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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归自谣-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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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钱和贡品还好说,花钱买便是了,可咱唐家欠了你什么?

    棠辞讷讷道:“……什,什么债?”

    “你父皇赐的婚下的诏,你也抛诸脑后了不成?”柔珂很是忿忿,微低着头眼角微红,却及不上脸颊与耳垂的绯红,强自拔高声音虚张声势,“太子殿下虽然罹难,可俗话说的好,父债子偿弟债姐偿,你身为太子殿下的长姐,理当还我个郎君来——这债你还是不还了?”

 第37章

    烛影摇曳,秋风清冷。

    柔珂别在耳后的一绺青丝拂过眼前,擦过眼下那粒细小的黑痣,点在鼻尖,镂在了如雪的肌肤上。

    微微上扬的眼角里漾着一抹红,许是之前哭过罢?

    棠辞这般想着,心隐隐有些揪疼,抬手为她捋顺不安分的长发,柔荑划过黑痣,继而被一滴顺势砸落的新泪灼痛了指腹,立马慌了神,颤声道:“阿涴你……你别哭……”

    抓过棠辞胡乱为自己拭泪的手腕,柔珂咬咬唇齿,红着眼睛看向她:“要么——撵我走,要么——”声音果决,已带着义无反顾豪赌的意味,“还债!”

    两相对视僵持不下了许久,眼见柔珂轻颤着双肩泪珠成串滴落,棠辞终归败下阵来,无可奈何道:“当日父皇虽赐婚下诏,可六礼未过,宗人府按理并无记档,你在宗碟里摆明了还是待字闺中,如何嫁不得,非得赖着我……我们唐家么?”

    “棠大人莫是不知?豫王府日渐式微不知几时倾覆,无人愿意为了攀龙附凤娶一个韶华不再的郡主,遑论这位郡主还成日里抛头露面游山玩水,名声很不好,怕是娶回家也养不成相夫教子的贤内助。”

    破釜沉舟的决心,心甘情愿的自损,拿捏不定的希冀……一丝丝一点点地在噙满热泪隐忍不落的凤眸中闪现,棠辞再无法心平气和地与她直视,只感觉自己本就摇摆不定的内心又悄然滑向一侧,别过脸去强装冷漠:“既如此,郡主该有自知之明,少去招惹拖累他人。”

    “招惹拖累……他人?”柔珂松开棠辞的手腕,自己侧脸抹了泪水,回过头来挑眉发问,“棠大人说的哪里话?你洗三时我连你光溜溜的屁股蛋儿都见过了,你满月时剃了胎发后光秃秃的脑袋我也摸过了——哦,对,还有你软嫩嫩的小脸我也亲过了,方才为你脱换衣服,束胸布还是我替你拆的,成年累月的肌肤之亲,怎么此刻却成了他人?”

    棠辞闻言立时大窘,摸了摸胸前果真一片轻软,两颊即刻通红,晕染得连略略露出来的细腻脖颈都带了粉色,掩嘴轻咳半晌,垂头支吾道:“……郡主该……谨言慎行……臣,臣即便不是他人,于娶妻还债一事实在无法弥补,还请郡主……另择郎君……”

    “为何不能弥补?”柔珂深谙棠辞脾性,捕捉到她神情眸色间的踟蹰便知自己已得见曙光,趁胜追击之下语气有些许咄咄逼人,“此事本无需你应允,我过几日便央求我父王上奏请婚,遴选郡马。你若打死不应,是想令京师上至达官勋贵下至黎民百姓皆恨不得掀开你这身锦袍玉带,于浮华表里之外探个究竟——龙章凤姿沈腰潘鬓擅诗词文赋攻君子六艺的棠辞棠大人是男是女?”

    棠辞闻言一怔,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她有时候当真想拿刀划破自己这层碍事的皮囊堵住好以相貌取人的悠悠众口。拜沈逸那厮所赐,自打从沁园行宫回京自己升任詹事府詹事丞的消息传开,四处便散播着有心之人毫无根据的谣言,一日两日尚可视若无睹,可日子久了纵容好奇与嫉恨滋长,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来日便是自掘坟墓的下场。

    柔珂言下之意,是甘愿毁她清白,借助豫王府柔珂郡主如意郎君的身份与棠辞一个掩人耳目方便行事的庇护所。自己若答应了,相较当下自然是狡兔三窟高枕无忧,可暂且撇开事情会否败露不说,单只假凤虚凰一条便会令柔珂泥潭深陷,光阴年华名声清誉乃至女子贞节再难合浦珠还。

    思及这一层,棠辞紧紧攥住了被褥,狠狠打了个寒颤,她不能,她不可以,她不舍得……

    “……郡主以为,经历十二年前丁酉政变,我还能信豫王府么?”伤她心的话舍不得说,伤她人的事舍不得做,伤她人和心的策不敢谋,鱼与熊掌不可得兼,难题虽难却并非不可选,只是恶人终归还得由我来做,除了我,谁也不可以。

    十二年前齐王造反兵变,若不是当时掌管禁军的豫王弃械投降,大开宫城,守城数月熬到南面援军赶至未尝不可,哪里还用得着看这些满目疮痍物是人非?

