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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归自谣-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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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棠辞对弈,他向来不敢掉以轻心,每一子每一招无不瞻前顾后,瞭望大局。只今天,他忽而想起什么,瞥了燃起袅袅炊烟的厨房一眼,凑到陆禾耳畔低声问道:“你为何挑个男子伺候?行事岂不多有困顿窘迫?”
挑起眼眸自上往下扫了陆禾一眼,棠辞轻嗤一笑,道:“你莫不是在翰林院才待了一天就迂腐不化,成了胶柱鼓瑟之徒?打太/祖皇帝起,哪有贴身跟着婢子伺候的生员,若真那样干,怕还令人起疑得多。”
因和棠辞相处时日不短,是以陆禾早已习惯他偶尔流露出来轻视他人的纨绔之气,并不着恼。只是仍自蹙眉为难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每月癸水……”他说到“癸水”二字声音已细若蚊蝇。
白子一落,堵住失群离索作困兽挣扎的一片黑棋。棠辞这才抬眼,漫不经心道:“我早已服药,绝了那物。”
第3章
翌日,休沐日。
晋朝除却寒食、端午、中秋、冬至、正旦到上元节的长假及万寿节外逢十一休,即每月初十、二十、月底可得一日休息,较前朝而言宽松不少。
纱帽街,原因显宗年间有一修补束发冠帽、女子簪钗手艺精细灵巧的李姓商户所开铺面而得名。后经历英宗、高宗、宣宗直至成祖,官员日益增多,且府邸越盖越大屡屡逾制,成祖乃命人圈了几条街按制度规范盖了供给在京朝廷大员居住的府邸宅院,纱帽街便是其中一条。
买卖人大多心思通透,会精打细算也会见缝插针。平日在闹市摆摊叫卖,轮到官员休沐日便早早地担着箱子抢到了纱帽街的要紧路口,往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即可讹诈几个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官老爷一笔,赚得可比往日多上不少。
甜水巷距纱帽街不远,却也不近。
棠辞早早地出了家门,此刻才晃到纱帽街路口自是另有隐情。抬头瞧了瞧日头,心里又有了一番打算,更不慌不忙地在路边小摊上或是抓一把嘉庆子1,或是尝下果茶,一会儿摸摸布偶,一会儿踢踢竹球,银子并未掏出半文。
“卖糖人哩!卖糖人哩!”小贩吆喝了好一阵儿,见一五官秀美的少年郎驻足摊前,眼尖地瞥见她腰间佩戴的美玉,更加卖力,“公子,公子!十文一个,不甜不要钱叻!”
棠辞原是瞧他的酒糟鼻子好玩,多看了几眼,这会儿便笑着朝隔壁卖山楂葫芦的姑娘一指:“我若要尝甜头,吃糖葫芦不可?糖人求的是个形似逼真,你妄作个生意人,吆喝都不知道挑重点。”
小贩起先以为她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一味图新鲜享乐,现下被她一数落,起了些手艺人的脾性,擦了擦酒糟鼻子,抽出木架上最为得意的一个糖人送到她眼前夸耀:“怎么不形似逼真了?你瞅瞅我吹的这美人!旁人拿金子与我我都不卖叻!”
糖人一瞬被棠辞抢了去,小贩只当她喜欢,心里正乐呵着。少顷,但见她手里捏着糖人棍儿细细看着,唇角勾着莫名的笑意,唤身后跟着的黢黑仆从给了十文银子,临走前回过头来幽幽道了声:“翟冠霞帔勾得不错,你应在这糖人眼下点粒黑芝麻,此人右眼底下有颗泪痣。”
小贩听得奇了嘴巴张得极大,足以吞下一串隔壁摊子的糖葫芦,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边追边喊:“那是押摊的宝贝,十文钱哪里够!”
人影窜动,熙熙攘攘,哪里还寻得到踪影。
“小哥哥!”吏部尚书府前,一个穿着粉色曲裾的四五岁女孩儿兴奋地叫唤着,小手小脚几欲从抱着自己的管家叔叔身上挣脱。
棠辞见状忙疾步上前接她到了怀里,将糖人递到她的手上,教她曲拳握紧。
管家陈山毕恭毕敬地朝她鞠了躬,侧身引路道:“老爷在厅内候着,您随小的来。”
“陈管家有事去忙即可,府里的路我熟络得很,并不会走丢。”棠辞又看了眼渔僮,“你也去帮忙做事,别懒怠了。”
陈山知她说一不二多半不容他人置喙,应了声是告退了。
渔僮哎哎的便跟着陈山一道去了,低眉顺目地浑然不似昨日。只他刚刚瞧着管家对棠辞的态度,又添了许多疑惑。
“门口风大,下次莫要在那儿候着了。”棠辞往上掂了掂秦溶月,好使她在自己怀里坐得安稳些,不禁挑眉笑道,“才过了多久,又长结实了许多。下次来,怕是抱不动你了。”
秦溶月一只小手紧紧抓着糖人,一只小手勾住棠辞的脖颈,从踏进大门那刻起眼睛便没离开过她。此刻听她说下次抱不动自己了,忙将舔舐糖人的粉嫩舌头缩了回来,急道:“怎会!管家叔叔都那么大年纪了,还能抱着我去看花灯呢!”
