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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雪-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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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忧低头道:“你去给我选九名良家子,办成之后,再帮我收拾行装,明早同赴长安。”解忧刻意念重那一个“同”字,这是她唯一能给冯嫽的心安——
  嫽姐姐,你愿甘苦同路,我能偿你的,只有同行不弃,此生不离。
  “诺。”冯嫽再次低头,脸上浮现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欢喜笑容,只听见她心底默默自语,“解忧,你可知道,这个‘诺’字,是我给你生死不离的誓约,出了阳关,或许我能给你一片全新的天地,只有你跟我的天地。”
  微风徐徐,微凉入心,楚地彭城的风,自此只能成为记忆中模糊的印记,被大漠风沙,彻底掩埋。

  第八章.离乡

  “踏踏,踏踏,踏踏……”马蹄一路西去,这是解忧第一次离开彭城,也是解忧宿命的开始。
  天空不再是万里无云,几片阴云半掩住日光,让今晨的晨曦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阴郁之色。
  解忧盛装坐在马车之中,手指不安地绞着大红衣袖,茫然而慌乱的眸子不时地往马车中另外个静默不语的侍女瞧了又瞧。
  那侍女只是安静地看着手中捧着的书简,一如往常般静默,那狐狸似的眉眼平静若水,半点猜不透心里想的是什么?
  “嫽……姐姐……”解忧知道这马车车厢之中只有她与冯嫽,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在看什么?”
  冯嫽舒眉一笑,笑得比外间的晨曦还让人温暖,只见她不发一语,只是将手中的竹简递给解忧。
  解忧狐疑地接过竹简,瞧了一眼,“西域地域志?”
  冯嫽点头,笑道:“那里将是你我生活的地方,我想多看看那边的地貌与风俗……”
  解忧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无比,不敢相信地看着冯嫽,“嫽姐姐,你……你……”
  难道你已经接受我和亲事实么?
  冯嫽饶有深意地摇了摇头,坦然伸出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笑道:“解忧,是你我生活的地方,可听明白了?”刻意念重“你我”二字,冯嫽说完,再对着解忧点了下头。
  “你我?”解忧不明白。
  冯嫽心头却比所有人都明白,今日离开彭城之时,她特意向斥使打探了一番,今次乌孙求亲,特别派了昆弥族弟翁归靡来,足见乌孙对和亲之事的重视,已不仅仅是乌孙昆弥忘不了已故细君公主。
  说起乌孙与大汉约为婚盟,不过是处于匈奴与大汉夹缝中的乌孙不得不做的决定,与此同时,乌孙一样与匈奴约了婚盟。如此一来,若是匈奴强,乌孙便倒向匈奴,大汉强,乌孙便倒向大汉一边,这是一个进退可守的选择。
  当然,换个角度来说,匈奴定不愿意瞧见乌孙亲汉,大汉也不愿意瞧见乌孙亲匈奴,而乌孙的亲疏选择也就落在了匈奴来的左夫人与大汉来的右夫人身上。
  自古枕头风厉害,英雄难过美人关,作为乌孙昆弥的军须靡自然也逃不过美人销魂。细君公主天生柔美,就更得军须靡喜欢,只可惜天生命薄,早逝人间。借着对汉家女子的思念,军须靡再求婚大汉,明摆着是想亲近大汉,所以,细君虽殁,可这和亲的意义也算是成了七分。
  只是,匈奴好不容易盼来了细君公主离开人世,又怎会轻易容忍解忧公主再入乌孙,继续在乌孙王庭与匈奴左夫人对峙拉扯君王之爱?
  所以,冯嫽心头清楚,西出阳关之后,定不会有想象中平静,若是匈奴真动了手,或许那会是她与解忧唯一离开和亲宿命的机会。
  大漠难行,早点知晓大漠地形,也可多一分胜算。
  冯嫽弯眉一笑,点头道:“你我。”
  解忧只觉得温暖从冯嫽掌心源源沁入她冰凉的手心,低头瞧向了两人执手之处,慌乱的心终于有了一刻的宁静,心底暗暗问道:“嫽姐姐,远离大汉,你跟我同是女子,当真可以安好到老?”
