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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不住公主-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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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乾永微微睨起眼睛,眉峰松动,拇指缓慢地在食指关节上搓弄。
什么时候开始,闻人欢再也没有在凤栖宫和他你我相称,什么时候开始,凤栖宫也变得同其他宫殿一样,都一样冰冷。
后宫是他的家,这些女人都是他的妻子,他却再也不能信任任何一个枕边人。
赵步光没有说错,不是他的女人们推开了他,而是他的任意妄为将自己放到了一个杳无人迹的绝境之中。
可有一点赵步光不明白,他每天走出承元殿,不自觉就想到长乐宫,无数次走到别的宫殿门口,也会命宫人调转方向。赵乾永不是个青涩少年,他很明白,对眼前的女人他已经缴械投降。而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还在这里喋喋不休为后宫的女人求情,虽然她用了激烈的方式来劝说他,没有一句不是在严厉责备,但正因为是她的责备,他才会去细想做错过什么。
从赵乾德上书自请去和亲,她大病一场之后,身体也虚弱。有时赵乾永来得早,就会看见赵步光在湖边锻炼,她满头大汗地运动,实在累得狠了就在池边石墩上坐着休息,那种时刻,她的脸上会有些茫然,遥遥望着玉矶池的边界。
听朝月说她怀了赵乾德的孩子,赵乾永第一反应确是要她拿掉孩子,她要是不愿意,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但亲眼见过她为了孩子可以平安出世,毒发时不吃解药,一味忍耐常人难以忍耐的痛苦,赵乾永不再敢逼迫她,他知道为了这个孩子,她可以永远怨恨他,也一样可以为了这个孩子,原谅他曾经的利用。至于男女之情,根本不是赵乾永眼前能奢望的。可越是看不到确切的希望,就越是渴望,他可以整夜整夜在赵步光的寝殿外发呆,一筹莫展,却也无法放弃,因为她就在这宫里,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仿佛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
看赵乾永沉默,赵步光也不催促,自顾自喝完茶,将紫砂壶盖揭开,晃了晃茶壶,茶叶打着旋儿在壶内流转。
当赵步光盖上壶盖,赵乾永说:“要是、要是朕照你说的做,你会留在皇宫里,再也不离开吗?”
赵步光没有说话。
赵乾永急切地说:“不止这一件事,以后的每一件事,朕都可以依你。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好好和朕说话,凡事为朕考量,即便你不愿意成为朕的妃子,朕也不会勉强你。”赵乾永急于得到想要的答案,拉住赵步光的手,茶壶歪在桌上,还剩下的一点茶水溢在桌面上,他半跪在席上,上身前倾,看上去像一个现代求婚的姿势。
一时间赵步光觉得五味杂陈,她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因为赵乾永的示弱而觉得内疚难过,可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不喜欢赵乾永,而赵乾永又不像现代任何一个男人,可以由得她去拒绝。
最后在赵步光的坚持下,赵乾永松开了手,颓然地低下头,他嘴角牵起弧度,摇了摇手,“不用、你不用现在回答,朕可以等。”说着赵乾永起身,高大的背影显得落寞而寂寥,“朕可以等,无论多久。”
☆、一四三
然而即使是君王,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情,譬如人心和外侵。
在玉阳宫再见到澹台素,她一身素服,眼上蒙着白色的布带,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子,另一只手摸索着面前的枝条,她在修剪盆栽,每个动作都很小心,每一次剪子咬合发出坚定的一声响。
“坐。”澹台素一声吩咐,宫人立刻搬来椅子,让赵步光就坐。
流光婉转跳跃在澹台素的脸上,因为她看不见,反而赵步光可以好好看她。布条遮去她一张脸上最精华的部分,随之每次面对澹台素时的那股压迫感也消失了。
