县之间的村落,也没能够幸免。
老伯带着一家子人往西逃走,走到哪里,便听着哪里自封节度使独立出来,甚至给自己取了藩镇名称。那时候兆也开始渐渐恢复了,他对于行归于周和山东地区都相当熟悉,听着一个个他能报出出身家世、拥兵多少的地方将领独立,心中也愈发震惊。
他拜托老伯的儿媳将自己本来的衣裳缝好,穿着那套看起来也勉强算富贵人家的衣裳,到宋州的质库去换钱。金瓜子因为体积小,所以上头没什么朝廷的印记,虽然被克扣了最少三成,但毕竟还是能换到了市面上流通的铜钱。
几颗金瓜子换到的钱,已经比老伯一家三年的收成还多,然而却租不到一艘船。
从宋州顺运河至汴州的计划,因战乱时期船资的飞涨而不得不放弃,一家人只能徒步,带着老牛和家当,沿河往汴州赶去。
靠河有不少繁华县镇,兆所听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准确。
比如叛军早早失了兖州,比如贺拔庆元战死,比如朝廷联军中大同军与横野军叛变,比如兖州如今又在谁手里、郓州如今又在谁手里,叛军主将杨让自杀,等等。
一切都在向他昭告,叛军已然名存实亡,如今不再是朝廷对叛军的交锋,而是无数势力在山东河朔一带纠缠。大军的作战几乎没有,而几百人掠夺村镇,逼缴军饷的事情却层出不穷,各个州县,只要是有石头建筑有街道的地方,便有大大小小的私兵争夺。
战争就像是木炭堆下的暗火,烧遍了所有有人的地方。
兆愈发怀疑自己。从说要南地并立,到如今山东藩镇割据。其中有多少,是与他有关的。难道如今天下这样子,他就不用负责人么?
他甚至觉得,殷姓宗族之中,历数百年,最使得祖上蒙羞的便是他了。
他竟还苟活着。
他存活于世,还能做些什么?兆自己也想知道,也想去证明。
一路上,听闻大军撤回汴州,如今汴州还在朝廷管辖之内,他也觉得自己带着他们往汴州逃,算是明智之举。
然而,几次遭遇私兵,银钱家当被掠,老伯的儿子儿媳被杀,待他们真的来到汴州时,老牛艰难拉动的板车上,只剩下老伯、兆和几个孙儿了。
兆站在军营门口,看着穿着明光甲主将模样的男子正朝营外走来。
老伯却甩了甩鞭,让牛车带着他和几个孙儿朝反方向而去。
兆猛地回过头来:“阿伯,你再稍等一下,我叫那将军拿些银钱给你们——”
老伯坐在板车上,却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一家人最远只到过沛县,你能带着来到汴州,又将自己的金子拿出来用,已经算是恩惠了。再说你们那些将军拿出来的金子,我也没地儿去兑成铜板。我先去汴州内,看看能不能给几个孙儿找到吃饭的活计了。”
康迦卫大步走出来的时候,就看着一个穿着草鞋麻衣的青年站在军营外。
明明是普通农家人打扮,康迦卫一打眼,也算是知晓为何营兵急忙来报。贵家出身之人,惯常挺直了脊背,毫不畏惧的站立,好似没谁敢羞辱他一般。
康迦卫走过去,便见到那青年微微躬身行礼:“不知将军名姓,还望包涵。永、庶民兆,前来想要协助将军。”
康迦卫听着那几乎一点地方口音也没有的洛阳正音,懵了一下:“兆?莫不是……永王殿下?不是说你死在了战场上么?”
兆伸手,将时时刻刻贴身藏着的令牌递上,冷静道:“既然朝廷已经废我永王称号,我便不能再自称本王了。到兖州不过几日,便被叛军囚禁在兖州府内,后逃脱兖州时,落入圈套,险些丧命。”
康迦卫只要打眼一看,也知晓那是先帝给各个王爷铸造的令牌,心中惊愕,面上却强装淡定道:“先进营,臣即刻写信递回长安。”
兆点了点头,背着手随他走入军营,忽地道:“将军看口音和铠甲,都像是凉州大营出身,可是康迦卫康将军?”
康迦卫回头望了一眼青年沉着的目光,点头道:“确实是。”
兆道:“不知如今邺兵是否摸清了各地叛军的身份和兵力。我倒是知道一些,他们的详细事情,在长安返信之前,可否让我助将军一臂之力。”
康迦卫迟疑,他免不了要怀疑曾经被叛军拥立的永王,却不料又有一个营兵急急忙忙的跑来:“康将军——康将军!外头又来了位王爷,看起来,比这个王爷还……狼狈!”
第203章
兆看着一行活像是捡破烂般的马队进入军营。
前头马上坐了个瘦长的姑娘,她裙腰别着两把短刀,对康迦卫拱了拱手,出示了一块玉佩。康迦卫了然,引着他们到主帐前:“我听着前头报,说来了位王爷。也真是一个个瞎说。”
兆站在一旁,权当自己是背景一般扫向这老弱病残的马队。
阿穿往后头扫了一眼,低声笑道:“也是怪卫兵拦人,怎么都不给我们通报,我们只得把睿王的名号搬出来。”
康迦卫一愣:“睿王……”
睿王等于前太子等于……
阿穿说罢,她身后一匹马上胳膊脖子上缠着布条,带着斗笠的青年微微低头,算是行礼。
康迦卫简直懵了,今儿是什么天,他倒是听过关于睿王出宫做游侠的传闻,居然还真的当上了风餐露宿跟流民没差的游侠啊。
修哑着嗓子开口道:“康将军不必在意。我既向朝廷认罪,又贬为庶民,如今在外行走,丢了命也没甚么人在意。更何况跟他们一行走来,我也丢不了命。此次来山东,也是圣人的意思。”
兆惊愕的看向马上那个男子。
从帽檐下露出的半张侧脸,看起来分明就是修。然而这说话的口气,这性子,看起来却……
阿穿捏着信,刚要下马对康迦卫说什么,兆先迈出一步,道:“修?是你么?”