  冯嫽忽然牵着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让解忧诧异地抬眼相视,“嫽姐姐,你这是?”
  冯嫽淡淡笑道:“西域人说话,最重用心,我要说的,也是我心里最想告诉你的话,便是,不管西域多苦,只要我活着,解忧你什么都不要害怕,因为,谁也伤害不了你。”
  解忧怔怔地看着冯嫽的眉眼,心头涌起的暖暖温暖让她终于莞尔,“嫽姐姐会一直一直活着,直到……直到……”解忧紧了紧握住冯嫽手掌的力道,剩下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彼此之间的感情,是这般的惊世骇俗,或许也是天地不容,若是轻易说出口,会不会遭到天谴?
  “直到你我双鬓白发,同归世外桃源。”冯嫽坦坦荡荡地开了口,眼底心上没有半点害怕,也没有半点心虚。
  解忧又惊又喜,只是安静地看着冯嫽,一瞬陷入了冯嫽那双深情若海的漆黑眸子中。
  分明感觉到冯嫽淡淡气息的靠近,也分明瞧见冯嫽渐渐靠近自己,解忧的心跳开始慌乱起来,跳得狂烈,却隐隐地带着一种期待。
  嫽姐姐,你想做什么?
  冯嫽忽地挑起解忧的下巴,灼灼的目光落在了解忧薄薄的朱唇上,玩味地笑意盈盈在眼,让解忧的双颊瞬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嫽……”解忧不知道为何身子会突然那么火热地燃烧起来,更不知道为何心跳会突然如此强烈跳动,想要唤一声嫽姐姐,却因为身心的火热,声音也显得有些嘶哑。
  冯嫽的指尖柔柔地抚摸着解忧的下巴,眸中渐渐有了幸福的光芒,只见她原本要落在解忧唇上的唇瓣忽地往上移去,深深地烙在了解忧眉心处。
  解忧慌乱地闭上了眸子,只觉得这样亲密地印额一吻,让她整个人都醉了,醉到闭上眸子,心里浮现的还是冯嫽那张微笑的脸庞。
  马蹄悠悠,一路西行,今日离开了彭城如画山水,明日却开始了属于刘解忧与冯嫽的人生路。
  从彭城到长安,远有千里,这一程也走了半月多,当若烟似的灞桥翠柳映入眼底,解忧与冯嫽都知道,这是大汉的都城——长安。
  “灞桥翠柳,果然名不虚传,当真好看得紧呐。”冯嫽轻轻地掀起车帘一角,瞧向了灞桥沿岸的翠柳,满目的青翠让她忽地觉得心旷神怡起来。
  帝都巍峨的轮廓映衬在翠柳之后,倒是恰到好处地衬出了灞桥翠柳的柔美。
  解忧虽然也爱这翠柳如烟,却在马车驰入长安城门的瞬间,黯然低了头——再美的大汉山水,也将离她远去,今后伴她左右的,只有那飞舞天地之间的大漠黄沙。
  如今多看一眼,只会让他日多一分伤心,不如不看得好。
  冯嫽回过头来,瞧见了解忧的伤怀,伸出手去,握住了解忧的手,笑道:“其实大漠也有这样翠绿的地方,我瞧见书简上记录了许多绿洲,还有草原,将来我会陪你一个一个地去走,去看。”
  解忧含泪点点头,心底幽幽问道:“可是嫽姐姐,那时候我是乌孙昆弥的妻子,又如何陪你去走,去看?”