也只有澹台素,才能将正红色的裙子穿得如此清纯又妖冶。
“母后让我来看看你,你这里什么都有,我带的东西想必你也不会稀罕。是我带累了你,我会向皇兄说明,是我要你送我走,给他一些时间,想必他会明白。”
澹台素修整花木的姿势没变,手势仍然十分沉稳,也没有出声,让赵步光疑惑她是不是没有听见。
正犹豫要不要再说一遍时,澹台素转过脸来,并未正对着赵步光,显然她还不很适应失去眼睛的生活,根本分辨不清赵步光的方位,赵步光拉了拉她的袖子。
澹台素摸索着桌子坐下,喝完一杯热茶,苍白的脸上染上一些绯红,要是她羞赧起来,必定宛若霞光流转,一时间赵步光有些挪不开眼。
“他明不明白,都不重要了。”澹台素说,“永寿,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
没等赵步光说话,澹台素自顾自笑了起来,那微微的笑容就像徐徐开放的一朵花,一点一点绽开在她唇边。明明失去了这张脸上最精华的部分,却因为孱弱和失明,让人心生怜惜。
“一直以来,都是别人追逐我的脚步,后来我累了,换成我追逐他的脚步,换了一种方式,让这无趣又漫长的一生,变得有了色彩。但我已经追逐得太久,你们大秦人常常说一句话,从前有个嬷嬷告诉过我,话是这么说,属于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不用你去争。当时我气盛,直接打发了她出去。要是不争不抢,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我生来就什么都有,正因为什么都有,所以那些触手可得的财富、地位、身份、美貌,对我而言都谈不上珍贵。包括人心,我见了那些向我示爱的男人,只觉得他们软弱,没有身为男人的尊严,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拥有我?反而是对我不大理会的人,对,就是你这个……”疑惑从她的脸上一闪而逝,收敛了凤目,澹台素的面容天真无垢,清素如九秋之菊,“你皇兄,他是唯一一个,需要我去讨好的人。从一开始,他对我就是若即若离,我摸不透他的心思,越是拿不准他在想什么,我越想把他握在手掌里,拿捏住他。”
澹台素手在桌面上摸来摸去,点心碟子就在手边,却几次都没有摸到,赵步光将碟子往前推了一些,不动声色地让澹台素拿到却不会发现是她帮了忙。
“一早才做的黄金卷,你尝尝,从前我很爱吃。”澹台素笑眯眯地咀嚼那点心,神情愉悦。
赵步光也吃了一个,静静聆听澹台素说话。赵步光从来没有好好和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说说话,她太清楚后宫里的女人,没有谁是单纯的,而她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洞察力的人,避免上当受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把听见的话当真。这一刻直觉告诉赵步光,澹台素说的都是真话。
“努力了这么多年,我啊,看来确实不是一个懂得如何讨好别人的人。”澹台素“看”着手中的黄金卷,歪了歪头,又放在口中咬下一小块,她吃东西时显示出良好的贵族教养,优雅体面,“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东夷的树林和草地,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
“是他教你的吗?”澹台素问。
赵步光“嗯”了一声。
澹台素笑了,轻声道,“真好,我也教过一个人骑马,其实他根本不用我教,那时他的马术已经很好了,只是不会耍那些在马背上炫技的功夫。”
赵步光听了出来,澹台素口中的“他”就是赵乾永,想必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一切感情的最初,都是美好,不管在未来会带给人什么。
“真想回到东夷的草地上,大秦没有好的马场,东夷却有很多,要是再能回到那里纵马奔腾,该多好?”澹台素憧憬道,将最后一口黄金卷吃了,侍者替她擦干净手指。
“太后的担心是多虑了,我没有什么不好,也没有想不开的地方,恰恰相反,那天和他闹过之后,我觉得脑子清醒了很多,离开东夷之后,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也许这是某种提示。”
是什么提示澹台素没有说,她说自己累了,让赵步光先回去。
赵步光也觉得澹台素看上去很好,至少比成日被妒火中烧,尖酸刻薄时好了太多,也许她真的看清了赵乾永,以后也能过得比较轻松。
