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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恨(大爱诺诺)-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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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吾正心里咯噔了一下,马上想起离风陵渡最近的也是防守最严的西城门。

    “胡言贼人如何进得来?”

    “真的来了,从南门进来的,还放了烟火炫耀呢外面闹哄哄的,大概隔了一条街的样子,小的听得真切,马上就到咱这条街上来了”

    皂隶说完,匆匆行了个礼:“太爷,恕小的无礼,这就告退了”说完急匆匆往角门处跑。

    田吾正手足冰凉,腔子里像塞进去一把冰雪,脑子里像堵上大团的猪油,完了,完了,真的完了反复只有这个毫无意义的念头,再想不出其他。

    田忠顺跟了出来,皂隶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见家主仍是一副痴痴惘惘的模样,不由着急道:“老爷,快跑吧晚了就来不及了呀”

    田吾正不动,身子僵得笔直。跑?跑到哪里去?他堂堂县令,一城父母官,丢了城弃了地,还有脸活?

    “你去后宅,带上夫人她们,从北门走”好半天田吾正眼珠子才动了一下,沉声吩咐。

    “老爷您呢?”

    田吾正脸色白得慘人,心里又恨又恼,恨贼人恨得滴血,恼自己疏忽大意,竟叫狡诈的贼寇钻了空子。可这事也怪不得自己,城里只有一个百户所,加上城门卒,不过两百余,却有四个城门要守。思来想去,还是将大半兵卒安排在兵灾频繁的西门。

    为自己开脱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丢了县城的事实又牢牢攫住了他,一股更大的羞耻感冲上头顶心,一张白纸般的脸霎时变成赤红色。

    “我不走了”

    田忠顺看着家主变幻的脸色,迟迟没有决断的模样,急的团团转,这会儿更是惊讶得瞪大眼睛。

    田吾正挥手:“快去,把夫人她们安置好”话未说完,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在田忠顺背上。

    “老忠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我”田吾正仰面朝天,挺在田忠顺背上,这个姿势,叫他无法使力,只能大呼小叫胡乱扑腾。

    田忠顺不理他,只顾运脚如飞,一溜烟往后宅里跑。

    北门外,一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从城里仓皇奔出来,混在一众逃难的车马骡轿里面,显得毫不起眼。车夫正是田忠顺,他频繁的扬鞭催马,两匹良马运蹄如飞,一路往北行去。

    黄昏时分,赶了半日路的人马都乏了,田忠顺将马车停在路边。

    田吾正靠在车壁上,车里还有几个神色仓皇的女人:田孺人、抱着襁褓的杨姨娘、乔氏、姿娘和田忠顺的婆子。

    重幔遮掩的车内光线幽暗,田吾正觉得胸口憋闷,掀起帘子,外面亦是一团昏黑。田忠顺检视马车一周之后,惊慌的上前来报:“老爷,车轮子磨坏了一只,横梁也有几道裂缝,撑不了多久了。”

    车内顿时一片焦声轻泣,田吾正反而吁了口气。他向窗外望去,路边是一片稀疏的林子,夜色下看起来幽暗苍凉,夜风刮到这里便变得呜咽如泣,偶尔响起一两声老鸹的凄厉叫喊。

    看到这片乱葬岗,田吾正胸口满溢的失城的悔恨、逃亡的仓皇、前路的彷徨,压抑了半日的种种情绪奇异的消失殆尽,似寻得了归宿一般,心中唯余安然。


第一章 幽梦

    收费章节(8点)

    第一章 幽梦

    芮城失陷这一日,有一列长长的车队从风陵渡出发,过了太平乡便往北一绕,避开了混乱的县城径直北上。

    经过北门的时候,一辆青布幔车的帘子掀开了,探出一张憔悴却不失清丽的少女面孔,她往高高的城墙上仰望,只见旌旗纷纭,各种花色式样,写着各种诸如赵钱孙李名号的字眼,数不清的旗帜竖在城头上,并不见一丝森严,反而显得杂乱可笑。

    没有看到鲜血淋漓的人头挂在旗杆上,她轻舒一口气,头缩了回去。

    这是一支清一色的马车车队,少有辎重累赘,拉车的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种,行进起来比那些牛车骡轿快得多,晌午后便赶上了从城里涌出的一波北上逃亡的人流,并渐渐将他们甩在了后面。

