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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稚-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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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海把盒子塞进她手里,转过去把大三七打开了,一段熟悉的前奏立马飘了出来——
  “愁看残红乱舞,忆花底初度逢……”
  “是《今宵多珍重》!”夏欢欢立刻抢道,随即跟着音乐轻轻哼唱了起来。
  店里原本几个在翻书的学生都聚过来了,一起趴在柜台上如痴如醉的看着那台“大三七”,聆听着来自港台的靡靡之音。
  乔稚静静听了一会儿,低下头去细看那彩色盒子,发现盒身上全是英文,她只认识那些字母,不知道怎么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乔稚问。
  “染发膏。”罗海说。
  乔稚眼睛倏地瞪大了,心跳猛烈的快跳起来,胸脯微微鼓起。
  “染发膏……”她小声重复着。又问:“什么颜色的?”
  “不晓得,我随手拿的。”罗海说。
  乔稚使劲绷着嘴角,细细的翻来覆去看着那盒子,突然指着其中一处道:“这个词我认识,老师教了的,blue,是蓝色的意思。”说完,乜斜着眼看了罗海一眼,小声嘟囔了句“谢谢”。
  罗海故意逗她,捧着耳朵往她面前凑了凑:“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乔稚终于忍不住笑了,拿着那盒子在罗海肩上轻轻一拍,道:“我说谢谢了大兄弟!”
  夏欢欢和谢小庆都凑过来争着要看,乔稚把染发膏递给他们,转头专心致志研究起了那台大三七。
  乔稚道:“问你呢,你那台2喇叭呢?”
  罗海朝里屋一指:“换下来了,扔那儿呢,你要拿走。”
  乔稚“啧啧”两声,这要换做之前,她铁定给他拿走,但想想现如下的处境……唉,还是算了。
  “算了,我拿回去也没地方放,我还跟我弟挤一屋呢,衣服都没地儿挂。”乔稚嘟囔着抱怨。
  罗海倚靠在旁边柜台上,瞅了她两眼,半晌清了清嗓子,假模假式的说:“想哭么?要么到哥怀里哭一哭?”
  “得了吧你!”乔稚扭过脸压下鼻酸,想起母亲那句“哭给谁看呢”就心寒。
  在罗海店里晃荡到近七点,三个人才急急忙忙的往家走。
  乔稚出了书店门猛地想起来张晓峰交待她的事还没办,连忙折返回去匆匆跟罗海说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不过城南那边你是不是不太好出面啊?”
  “城南那片我是有点生,不过你同学招惹的人我还能应付。”罗海想了想,“这事让‘拐子’去办好了,城南那片他熟,真闹起来了他说话也管用。”
  拐子是罗海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小弟,无涯录像厅就是交给他看管着的。跟罗海不同,他是天生一副凶相,人长得五大三粗的,听说以前还在少林寺学过武,乔稚每次看见他那一身凸起的腱子肉心里就打怵。
  事情都办完了,乔稚瞅着天色,赶紧拔腿朝家跑了去。
  进屋之前,乔稚还拨空往楼梯口右边看了一眼,不过最头上那间屋房门紧闭着,啥也看不见。
  姓庄?
  不是说麻纺厂要裁员了吗?怎么还会有新人搬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庄小妹下一章会出来露个脸

第四章
  
  家里气氛不太对。
  乔稚一进屋就感受到了。
  舅舅和舅妈在堂屋里争执着什么,听见动静,舅舅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勉强压住情绪朝她挥了挥手,说:“阿稚啊,你外婆在厨房里做饭,你去帮帮忙。”
  “哦。”乔稚脱下包,在舅妈不甚和善的注视下进了厨房。
  “婆,你在做啥饭啊?”乔稚走进厨房,攀住老太太肩探头看了眼,瞥见是一锅白粥,嘴角便不自觉瘪了下去,“吃粥啊……”
  外婆轻轻在她手背上打了下,转过身来,语气多有抱怨:“你啊你,你今天到底带你弟弟去哪儿疯了?他拉了一下午肚子,头晕的都起不来身,上吐下泻的,你舅妈一回来看见差点没吓死,刚带着他从单位的卫生所开了药回来。”
  乔稚听得也吓了一跳,轻轻的“啊”了一声,问:“他中暑啦?”