“你管家叔叔力气大。”棠辞一边说着一边腾出手来握着她的小手重又送糖人到了她嘴里,敛眉哄道,“我方才逗你呢,你再长几岁我也还抱得动。快把这糖人吃了,要藏得好好地,莫要让你爹爹瞧见,知道么?”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容易哄慰,秦溶月笑得眉眼弯弯地点点头,大眼睛蓦地转了转,蹙眉道:“小哥哥,我不要长大。”
“为什么?”棠辞抱着她又绕过一道环廊,步履已然放慢。
秦溶月嘟嘴咕哝:“前几日照顾我的一个姐姐被赶出府了,我和那姐姐感情好,哭着闹着要她回来。爹爹本来不愿搭理我,后来见我哭得凶了,便抱我到膝上说那姐姐和一个男的搂搂抱抱,有辱风化,家里留不得她了。”
纵是自认聪明,也难以猜透小儿心思,棠辞又追问道:“然后呢?”这和愿不愿意长大有何关系?
“我一听,哭得更凶了。想着要是下次你过来,抱我亲我,我岂不是要被爹爹赶出去了?爹爹便说我还是孩子,待长大几岁你便不可以这么抱着我了。”秦溶月想来当日极是委屈,现下说着说着眼里又包了眼泪,将掉未掉。
许是老师当时也被她逗乐了,顺着她的心思说话戏弄她,却不想她竟当了真,难过成这样。
棠辞抵着秦溶月的额头,真挚道:“并不会,待你长大了,但凡我抱得动你便不会牵着你走,能牵着你走便不会令你一人独行,莫要伤心了。”
小孩儿一听,转涕为笑,搂着棠辞亲了又亲,巴不得用自己的口水再替她洗一把脸。
末了,还摸着棠辞的下巴笑呵呵道:“小哥哥,你的皮肤好滑啊!爹爹的这儿挂了一串毛,他亲我的时候扎得我脸疼!”
棠辞揉了揉她的脑袋,但笑不语,分外宠溺。
行至正厅前,门外早有嬷嬷候着,朝棠辞福了福,接了秦溶月过去寻偏厅单独就食。
秦溶月起先依依不舍,三两步便要回头看棠辞一眼,棠辞也立在原地目送她。后来转了个房角,她扭过头来吃糖人时,才真正仔细端看手中物,因她先前并未舔舐多少,糖人形貌犹在。顿时奇道:“咦,柔珂姐姐?”
棠辞进屋后,与吏部尚书秦延行了师生礼,随后又受了秦延一礼,二人这才坐到餐桌旁,起筷夹菜。
“我今晨绕道到章台街看了会儿,七凤楼仍自封着,门外有官差巡逻看守。”
秦延抚抚胡须,并不急于接这话茬,转口道:“琼林宴上见了那位?”他那日托病未曾前往,因他一向如此,陛下无怪罪朝臣无诧异。
棠辞夹菜的动作一顿,便失手夹碎了一块豆腐,面露可惜地另夹了一块,淡淡道:“见了。”
“你本该落第,后又被请去赴宴,补录了探花。”秦延斟了杯茶与她,续道,“今年春闱的主考官是户部尚书韩儒的门生,殿试后他将结果呈与陛下并在旁提及你,说你是我关门弟子,陛下于是将你勾入了赴宴名列。”
原本以为是自己在京三年频频赴宴,广泛交友,赋诗作对挣来的文坛薄名使得那位有意相见,不曾想内里却是这些门道。棠辞食之无味,放下筷子,颔首歉意道:“给老师又添麻烦了。”
“这与你倒无甚关系。韩儒站鲁王一脉,在朝中已与我明争暗斗多年。鲁王假病装乖不去之藩,强留京中不是长久之策,是以这一两年来动作略大。此次攻讦于我,不过是因为陛下逆鳞不除,自淳祐元年始,我便是他心中藏纳的一根肉刺,必得悉知我内心底细才敢委以重任。”
“听老师说来,昨日邢康平七凤楼出事,约莫也与鲁王党羽脱不开干系?”邢康平发于翰林院,后入詹事府,得太子保荐,一路高升。若是因为狎妓命案,扳倒了邢康平,无疑长了自己威风又灭了□□的气焰。
“正是如此,且他日子挑得极好。”秦延长声喟叹,“昨日出事,验尸立案必得花一定时间。今日休沐,陛下休息游猎,不批奏折。刑部大牢近些年来哪里是个人待的地方?邢康平一介书生,落到胡来彦手上被折磨一天半天,便是没罪也得乖乖签字画押。”
花鸟街。
“吁——!”一身官服的连旷达勒紧缰绳,强行停了快马。扶着马鞍下来时顿觉两股间嫩肉摩擦撕裂,又兼汗液沁渍,好个疼痛醒神的滋味。
他不及休息,也顾不上寻个树干或是木桩栓马。急急朝堤岸旁坐在太师椅上欢愉垂钓的白发老者走去,急道:“先生,求您救救康平兄!”