夜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花园里盘桓。
都翠双手一合拢,整个人朝前栽去,好在被苏烟一把抓住扶了起来。
“抓住了!我抓住了一只!永寿!你快来看!”都翠将手凑到赵步光眼前,刚一挪开手掌,萤火虫就飞了出去,刚受了惊吓的萤火虫飞得很快,再要抓就难了。
都翠气得直跺脚。
赵步光觉得她呆愣得可爱,哄着她加油再捉。
苏烟则让人找来电灯泡大小的白色布囊,将都翠再抓住的萤火虫都集中起来,看着真的就像一只灯泡。
树下摆了瓜果,四张躺椅,赵步光绕着花园走了四圈,累得一头汗,朝月扶她坐下,递给她脆瓜,赵步光端着碟子吃了几块,看都翠在不远处跑来跑去,听见都翠身上挂的玉铃铛随着她的跑动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夹杂在风里,甚是好听。
“看我抓了一只大的!”都翠兴奋叫道,旋身正要跑到赵步光面前给她看,忽然眼睛一睁大,布囊掉落在地,星光都从袋子里飞了出来。
赵步光微皱眉起身,看见赵乾永走来,她就像没有看见,走到都翠跟前,捡起那只已经跑了快一半萤火虫的布囊。
都翠则是手忙脚乱在裙子上蹭了蹭自己的手,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苏烟,看见苏烟点头,才放心下来,她的仪容应当不乱,规规整整地给赵乾永行礼。
赵乾永示意她免礼,从地上拉起赵步光来。赵步光低垂着头,系好布袋上的细绳,给了都翠。
苏烟哄着都翠走了,都翠一边走一边疑惑地回头看,苏烟皱眉凑在她身边说了句什么,她才不再回头,垂头丧气地跟着苏烟离开。
朝月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点上驱避蚊虫的香,带着宫人们去别处。
像往常一样,赵乾永和她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不同之处在于,从前赵步光会仔细听,并给他一些忠恳的建议,现在她只是听,一边听一边该吃吃,该看的东西也不闲着,此刻赵步光正端着没吃完的半碟子脆瓜吃得起劲。
赵乾永趁她不注意,偷了一块,他近乎有些兴奋地偷来那块瓜,慢慢地吃,希望被赵步光说上两句。
赵步光却像压根没看见,赵乾永口中的甜蜜都变成了一嘴苦涩,他砸吧嘴很快咽下。
无论赵乾永说什么,赵步光都像是没听见,直至赵乾永说:“明日就是十五了,一早宫里会有马车送你去陈将军府上,傍晚时陈硕会按照礼制跟随宫里的轿子,送你回宫。”
赵步光这才想起,赵乾永生气时说过,要在这个月十五让她作为陈将军的女儿进宫为妃。她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是愤怒,而是可笑。
赵乾永避开赵步光的眼神,望着别处,“明日起,你就是朕的妃子,朕可以正大光明保护你,将你放在朕的羽翼之下,不让你受一点委屈。等你生下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朕都会当作自己最疼爱的儿女养育他。以后,朕和你还会有别的孩子,朕会一视同仁,也算对得起大哥为大秦作出的牺牲。”赵乾永笑了笑,像个少年郎一般带着期待,“朕想了一整夜,日子还长着,但只有你在朕的身边,朕才能好好护着你,疼爱你,等你真的发觉朕才是待你最好的人。所以这个名分,朕不能等,你也不能拒绝。”
赵步光心口激烈起伏,捏紧腿上的毯子,握住石桌上的茶杯。
“朕会好好对你,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放你离开。”赵乾永凝视赵步光的眼神深邃,犹如看不见底的汪洋,海上的夜晚仿佛能吸入一切光,都汇作沉凝的夜晚,“忍冬,只有你在朕的身边,朕才会感到安心,才能专于政务,母后说的不对,你不是朕的软肋,你是可以让朕强大起来的动力。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朕有能力去拥有朕想要拥有的一切。”
“我已经跟了你大哥,绝不会再嫁给你。”赵步光冷着脸说,夜风让她觉得寒冷,身子微微发着抖,握着茶杯的手心被温热的茶水灼热。
“会不会,是朕说了算。”赵乾永站起身,低头为赵步光整理身上的毯子,“你好好休息,明日会有些累,顾安之会等在长乐宫,只是走个过场。这里曾是前朝最得宠的妃子所住的宫殿,是真正的金屋藏娇,往后朕会遵照父皇的遗诏,你可以永居长乐宫,直至朕百年之后,同葬帝陵。”
话音刚落,猛地一杯热茶泼在赵乾永头上,赵步光抬起身直是喘气,不顾热茶也溅在了自己脸上,怒视赵乾永,发出一声低斥,“滚!”