    一上官道,马车速度又快了一些,扉娘双手死死抓着车座扶手,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她一人,根本压不住颠簸,轻飘飘的身子更是像要飘起来一般。她五脏六腑搅得难受,心里更好过不到哪儿去,她眼里蓄着两泡泪,忍了好久,再次掀开车帘伸头往外大吐。

    风中传来恍惚的声音,“扉娘扉娘”是母亲她一个激灵,抬起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缀在自己身后的仆役们坐的几乘马车,还有漫天飞扬的黄色尘雾。

    是幻觉?扉娘茫然的将头缩回来,掏出帕子擦脸。

    入夜时,孟家的车队到了芮城最北的一座小村落,这个叫做杨家庙的小村,因为就在官道边上,倒也相对富庶,官道边还开着几处落脚的宿店和几家酒食铺子。

    孟家车队一到,不冷不热的店面立时就热闹起来。逃亡路上的孟积珍倒也低调,主仆加总百十号人,只包下一家饭食铺和一家宿店,显得有些拥挤。

    “今日怕是出不了芮城地界了,罢了,这里已到边界,谅也无碍。”孟积珍思忖着,看着仆役们从车上搬下一件件要紧物件送往宿店房中,“田也没了,地也没了,今后只能靠商贾贩卖一途了。唉,也不晓得京城那边生意好不好做?初来乍到,插不插得上手?……先省着点吧”

    待他们安顿好人畜细软,后边逃亡的车马也陆陆续续的来了,人多店少,剩下的那几间店铺里吵翻了天。逃出城的多是富户,离城仓促,除了金银细软,什么都缺。附近庄户人家得了消息的纷纷搬出家里的被褥衣食物用,以图换个高价。一时间,这几处野店竟成了繁闹的小集市。

    叫做“杨记野味”的饭铺里,小小的厅堂刚刚摆得下三张八仙桌,孟积珍夫妇、孟宜春及管事账房五人坐了当中一桌,右首一桌是扉娘与点翠银钿等七八个婢女,左边是十几个家丁车夫挤在一处,还有七八十号护院完了事刚刚才策马赶到,在后院露天摆了几桌。事急从权,倒也无分尊卑上下,大家共坐而食。

    孟积珍听着外头闹哄哄的交易声,争宿处的吵嚷声,心里格外熨帖。别人窘迫自己从容,难免有优越感的。

    热饭热菜一样样端上来,孟积珍首先举筷,大声道:“咱们说是北迁,其实跟逃难没有啥子区别,瞧瞧外头那帮呆货,咱们也就比他们强上些许。往后这一路上,大家伙儿不必拘礼,都是一家子人,同甘共苦”

    知道这一路不好走,孟积珍热情的邀买人心,扉娘只做未闻,表情淡淡的,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闷声填肚子。

    孟积珍那刺耳又刺心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在问身边的宜春:“你弟弟说了,一过午,那田狗的人头就会挂到城头旗杆上去了,怎么我都没看见呢?”

    孟宜春向右边看了一眼,尴尬的笑了笑,小声道:“这个……大概在东门上吧…嗯。”

    扉娘心里一阵恶寒,藏在袖子里的一只左手紧攥成拳,调息了一会又缓缓松开了,用这只小巧的粉拳去捶孟积珍那张鼓囊囊的肿脸,更不舒适的恐怕不是受者,而是攻者。

    “爹,您小声些。”孟宜春又睃了一眼右边,低声道:“您儿媳妇在那边坐着呢,说点好听的吧?”

    孟积珍寒着脸,儿子都不在身边了,还白养着媳妇做什么?他早想甩掉这个包袱了,不对,是他压根儿就不该让这个女人进门的。

    想到这里,他不管不顾地大声嚷起来:“要说什么好听的?那田狗就不是个好东西眦睚必报,些须小事便公报私仇,你辛辛苦苦十几年,被他一把就掏完了如今可好,身首异处,算是报应到了”

    扉娘的拳头又紧紧捏起来,她相信丈夫的保证。丈夫有能力空手夺城,自然也有能力保全自己的父母,她不认为自己的父亲会身首异处,但是,恶毒的字眼,配合孟积珍恶毒的嗓音,尖利得像老鸹叫,再搭上那一幅阴狠又得意的嘴脸,怎么都叫人心里难受得慌。

    她缓缓站起来,眼睛盯在孟积珍因为咀嚼而腮帮子乱鼓的脸上。

    “我爹好好的,毫发无损,就在公公您的后面站着,不信,您回头看看?”她表情诡异,口气淡淡的,眼睛移向孟积珍身后。

    孟积珍身子一抖,背上便像阴风扫过一般,一阵阵发寒。

    他僵着身子不敢回头,孟账房几乎要晕过去了,对面的孟金豆大声道:“老爷,什么也没有哇”