  冯嫽轻轻为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轻摇头道:“解忧,你可要听好了,将来就算是哭,也只许为我一个人哭,若是我没让你哭,你是不可以哭的。”
  解忧第一次听见冯嫽如此霸道的说话,心头一颤,抬起眼来,瞧见了冯嫽严肃的脸,知道她说的全是认真的话,反倒是觉得心头一软、一暖,忍不住微微笑道,“嫽姐姐,我不哭了。”
  冯嫽脸上的严肃之色还没褪去,眼底多了几分温柔,“解忧,泱泱大汉,靠你一个女子和亲换几日西域清净,你就是大汉太平数日的大恩人,不管走在大汉也好,西域也罢,也该仰起头,笑着走路——该哭的那个人,不该是你,是这大汉上下无能之辈!”
  解忧是第一次听人这样说,仔细回味冯嫽说的话,也当真如此,不由得敬然瞧着冯嫽,笑道,“嫽姐姐,你看事情总是比我透彻得多。”
  冯嫽温柔地笑了笑,抬手轻轻地摩挲着解忧的脸颊,“女人的眼泪流多了,伤的也是女人,所以不妨多笑笑,想想怎么离开地狱,而不是一味在地狱哭泣。”
  “离开?”解忧眸光一闪,连忙握住冯嫽的手,似是听到了一线希望,“这一路上瞧你总是看书简,难道是打算带我离开?”
  冯嫽含笑不语,只是轻轻拍了拍解忧的手背,“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问,机缘到了,就算是穷途末路,你我也会有一线生天。”说着,冯嫽仔细给解忧整了整发髻,笑道,“记住了,你不欠大汉什么,反倒是大汉欠你半世幸福。所以踏入长安城,你不要落泪,也不要难过,我们要笑着进来,笑着离开,就算女子有时候身不由己,也不该被世人给看轻了。”
  解忧点点头,双手合十将冯嫽的手握在其中,忽地在冯嫽的手上印上了一吻,“嫽姐姐,我信你。”
  信你可以带我离开这个地狱,逃脱这个宿命!
  剩下的话,解忧默默在心头念着,对于冯嫽,她能给的太少,能想的也太少,唯有放肆一次,在长安城中给予冯嫽一个亲密的轻吻,默默期待着属于她与她的光明未来。
  “吁——”
  忽然听见车夫一声高喝,马车猝然停下。
  “已到宫门前,请解忧公主稍带片刻,准备面见陛下。”
  解忧的笑容忽地一僵,纵使冯嫽劝了那么多,事情来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不舒服。
  冯嫽笑道:“解忧,勇敢一些,不怕,我会陪着你上殿面君的。”说完,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我保证寸步不离。若是害怕,你往后偷偷看上一眼,我一定在。”

  第九章.面君

  “陛下有令,宣解忧公主入殿面君!”宫人的一声宣旨说罢,只见鱼贯行来两行宫娥,分列宫道两侧,对着解忧公主齐齐地行了礼。
  解忧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只见冯嫽果然一如既往地含笑立在她身后,解忧心头一暖,嘴角轻轻地扬起了一抹安心的笑意,挺直了腰杆,迈出步子,走向皇宫大殿。
  冯嫽看着解忧坦然向前走的背影,会心一笑,侧脸悄悄打量着这座皇城的一切——勾栏檐角,龙纹处处,琉璃白墙,巍峨矗立,无一不彰显着皇家的威严,皇家的霸气。
  只是,这座皇城越是富丽堂皇,就越让冯嫽觉得可笑。
  连国之女子都护不了的皇家,凭什么享受如此华丽的宫殿?连一夕太平都需女子牺牲的汉家天下,还有多少值得眷恋?
  一抹淡淡的蔑笑浮现嘴角,冯嫽不再去看这座皇城的繁华,当走到大殿石阶下,她扬起了脸来,瞧着那百阶白石上的巍峨大殿,忽地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当年的陈皇后也曾在万人瞩目下踏上那座皇城大殿,只可惜,最后的结局只能孤苦身亡。好在,她最后的时光里,有了楚服,一心一意待她的楚服。
  “而你,解忧,你有我,冯嫽……”冯嫽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话,目光落在了解忧的大红深衣背影上。
  “大胆,简直不知礼数!”
