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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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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瑟缩,估计是被她之前那一声“滚开”给吓到了。
  乔稚看着这间窄屋,心里漫上一股几乎可称得上悲壮的绝望感,她垂下眼帘,哀莫大于心死的低声道:“先让青山选吧。”
  郭青山立马举高了手,开心的大叫道:“我想爬梯子!爸爸我要睡上铺!”
  毛志娟不大情愿的嘟囔:“那上铺那么高,你半夜又爱翻身,一个不小心再从床上滚下来怎么办?”
  乔稚心都凉透了,冷道:“那我睡上面。”
  郭青山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瞪着他妈。
  郭远江看着乔稚低垂的头颅,心里闪过一丝不忍,道:“阿稚睡下铺,青山你睡上面,晚上不许瞎闹腾,别吵着你姐姐!听见没?”
  郭青山喜的眼睛都笑眯了,重重点头答应道:“听见了爸爸!”
  没了爸也没了妈的乔稚陡然间听见这一声响亮至极的“爸爸”,非常小人之心的把这当成了是一种挑衅,恶狠狠的瞪了郭青山一眼。
  郭青山被她瞪的脖子往后一缩,目光无辜极了,弱弱的喊了声:“姐姐。”
  乔稚便像个被针戳破了的气球,全身的劲都泄了,心里近乎凄惶的想着,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夜里躺在床上,乔稚热的根本睡不着,再加上郭青山在上面老是动来动去,一股无名之火憋在她心里,快要把她整个人都给烧着了。
  乔稚在心里默念,十秒之内,郭青山要是再敢动一下,那她今天晚上拼着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也要揍他一顿。
  结果刚开始数,郭青山就动了。
  乔稚:“……”
  “姐,你睡着了么?”郭青山扒着床栏杆往下露出了半颗头。
  乔稚双手叠在腹部上,晾了他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没有。”
  郭青山倒像是个天生缺心眼的,一点没察觉到她表露出来的不耐烦和嫌弃,惆怅的叹了口气道:“我也睡不着,这屋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快闷死我了!”
  乔稚闭着眼睛,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
  她不切实际的奢想着,希望一觉起来,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环境,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难受。
  习惯就好。乔稚在心里默念。
  “诶姐,你怎么不说话啊?你热不热?我爸说过几天他就去买台电风扇回来,到时候咱们就有风扇吹了!”
  乔稚唰地睁开眼:“风扇?”
  “嗯啊!就是那个华生电扇,转起来可凉快了!”郭青山笑嘻嘻。
  乔稚静了两秒,突然问:“华生的电扇挺贵的啊,我听人说要一百多呢!你爸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哪儿来的钱买?”
  郭青山这一刻简直是将他缺心眼的特质发挥到了极致,张口便道:“姑姑给的钱啊!我妈还答应说过两天给我买双‘白回力’呢,正好我踢球可以穿。”
  ——怎么,现在一套房和一万块钱摆在您面前您还嫌少了是吗?
  是了,她妈走之前是付了赎身钱的。
  而这笔赎身钱,是付给郭远江一家人的。
  乔稚彻底睡不着了,三言两语把郭青山恐吓完,便睁眼瞪着黑漆漆的床板发呆,她突然不知道是该可怜自己还是可怜她妈了。
  第二天是周六,这个礼拜郭家两口子都“倒小班”——放一天假,毛志娟便一早起来烙了饼,熬了粥,按人头煮了鸡蛋。
  饼是加了猪肉馅儿的,郭青山自幼挑食,有肉便会吃的多些。巴掌大的猪肉饼他一气儿吃了三个,乔稚吃了两个。
  最后盘子里还剩下一个的时候,乔稚其实还想吃,但想着外婆只吃了一个,便没再伸手。结果外婆拿起饼子一撕两半,直接把大的那半给了郭青山,而郭青山三两口就吃完了。
  乔稚:“……”
  一顿早饭吃的她浑身不舒服,就像有人塞了块石头在她心里,硌得慌。
  乔稚心里很清楚,这第一顿饭的碗她绝对不能洗!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就会有无数次!她可不想给郭家人当奴婢,自己找罪受!
  毛志娟看她吃完了,正要开口让她去洗碗,乔稚连忙下了桌子,一把拽过旁边凳子上她早早放在那儿的布包背上,也不看舅妈,只对着舅舅郭远江道:“舅舅,我去找同学写作业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回来。”
  郭远江应了。
  毛志娟脸色当即就变了,语气很冲的说道:“外边那么大太阳,你一个女孩儿在外面瞎跑啥?也不怕晒成黑炭,这家里也能写作业啊!”