“嘘,轻声些,惊跑鱼儿了。”老者睨了他一眼,瞧他满头大汗,张着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的蠢样子,摇摇头,“我已告老辞官多年,早不过问朝事,并不知晓你说的康平是哪一位。”
连旷达这才将来龙去脉捡简要的与他说了。
老者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圈,淡淡道:“救不了,预备些棺材钱罢。”
连旷达急得满面通红,愤慨道:“先生说的什么话!那可是一条人命!”
“那妓/女便不是人命了?你在官场混迹了这些年头,就学到了这种轻贱百姓性命的本事?”
连旷达愣了会儿,面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半晌才闷声道:“康平兄与嫂子鹣鲽情深,平日里又极为节俭,我不信他会有如此行径。”
鱼竿猛地一颤,稍微一晃神的功夫,收杆一看,水草都无。老者只觉扫兴,命仆从收了杂物,颤巍巍起身,也不让人搀扶,见连旷达还跟块木头杵在旁,更是恼怒,跺脚喝道:“你还跟着我作甚?我是康乐年间翰林院的掌事,侍奉的是先帝!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都不晓得?主子都不同耳,我还能如何相帮,蠢材!”
连旷达僵在原地,望着老者一步一晃的佝偻背影愈走愈远,渐渐在惨淡金辉中化作一粒黑点。昔日老者相邀入翰林院为官的意气风发,昨日牢狱中好友受刑不过血尿混流的惨状,今日当头棒喝的怅惘,俱在脑中相互撞击,连同城内的暮鼓声一记记砸在胸口处,沉闷得他再迈不动步子。
杨柳枝头上的鸟儿扑腾一声朝天边远飞,水流缓缓,淌过泛旧的河灯。
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
第4章
天蒙蒙亮,翰林院编修何敏才揉着惺忪睡眼踏入门槛。
一灯如豆,角落的一方席位上堆着厚重如山的竹简、拓片。早有人兢兢业业,奋笔疾书,稽查史册。
何敏才认出是新科榜眼陆禾,悄声踱步走过去一瞧——茶盏里只铺着被水浸润过的厚厚茶叶,蜡烛仅剩下大拇指长短的一截,椅背上还搭着夹袄披风。
“后生可畏吾衰矣。”何敏由衷地感慨道。
陆禾聚精会神之下并未听到脚步声,此刻才抬起头来,忙站起身来拱手作揖,谦让道:“何兄过誉,陆某担当不得。”
因她皮肤白皙,通宵达旦后垒在两眼下的青黛色愈加厚重刺目。何敏才按着她坐回原位,笑道:“这怎会是过誉?我初来翰林院时也无你这般用功刻苦啊。”
并不打算作何遮掩,陆禾苦笑道:“何兄说笑了,是昨夜黄先生突然蒙陛下传召问话,遂将这来不及做完的活计交与我。我不敢懈怠,只得硬着头皮做了。”她一番话说得极聪明婉转,翰林院供职人士不少,人多的地方争斗也多。她这么个新来的人物,又没什么背景底细,倘没几天就因为太过出头遭人盯上了反而不是件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的道理到哪里都行得通。
“黄先生?”何敏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诧异道,“陛下何故传召先生?”