    孟积珍僵硬的表情松弛下来,拿眼角狠狠剜一眼扉娘,准备狠狠发作一番,好叫她立时就滚蛋。

    这时店里的跑堂小二兼掌柜跑过来:“各位在说什么呢?我刚刚听外头的人说,县太爷确实没有身首异处,不过,却是自己吊死在五里坡上的乱葬岗上了,好多人亲眼看见的,一群女人围着哭得死去活来呢。”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孟积珍先是一愣,暗骂雅春这小子竟然骗了老子,不过也没关系……结果总是一样的。

    扉娘脸上顿时血色褪尽,身子软软的坐了下去。

    孟积珍锥子般的眼睛盯着她,接下来她要么直接晕倒,要么嚎啕大哭,哭得气绝筋抖……

    等了片刻,扉娘却还是好好的坐在那里。


第一章 幽梦(二)

    收费章节(8点)

    第一章 幽梦(二)

    孟积珍冷笑:“是个孝顺的,就该立刻到坟头上哭去”

    从震惊中慢慢缓过神来,费了扉娘足一盏茶的功夫,血色也渐渐回到脸上,只是心里,因为那一脉血缘的永诀,还是一阵阵痛楚。

    她努力坐直了身子,朝那张可恶的面孔冷冷一扫。

    他原本巴不得自己走掉,他这是在变相的赶自己回娘家可她不能走,她还要留在孟家等丈夫归来,这是自己亲口答应过的,会留在孟家等他回来。

    定了定神,心念电转,她霍然站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孟积珍背后,喃喃道:“难怪,原来是我爹显灵了…。。”

    淡定的走出去,身后传来孟积珍愤怒的叫喊:“你想吓唬谁?”然后就是桌椅碰撞摩擦声,重重的步履声,想必是孟积珍吓得换了座位,将正位留给了空气。

    扉娘嘴角弯起一弧冷笑,径直走向自己乘坐的那辆马车。孟家的马是良马,车自然也是好车,打造得既结实又精致,自己坐的这乘稍稍嫌小了点,但以孟积珍的刻薄性子,定然不会让自己坐着它回去的。

    她爬上车,从车座下取出一个大包袱,里面是她随身衣物,还有丈夫今早私下给自己的细软。她捏了捏里面沉甸甸的一堆,将包袱抱在胸口,闭上眼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后再不犹豫,抱着包袱下了车。

    身子刚刚落地站稳,就看见面前站了一个人,满面怜悯的望着自己。扉娘与他一对,叫了声“大伯”,浅浅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且慢,你上车去,我带你往回走一程。”说着孟宜春上前一步,接过扉娘手里的包袱仍旧丢回车里,自己脚一抬,跨上前面的御座,那架势分毫不容人质疑。

    扉娘呆呆立了一会,这会儿都是北上的车马,搭顺风车已是不可能,难道真的要靠这双细脚慢慢崴回去?

    “如此,有劳大伯了。”扉娘再次行礼,上了车。

    前头一声轻笑:“无事,我须护你周全,不然我那弟弟回来问我要人,便如何是好?”

    扉娘捏着包袱,想起了早上还在一起此刻却不知人在何处的丈夫,眼角湿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这孟家,除了孟积珍那个阴毒刻薄鬼,其余上下人等还是挺和善的。

    马车赶到五里坡时已是一更了,天上无星无月,地上也无村落灯火,掀开车帘,外头浓浓的黑色叫人心慌。

    扉娘下了车,坐在外面驭车的孟宜春神色略显疲倦,脸色冻得发白,眉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扉娘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深深行了一礼:“累着大伯了……请大伯回去歇息,不必等我了。”

    孟宜春眉头微微一挑,丈夫未亡,又无休书,已婚妻子无缘无故跑回娘家,这……

    扉娘看出了他的疑虑,笑道:“等我此间事了,自会觅车去京师等雅春。”

    她说的是到京师等雅春,并未说到京师寻孟家,孟宜春心知肚明,想起自己追出来时父亲那张又臭又长的脸,心知扉娘再回孟家已无可能,就算勉强回去,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那好,你自己保重。孟家已在京城觅下一处宅子,你记下,有事记得回来。”

    扉娘点头应承,一阵冷风卷着碎土枯叶扫过来,乱坟岗上的树木齐刷刷一阵摇晃,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扉娘身子激灵灵一抖。林子里有隐约的灯火,还有细碎的人声,路边停着田家的那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定是母亲她们在里面。扉娘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定定神,朝孟宜春点头,勉强笑了笑,挪步朝林子里行去。

    孟宜春看着她小心挪步,心里疑惑,是脚小不良于行,还是心里发怵?