  乔稚拽着布包带子,低着头没看她:“老师布置的是小组作业,我的同组同学都在我以前的家那边,我现在……我一个人没法完成……”
  郭远江目前还处在情感上的缓冲期,乔稚这话让他听得心里有点难受,当即眉心一皱,反呛了妻子一句:“她要做作业你就让她去嘛!不然你帮她做啊?”
  毛志娟被他回呛的半天没想起要说啥,叮铃咣当的把碗重重摞到一起,扭身进了厨房。
  乔稚背着包正要走,郭青山又开始闹了,死活非得跟着她一起。
  郭青山一旦开始闹,家里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外婆。没办法,乔稚只好带上郭青山这个累赘一起出了门。
  乔稚在去找夏欢欢的路上想了一路把郭青山甩掉的办法,结果一个都没成功。郭青山那双眼睛就跟长她身上了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活像一条小尾巴。
  乔稚不想进大院,便吩咐郭青山进去把夏欢欢找了出来,结果回来的时候还附带上了一个谢小庆,浩浩荡荡的,看着跟要出门春游一样。
  夏欢欢是个情感比较充沛的女生,再加上从小就跟乔稚亲如姐妹,乔家一夕之间“家破人散”的消息昨天傍晚就传遍整个大院了,是以她老远一见着乔稚眼眶就忍不住红了。
  乔稚呢,本来也的确是想跟她说说这事的,但一见着她这样,反而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了,还反过来安慰了她半天。
  谢小庆双手背在身后磨磨蹭蹭了半天,最后终于一咬牙伸了出来——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静静躺在他掌心,里面甚至还有一颗扎眼的大白兔奶糖。
  谢小庆说:“阿稚,你别难过,不管你搬哪儿去我都跟你玩,这些糖给你吃,吃了心里就不苦了,是甜的。”
  乔稚从来不知道谢小庆还有一句话就能把人心说塌的本事,要不是郭青山还站在旁边,她估计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乔稚硬生生忍住了鼻酸,从谢小庆手里捻走了那颗大白兔奶糖三两下剥了喂进嘴里,囫囵道:“行了,我吃一颗意思意思就成了,真全拿走了,我怕你马上哭出来。”
  谢小庆瘪瘪嘴,忍不住腹诽:那么多糖,为啥就非得拿大白兔意思意思呢?他就那一颗大白兔呢……
  谢小庆腹诽完,高高兴兴的把剩下的糖揣进了兜里,结果一抬头,就看见郭青山眼巴巴的瞅着他,眼神不言而喻。
  郭青山看着他笑:“哥哥,我帮我姐吃一颗成不?”
  谢小庆:“……”
  得,俩嘴馋的撞一起了!
  “这我弟,郭青山。”乔稚简短的给三人介绍,“这是你欢欢姐和小庆哥。”
  乔稚话音刚落,郭青山便声音响亮的喊道:“欢欢姐好!小庆哥哥好!”
  礼貌的就差没鞠一躬了。
  乔稚被他吓了一跳,夏欢欢忍俊不禁道:“弟弟你好!”
  周遭空气静了有一瞬。
  而后,谢小庆在乔稚和夏欢欢两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的从兜里掏出了一颗水果糖,递给了郭青山。
  “喏,给你的见面礼。”谢小庆端着一脸给人“当哥”的派头,模样十分滑稽。
  乔稚原本是想上午去找罗海的,但是现在身边跟了个郭青山就不太方便了。
  夏欢欢给她出主意让她下午偷溜出来她们再一起过去,乔稚想着也行,但上午这段时间干点什么好呢?
  夏欢欢说:“我还没去过麻纺厂那边呢,听说那边厂房后面有一条小溪,天儿这么热,咱们玩水去怎么样?”
  谢小庆:“我同意!”
  郭青山:“我也同意!”
  乔稚:“那走吧。”
  要去小溪,就得从麻纺厂外面绕过去,从厂子里面穿过去是不太可能的,因为有门卫看着,平时不让他们这些小孩进,就算说要找家里大人那也得先登记。
  如果从外面绕的话那就有点太远了,郭青山琢磨了半天,自告奋勇说要带他们走一条捷径——从厂房宿舍2栋跟3栋中间穿过去,那边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年久失修的后门,使劲一拽就能开,从后门出去再走一小段就能到小溪,比从外面绕要近得多。
  郭青山在前面带路,四个人刚走到宿舍大院门口,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斥了一声——
  “让开让开!小孩往一边去!”