黄鸿朗是翰林院学士,按理说他为翰林院掌事,又兼作东宫西席,皇帝传召问话无甚稀奇。何敏才之所以如此惊诧中略带紧张,无外乎近些天由于七凤楼命案,邢康平又乃太子詹事府旧人,皇帝震怒之下恐再有嚣张狂妄之徒带坏太子,牵连了不少东宫幕僚。弄得朝野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日头渐渐升起,同僚或是孑然或是携伴,宽袍大袖地跨进门来,寻位坐下。
陆禾吹灭了蜡烛,抬眼看向何敏才,微微笑道:“先生去的匆忙,我并不知。但观来传话的宦官脸色平静,姿态从容,应不是坏事。”
“如此便好。”何敏才眉头这才舒展,又觉眼前这弱冠儿郎容貌端正不说还知晓察言观色,见微知著,言行举止进退得当,看她平素吃穿用度节俭质朴恐不是世家子弟,便起了收拢之心。
反之,陆禾亦看穿他的心思,抢于他之前邀请道:“分宵达曙,饥肠辘辘。何兄可曾用过早饭了?若是不嫌弃不如一起用餐?”
正中何敏才下怀,于是两人说说笑笑谈天说事一块儿去吃了早饭。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可即便在同一座雕梁画栋,飞阁流丹的偌大宫城里,每时每刻都上演着十步内歌舞升平和睦融洽,十步外惊心动魄身首异处的跌宕戏剧。戏台搭得极低,谁人都可以登场,一旦上场他们便再不能为所欲为悠然自得。木偶线的那头牵在十二旒内的那人手上,他若不高兴了,随手一甩便可将你砸得粉身碎骨,毫不留情。
太和殿内。
淳祐帝摊开案桌上邢康平签字画押的供词,逐字逐句审度。
地砖上趴着一个锁着手铐脚铐,满身血痕,披头散发之人。那人十指受了拶刑,仅能用腕部撑起身体,奈何他气力薄弱,不多时又倒了下去,胸前的炙烤烙刑砸到地上激得他哀哀呼痛。
太子见此惨状将黄鸿朗昨日的告诫抛诸脑后,朝刑部尚书胡来彦睨了一眼,冷道:“刑不上大夫,况乎堂堂朝廷三品大员。胡大人此举与屈打成招有何异乎?”
那胡来彦脸颊狭长,长着一双狐狸眼,端的是狡诈不轨之相。他手执笏板,向太子微微躬身,谦卑有礼道:“殿下此言差矣,素闻刑大人品行刚正不阿,最是铮铮铁骨。倘若此事不是他做的,即便微臣如何刑责逼供,想来定会咬牙不应。再者,微臣起初也好言相劝刑大人老实交代,可他自己也说不清当日他是如何避人耳目混进的七凤楼,言辞闪烁,疑有藏匿。陛下厚爱委以重任,睽睽众目托以厚望,微臣不敢包庇纳垢,惟有出此下策。”
“你……”
淳祐帝出声制止了太子与胡来彦的争执:“吵些什么?大殿乃议国事商国策的地方,不是你们讨价还价的闹市。”
他乃武人出身,带兵打仗练就了沙场血性,十数年的从政生涯又赋予心机城府。此刻头戴黑帽乌纱折角向上巾,两条嵌珠金龙或左或右升拱至中,凭添了许多王者风范。
太子与胡来彦俱低下头来,沉默无言。
“案情既已查清,邢康平也已签字画押并无异议。该如何处置,待朕草拟诏书昭告天下即可。”淳祐帝扫了眼双肩微颤的邢康平,目光中满是厌嫌,他摆摆手,“都退下罢,朕乏了。”
太子还想再辩,与淳祐帝的眼神一撞,便打了退堂鼓,颓丧地告退归去。
淳祐帝高坐龙椅之上目送自己这个素来仁孝懦弱的嫡长子走远,不知怎地想到了自己已仙逝的兄长,心中立时如摧楚之痛,震得他狠狠把住龙椅才忍下滚到眼角的凄然泪水。
御前管事李顺德先是跟了孝宗九年,现下又跟着淳祐帝走了十二个年头,自是最懂得鉴貌辨色,拿捏天子心理的人。方才小内侍小跑着向他禀报吏部郎中连旷达正跪在殿前请求将邢康平从轻发落,可他并不会急着上报,触天子的霉头。
“陛下,宜阳公主早前遣人过来邀您晚上过去用膳。”
果然淳祐帝唇角勾起笑意,无奈道:“她倒是个随心所欲的闲人,朕这里被这些不晓事的闹得剑拔弩张,她还敢来邀朕用膳?”
