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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2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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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科和国子监的国子学太学一样,是不用付钱的,属于官学。再加上十科招成人以外又招孩子,比如乐科就是七岁以上即刻入学,洛阳附近不少人挤着想把孩子送来。
竹承语漫步在十科的院内,听着远处乐科的先生一边弹琴一边讲什么学琴才有未来等等,才绕过木槿花下,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和另一位算科大名鼎鼎的掌教并排走着,似乎在向他请教什么问题。
她这才停了步伐,不知所措的想要往回走,却不料一阵风吹来,帷帽的轻纱本来就短,一下子被吹开,那人从远处一眼望见了她,呆愣了一下。
竹承语立即回过头去,刚要转身就走,去听这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竹——”他喊了一半,似乎怕人认出来竹承语,连忙住嘴。
竹承语这才回过头来,拢了拢衣袖,木槿花下低头,半晌才行了个士子之礼,道:“臣见过钱尚书。”
第356章
竹承语不知道俱泰是什么感受; 虽然在朝堂上俱泰握住了她的手,一个动作言尽了他所有的态度。但竹承语心中有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这件事,在告诉俱泰她是女子的时候并没有连带着说出来。
因为那些日子里,竹承语也在煎熬犹豫; 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公布于世; 这之后来源于同僚的异样目光和指点她是否能承担得起。
最后她决意站出来; 但是却唯独很难面对俱泰。
对待别人,她已经短短几个月修炼出一颗钢铁之心; 把那些目光全都抵挡在外。
人长这么大; 有一些人朋友是用来诉苦,用来倾尽眼泪,撒泼打滚的哭嚎也可以的;但有一些人; 亦师亦友; 包含着身为朋友的信任; 也包含了为师长的敬佩和仰慕,有想追逐的仰望又有被对方相信的满足。对待后者; 她最怕的就是被发现自己的困境; 自己的身不由己和眼泪。
这种情绪实在是复杂; 竹承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身为上下级; 她怕俱泰因此对她能力与性格的评价发生偏差;身为半个老师,她怕俱泰露出心疼和怜悯的姿态,这只能让她觉得距离他的差距越来越遥远;若是说身为朋友……她实际上并没有作为俱泰朋友的自信,发生此事之后,男女又有差别,或许是做不成朋友了……
竹承语在下朝之后,加上大理寺找她来问事,户部内要要有调整,宫内还来了人说要量身做女子冠帽服饰,或许是忙,或许是躲着,她一直没有跟俱泰说上一句话。
俱泰是怎样的知人心,他很敏锐的就感觉到竹承语在躲他,虽然这些年他认识的女子掐指一算数不出食指,但也算了解竹承语的性格。
他抬起头来道:“昨日圣人传了短笺来说要我准备调整更合理的税法比例,计算更简单,比率也更合理,我本来想找你一起来国子监找那位算科的先生讨论,结果你却一溜烟没了人,让我一个人跑来了。”
竹承语怔怔道:“昨日之后……太、太忙了。”
俱泰哼哼笑了两声:“想也是。不过我这儿都商议的差不多了,也用不着你了。你怎么来了?不会是又想参加制科,来投行卷的吧?”
他走了几步,大有跟竹承语边走边聊的意思。竹承语连忙迈步跟上,她以前在户部的时候,常常要跟在俱泰身边一起走一起议事,她的脚步很习惯的就能调整的跟他同步,竹承语道:“怎么会?我当年就是制科考上来的,再参加制科有些不像样。而且官品本就不低,再投行卷想到圣人面前露脸,显得有些太急功近利了。您也知道,这段时间我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文章……”
俱泰笑道:“我随口说说,你又解释这么多。我还不了解你么,你本来就不是爱出头的人。那你今日怎么会来国子监?”
