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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半生逍遥-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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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与她同榻而眠。
她并没有把之前疏远我的理由告诉我,我也没有去问,她不想说,我不会勉强。我想着人的一生那样长,我与她还有长长久久的时间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会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总有一天——当一切尘埃落定,我再想起这时的想法,觉得“总有一天”实在是再渺茫不过也再凄凉不过的四个字了。
虽然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连。城也对我百般温柔体贴,我心里隐隐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与她歇在一处,我才明白她那般诡异和花样百出的睡姿从何而来,她几乎没有一夜是睡得安稳的,即便是我陪在她身边。我夜里无数次被她的梦语惊醒,以至于后来都不敢睡,生怕她会出什么事。她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然而语调太过含糊,根本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更加奇怪的是,她醒不过来,便自发的安静下来。白天醒了,我不提这件事,她也好似全无所知的模样。我心里的疑惑堆积成山,万千均的重量悬在了一根头发上。
主人醒后,除了偶尔去检查一下她的身体,连。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我,我的惴惴不安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她隐而不说的那件事成为我与她之间深深的芥蒂,与其说嫌隙,不如说害怕。我害怕她终有一天会离开我,再也不回来。于是我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灯烛尽灭,我们并排而卧,锦被下的手指安静的扣在一起,或许是由于我起了不一样的心思,总觉得她的身体比往日温度要高一些,呼吸也比平时重。
拇指来回按着其他四根手指的指节,放下,悄悄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我的手在不停地发着抖。
我心里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微微侧起身子,手在被子里做着乌龟爬行的匀速运动,憋出了满身的汗,右手还是安安稳稳的只移动到了自己腰腹上。
正当我纠结是不是要放弃直接睡觉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整个人一下子靠了过来。
帐子内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面对着面,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彼此的脸上,我看见她眼神清亮,瞬也不瞬的瞧着我,哪有丝毫睡意。
心跳如雷,每一下都像是重鼓敲在心上,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燃烧起来,自然而然的环上对方的颈,自然而然的双唇贴在了一处,相互拥抱、厮磨和缠绵。
许久,我松开她的唇,牵过她手按在自己胸口。
“求你,”我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黑暗里的女子,“要了我吧。”
“我想成为你的人。”
连。城的身子剧烈的颤了一下,手掌像是受了惊吓似的一缩,我身子裹在温暖的被衾里,枕边是比被衾更温暖的心上人的身体,舌尖还残存着她甜美甘冽的味道,却觉得如坠冰窖。
是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承认过她喜欢我,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她也许是瞧着我可怜,施舍一点感情,如果换作是别人,她会不会也这样做?给别人同样的缠绵悱恻。毕竟,她是那样善良的人。
我缓缓抽出手,别过头,语气冷漠:“是我自己犯。贱,不需要你的怜悯。”
她没回应,我坐在床沿,举止如常的弯腰穿鞋,然后套好衣衫,背对着她平静道:“连姑娘,叨扰了。”
“等等。”
“连姑娘还有事?”我不敢回头,怕让她看到我的眼泪,仅剩的一点自尊不允许我在她面前落泪。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具温热的身子自后抱住我,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道:“都是我的人了,我允许你走了么?”
我想挣开她,身子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谁是你的人了?”
“可不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笑,唇贴在我脖子上,呼吸滚烫,“迟早的事。”
接下来的事情仿佛顺理成章,只是当她的手探进我的衣衫里面时,手指意外的有些冰凉,然而此时,我已经无暇再去考虑这件事。这天晚上,最后是我要了她,而非她要了我。
“为什么?”我问她。
“我想等到正式成亲的时候。”她睡眼朦胧,窝在我怀里,有气无力的调笑道:“以后的日子那么长,你何必如此急色。”
我手指轻弹她的脑门,“睡你的觉去。”
“好的。”她仰起下巴轻啄了一下我的唇,陷入了梦乡。
贞洁是一个女子最为宝贵的东西,她既然肯将自己给我,那便意味着是真的喜欢我,这个认知让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满心的狂喜让我在以后的日子里被蒙蔽了双眼,连。城所有不对劲的细节被我抛诸脑后,纵使注意到了,也被她高明的借口堵住疑惑,满足于一场短暂得像是烟火的梦境。
我忘了,这世间除了生离,还有死别。
连。城,你这个骗子。
第162章 黄连番外(六)
前一刻还是“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后一刻留给我的便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明明早上才和她商议好成亲的日期。
是耶非耶?真耶幻耶?