  外婆继续道:“这么热的天,就在家歇着多凉快!你非得带他出去野,这下野出毛病来了吧?你舅妈在那儿不安不逸了半天,待会儿饭桌子上还指不定怎么说你一顿呢!”
  乔稚:“……”
  她本想嚷嚷两句是郭青山自己非要跟着去的,但是转念又想到的确是自己让郭青山在太阳底下站着晒衣服……唉,算了,背锅就背锅吧。
  舅舅和舅妈还在互相干瞪眼,乔稚溜进房间,看见郭青山躺在她床上,面色苍白,脸上全是汗,模样虚弱极了,心里顿时就有点发虚。
  乔稚走到床边俯下身给他擦汗,轻轻问:“青山,你没事吧?”
  郭青山睁开眼,因为屋里没开灯,还有点没看清楚,虚虚的扯了扯嘴角,蹭着枕头左右摇了摇头:“我没事姐,就是拉稀拉的我屁|眼疼。”
  “噗——”乔稚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你也太虚弱了,咱们都在太阳底下晒了,怎么我们都没中暑,就你一个人中暑了?”
  乔稚话刚说完就后悔了。是,大家都在太阳底下晒了,不过郭青山是被她勒令“加晒”过的,既然大家都没中暑,那么归根究底就是因为她“瞎命令”郭青山才会中暑。
  乔稚别扭的在他额上轻拍了拍,哄他道:“此番算是我对不起你,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西瓜怎么样?”
  郭青山一听“西瓜”俩字眼睛就瞪大了一圈,今年夏天他还没吃上西瓜呢!
  “那姐姐可要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肯定算数。”
  晚上吃饭的时候,舅妈果然把这事拎出来说了。
  因为心里有愧,乔稚也没有跟她顶嘴,就埋着头专心扒着自己碗里的饭,等到舅妈教育的差不多了,舅舅才跳出来“主持大局”一般的拍了拍桌子,让女人闭了嘴。
  一想到今后的日子就得这么低声下气的过下去,乔稚简直恨不得生啖她爹妈的肉!
  因为郭青山生病了,乔稚便又搬到了上铺去睡。夜里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后该怎么办?就这么一直住在舅舅家里她心里也不踏实,每次进屋都像是走错了家门,更何况舅妈也不待见她,保不齐哪天她要是犯个什么错可能就会被赶出去了……
  一定得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乔稚默默在心里盘算着。
  因为想的太认真,反而睡不着了。
  她和郭青山这间屋是郭远江用木板隔出来的,屋里没有窗,空气不流通,闷热的要死。乔稚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然而贴了没多久,墙也变热了。
  就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隔壁郭远江两口子住的屋里突然传来了很浅的争吵声。乔稚耳朵贴着墙听了一会儿,不太清楚,她犹豫了几秒钟,到底没忍住顺着梯子爬下了床,然后轻轻打开门,缩手缩脚的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堂屋里侧拉了一道帘子,自从乔稚搬过来以后外婆就睡在了那儿,她也要求过让她睡外面,不过被外婆恶声恶气的吼了一顿之后就没敢再提了。
  乔稚一边注意着帘子的动静,一边蹑手蹑脚的走到了舅舅屋门前。这夜她运气好,舅舅屋的门没关上,还留了一道细线似的缝。
  乔稚撅着屁股把眼睛凑了上去,视野太窄,不大看得清屋里的光景,不过屋里人说话倒是听得很清楚。
  乔稚听见舅妈说:“……老话都说‘女儿是妈妈的罗裙带,随时摸摸在不在’,你那姐姐平时看着那么温柔知礼的一个人,你说她怎么就真做得出这么狠心的事啊?自己怀胎生的娃,说不要就不要了?哦,转过头扔了钱就让我们替她养着,还拿房子的事威胁我们,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行了!骂谁呢?”郭远江低斥了一声。
  毛志娟瘪着嘴白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想想还是气不过,一把拉过他质问道:“那你说,乔稚我们得养到什么时候?原本说好了房子跟公家买下来记在咱们儿子头上,结果妈这边刚把户口本给她,她翻脸就不认人了!合着咱们现在住的还是乔稚的房子?那以后你这侄女要是看我们不顺眼,那是不是她一句话我跟青山就得收拾包袱滚出去啊?”