茶水让赵乾永闭上了眼睛,但只是片刻,他睁开眼,沉静地以手背擦净脸上的茶水,他的袍服前襟被茶水泼脏,却浑不在意。
“明晚你进宫,会看见长乐宫里挂满的红灯笼,朕会命人以贵妃的礼制收拾好长乐宫,迎你进宫。”赵乾永保持着笑意,走出长乐宫,风灌进颈窝,下人们看见皇帝脸上的水渍和打湿的衣领,都噤声不敢说话。
王祥福和两名太监扶他上了辇,赵乾永一手支颐,闭上了眼睛。他心中翻腾着一股渴望,这渴望淹没所有反对的声音,第一次他感受到作为皇帝为所欲为的快意,他早该这么做,这里是皇宫,是他的家,他才是家里一诺千金的当家。即使赵步光不承认,他也一样能让全天下承认她的身份,就像让全天下承认她是永寿公主。
☆、一四四
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寝殿之中,红蕉扶起简单梳妆完毕的赵步光。大概怕她再次出逃,今日身边侍奉的婢女里没有朝月。
偌大的宫殿,于赵步光而言已经不陌生,她第一次在这里醒来,有一刹那恍惚,就像在古装剧现场。
轻轻抚过花梨木的桌椅,青花瓷碗摆放在桌上,室内有一股安神香的清冽气味。 翠微像个容嬷嬷似的教导她礼仪,也在这里,她把菜盘子扣到了赵乾永的头上。住得久了,长乐宫也熟悉起来,但却一直没能让她有在家的感觉。直到从清凉殿接出了赵乾德。
坐榻上仿佛还能看见赵乾德时坐时卧的身影,也在这里,赵乾德咬了人,龇出森森白牙,她却不觉得渗人,那种野兽一样的坦然和容易分辨的忠诚,反而比人说出来的话更加可信。那时候赵乾德还连话都不会说。
赵步光抚着心口,略坐了坐。
红蕉在旁提醒时辰快到。
一袭宽大翩然的长裙,看不出任何怀孕的迹象,乌云高绾,她发上插着赵乾德亲手做的蝴蝶步摇,红蕉没有阻止,因为到了将军府还会重新梳妆,册封要穿的礼服和戴的佩饰昨日已送到了陈将军府邸中。
出门,上辇,羽林卫护送一队人到达宫门,换不起眼的普通马车送到陈将军府中。
恰卯时初刻,天刚亮不久,街面上还没有多少生意人打开铺面。
随侍的宫人和赵步光分开两队,赵乾永想装作他册封的妃子是陈硕的妹妹,再次偷换赵步光的身份。
“公主,一早起来你还没吃东西,鸡汤还热着,喝一点吧?”红蕉请示道。
赵步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闭着眼睛,听见汤水倒出来的声音。
闻到鸡汤的味,她实在有些饿了,自从有了个小东西,她比平时容易饿,即使心情不大好时,这家伙也会定点定时提醒她吃饭。
啜了两口鸡汤,赵步光一仰脖,把空碗递还给朝月。
行进中的马车徐徐摇晃,让人昏昏欲睡,赵步光吩咐红蕉也睡一会儿,就放松得闭起眼睛,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刚有了些睡意,马车骤然剧烈颠簸,赵步光立刻睁开眼,红蕉也已经醒了,慌张地看了赵步光一眼。
车外传来马儿的嘶鸣声,暗中护送的侍卫纷纷从四面八方落到马车上,手持刀枪或蹲在车棚上,或围着马车向外形成一个圆圈。
红蕉离开车帘缝隙,对赵步光低声说:“有刺客!”
赵步光一手护住腹部,四下看了看,这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可以躲避的空间,更不要说像电影特技一样钻到马车下面去。
红蕉吓得脸色发白,将赵步光护在身后,防备地盯着车门,“皇上派了不少人保护公主,请公主放心,等侍卫们收拾完刺客,马车就会再度启程……啊!”
长剑透过双目怒突的车夫心口,将他钉在了车门上,撞进车厢内。
刀兵相接的声音冲入车内,激战发生在一瞬之间,红蕉尖叫过后,将赵步光向马车内推搡,她的视线紧紧盯住那车夫,本来没落气的车夫,在睁着一双濒死之人的眼睛望着车厢内部片刻之后,才随着一个明显的颈部抽搐咽气。
“不要出来,就在这里等,皇上安排了很多人,援军很快就会来。”红蕉语速飞快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赵步光还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红蕉想转头确认赵步光情绪的时候,猛然间肩胛一股快而激剧的刺痛,马车内的动静不小。
车夫被拖出车厢外,蒙面人挺拔的鼻梁印在遮住脸的黑布上。
赵步光用尽了全身力气,红蕉一手捂着伤处,血从指缝间渗出,她手指发抖,不敢摸伤口,只知道肩胛已被匕首扎透,右半边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她被钉在了车板上。
手持长剑的蒙面人低头钻进马车,红蕉惊叫出声,即使那声音十分虚弱,她还是嘶声尖叫,希望有侍卫能够听见。
霎时间,车厢外喧闹的厮杀声都无法入耳,赵步光耳蜗里是嗡嗡的幻觉,好像一时之间,周遭的一切都化作虚无的空白。
黑衣人抬手,剑刃迸发刺骨寒光。
赵步光起身,猛然扑进那人怀里。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红蕉愣了愣,顾不得肩胛伤处,向马车外大叫:“来人!快来人!有人劫持公主……来人呀!”