我终究是如愿以偿的同她成了亲,像我所祈求的那样——
从此结发老,生死两恋长。
一年又一年,我走过许多的地方,最开始我心里是有怨的,到后来慢慢也就想明白了。我庆幸今日活着的是我,痛着的也是我,连。城活着的时候,与我一起的大多数时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没有多少快乐。如果我死了,她仍旧要忍受死别之苦,那么上天也未免太狠心了。幸好……幸好这些都没有轮到她,要是她像我这样活下去,那么我拼了命也要跟阎王爷争了回来换她。
幸好……活下来的是我。
十年了,我带着连。城的骨灰,走遍了漠北甘南。看大漠沙龙暴起,看草原海子漂移。
第十一年,我走累了,在一个叫做临萱的小镇停下来,建了药庐,正式将连。城安葬,入土为安。我白日背着背篓去山上采药,夜里在药庐研究医书,她喜欢看医书,空余的时候也喜欢同我讲一些基本的医理和蛊毒,每当我捧起书卷,对着窗外的远山,总有一种她一直都在我身边,从未离开的感觉。
这种生活,奇异的带给我一丝安宁,我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每日黄昏我会去连。城的墓前坐上一会儿,陪她说会儿话,说王猎户的小狼崽子不咬人,说柳大婶和牛嫂子又在家里掐架,说我身边的人、身边的事,说……我很想她。
连。城,你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你的老家在哪里,我只好在南疆随便找了个偏僻的小镇住着,好在这里民风淳朴,风景也很好看。我在这里建了药庐行医,你若是还活着,见着定然会欢喜。不过你若是还活着,肯定会抢了我的饭碗。
……
连。城,我没有听你的话,把你的骨灰洒在海里,随波逐流,你会不会怨我?
什么?你说我自私啊,那你离开我剩我一个人就不自私了么?我都答应你会好好活下去了,你就让我再自私这一回吧。若连个念想都不给我留,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支撑下去。每天早上醒来没有你,晚上闭上眼也没有你。
……
连。城,我的医术越来越精进了,今天王猎户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要给我当学徒呢,你说我答不答应?我怕没教好会丢你的脸呢。
连。城,我收下小毛猴了,小毛猴就是王猎户的小儿子,他聪明是聪明,就是太皮了,以后要当大夫的人怎么能不稳重呢?我得好好治治他。对了,小毛猴跟着我来过你的墓,他问我墓里的人是谁,我说:她是我的心上人。嗯,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
连。城,今年临萱下雪了,白茫茫的很漂亮,我记得你以前说没有见过雪,没关系,我愿意代替你的双眼,看尽繁花似锦,雪染苍穹。
……
连。城,你说,若是当初活下来的是你,你就会知道一个人活着真的是很累的。
……
连。城,你坟头的青草最近怎么长得这般快,是不是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是不是真的不在这里了,这几年,我都不曾梦见你。也许你当真去得了无牵挂,就如你临死之前所言,你这一生,再无遗憾。
……
连。城,昨儿又下雪了。
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和你——白头偕老。
……
在临萱的生活渐渐步上正轨,第十四年,主上和夫人找到这里,我这些年浪迹江湖,并没有将行踪告诉她们,说不上是什么心理,或许是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联系,我如今只是想守着已过世的另一半的寻常人家的妻子。
一个月后,又遇上长成了大人的小长安,还有另外一位,或许是她的意中人吧。
她们似乎很担心我,我不知该如何跟她们解释,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这样的生活是我自己选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是喜欢现在的状态的,我很满足。
偶尔想起那个名字,心上会刮过轻微的疼意。但夜里孤枕对月,辗转反侧,我还是会一遍一遍去想,如果不疼,怎么能证明我活着?但比疼痛更强烈和难以克制的,是想念。短暂的甜蜜被时光打磨过,是刻骨铭心。
她们走后,大姐他们仿佛约好了似的,一个月过来一个人陪我,也许是怕刺激到我,大姐和二姐是分开过来的,虽然我在镇子上的客栈歇脚时看见过她俩在一处。我很感激,但还是对她们婉言谢绝。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和连。城,对于她们而已,连。城已经死了,可对我来说,她还活着。
无论在哪里,只要我的记忆还在,她就是活着的。
不过这两年真是多事之秋,楼里的兄弟姐妹刚刚达成共识,每年的除夕来我这里过,大家聚一聚,其余的日子便不必特意来陪,镇子里的三姑六婆又不消停了。
我从山上回来,看见站在门口的王大娘都全身汗毛倒竖,但又不能不回家,只得硬着头皮明知故问:“大娘找我什么事?”
王大娘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只是心肠热乎得让我焦头烂额。
王大娘:“连。城大夫,我上回给你介绍的老张家的大儿子张富贵您不是不满意么,今儿个李老的孙儿跟我说啦,想娶你为妻呢。”
“李老孙儿多大年纪了?”