  冯嫽的失礼还是让一边的苍老宫人抓了个正着,所谓侍女是万万不可这样仰头张望大殿。
  解忧被宫人的呵斥一惊,回过了头来,瞧见了失神的冯嫽,又看了一眼宫人,“何事?”
  冯嫽连忙低下了头去,“是奴婢失礼了。”
  “来人,把……”
  “大胆!”解忧怒然开口,拦在了冯嫽身前,“这是我带来的侍女,从未进过皇城,一时失礼怪不得她,若是要怪,怪我管教不利便是。”
  “你……”宫人愕了一下,连忙哈腰道,“公主殿下言重了……”
  冯嫽呆了一下,看着此刻为她解围的解忧,不由得无声微微一笑。
  她的解忧,长大了,这一刻,是真的长大了。
  解忧瞪了宫人一眼,坦然对上了冯嫽的笑眼,笑道:“嫽,你就替我多看看这座皇城,也多看看这片汉家天下,和亲路上,为我画一幅汉家山水画,他日我想汉家的时候,不至于什么也看不见。”
  “诺。”冯嫽低头行礼。
  解忧的话,恰到好处地给冯嫽解了围,毕竟她是和亲公主,留点念想在家国,也在情理之中。
  宫人忍了忍肚子里的气,只得什么话都不说。
  解忧走到冯嫽身前,伸出了手去,拍了拍解忧的肩头,“嫽,有些话你说的对,很对。”——我不欠这汉家天下什么,我要坚强,要笑着走上去,笑着离开长安。
  冯嫽看着解忧眸中坦荡的浅笑,会心点头一笑,这一刻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与解忧,不管他日漂泊何处,已注定两人不离、不弃。
  解忧也点头一笑,还是好像当初那样的无邪,只见她昂起了头,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走入了大殿。
  “这就是楚王的孙女解忧?”大殿之中,龙椅之上,花白胡须的天子刘彻惊了一霎,原以为又是同细君公主一样红着泪眼送别的汉家公主,却不想看见的是当下含笑有如春风拂面的刘解忧。
  “翁归靡,你看,好美的汉家公主!”朝堂之上,与乌孙大禄之子翁归靡同来求亲的乌孙右大将莫烆忍不住赞了一声。
  肥壮的翁归靡顺着莫烆的视线瞧去,当眸光落在解忧身上,不由得当下呆了眼,双拳忽地握了个紧。
  “美……”只听他忍不住赞了一声,眸光又黯淡了下去,嘴角涩涩地扯出一抹失落的笑来。
  乌孙右大将莫烆与翁归靡自小一起长大,素来交情甚好,虽说莫烆生得勇壮,可是在翁归靡旁边,还是显得小了一圈。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解忧跪地行礼,双手贴额,重重地拜了下去。
  天子刘彻连忙起身道:“平身,快快请起。”
  “谢陛下。”解忧应声起身,挺直了身子,目光扫了一眼殿中文武百官,脸上丝毫没有凄苦之色。
  “翁归靡,”莫烆拐了拐失神的翁归靡,笑道,“别看了,再美也是昆弥的!倒是……”莫烆的目光往解忧身后的侍女瞧了去,最后落在了冯嫽身上,“那个侍女生得也好看,待将公主平安迎回乌孙,我定要向昆弥讨要一个汉家女人!”
  翁归靡沉默不语,深邃的眸子忽明忽暗,不知道心里在思量着什么?
  “楚地果然出灵秀之人!瞧瞧,瞧瞧!”刘彻高兴之极,问向了乌孙求亲之臣,“朕可是诚心与乌孙交好,大汉与乌孙缔结鸳盟,就该是一家人。朕相信军须靡昆弥能明白朕的诚心,与大汉永世交好!”