    扉娘硬着头皮往林子里钻,脚下高高低低,是时而凸起的坟头,不时有树枝刺条勾住头发衣饰,每每的一顿都让她乍出一身冷汗。冷不丁一声老鸹厉叫,头顶上扑腾腾惊起几只夜禽,磕磕绊绊走到一小半,扉娘就觉得身体的元气耗尽了似的,头上也有热汗细细的渗出来。她停下来喘气,脚下绵软,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

    “扉娘”孟宜春的声音适时的响起,身后一阵步履声,孟宜春大步过来,托起她一只手肘,沉声道:“我送你进去”

    “好”扉娘干脆利落的答应,惊魂未定的她立时恢复了几分力气,同孟宜春一道往远处灯火闪烁处行去。

    一堆新起的小土丘前,几个妇人一动不动的坐着,偶尔几声低泣,已是有气无力了。一个四十上下的壮实男子拿着一根刚刚烧好的碳条,在一块长条形石头上写字,写完抱着石头恭肃地立在土丘前。

    这时几个人一齐起身,朝着土丘又磕又拜,悲声再起。

    一旁举着火镰的婆子沉声劝道:“夫人,走吧待咱们回南安置妥当,再来请老爷尊身回去。”

    妇人们渐渐止了悲声,互相扶持着站起来。

    扉娘眼里早含了两泡泪,望着中间那道摇摇欲坠险些站不稳的背影叫了声“娘”

    几个人齐刷刷回头。

    田孺人扑上来一把抱住她,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我的儿啊你爹他命苦啊”

    扉娘陪着她掉泪,眼睛望着那一抔新坟,心里一阵恍惚,好端端的一个人,躺进了冰冷潮湿的地下,再没有知觉……这是一种怎样的怪异啊

    扉娘跪倒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头。这里面长眠的,不但是她的生身父亲,更是大明朝廷的官员,城破日,被家人挟裹着逃了出来,没有被贼人所害身首异处,却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愚忠也罢,气节也罢,扉娘心里激荡着感佩,默哀一会,她再次虔敬无比的磕了三个头,慢慢起身。

    出了林子,田孺人拉着孟宜春的手,殷殷地道:“贤婿啊你丈人对不住你,可看在他人已归去的份上,你就大量些,别计较了,扉娘交付与你,还有,京师痒学里扉娘的哥哥,也请你一并看顾”说完就要行礼。

    孟宜春尴尬不已,慌忙去扶。

    此刻扉娘也不好解释什么,由着母亲误认。

    二更时候,官道上两乘马车一齐启行,一南一北越行越远。


第一章 幽梦(三)

    收费章节(8点)

    第一章 幽梦(三)

    京城依旧繁华。

    午时,冬日的阳光将这座繁荣的城市俨俨包裹。一连几日雨雪,这难得一见的暖阳甫一升起,街上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每个人都被照得身上暖意融融,脸上的表情也多是冰融雪消,街面上欢声不断。

    或许是对大明天子太过笃信的缘故,天下大乱流寇四起的当下,京城的住民仍然安居乐业,外间的战火乱象充作未闻。就连新近进城的外乡人,一进这座城坚墙高巍峨壮观的城市,心就放下了一半,再往里进,瞧见这闹哄哄气氛祥和无比的街面,剩下那一半担心也就立即没有了,天下太平了。

    一辆精巧的马车在南大街口停下,下来一个年轻的儒生和一个眉目清俊的小厮,他们径直走进一家布庄,这里除了售卖各色绸缎棉麻布料,还有琳琅满目的男女成衣挂满两侧的壁上,款式面料皆是京城时下流行的,斑斓的色彩晃得人眼花缭乱。

    这位年轻的儒生眼睛却一点也没花,他径直走到那一溜男式成衣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厮的身量,目光利索的一扫,就指着几件衣衫道:“包起来,再配几顶头巾,拿两双小号的鞋袜。”

    小伙计躬身应了。

    年轻儒生转头,发现自己的小厮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站在那一溜女式成衣前,目不转睛的打量。他眉头轻皱,叫了声“粥儿”