竹承语心头也轻松了些,两人说话的感觉好像并没有改变多少:“绯玉想参加制科,我陪她来。”
俱泰惊愕回头:“春闱那出头一次,就表着她的文章堪称极品,这要是在参与,可是野心满满!我以为她不会——”
竹承语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俱泰眯了眯眼睛:“这话我也是猜。我可知道这绯玉本姓什么,裴家这个六娘子有多扎手,外头查一查便清楚。怕是因为你的事情,她心中气不过,之前冯生一案也积压了不少怨怒,她长这么大怕是遭受到的不公不比你少。以前不在乎,逐渐累积,她不肯认命,心中有怒,想在朝堂上战个高下。道姑身份,流连情爱本就是假象,这女人的野心,当年叛军之地她坐拥小半个山东便可看得出来;二也有可能是觉得你往后的路子会比之前更难走,你的事情她都知晓,纵旁人都说这裴女薄情冷心,但总觉得她是不希望你一个人在朝堂上受了委屈,才也要站出来和你一起。”
竹承语摇了摇头:“绯玉是个性子很复杂的人,我只知道她并不冷漠,更不是没心的女人。她其实也影响我很多啊。”
她想了想,竟闲聊起裴六的事情,笑道:“前几日还说来,男子四处留情,哪一日要是对这些统统拒之门外,开始专心爱一个人,必定要被说是浪子回头千金不换,觉得那个被爱的人是多么幸运多么有福气;她要是再将曾经来往的士子拒之门外,承认自己只和某位男子保持关系,外头肯定要说她本性骚贱,这会儿也不会改,肯定是想图谋什么,不但要让那位男子小心,甚至还会把她以前做过的事情都扒出来晒晒。我本没细想过,她说来倒是真的……”
俱泰跟她往前走着,看见投行卷的队伍都快排到书院外了,道:“如果是她还在排着,怕是一会儿半会儿都出不来。这个空档,你干脆赶紧还了人情,请我吃顿饭。我可帮你去求过圣人了,你可别觉得能赖账!”
竹承语笑了:“就只让我请一顿?你说吧,我反正也就那么点家底,要是到江畔的万丰楼,那我真是请不起几个菜。”
俱泰摆手:“不用走那么远,就国子监门外便有不少用饭的地方,估摸着我们吃完了,那位女冠都未必能排到,也方便你再回来。”
竹承语先去找到裴六说了一声,才跟俱泰两个人穿过国子监外熙熙攘攘的大街,找了一家竹承语还算熟悉的小店落座。
本来还拘束,但俱泰和她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几壶清酒下肚,话渐渐的聊的开了。
此事发生,竹承语说出了内心真相,事情又得以解决,心头轻松不少,不在意之间话也多了些。而俱泰贪酒,但实际上酒量并不如竹承语,俱泰不大在朝臣面前喝酒,今日竹承语是个特例,跟她喝了没多少,他先托着腮靠着桌子,开始拿筷子有些幼稚的戳起了盘中的菜。
竹承语有些想笑,她常听说俱泰在休沐期间常常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居然喝醉之后性情也有些改变。
竹承语道:“钱尚书——俱泰,还能不能听清我说话,我是说,听闻那些女翰林要被分配正职,调入各部,其实我担忧的是她们没有按正常流程走,调职又晚,很可能还有人使绊子,怕是在各部都很难适应工作。”
俱泰似乎有点没听清她说什么,眯着眼睛直接站起身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来,大声道:“你说什么?!”
竹承语看他歪歪斜斜的倚着,还在跟显摆似的拧着自己扳指儿,她只得重复了一遍。
俱泰轻轻一笑,使劲儿拍了拍她后背:“别担心!这事儿不会这么冷却下去的。你以为圣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默许女子入朝,鼓励太后监国接受朝政,甚至几次同意让明明不符合规矩的女进士被承认。看起来说的是圣人为了鼓励以才择人,但是如果朝堂上大量的反对,按理来说圣人得到的好处就远不比上受到的反对,圣人就一般不会再提。然而如今,圣人一而再再而三强调女子入朝,我个人认为是圣人有利益上或者是其他重要的目的。”
竹承语没有细想过这个,愣道:“你是这么觉得?”