李顺德进而解释道:“公主必是晓得陛下辛苦,特地让府上庖厨烹制佳肴珍馐,以期消除陛下疲劳,略尽孝道。”
淳祐帝闻言挑眉,指着李顺德笑骂:“你个老东西,就会说这些好听话哄人。朕自个儿养的女儿朕不晓得是个什么脾性?哪里是尽孝道,必是有求于朕!”
“陛下英明。”李顺德垂首谄媚。
到了晚间,一道旨意经由太和殿传往刑部,邢康平秋后处斩,幸而其妻儿老小未被连坐发落。
圣意已裁,连旷达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告假数日不起。
是日,翰林院内。
六品修撰与七品编修的职位素来并未定员,因人数颇多,遂聚集在一处。只是修撰的席位多了屏风帷幔,以示区分。
棠辞打着呵欠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慢慢走向角落处并不甚起眼的陆禾:“这是何物?”
烫金的请帖,雅致的熏香,还有——落脚处鲁王府的字样。
“鲁王府的荷花向来为京中称道,下个月十七欲在府中设宴,赏花游玩,吟诗作赋。”陆禾看向棠辞的位置,努嘴道,“你桌上也有。”
赏花游玩,吟诗作赋?怕是结交文人广招幕僚罢。太子/党才受创不久,便如此心急。照理说他鲁王既然能成亲开府数年仍留在天子脚下与太子分庭抗礼,应当知晓过犹不及的道理,明智的人现下应当偃旗息鼓整装待发才是。也许自以为根基稳固,可享磐石之安了?
“你要去赴宴?”
棠辞问了一个出乎陆禾意料之外的问题,她不答反问:“你不去?”
四周究竟耳目众多,且自己身份特殊容易招人闲言乱语。
敛袖提笔,润墨书写——三顾茅庐。
陆禾垂眸看过后,另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毛笔——毛遂自荐。
白纸上各作两行,字体各异的四个大字宛若上下对联。
棠辞取的是高雅隐士之道,陆禾采的乃质朴庶民之策。
饶是天生心高气傲的棠辞当下也颇有些觉得自己胡乱揣度人心,她与陆禾至多不过起点相同,方法相似,论人生阅历还比陆禾少几个年头,何德何能就成了指路之人。
略微思索后又在两行字迹之上补了横批:人心如面。
“美句好字。”陆禾拍手称快,提起纸张吹将一番,笑道,“待我回家,定去街上寻个商家好生装裱,挂在墙头日夜瞻赏。”
美句棠辞倒是认了,虽是前人的功劳她也不想推辞,可这好字——她指着自己所写的笔法,秀眉微挑:“好字?”
“如何不是好字?笔力浸润得当,行迹游曳昳丽,轮廓若柳扶风。”陆禾生着两只梨涡,笑起来的时候有让人如沐春风之感。
棠辞眼里噙着几分冷意,嗤笑一声似是自嘲:“自我留京以来,你怕是第一个夸赞我笔法字迹的人。”
“为何?先帝自创柳风体,每每游幸道观寺庙题名赋诗,为天下文人墨客争相传颂效仿。细细想来,你倒是我所见之人中唯一形神兼得者。”
“所见之人?当今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用此笔法?”棠辞十分吃惊。
陆禾点头含笑,眼角眉梢勾着回忆往昔的喜意:“自然,那人是教我读书习字的先生。”
棠辞因这柳风体三年前会试落第,投入秦延门下后又屡次出言顶撞蒙受责罚。她性子刚烈,旁人越是让她更改字体减少天子猜忌,她越觉得那字体是她唯一可以寄托哀愁伤痛之物。此刻听闻果真还有第二个人用此笔法,犹如离群大雁寻到迷路同伴般,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郑重拱手作揖道:“若是先生日后抵京,务求一聚,聊表谢意。”
陆禾虽不知她作何如此大的反应,也忙施礼道:“应该的,不必言谢。”
坐在不远处的沈逸将目光从她二人身上收回,淡淡品了口茶。
第5章
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
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是寒食节,寒食节第三日方是清明节。每逢此二节,京中民众备置纸钱蜡烛并果品糕点等,或于郊外坟茔陈列祭祀,或就近赴寺庙磕头祷告。朝中亦设休沐假期,可供官员归家扫墓,闲暇踏青蹴鞠。
帝京人口众多,庶民步行则难免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官宦大多骑马乘轿,车如流水马如龙。每每将路口、商铺乃至道观庙宇围堵得水泄不通。
惟有京郊一处碧云寺,可得一方僻静安宁。
门前洒扫的小沙弥年纪弱小,五感清明。远远听闻勒马嘶鸣之声,小跑过去接了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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