    一直以来深埋心底的愧疚与自责卷云拥雪般滚至,才擦干的眼睛周圈又布了水润,柔珂吸了吸鼻子,用厚颜无耻杀伐果决地打消了丢盔卸甲的念头,抚上棠辞的脸廓,轻轻摩挲,轻笑道:“我无需你信豫王府,信我,只信我一个。”

    不是屈尊自怜的恳求,不是商量讨好的请求,是心神相合下的默契才敢笃定的陈述。

    还是这样温柔的眼神与语气,剪水双瞳里清晰明朗地映着自己,一切好似丝毫未变地回到了十数年前的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棠辞仿佛听见了自己心中应急修缮的城墙一隅轰然坍塌,再不能若无其事,再不能置若罔闻,待开口时却换了番耍脾性的撒娇与不知所措的赧然:“你……你让我信我便信么?凭何?”

    柔珂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小惩大诫似的点了点棠辞的鼻尖,起身寻来一只雕花木匣,递给她:“我若不知你心意如何,岂会下毫无胜算的赌注?”

    棠辞僵硬了片刻,接过木匣,掀开一看,果真是自己安放在云州养父家的那只,喃喃道:“原来近日不曾听闻你的消息,你却是去了云州……”

    木匣内躺着厚厚一摞纸张,摊开来,些许业已字迹模糊,些许业已残缺不整,纸张新旧不一,其上的字迹亦是从稚拙到娟秀,走过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但是,书写的内容却丝毫不差,皆是四字行书——

    “候人兮猗。”

    自己幼学启蒙时,某日高热不退不肯服药进食,柔珂软言哄劝,喂香果讲笑话,最后还绘声绘色地说了个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妻子女娇独守空房终成望夫石的故事。犹记得自己那时傻愣愣地为此哭了一夜,对手足无措的柔珂说涂山氏是个傻瓜,哪有这么不管不顾将心思全扑在另一个人身上的道理,柔珂便笑说向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若你哪日贪玩迷了路,我也如涂山氏那般等你回来。

    不料一语成箴。

    而今,真有那么一个人践行了她的诺言,鲜活了空寂的岁月,亦蹉跎了如花的年华。

    “十二年前,上元节后府衙开印。不久,我便被父王软禁在府内,左右只能进出后院,再多的半步也不能。他执意要瞒我,却哪里瞒得住?不说丧钟彻耳,府里伺候的奴仆婢女衣着缟素,不待出府,我已猜出了大概,以死相逼才令他说出实情。再然后,云州的邸报来至,太子殿下与含山的遗体运抵京城,过了半月,云州布政使一口认定你已葬身澜沧江沦为鱼食,尸首不得见。”

    柔珂攀援而上,轻轻抚摸着棠辞如墨的眉骨,继续说道:“他们说你死了,他们巴不得你死了,巴不得使天下人认定你死了,我怎会轻信?是年清明日,我不顾父王的拦阻,多亏我母妃的协助,得以和樵青主仆二人赶赴云州,租赁了渔船打捞寻觅,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是真葬身鱼腹了,哪条鱼不知死活的敢吃你,也得捞上来生吞活剥了才好。可是……”她顿了顿,粉嫩的唇瓣轻颤,极力压制经年不忘的绝望与恐惧,“我找不到你,从暮春到冬末,我在云州暗中寻访了一年,毫无所获。云州没有,我便去邻近的州府,邻近的州府没有,我便去边境。我可踏遍山河亦可掘地三尺,一日见不到你的尸首,我便一日深信你还活着。”

    “此后,布施积善。但凡路过云州,路过澜沧江,总会写一页笺纸放置河灯之上,使之漂流而下,聊以寄托。”柔珂狠狠掐了掐神色凝重的棠辞的脸颊,“你若当真记恨我,还会视若珍宝地藏着这些笺纸么?你这些年,也不知从哪儿学的一肚子坏水,明明知晓我找你找得几近发疯,还能泰然自若地捡河灯捡笺纸却不令我知道你的消息?!”