俱泰轻声道:“不是说天底下就没有那样为别人设身处地考虑的圣者,只是说圣人的存在就是让一群人为了一个目标努力,他很难去做一些漫无目的且无利益的事情,毕竟这么千百年来没有女子为官,也有历朝历代的兴盛。原因必定就是他为了自己或者为了谁而这么去做。本来我以为是为了太后,毕竟太后的能力来监国理政合适不过,外头又传言圣人身体不佳,他可能是为了让博有人辅佐,所以要为太后正名——”
俱泰眯着眼睛敲了敲桌子:“显然太后跟曾经的袁太皇太后相比,早已正名,朝廷上虽然有人诟病,但谁也不会去与太后为敌,更不会去怀疑太后的能力。如果是这个目的,那已经达到了。那圣人甚至为你出面,让你正式成为一个女子的户部侍郎,这件事证明圣人的计划才进行到一半。那就是为了别人了。你觉得是为了谁?”
竹承语想了半天,圣人身边甚少有女子的亲属,甚至圣人本人都是断袖,这……
俱泰道:“你或许认识圣人的时间比较短,并不知晓。若说除了天下,圣人最在乎的人,怕就是季将军了。圣人十几岁的时候,就动用一切为了保证季将军,也就是那时候的崔家三郎的安危,后来十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还是端王的圣人亲自深入突厥腹地围救崔三。而且在圣人登基前后,曾经有意倡立男子之间可成婚,听闻那倡议没出了万春殿就被群臣激烈反对,以圣人的硬脾气,再加之与崔三的感情,应该会抗争到底的啊。”
竹承语倒是知道季子介的身份一事,她猜测道:“但在那之后,崔三遇险,贺拔公身亡,叛军大乱,消息传到了长安。是不是因为圣人以为崔三已死所以——不对、但也不对啊,圣人为何在二人重逢之后,没有再度提出要倡立此事的计划。”
俱泰看她说到了点上,敲了敲桌子道:“就是这么个道理。其实圣人提出过几次,但是圣人反对,他就只得作罢,也没有对外传出过消息。然而与这议案相比,女子为官一案,则是很慢很有耐性,又极为坚定的在这几年推进起来。虽然不是诟病圣人,但人们往往都会对切身相关的事情最谨慎也最坚定。本来我没有细想过,但是你的身份暴露之后,我发现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你是女子这件事。”
竹承语听得认真,她帷帽早已摘了放在一边,侧过脸来。
俱泰道:“这就是灯下黑,我从来没有想过女子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女子可以担任这样的职位而且细致稳重。其实现在看来,你的样貌,你的所作所为很多事情都很像女子,但你也知道南朝士子,粉敷面,兰花指,宽袖长衣,语调婉转的事情可不少,那时候我都觉得是你不过是像当年南朝士子一样罢了。然而我觉得,很有可能,不止我在内,所有的人又灯下黑了一次。”
竹承语想了想某种可能性,只觉得头皮发麻起来:“你——你是说……”
俱泰抬起眼来看她,靠近低声道:“我问你,当时在场上闹起来,季将军揽着你的时候,跟你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竹承语心头乱跳,她轻声道:“季将军说,他从圣人那里知道我是女子,要我放宽心,不会有人能伤害了我,他也永远会站在我这一边帮助我。”
俱泰眼睛里闪了闪光:“你与他很少有过对话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圣人授意让他在朝堂上随时保护你,防止事情闹大。但如果这样,圣人没必要喊出他名字——而且,季将军以前花名在外,可不是只喜欢男人,在圣人面前这样揽住一个女子,圣人竟也没什么反应。而且听闻崔三七八岁之前,养在宅内几乎没有见过外人——”
竹承语摇头:“不可能,我是女子,我难道看不出来男女差别。季将军看起来不可能是个女子!”