王大娘:“二十又三啦。”
我擦了擦额上的汗,道:“那大娘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岁数么?”
王大娘一挥手帕,捂嘴“娇笑”了一下,脸上的□□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大娘知道,可不就是三十二么?女大三,抱金砖!一抱还抱三块呢,有福!有福!”
我心道:三块金砖也不怕把李老那瘦弱得跟麻杆儿的孙儿压折了。
嘴上却睁眼说瞎话劝道:“年纪小的不知道疼人啊,大娘你看我都这把年纪了,一个人也住习惯了,再说我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她,实在是没有心思再去考虑这些事。”
王大娘:“哎呀没关系,你瞧着还跟二十啷当岁的小姑娘似的,嫁过去保证吃不了亏,李老孙儿也说了,只要不是无所出,他们家绝对不会纳妾的。”
我敷衍的笑笑,进了房门,磨墨挥毫。
王大娘咯噔咯噔的跟着我到书桌前,问:“大夫,你做啥呢?”
我将宣纸上的墨迹吹干,“啪”的拍在了门上,笑呵呵道:“不孕不育,谢绝提亲!”
王大娘登时脸色就绿了,对着我勉强笑了一下,扭着水桶腰半身不遂的走了。我将药蒌放下,立刻奔到连。城墓前把今天的事情竹筒倒豆子的说了一遍。
“我老早就跟王大娘、李大娘,各种大娘说过了,不想再嫁,可是邻里邻居的,她们怀着好意想让我老了有个依靠,我也不好撕破脸。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她们压根不是想给我介绍如意郎君,大约只是闲得没事,想做点有成就感的事情,你看看王大娘打扮得跟媒婆似的,一会王家公子,一会李家少爷,真是不厌其烦。你要是在的话,非得一人赏一把银针不可。不过你别生气,我已经和她们说清楚了,不会再有人觊觎你媳妇的,我会好好守着自己的,我保证!”
“天色已经暗啦,我要回去做晚饭,明天再来陪你。你要是听见了,就摇摇树枝,如果你嫌树太高了,就摇摇墓上的野草。”
我抬了手掌,掌风将静止不动的野草扫得飘摇不定,“听见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走到山下,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头觉得有些异样,但又说不上是什么。
第二天早起,我便去了镇上采买,因为住得离镇子不很近,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过来一趟,置办些生活必备的物品。
我买完纸笔,刚准备穿过一条窄巷去另一个地方,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阿槿。”
低沉而不沙哑的男声,我扭头一看,一名身着冰绿长袍的英挺男子立在巷子的入口左侧,时间把他的五官磨练得更深邃,也更沉俊。
我点头,“易。”
我知道他对我的心思,是以单独见到他难免会有些尴尬,我眉头微皱起来示意他有何贵干。
“我来带你走。”他说。
我下意识往后退,狐疑道:“走?去哪里?”
“你听我的就是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你放开我!”我提肘在他腹部撞了一下,猛地挣开他钳制我的右手,“我不要离开这里,你凭什么带我走!”
“凭什么?”他冷笑:“我不能看着你用下半辈子给她陪葬。你等了她十五年,那我呢?我等了你二十年,你可曾回头看我一眼?!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我认了,若她能让你幸福安乐,我也认了!可现在这样,我不甘心,我为你不值!她骗了你十五年!你知不知道,她其实并没有……”
“啪”——
在巷口,这一记掌掴的声音显得特别清脆和空旷。
我闭上眼,缓缓舒出口气,道:“我不想听,你也不必说。”
十五年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又因此大病一场,有些事情来不及细想。这十五年来,我将那天的场景颠过来倒过去的嚼了个稀烂,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我想去相信,又不想相信。如果她活着,为什么要骗我?又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我的人没有老,心却老了,折腾不动了。与其如此,倒不如认为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再多两个十五年,人这一辈子,到底为什么活,我么?许是为了记忆吧。
耳旁传来马蹄嘚嘚,很近,它停下了。
我道:“易,你回去吧,我不值得。一个没有心的人,你要来做什么?”
他凝眉良久,仍是看着我一字一顿道:“不行,我一定要带你离开,你没试过,又怎么知道心找不回来?”
他固执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又打不过他,心里盘算着今日出门好像带了点软筋散防身,正打算迷晕他,却听得女子淡淡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她的心在我这里,你如何拿得到?”
脑中“轰”的一声响,大脑一片空白,关节好像锈住了,我浑身动弹不得。
好半晌,我缓缓扭过头,她右手牵着马,风尘仆仆,鬓发微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疾驰过来,半点不曾停歇。
她的笑容有多温暖,这一天的阳光就有多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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