修惊得在马上一僵,摘下斗笠呆呆的望向兆。
就如同兆身在兖州也听闻过修带兵逼宫,大火烧宫城,先帝惨死的事情。
修也从只言片语中知晓了兆率叛军攻向汴州,后死于战线之上。
然而如今却都是一身平民打扮,站在各自眼前,竟一时觉得恍如隔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修怔怔才开口:“你居然还活着,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兆沉默了一下。
修又道:“……我又有什么脸说你,我自己做下的事也不比你好多少去。你不回长安?你活着也好,此事还是要报给胥的。”
兆:“我不想回长安了。反正阿娘也不在,长安又没有我能在的地方。如今我至少了解山东地区的兵力、郡望家族,想尽力……做点什么。”
康迦卫本还怀疑兆的身份,如今看着两人相见,也不得不信真的有两个落魄王爷都跑到汴州来了。
阿穿在前头翻了个白眼,道:“早干嘛去了,如今仗都打起来,你的叛军都已经在各地分立了,才觉得自己坏了事儿?”
她跳下马,对康迦卫道:“康将军,这是到了洛阳的密信,荥阳附近郑家有不轨之心,生怕出了意外,就由我们先递过来了。”
康迦卫瞥了一眼,上头有朝廷的印痕,他对兆道:“抱歉,永王殿下既已被贬为庶民,您又曾率叛军,臣等很难再相信。此事应有圣人定夺。更何况,殿下,你以为只有你了解山东地区么?我们来打仗的,必定也是做足了功课。能使您不被收押不被砍头而站在这里的,不过是因为您的姓氏罢了。”
兆脸色白了白。
康迦卫抬手走进帐内,却又退了出来,下定决心道:“您觉得自己还年轻是么?崔家三郎算来应该与殿下同岁吧,她却在这场战役中带兵几千人,围剿成武,灭了于仲世,然而就在您所谓从叛军手中逃出来的路上,她带兵死在了郓州。”
康迦卫说罢,只觉得干涸了许久的眼眶愈发酸疼道:“殿下,天下有多少年轻人,弱冠之年,已经成就一方霸业。而您回想一下,您都做了些什么!您怕是连战场都没上过一次罢!”
他说话堪称掷地有声,将两个青年人震在原地。
修满脑子都是……崔季明死了?
兆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康迦卫摆手:“带殿下去帐内休息,不可随意在军营内走动。”
两个卫兵架住了兆的胳膊,拖着他往营内走去。
兆回头朝修喊道:“你要去哪里?!离开了长安你要去哪里?!”
曾经没少斗嘴、不合却也曾一起读书玩耍的两兄弟,只来得及匆匆过面,几句对话。
修开口:“我也不知道。我只想到处去看看。”
他还没来的说完话,就听着一声哭嚎,阿穿扑向了康迦卫:“你说三郎死了?!你说我家三郎……战死了?!”
话被打断,兆已经被卫兵拖得远了。
修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听着身后老秦也在喊:“扶我下马!林修!扶我下马!姓康的,这话不可乱说,我徒儿武艺高超……怎么可能?!”
修站在营中,听着老秦满面不可置信的敲着铜杖,阿穿是当真掩面嚎啕大哭,心中更生茫然……
这世间变得太多了。
旅途的终点成了混战的战场,行路上有太多他不忍直视的人与事,兄弟各自分离地位截然不同,昔日的玩伴成了尸骨。
短短半年,山河分割,故人别离。
他甚至忍不住想,难道世事就是如此么,迎接着无数来不及感慨的变故兜头砸来。
他低下头,想将瘫坐在地上的阿穿拽起来,她扑进他怀里,哭的不断抽噎,修只得笨拙抚着她脊背安慰。
康迦卫扫了他们一眼,竟此刻才知道崔季明一人身死,居然也会有如此多的人为她不公感慨,他心中稍稍得了一点无济于事的安慰,向诸人行礼,走入了军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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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湖内一座船舫之上。
外头骤雨急降,跟天上掉黄豆似的噼里啪啦砸在雨棚上,打的里头一阵细细密密乱响,就这样的天儿,歌也没法唱,琵琶弹起来,大珠小珠全跟水珠子的动静混到一起,两个年轻娘子只得穿着软底的锦缎鞋,在地毯中央跳舞。
偏生瘫在榻上的那位英俊年轻人,眼见着抱着坛子眯倒过去,她们二人只要静悄悄的一停,他就跟让人一巴掌打醒似的,从榻上弹起来:“我没睡,没睡。不许停!”
两个娘子扁了扁嘴,小的那个才十二,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年轻人上了船,感慨的第一句便是:“这行业怎么年龄层次越来越低了。”
谁也没听懂,面面相觑。只是年轻人塞了几片金叶子到大点的那娘子衣领里,顺手拍了拍:“包船。想来这豪雨,你们生意也差,多给几个子,明天就当放个假。哎,你说你吃什么长大,小小年纪,胸这么大!”
两个娘子看着金叶子,高兴的原地一阵乱蹦跶。如今蓄家伎成风,显然这些姑娘们也是遭遇了淡季。她们跑进船,让两个老的眼睛都瞪不开的乐师吹起了芦笙,在吹了上气没下气的动静里,把那年轻人夹到二楼去。
船舫很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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