    “痛——!”棠辞很是哀怨地向柔珂拼命眨眼睛,声音婉转迢递。

    “痛也是该的,就该让你好好痛着!”虽如此说,柔珂改掐为揉,安抚着不足巴掌大小的嫩肉,眼神温柔得快淌出水来。

    “谁,谁没事捡河灯捡笺纸了?”棠辞扁扁嘴,眼角耷拉,委屈得很,“那年季夏,我随我养父乘船游河。途遇浅滩之上一家农舍,凑巧有个老叟收网捕鱼,我瞥见渔网里格格不入的抓了只河灯,一时好奇揪出来看。那河灯布料质地也是极好,泡了不知多久,笺纸竟还没烂掉,辨出了字迹,才托那老叟以后若捞上河灯便替我留着,岂知他老人家笑得憨厚遥手一指他家屋舍,说内里储了好多只……”

    棠辞的养父,柔珂此行去云州依她所言寻了经营茶叶的富商,好歹是寻上了,是一对本分老实的夫妻俩,膝下无子无女,几乎将棠辞视作命根子对待。

    柔珂不是没想过前路的艰辛,只是她愿意陪棠辞走下去,可想到这无辜之人心下便有些不安,眉头紧蹙:“他们……可曾知悉……”

    棠辞摇摇头:“不曾,待我再好也原本是陌路过客,我怎敢以命相待。”不敢以命相待,也不忍拖累他人,向来态度冷漠吝于表露情感,自打步入京城后更是能不联系便不联系,可二老还是一如既往地待自己好,先前写家书托付二老买些茶叶运至京城,亦是将事情做满了十成不止。

    若有一日,事败,自己只求此事,皇帝可会看在自己与他尚还有丝缕血脉相连的份上应允?

    想起安宁,棠辞又自嘲的摇摇头,抬眼看向柔珂,酝酿了少顷,轻叹一声道:“阿涴,你跟着我,会死的。”

    柔珂怎会不知为何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棠辞拼命将自己推开,此刻终于等到了她将心底话说出,释然一笑,伏腰欺近,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记吻,声音宛若春风,温暖和煦:“十二年前,我已死过一次了。你再丢下我,我怕是执念太深,连轮回道都入不得了,来世再如何与你相逢?”

 第38章

    翌日。

    皇帝的罪己诏才颁下,湖寻两州的暴雨是否停歇尚不得知,倒是京城——信都纷纷乱乱的下起了蒙蒙细雨。

    屋檐瓦当处滑下细密的雨帘,透过雨帘望去,古树疏桐的枝干末梢朦朦胧胧地向天际探去,不经意间便在廖远的天青色中洒下枯黄的树叶,飘扬伶仃地与巍峨皇城若隐若现的一角相接。

    红罗炭在火炉内相互交错的架起,围坐簇拥着升腾而上的火苗,其上置有水壶,咕噜闷响间或,氤氲水汽蒸腾。

    余光中瞥见一人一伞自远处而来,手捧书卷的宜阳嘴角微勾,身后机敏伶俐的婢女立时添了一盏茶,暗绿色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挨个舒软展开,三三两两地沉入水底,清郁的茶香伴着水色的深浅变化而愈加浓烈。

    步入廊下前,将纸伞递给内侍,陆禾又脱下身上所披油衣,自有婢女接过。

    “殿下。”陆禾向宜阳躬身作揖。

    陆禾今日未着官服,淡绿色直身,衣料轻薄,其上自两肩至衣摆,点缀着墨染清荷,摇曳清丽,腰间玉带系得紧实,盈手可握的纤腰曲线与往日相比更显分明,白色缎靴上沾了泥泞水渍,却丝毫不因此而削减她好似纤尘不染的气质。

    宜阳将视线收回,捏着茶盏轻啜一口,淡淡道:“坐下说话。”

    按理说矮几相对各有一坐榻,今日却只在邻近宜阳的一侧安置了一榻。

    陆禾微怔了怔,使眼色向宜阳身后的婢女求助,那婢女却作视若无睹状,只得硬着头皮盘腿坐下,生怕宜阳与自己离得这般近又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棠辞在京并无亲戚依靠,秦大人是棠辞的老师,乃使她留在尚书府安心养伤。臣方才往府上探望过了,瞧她正与柔珂郡主谈天说笑,面色红润言辞平缓并无不妥,她还托臣向殿下致谢。”

    放下茶盏,手指不经意间触及陆禾的左手,宜阳被冷得一颤,侧脸瞥向陆禾,见她约莫是穿得少了些身子隐隐发颤,眉心蓦地蹙紧,向婢女使了个眼色,才疑惑道:“柔珂?”