身形挺拔的黑衣人一愣之后,果断抱起赵步光来,低头以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赵步光用力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急促嗅闻那人身上的气味,是她熟悉的,从前他也无数次这样把头拱进她的衣领里,确认她真实存在。唯有体温,是最真切的证实。
一场截杀结束得很快,随着暗哨吹响,数十名黑衣人纷纷收起兵刃,随领头的黑衣人进入暗巷。
中安城的一天刚刚开始,暗雷从地底涌出,咆哮着的烈马将中安城外地面踏得隆隆作响,即便在城中,通过井水的波颤也能判断出战马数量之众。
扎着鲜红头巾的东夷人兵临城下,来势汹汹而有如神助,直如天降的奇兵,其实半月前已从大秦各地纠结谋划涌入中安,前夜又有五十艘巨大战船靠近中安东港。
谁也没有想到,一直与大秦相安无事结为秦晋的东夷会忽然发兵。
玉阳宫中。
一众宫人簇拥着薛太后,宫侍尖细的声音在澹台素的寝殿前通报:“太后驾到,请贵妃出来迎驾!”
已是第三声,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宫侍慌里慌张地与薛太后一对视,薛太后大步跨上玉阶,推开沉重的凤鸟雕花大门,门后垂坠的琉璃珠帘被突然涌入的空气惊动,微微摇曳。
“澹台?”薛太后以不低的声音唤道,无人答应。
画得又长又锋利的一双眉倒竖成峰,薛太后敛衽疾步走进宫殿,匆匆走近床前,屋内空无一人,连伺候的宫人都没有。桌上摆放着一盆昙花,枝叶翠绿欲滴,条形花瓣却已开败了垂坠在花盆边沿。
外间喧哗声渐渐靠近,薛太后未能得半刻休息,就见禁军统领一身重黑铠甲,行至面前,按剑跪拜。
“有一支东夷军队正在攻城,皇上请太后移驾前殿议事。”
薛太后鼻翼翕张,没留神手按在了花盆泥土中,等回过神来,她垂眸看向一旁婢女,侍女小心替她擦去每根手指上的泥渍,薛太后接过手帕,连指缝一并擦得干干净净。
再抬起头时,禁军统领不敢与之直视,恭敬地退出殿外,等待薛太后步出,领着太后往前殿去了。
中安城外十五里是海港,但凡从东夷来的货物,都在此处装卸。
此刻码头上人头攒动,东夷士兵大声用大秦百姓听得懂的生硬官话训斥,命港口渔工、撑船人、卸货工分别将手背在身后,一排一排蹲在平常卸货的空地上。
海风带来熟悉的咸湿空气,一艘庞大华丽的战船犹如虎视眈眈的巨兽靠在岸边,船体上色彩丰富的装饰彰显着它与旁的战船不同,这艘船没有旁的战船大,配备的炮口也没有那么多,其他战船要是丑陋的海怪,那她就是一位瑰丽娇小的鲛人。尽管和大秦传统商船相比,它的体积至少有三艘豪华商船。
在战船内部,俨然是一座客栈,穿梭其中的是衣饰绚丽的东夷婢女,还有身材纤瘦,容貌清丽的少年。
其中一间屋子正对着大秦的海岸,桌上一盆兰花幽幽盛放,香气很淡,恰好掩盖不强烈的海腥味。
事实上澹台素很喜欢海腥味,她从小就在海边玩耍,是游泳能手。曾经,海岸边的阳光和中安城的阳光全然不同,也只有东夷的海岸线,会有那样的细白如雪的沙,她曾经送过一个海螺做成的哨子给赵乾永,但从府中搬进皇宫之后,她一直住在玉阳宫,从未有资格去过赵乾永的寝宫。她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
“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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