  翁归靡站了起来,右拳按在心口,对着刘彻行礼道,“翁归靡代昆弥谢过大汉陛下,愿大汉乌孙自此修好,世代缔结鸳盟。”
  世代缔结鸳盟……
  解忧黯然低头,她不是第一个和亲乌孙之人,她之后只怕还有更多的汉家女子,与她一般无可奈何。
  冯嫽心头一痛,泱泱大汉,要到何年何月方才能不牺牲自家女子来换天下太平?
  “只是,昆弥甚爱细君公主,前来求亲之时,只有一个要求,便是问一问公主殿下,可会弹奏秦琵琶?”翁归靡灼热的目光放肆地在解忧脸上巡梭,那种灼热,让解忧觉得难受。
  不等解忧回答,刘彻大笑道:“汉家女子,尤其是我皇家女子,岂会不会秦琵琶?朕之所以挑选解忧和亲乌孙,自然是因为解忧会奏秦琵琶。”说完,刘彻下令道,“来人,取秦琵琶上殿!”
  解忧惊愕无比滴看了一眼刘彻,天子远在长安,怎会知道她在幼时祖父便要她学习秦琵琶?
  除非……除非……
  解忧不敢往下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祖父将这一切告诉了刘彻,换句话说,她陷入和亲宿命,祖父给她推了一把。
  身为亲人,怎忍心如此待她?怎么忍心?
  解忧瞬间红了眼眶,身子瑟瑟发抖,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冯嫽连忙先一步扶住了解忧的身子,手指紧紧扣紧她颤抖的手,一时猜不到解忧究竟怎么了,只知道此刻的解忧需要一个依靠,一个不会放开她的依靠。
  “嫽……”解忧转过脸去,定定看着冯嫽,沙哑地唤了一声,她想问一句——你不会出卖我,终其一世都不会出卖我,是么?
  只是这一句话,她不能问出口,这大殿之上,她怎可这般失礼,怎可这般胆大?强忍的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几转,解忧接连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
  翁归靡注意到了解忧的失态,问道:“公主殿下可是身子不舒服?”
  解忧连忙摇头,哑着声音道:“亡母当年最喜弹奏秦琵琶,我只是一时想起亡母,失礼失仪之处,还请陛下饶恕解忧。”
  “公主殿下会奏秦琵琶便可,今日不奏也罢。”翁归靡心里升起一股怜惜的情愫来,眸光也柔了七分,只见他恭敬地再对着刘彻行了礼,“大汉陛下的诚意,翁归靡感激涕零。”
  刘彻狐疑地看了一眼解忧,他所知道的解忧,母亲早亡,岂会对母亲有这般深的感情?
  “陛下,秦琵琶已取来。”宫娥趋步送上秦琵琶,恭敬滴跪倒在解忧面前。
  “自古君无戏言,朕既然已经开了口,岂能收回不算?”刘彻铁青着脸说完,走回龙椅,跪坐当下,“解忧,这曲子,今日你必须一弹。”
  “诺……”解忧眼底噙着满满的泪水,就连说话都在颤抖。
  “奴婢斗胆,愿代公主献曲。”冯嫽先解忧一步接过秦琵琶,跪倒在地,笑道,“素闻军须靡昆弥喜听秦琵琶之音,公主亲手所奏之曲,当和亲新婚之夜独自奏给昆弥听,也算是送给昆弥的惊喜。奴婢不才,曾得公主殿下教过秦琵琶一二,现下不妨留下这份惊喜,容奴婢献曲。”说着,冯嫽对着翁归靡再拜了一下,“我大汉女子,精通音律者甚多。陛下诚心交好,解忧公主定是上上好的女子,只求使君不嫌弃,容奴婢放肆献艺。”
  解忧惊看着冯嫽,害怕这殿上的天子发怒,治冯嫽一个胆大妄为无礼之罪!