    宜阳与柔珂并不熟识,只是向来节庆宫宴时不免见过几眼,依稀记得是个淡漠清寡的人物,怎会和棠辞相好?

    “说是在京郊碧云寺里相识的,颇为投契。”陆禾将双手凑近火炉旁暖了暖,往手心里呵了热气,搓暖。

    倏地双手却被人夺了去——

    在廊下候了陆禾一个时辰,宜阳的双手早被炭火烘热了,将她的手搁在掌心里细细揉搓,一面抬眼取笑她:“我莫是克扣你月俸了?深秋天冷,连件夹袄都舍不得花钱买么?”

    桃花眼浅浅弯着,墨黑的瞳仁里满是真挚,寒凉的双手在宜阳温软细腻的掌心里缓缓有了知觉,陆禾呆愣愣地看了半晌,这才想起此举逾矩僭越了,忙欲将手抽脱:“殿下——臣,臣惶恐……”

    她情急之下手劲不小,宜阳使力拽住之时,牵扯了右肩的鞭伤,不禁疼得两道眉毛扭在一块儿,轻轻地吸了口气。

    “殿下?”陆禾只知昨日宜阳进宫,不知她在宫里发生了何事,此刻只以为是自己力度失控弄疼了她,忙挣脱双手,伏地叩头,“臣该死。”

    宜阳听了更是胸闷气短,不就初见时扒了你的衣服么,至于此后成日里将我当作洪水猛兽一般?

    捧着手炉而来的婢女见状忙抢上前探视,急道:“殿下,可是伤口疼了,奴婢去唤医官过来?”

    陆禾闻言抬起眼皮才见那婢女轻手轻脚地拉下宜阳的衣肩,一道两指粗细的红肿伤痕横亘其间,还沁着些许血点子,瞧着甚是恕�

    “不必。”宜阳侧脸回望,见肿痕较昨日其实消退不少,便放下心来,避开伤痕勾着衣角将衣服重又穿好。又使那婢女添几块炭火至手炉内,递给陆禾。

    陆禾接过手炉,恭然道谢,才想起身落座,却被宜阳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遂将抬起来的左腿收了回去。

    半晌,宜阳似是消了气,淡淡道:“起身。”

    待陆禾落座后,气氛莫名归于沉寂,连侍立在旁的婢女大气都不敢出。

    蓦地,宜阳命令道:“把手伸过来。”

    陆禾愣了愣,两手握着暖融融的手炉,木然道:“殿下,臣已不冷了。”

    “你不冷我冷,帮我捂暖。”宜阳下巴微微上扬,将双手掌心向上摊开,递给陆禾。

    若说先前是僭越,此刻若自己当真替宜阳捂暖手,怕是亵渎了,可若是不帮她捂暖,又是抗旨不尊。

    陆禾头皮一阵发麻,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笑道:“殿下的手看着红润,约莫是不冷的,就不必……”

    “谁说不冷?”宜阳轻飘飘地剜了她一眼,低声咕哝,“一片热乎乎的好心都被你冷言冷语的冰冷了。”

    陆禾垂首应了声是,就地放下手炉,才万般不甘千般不愿地伸手轻轻揉搓宜阳分明比自己热上许多的双手,可察觉到她双手微颤,只当她确是受凉了。想起适才见到的那道鞭痕,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心疼,又凭借鞭痕推断应是他人所为,便开口询问出了何事。

    战战兢兢一本正经的模样透着股令人着迷的可爱,宜阳盯得入了神,嘴角也不自觉勾了一抹笑,直到听见陆禾所问才醒神过来,轻咳几声后简略地将事情始末道出。

    “殿下此举……”陆禾抿紧下唇斟酌了措辞,续道,“冒险了些。”

    宜阳不甚满意陆禾的评价,挑眉问道:“不可取?”

    “仅凭陛下息怒东宫禁足思过的结果观之并非不可取。”陆禾摇头,心神集中之下也早忘了自己手中还握着宜阳的双手,只当做自己的手来回抚触,更径直忽视了宜阳脸上一刻深过一刻的红晕,“储君最忌声色犬马逸豫无度,东宫向来言行谨慎,此番不过一时糊涂,正巧撞上涝灾,陛下劳心忧思之下才蒙遭问责。责之深爱之切,陛下手里有分寸,不会罚出什么好歹,待回东宫养伤,趁此风声鹤唳之时按兵不动,将鲁王府安插在东宫的细作悄悄辨出来,待他们再与鲁王府暗中联系,来个瓮中捉鳖。”

    说得兴起,陆禾两颊又漾出浅浅的两只梨涡,抬眼看向宜阳:“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又何需殿下以身犯险呢?”