  蹬着三轮车的汉子赤着上身戴着草帽朝他们使劲摆了摆手,四个人连忙往旁边退了几步给他让道。
  乔稚看到那汉子的皮肤已经被太阳晒成了紫红色,油亮亮的,身上汗如雨下。因为需要用力,脸皱的像是一坨干瘪打结的破抹布,龇牙咧嘴的,让人光是看着他就觉得累的慌。
  蹬车的汉子一进院门就停了车,跟旁边的熟人打起了招呼,三轮车斗里装的全是一些旧家具,乔稚随口问了一句:“谁搬家啊?”
  郭青山耳朵尖,听见她问,连忙跑上前去打听去了。
  乔稚:“……”
  夏欢欢在旁边笑:“你这弟弟也太实诚了吧?真听你话!”
  乔稚笑不出来:“你要喜欢你拿走。”
  一分钟不到,郭打听屁颠颠的跑回来了,两脚脚后跟一撞,身体绷紧,右手一抬,朝乔稚敬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报告首长!是一户姓庄的人家搬进来了,报告完毕请指示!”
  乔稚:“……”
  谁能把这神经病领走??
  

第三章
  
  乔稚是个怕冷又怕热的人,天一热她就不想说话,身体里仿佛每一处都蕴藏着火气,扭个脖子都能把自己给点燃了。
  小伙伴们都跳进那条窄窄的溪水里去玩了,她远远坐着,把脚泡进溪水里,看着旁边自己那双姜黄色的塑料凉鞋,兀自发着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点发慌。
  父母的相继离开让她心里十分害怕,总觉得事情远不会如此简单就告一段落了,一定还会发生点别的什么更加惨绝人寰的事来打击她。
  乔稚看着旁边玩得兴起的三人,心里漫无边际的涌上一股浓郁的惆怅——好像自己再也不是他们的同龄人了,平日里那些让她觉得开心有意思的事现在也统统变得没趣了。
  面前这仨“小屁孩”都不能领会她心里的愁苦和担忧,谁能呢?乔稚想到了罗海。
  临近中午,该回家吃午饭了。
  要换作是以前,乔稚大可理直气壮的把两位朋友留下来在自己家吃饭。母亲做饭的手艺是很好的,乔稚最喜欢吃她做的红烧鱼,夏欢欢则喜欢吃母亲包的肉包子,至于谢小庆,他什么都喜欢吃。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乔稚自己尚且寄居他人屋檐下,实在没有底气邀请小伙伴去家里吃饭,万一舅妈发了火或者说了些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好面子的她恐怕会羞愤的当场撞墙而死。
  夏欢欢虽然人小,心思却通透,哪能不知道她的艰难处境,眼神哀哀的抱了抱乔稚,同她约定好下午见就拉着谢小庆走了。
  郭青山玩疯了,身上衣服全都湿透了,乔稚担心就这么领着他回去会被舅妈和外婆说,便让他站在太阳底下晒着。
  “姐姐,你看看行了么,我好热啊,头都快晒晕了。”郭青山难耐的用手扇着风,嗓子都晒得冒了烟,说话干涩涩的,像掺了沙。
  乔稚从树荫底下走出来,摸了摸他身上的衣服,润润的,还没全干。
  “知道待会儿回去你妈和外婆问起来该怎么说吗?”乔稚问。
  郭青山忙不迭的点头:“知道!太热了,出了很多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乔稚“嗯”了声,恩赦一般的朝他招了招手:“走吧。”
  “姐姐等我!”
  郭家住在宿舍大院4栋3楼,乔稚他们刚走到二楼的时候就被堵住了——前面的人正在搬家具,把路都堵死了。
  乔稚歪着头踮脚往上看了两眼,又看见了那个蹬三轮的汉子。
  “叔叔,你们往几楼搬啊?”乔稚问。
  “三楼。”
  男人憋着声儿回了一句,双手背着沉重的木头柜子转过楼梯角,每迈出一步都得咬着牙。
  乔稚看到他的脖颈上一瞬间暴起了数条青筋,那些筋脉蜿蜒可怖的根植在男人的血肉之中,像是活的,乔稚看见他太阳穴一侧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等、一、下,马、上、就、好——”
  男人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两条铁棍似的胳膊像钢筋一样箍住那柜子的两边不让它往下滑,紫胀的面皮因为用力过度几乎快爆出血来,就像是被人一寸寸挤着内里血肉到了头似的,所有的气都攒到了脑门顶。
  乔稚忙道:“没事没事,您慢慢来!”