    那叫做粥儿的小厮恍若未闻,目光痴痴惘惘,在一件件时薪又精美的女衣上流连不已。衣料上熏了香,奇异的香气淡淡的侵入鼻端,配上那些天蓝的、碧水色的、茜红的……鲜丽又不失含蓄的柔和颜色,闭上眼,可以把人引入一个绮丽繁华的梦里。粥儿深深吸气,手抚上一件六色拼接的水田罩袍衣。

    一名小伙计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睛里盛满了怪异。此刻见他伸手去摸,忙上前道:“这位小爷是准备送给娘子的吧?这里有许多样子,您随便看。”

    粥儿摇头不语。

    小伙计眼色更奇,脑中蹦出一个时兴词儿:兔子

    “那就是您自己穿咯?小爷相貌标致骨骼清奇,这样衣裳穿上去,不晓得要羡煞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子呢,更莫提男人了,那是极喜欢的……”

    “粥儿”孟宜春又叫了一声,走上前来,手上提了个包袱,冷冷一扫那个满面奉承中夹了不屑的小伙计,将粥儿手一拉,两人出店去了。

    “你不合适穿那样的东西你的在这里。”孟宜春说着就将包袱往粥儿手里一塞,自己上了车。

    粥儿随后上车,车夫扬鞭启行,转过街角,三拐两拐进了天水胡同。

    这条胡同很长,两边排布着一座座不大不小的四合院。京师寸土寸金,看房屋规制,这里的住户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称得上殷实人家。

    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两人下车,从车上搬下一包包刚刚采办的生活物用,衣服、吃食、杌子、被褥……

    孟宜春一手提着一只包袱往门口走,这时一匹骏马从隔了几个院子的一处角门里出来,沿着不大宽阔的街面飞快地奔跑,经过孟家马车的时候突然缰绳一勒,停了下来。马上人还算年轻,生着一张稍长的脸,他惊喜地叫道:“伯言?”

    孟宜春回头,看清那张长长的面孔后,略略惊讶。他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走过来抱拳施礼,微微笑道:“富附生?鲜衣怒马好风采呀”

    那富附生笑得尴尬,忙跳下马背还礼:“孟廪生”两人是县学同窗,资格却不知隔了凡几,同窗之谊颇淡,刚才他的称呼太过亲热了些,只因异地陡逢故人,想也不想便冲口而出了。

    富附生又道:“不知孟廪生何故在此?”

    “唉,世道乱了,来托庇于天子,你不也一样?腿脚比我还麻利些”

    富附生一家因无恒产,跑得比孟家快,三个月前就到了这里。听了这话,他稍稍一愣,两人相视大笑。

    笑够了,富附生觉得自己与这位孟廪生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胆气顿生,他豪爽的一拍对方肩膀,又叫了声“伯言”,说道:“他乡遇故知啊,这可真真是缘分哪不如咱俩往后就以字相称,如何?”

    孟宜春也不推辞,只是纠正道:“也好,不过我不是伯言,我是仲言。”

    富附生把他仔细看了两眼,抱歉的笑:“原来是二郎啊,只怪你们兄弟两个生的太像,记得不,在县学的时候,还闹过几回笑话呢”

    孟宜春敷衍的笑。

    “听闻仲言兄新娶了娇妻,岁试又得了二等,今年就要大比了,真是大小两登科啊”富附生艳羡的问。

    孟宜春一惊:“子厚兄如何得知?”

    富附生哈哈一笑:“咱县里不是还有些故旧么,偶尔有书信往来。咱这里就先恭喜仲言兄了,以兄之高才,必能一举得中。不瞒你说,兄弟我不才,捐了些银钱入了国子监,如今也是正经监生了。”

    孟宜春笑道:“恭喜恭喜,子厚兄将来必是前途无量啊”

    富附生适当的谦逊了一下,摇头叹气:“别提了,左右是个末等的例监,那些个举监、贡监、荫监,一个个拿鼻孔看人,总之跟在县学里没啥两样,总是个受气的。”

    两人闲扯了一会,富附生注意到旁边两手抱着一个大包袱的清秀小厮,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是仲言兄新买的尊仆?”

    孟宜春点头。

    “花多少钱买的?”富附生两只眼睛在小厮身上转来转去,就是不挪开。

    死性不改孟宜春心里冷哼一声,在芮城县,这富大爷偏好菊花花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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