    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抽出,宜阳捧起茶盏一饮而尽,妄图掩饰自己内心莫名的悸动与慌乱,缓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太子是我哥哥,我总不会令他当风秉烛,昨日得了消息情急之下只得先闯进去胡诌一通了。”又看向陆禾,轻声一笑,“此前你不是执意要为鲁王谋事么?怎地此刻想些构害他的阴谋诡计也游刃有余得很?”

    “一臣不事二主,臣既然已入殿下麾下自当为殿下驱使。”陆禾表面镇定,实则心虚得很,生怕被宜阳看出丝毫末端的蹊跷,想了想,才转了个话头笑道,“不过殿下与东宫幼时分隔两地,不意兄妹感情还如此深厚,竟使得殿下心甘情愿为之受责。”

    闻言,宜阳眸色黯然了少许,落寞横生,她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母妃临终前的嘱托我既然应承,自会守诺。”又看向陆禾婉娈一笑,眼波流转间敛下寂寥淌出纯粹的烂漫,“就像先生曾与我说过的,季布一诺千金的故事,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为何不能,不但能,且能做得更好。”

    宜阳的母妃,也就是先齐王妃,因在帝后祭天册封大典前几日猝然离世,实则并未入主中宫,皇帝只为其追封了谥号,贞淑。

    贞淑妃弥留之际竟将护佑太子一事托付给宜阳,这听来不免有些匪夷所思。陆禾按捺住心中疑问,又想起中秋夜宜阳浅眠时的含泪梦呓,猜想宜阳应当十分想念贞淑妃,生出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于是真切关心道:“鞭伤……可有何妨碍么?”

    本想脱口而出并无大碍,看着一本正经的陆禾,肚子里的坏水又泛起涟漪。宜阳将两弯蛾眉拧成一道“川”字,伸手探向右肩,连声哎哟叫唤,见陆禾嘴角抽搐不为所动,忙使劲向婢女眨眼睛。

    婢女怔了怔,看看宜阳又看看陆禾,心下了然后忙疾步向前,急得揪手指,眼泪也包在了眼眶里:“殿下又疼了?陛下手劲儿也没个轻重,殿下细皮嫩肉的哪里禁得住责打,听说那马鞭内里绞着铁丝,一记抽下去便连血带肉地剐下一层皮。陆大人昨夜不在是没瞧见,仅是清洗伤口都换了好几盆水哩,殿下疼得直叫唤,眼泪都将枕巾与被褥统统浸湿了,哭得嗓子都哑了呢……”

    听到此处,宜阳凝眸一瞪:“噤声。”

    陆禾听得直皱眉,暗忖着照你这般说的严重,昨日太子便该两腿一蹬将储君之位拱手让人了,宜阳右肩那道伤我方才又不是没瞧见。瞥眼看向宜阳也是一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悔莫及的表情,且听到后面脸色愈发绿了,陆禾约莫猜到这婢女话里真假参半,假的是吮奚耍娴氖且蛱哿骼帷�

    “嗯……”陆禾摸着下巴想了想,“既如此,殿下明日可免了临帖的功课。”

    宜阳眼睛一亮,蓦地又暗下去,摸了摸右臂,虚弱道:“许是方才喝茶时牵动了伤势,此刻半分力也使不上了。”

    身后婢女一阵窃笑。

    陆禾脸色一黑:“殿下……休要胡闹。”

    宜阳掩嘴轻笑几声,抬手捏了捏陆禾的脸:“先生不过虚长我几岁,作何老气横秋的?”

    “臣是殿下的臣子,却也是殿下的侍讲先生,若殿下执意无礼于尊长,臣自有罚责之权,还望殿下慎重。”

    陆禾紧皱着眉,看似真的生气了,宜阳适时松开手,好笑地盯着她,却换了商量的口吻:“明日的功课全免了可好?”

    陆禾眉头蹙得更紧了:“殿下,业精于勤荒于嬉。”

    宜阳竖起一根指头比了比,底气十足:“只一天。”

    时刻泛着水润的桃花眼,弯弯的柳眉,挺秀的鼻子,轻薄的菱唇,说话时馥郁的香气——宜阳凑得如此近,陆禾几乎乱了心神,垂下眼睑:“十篇资治通鉴,篇目自选,不许令人代抄。”

    十篇……还不能令人代抄……

    宜阳咬咬牙,应了下来。随后轻轻勾住陆禾的指尖,怀揣希冀小心翼翼地发问:“先生,听说京城里新开了处戏园,明日陪我一块儿去看看罢?”

 第39章

    信都近日新开了处戏园唤作希夷,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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