俱泰语气凝重道:“如今还有百姓唱木兰辞,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前有妇好,后有吕母、迟昭平,女人也是可以带兵打仗的,她家中有胡人血统,胡女有些浓眉大眼,改了发型服饰难辨男女的不在少数……”
其实最让他相信的,是某些回忆起来历历在目的细节。
贺拔庆元带崔季明出使西域,为表历练,平日做小兵使唤,却未曾见她和别人睡通铺,而是与言玉共居。言玉也经常打水进账,对他照料的无微不至,看起来像是少爷性子,但也可能说明了别的事情……
更何况俱泰见过崔季明作女子打扮,胡汉混血的明艳在穿上女子衣袍后尽显,她换衣服时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将他也吼出门去……
而且他记得当初俩人遭遇风沙,他差点没命,其中每一个瞬间他脑子里都刻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拽住崔三胸口,她居然在生死关头勃然大怒,才导致两人很快就被风吹飞……
还有很多很多,包括她明明性格爽朗,却从来不像往常军中男子一样坦胸露背,更不学胡人光身穿皮毛,开叉到腰间。包括圣人对她隐隐有一种捧在手里的小心翼翼,纵然跟情爱有关,但崔三的军功和武功都不该让圣人有这种感觉。
本来是和竹承语随便讨论这种可能性,一瞬间无数细节涌进脑子里,俱泰吓得瞬间酒醒。
第357章
这绝不可能有假了。
而他发现了这件大事; 圣人此事不愿意说; 就是怕朝野动荡。毕竟崔季明手中的军权绝不小; 而且是不局限地方的,中央军权得一个变种,谁都知道看似这部分军权才崔季明手中; 圣人掌握的军权只有中军那十几万; 但崔季明和她的魏军才是圣人的王牌,各地的军权想要坐大都要想想崔季明手里的那把刀。
此事一旦闹大; 崔季明如果被逼迫退位; 圣人很难以合适的手段将这部分权力纳入中央; 如果交出去又没有像崔季明这样绝对可信任之人; 必定会造成中央和地方军权的不平衡。波及的不止崔季明一人; 更是她与圣人手中的军权; 是半个朝野!
俱泰一身冷汗都惊出来了。
竹承语知道此事绝没有好处。
她面上还满是怀疑之色,怎么样都不肯相信崔季明会是女子; 口中还道:“这事儿连个证据也没有; 怎么可能; 季将军打仗多少年; 你才见过她多少面?这样的话也敢——”她说着说着; 看着俱泰瞪大眼睛冷汗直流,惊道:“你怎么了?”
俱泰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抹了抹眼罩下,才笑道:“我胡思乱想,若是季将军都可能是女子了,那岂不是可能半个朝野比她弱质的人,都有可能是女子,说不定朝廷上有不少人都女扮男装。想了想那个场面,有点吓人,但又觉得自己太傻了。他们难道还私底下说出真相,结果发现半个礼部都是女的?”
竹承语心里又觉得俱泰刚刚推论的过程挑不出错来,但俱泰形容的又有些好笑,她也笑了笑:“你也太会瞎想,是不是我是女子这件事情吓到你了?”
俱泰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哎不至于不至于,可千万别说出去,季将军官位比我高,我编排他可不是什么好事儿。等回头让人参了一本也说不定!”
竹承语笑:“我怎么可能会说出去。”
俱泰也干笑了两声,望着眼前这一盏酒不敢喝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有错,他太想知道了,难道三郎真的是女子?!
如果是这样军中无人知道?他脑子转得飞快。
见过三郎女装打扮的还有陆双,俱泰跟他联系不是太多,但是叛军之地的时候,他还是三郎的军探。他一直在三郎身边,知道此事么?
还有三郎一直把所谓的艳妾考兰带在身边,当初带考兰走就是在西域最后几天的事情,那时候就蹊跷得很。说是考兰想投怀送抱,但他跟三郎走的时候却像是被强行带走,并不太高兴,是知道了此事被掠走还是……
还有之前军中,说是三郎受伤很重,圣人责罚了两位将军,还扣押了军中的太医,是追责还是因为三郎身份暴露?此事居然没有灭口?
仔细想来,很多事情都变的模棱两可了,是表面的说辞还是另有原因?
俱泰能得到让他确定的真想的办法,大概也只有亲口去问崔季明了。
从朋友的角度上,他觉得他可以去问,三郎对他很好,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对他翻脸。
然而从朝臣的角度,他又很谨慎。这个秘密牵扯的太多,编织出这个秘密最早的目的已经不复存在,什么崔家和贺拔家的联盟,什么三州一线岌岌可危的军权,这些上一代考虑的重中之重的事情,到现在或荡然无存或尘埃落定。这个谎言仅仅留下了一位支撑大邺的年轻将军。
但他问出口,会不会让崔季明为难,她说与不说都不合适。会不会让殷胥对他忌惮,甚至可能贬官灭口?