  楼梯终于空出来了,乔稚跟郭青山赶紧几步迈上去,往左一转进了家门。临进门前乔稚回了个头,看见那汉子把家具搬进了楼梯口一上来右手边那间屋。
  吃完午饭,郭远江嘱咐乔稚带着郭青山在家好好写作业,自己则跟妻子毛志娟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
  乔稚以前写作业都是挨到星期天晚上才写,现在为了要盯着郭青山,只得踏踏实实的坐了下来。
  外婆就在隔间睡觉,乔稚连画带涂的把作业写完了就想往外溜,郭青山咬着笔杆子磨蹭,几道简单的加减乘除题快把他给难死了,就是算不出来答案。
  “姐姐,我肚子疼,我想拉稀。”郭青山苦着一张脸叫唤。
  乔稚听得差点没把午饭吐出来,赶紧让他去上厕所了。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乔稚拿铅笔给郭青山留了张条子,上面写着——我有几道题做不出来,去找同学问问。
  多么正大光明的借口!
  乔稚胡乱往包里塞了两本书,然后便敛着脚步声溜出门儿了。
  乔稚刚溜出大院门,便一眼瞅见了街对面躲在树荫下的夏欢欢和谢小庆,她快步跑过去:“你们等多久了?”
  “没多久。”夏欢欢说,“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呢!你舅舅他们不在家么?”
  “不在,他们出门办事去了。”乔稚瓮着声说。
  谢小庆这时又凑了过来,眼巴巴的问:“阿稚,你舅舅他们待你好么?你要是犯了错,他们会打你骂你么?”
  “不知道。”乔稚说,“不过他们要是敢打我我就跑,不住他们家了。”
  夏欢欢问:“不住他们家那你住哪儿啊?”
  “我跟着罗海呗!”乔稚没心没肺的笑了一声。
  谢小庆倒是挺赞同她这个主意:“跟着海哥好!反正海哥把你当亲妹妹疼,我妈说你搬进郭家就不会再有以前的好日子了,还说你怎么样都是比不上郭家的亲儿子的,以后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呢!”
  “……”乔稚表情难言的拍了拍谢小庆的肩,半晌憋出来一句:“你妈还真是洞明世事,真知灼见啊!”
  谢小庆:“哪里哪里,过奖了,过奖了。”
  乔稚:“……”
  这个时间,日头晒得正毒,街面上都看不见几个人,不过好在罗海的店就开在离麻纺厂不远的东街那边,很近,走路也就几分钟,连电车都不用坐。
  乔稚打头贴着街边的荫凉缝儿走着,整个人都快粘墙上去了。
  突然——
  “罗海!”乔稚大叫了一声,“你又吃独食!”
  罗海:“…………”
  罗海的书店正开在十字路口,往左就是东街那一片七拐八绕的胡同巷子。乔稚眼睛尖,隔着半条街就瞅见他正在买冰棍。
  罗海付完钱都还没来得及把冰棍喂嘴里,就被这小姑奶奶给逮住了,当时就气笑了,无奈的从后腰兜里又摸了钱出来,跟卖冰棍的人买了三支奶油冰棍。
  谢小庆接过冰棍,开心的眼睛都笑眯了:“谢谢海哥!”
  夏欢欢也道:“谢谢海哥!”
  只有乔稚,接过冰棍还颇为嫌弃的打量了两眼,不满道:“我想吃大雪糕!”
  这要搁在平时,罗海才不惯她这毛病,但乔家的事他也听说了,想着小姑娘这几日心里肯定憋坏了,便难得的没跟她计较,三两步撵上那卖冰棍的,又给乔稚买了个大雪糕,还是裹了巧克力的。
  谢小庆巴巴的凑过来问:“阿稚,那你这根奶油的还吃吗?”
  “为什么不吃!都是我的!”乔稚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又转过去挤眉弄眼的朝罗海笑道,“谢了啊海哥!”