  刘彻岂容小小侍女忤逆,只是冯嫽已经下了赌注,便是翁归靡的怜惜之心与解忧公主惊喜之惑。
  翁归靡已有怜惜不听曲之意,自当会顺水推舟,容她代奏。而乌孙究竟是亲匈奴还是亲大汉,全凭和亲公主能否抓住乌孙昆弥的心,方才冯嫽话中的惊喜,必定能给昆弥带来惊喜,转移对细君的感情,换来一夕喜爱。
  刘彻不发一言,这台阶即便是冯嫽给他铺好了,他身为九五之尊,也断不会轻易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走。
  翁归靡看了一眼眸中满是惊惧之色的解忧,心底的怜惜之情更深了三分,当下笑道:“早就耳闻大汉女子灵秀者甚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公主的琵琶音自然该留给昆弥,我等就听听公主调教的侍女,琵琶之技术究竟有多好?”
  刘彻听见翁归靡放了话,脸上的铁青之色散了一些,“既然大使想听,朕就顺你的意,”说着,刘彻狠厉的目光落在了冯嫽身上,“若是奏得不好,污了大使的耳朵,你的项上人头可以留在这大殿之上了。”
  “诺。”冯嫽脸上没有刘彻想象中会出现的惊惧,反倒是从容地跪坐在地,含笑扫视了大殿上下一眼,最后转头对着解忧微微一笑,就像在彭城那般温暖安心。
  这首曲子,是送给你的,解忧。

  第十章.折柳

  为君牵念兮,朝露化雪。为君魂飘兮,暮雨不绝。
  冯嫽轻抚秦琵琶,一曲《牵魂》从指端飘然逸出,曲音婉转,声声入心。
  刘彻眉心紧紧蹙起,他听过当年的细君公主弹奏此曲,一别经年,已是生死两隔,再闻此曲,只觉得心头苍凉无限,不由得微微低头。
  翁归靡不得不仔细打量这个坦荡奏曲的汉家女子,虽说技法比不得细君公主,可这曲中意明明白白是为了追念,怎能不忆当年的细君公主?又怎能不使昆弥军须靡心疼?翁归靡有些失落地瞧向了一旁的解忧,大婚之夜,只需这曲子一响,解忧就坐定了右夫人的位置,一辈子都是军须靡心头疼惜的女人。
  为何……偏生是军须靡的女人?
  翁归靡紧紧握了握拳头,暗暗地叹了一声。
  右大将莫烆早就看呆了眼,只觉得汉家女子忘情弹曲,就是仙子一样的人物,心头燃烧的火只差没把眼前的冯嫽给烧得干干净净。
  冯嫽兀自轻弹,忽而抬眼悄悄瞧上一眼解忧,忽而低眉拨弦,只为将这曲《牵魂》的凄哀再沁人心肺深几分。
  解忧,若我活着,你就不必害怕。
  冯嫽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蓦地抬眼瞧向了解忧。
  如往昔一般令人心安,解忧慌乱的心微微平静了一些,却不知能还给冯嫽什么反应,只能呆呆立在原地,看着冯嫽将这曲子弹至曲终。
  冯嫽轻按弦丝,曲声终了,只见她盈盈然抱着秦琵琶跪了下来,对着天子叩头道:“奴婢献艺已成,还请陛下责罚方才越礼之罪。”
  失神的刘彻回过了神来,只是干咳了两句,看向了翁归靡与莫烆,“大使若是不喜欢,只管开口,朕可以马上要了她的脑袋!”
  “哪有哪有!大汉人才济济,小小一个侍婢都能弹出这样好听的曲子,岂会不喜欢?”莫烆连忙摆手,灼灼的目光早已离不开此刻的冯嫽。
  翁归靡恭敬地对着刘彻行了一个乌孙之礼,道:“再过半月,玉门关外大漠易起沙暴,未免路上遇到沙暴误了行程,还请陛下下旨,容我等今日就护送解忧公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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