俱泰更怕的是一种可能性……
他会不会从这一刻信任他的崔季明口中得知这个结果后,在遥远的有朝一日,或许他身陷权力中心已经鬼迷心窍,或许他因为政见不同和崔家三郎做不成朋友,或许他成了他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有没有可能失了理智的他也会利用这一点?
他一向爱权力,也畏惧权力。
圣人说他有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功夫,但他知道官场这泥潭也有魔力,也怕自己多少年后,脏了手,犯了事,身上挂着太多人的利益,忘了抬头看,忘了自己的初心。
若真有一天,他真怕自己会伤害到旁人。
大概是喝多了,竹承语与他说着关于女翰林的事情,他随便的补了两句:“放心,就算是为了圣人的青睐,我也会把女子为官一事贯彻下去。女子入官场绊子多,就把她们的个人利益和部门利益联合起来,就把内朝考核的公平性保持下去,这些都是实施上的问题,你别担心,出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这事儿重要的就是不偏不倚,不因女子身份而降低对她们的要求,也不以女子身份阻隔她们的进路。往后官身女子的婚嫁、财产、继承等等问题,还都要吏部等等一同来商议——”
竹承语点头,如果俱泰这么想,朝堂上还会有很多人是为了迎合圣人,暂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动什么手脚。今年制科如果女子的进士人数有所增加,或许关于国子监女班扩招、州学县学允许女子入学等等的事情,都有的可商议。
她刚要开口,俱泰却显然已经眼神飘远了,他忽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竹承语的手腕。竹承语一惊,俱泰压低声音道:“你信不信,有朝一日我或许会成为你最恶心的那种人。或许这些日子是宋晏入狱,十几年后会是我。”
竹承语笑了:“怎么会。你别误会,我是说一是你不会改变,二是如果你真的成为了那样的人,我怕是到时候没有人能动得了你。更何况你说过的,朝堂上没有善恶之差,只有过与不过。我仔细想了很多,当时我不能理解,现在却觉得你说的很不中听却很真实。”
俱泰让她前半句说的心惊,因为竹承语说得很可能是事实。他前倾身子,认真的望向竹承语:“钱某愿闻竹君言,你怎么看?”
竹承语道:“就像是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合有腐朽,分有争端,朝廷是一样的。假设你手中贪了,你掌握了很多的资源,而且整个朝堂向你抱团,结为你这一党,看起来是万恶不赦的。但假设圣人除掉了你,就能澄清玉宇了么?关键根本不在于你,而在于资源——钱或权从缝中留出在朝野汇聚。除掉你,人们不敢报团,却依然会追逐这部分泄流的权力,各自为党,而后争执不休。那要做的就是堵掉权力泄流的缝隙。”
她伸手沾了一点酒,又掸掉,道:“那是你一人时,这缝隙和源头容易找到且堵住,还是没了你,一片混战时容易找到?你没了权,抱团结党还能成立?而你如果有足够的力量,超过了那个限度,你会眼睁睁看着圣人堵掉泄流,动你的根基?亦或是当你表面上的势力淹没了圣人这山头,圣人或下一代圣人,还能理智到不动你不管你而去追溯根源?过于不过,便是关键。”
俱泰忽然畅快大笑:“竹丫头啊竹丫头,我好久没有这样坦诚的聊。每次总让我忍不住说很多掏心窝的话,说很多不小心的话,是你的能力啊。我总是小看你,你在这个年纪,每天都会有变化,竹遇春雨,五十日便可成材啊——”
他笑罢,摇摇头道:“你说的很对,过于不过。不过,我便是朝臣中替圣人担忧,协助圣人厘清复杂朝堂的关键人物,但苦的就是我,下头的骚动不安,每天冒出的大小篓子,圣人不用管了,我为了这个“不过”就不得不把每一件小事都控制住。若是过了……生若逢时,动荡时期或可成枭雄,别露出那种表情,我知道这话太逾越。但以现在的大邺,以与我同时代的圣人来看,我过了那条圣人心中的底线,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但这不是就够了的——”
俱泰摆手道:“你或许再过一两年就懂了,为官之高,在于看见该看的,看不见不想看的。圣人选我,因我出身贫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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