  罗海哭笑不得:“行了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罗海一共开了两家店,一家“学海书店”和一家“无涯录像厅”,两家店的名字都是乔稚给起的。
  几年前,乔稚还在上小学,罗海那会儿也还穷,在“大仙桥”附近摆书摊。大仙桥那地儿有好几家书摊,不过能允许动手翻着看的,只有罗海这一家,乔稚便总是去他那儿白看,偶尔手里有几分余钱了,也会照顾照顾罗海的生意,买上一两本。
  罗海比她大了许多岁,光看面相叫人觉得他怎么也得有个二十好几了,但乔稚后来听他说,他们俩刚认识那会儿,他也不过才刚成年,只是看着显老罢了。
  罗海体格结实,个头也高,像街面上那些时髦的男青年一样,也留着个中分汉奸头,穿喇叭裤,紧身杉。
  只一点看上去不太好,他脸上破了相。
  罗海的那双眼睛是很大很亮的,眉毛也浓密,鼻梁高挺,原是个不错的长相,但坏就坏在他左边嘴角划拉了一道大口子,好了以后留了疤,硬生生将他变成了一幅恶人相,活像个撕裂了嘴的阎王。
  有一次,乔稚正蹲在罗海的书摊跟前看《冰川天女传》,正看到紧要处,忽然身后哗啦啦涌上来了一帮子人,罗海低骂了一声,从凳子底下拽了根钢管就跑了。
  乔稚只诧异了一瞬,眼见着那些人从她身边跑过去追罗海了,她便干脆心安理得坐到了罗海守摊的凳子上,继续看起了书。
  乔稚一直看到“冰川天女”当上了武当长老,和“唐经天”重新和好才合上了书,眯着眼伸了个懒腰。结果这懒腰刚伸到一半,她猛地看见面前蹲了俩“血萝卜”,吓得一跟头站了起来,还差点崴着脚。
  这俩“血萝卜”就是罗海和他的铁子“茶壶”。
  “茶壶”大名叫王鹏,之所以得了这么个浑名,据说是因为在某次街头混战中,他拿着一个铁皮的茶壶破了十几个人的脑袋,十分的骁勇善战,因此江湖人称“茶壶大哥”。
  看到乔稚抱着书一蹦三丈高,茶壶偏过头吐了口牙血沫子,咧嘴笑道:“还以为你不怕呢!”
  乔稚是真有点被他俩的惨烈模样给吓到了,半天说不上来话。
  罗海扔掉嘴里叼着的烟屁股,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朝她笑了笑,因着嘴角边那道可怖的疤,硬是笑出了一脸凶相。
  “别怕,不是我们的血。”罗海说。
  乔稚懵懂的“哦”了一声,又俯下身从凳子腿底下摸了几张东西出来递给他:“喏,卖书的钱。”
  罗海看了看那钱,没接,表情怪异的看着她。
  茶壶是真惊了,一拍大腿站起来,凑到乔稚脸跟前邪气的哼笑了两声,道:“小丫头可以啊!还挺临危不惧!”又侧过脸往罗海身上拍了一下,乜斜着眼看着他笑道,“瞅瞅,人还给你守着摊卖了两本书呢!这得是亲妹子吧?”
  就因着茶壶这一句话,罗海认了乔稚当妹妹,不过乔稚一声正正经经的“哥”都没叫过他,偶尔叫一声“海哥”也都是阴阳怪气的,听着就跟在骂他似的。
  茶壶虽然跟着罗海混街面,但他其实是个正经的“官二代”,家里颇有点权势。
  几年间,罗海学着人下海做起了“二道贩子”,当起了“倒爷”,这中间茶壶借着家里的关系给他帮了不少忙。
  罗海人面广,做事干脆狠利,茶壶又有关系网,哥俩一拍即合一起赚了不少钱。只是最近一年罗海从他南边的朋友那儿打听到上面风声有点不大对,兄弟两人便暂时藏了头,合资开了两家店,虽说赚的不如“倒货”多,但也勉强还将就,不至于赔钱。
  四月份的时候乔稚过生日,那时候罗海正在外地,打电话到厂里告诉她,等他回来了给她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生日礼物。
  乔稚整整等了一个多月,前两天罗海才从外地回来,派了人到学校里给她传话,让她记得来“取货”。
  几个人进了店,罗海拉着乔稚进了柜台,手一伸从案上那台夏普大三七后面摸出了一个通体彩色的长方形盒子。
  “给。”
  乔稚还瞪眼看着那台“夏普大三七”,没忍住伸手摸了摸:“这机子我在中兴路的洋洋百货商店里看到过!标价好贵的,快两千了吧!你之前那个三洋2喇叭呢?坏掉啦?”
  听到“快两千”,谢小庆惊得心都在打颤了,一台2喇叭的三洋录音机就要三百多,他妈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花两千买台录音机……海哥真不是一般般的有钱啊……
  罗海把盒子塞进她手里,转过去把大三七打开了,一段熟悉的前奏立马飘了出来——
  “愁看残红乱舞,忆花底初度逢……”
  “是《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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