  “你那侄女,看着乖乖巧巧的,其实骨子里跟她妈一样!都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会算计着呢!就今天白天那事,回来的路上我都问儿子了,你当他为什么会中暑?还不是你那好侄女让他在太阳底下站着晒了大半天!我跟你说郭远江,我可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跟你们郭家人没完!”
  毛志娟说着说着就哭上了,郭远江被她说的眉头越皱越深,没好气的骂了句:“疯婆娘说疯话,你不是郭家人啊?”
  毛志娟不依不饶的推搡他道:“那你说,咱们得这么过到什么时候?你姐什么时候回来接她闺女?”
  郭远江叹了口气,道:“那个姓王的男人婆娘虽然死了,但是还给他留了个儿子,他儿子说了的,想让我姐进门可以,但是乔稚不能跟过去。妈这边话也放出来了,我要是敢不管阿稚,她就敢一头撞死在我跟前,你说我能怎么办?再说了,我姐走之前毕竟给咱们留下了那么一大笔钱……”
  毛志娟抽抽搭搭的瞪圆了眼:“可是你姐走之前不是说了么,等她过去安顿好了就把乔稚接过去,难不成她还真不要自己闺女了?”
  郭远江偏过头看了自家老婆一眼,等了半晌才吐了一个字出来:“悬。”
  乔稚没敢再听下去了。
  原来这件事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隐情……原来那个男人结过婚?原来他还有个儿子?
  他儿子不想让她过去,所以她妈为了跟那个男人远走高飞,果断的抛弃了她,去给别人家儿子当妈了。
  乔稚头昏脑涨的走回房间,关上门。
  屋里闭塞的空气让她觉得窒息,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叫嚣着要出来。有好一会儿,她大脑里其实是一片空白,心里什么情绪也没有,然而某一个瞬间,她的心突然开始隐隐作痛,虽然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像还有点懵懂,但生理上的反应明显要来得更快,更直白。
  她不晓得哪里疼,但是哪里都疼,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这段时间,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习惯。爸爸走了,她挺住了;后来妈妈也要走,她虽然难受,但还是逼着自己挺住了;可是到今天,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挺住了。
  乔稚从前看武侠小说,里面的主人公在成名前总是会受到诸多磨难,经历诸多困苦,因此每当她遇到烦心事时,她便会拿书里的人物来鞭策自己,告诉自己,你遭遇的这些困难都不算什么。
  可是此刻,泼天的委屈涌上心头,什么主人公都救不了她了。
  乔稚心里悲哀的想,还不如死了。
  她回到屋里爬上床,摸过枕头底下的小电筒打开,从布包里拿出了白天罗海给她的染发膏。
  好歹罗海千里迢迢给她带了这么份礼物回来,就算要死,也得用过了再死吧!
  乔稚满怀着一腔壮烈溜出了家门,跑到了楼道尽头的公厕里。
  满盒子英文她也看不懂说的是什么,不过好在罗海买的时候顺便跟人打听了下这玩意怎么用。
  乔稚溜出来家门的时候顺手把脸盆和毛巾也拿出来了,她仔细回忆了一遍罗海教给她的方法,确定自己记住了步骤,便把染发膏拆了,倒出来是个长条状的像软膏管一样的东西。
  乔稚的头发不像大院里其他女孩那样留的长长的,她的头发长度只到锁骨那里,因为母亲说留的太长不好打理,她平时工作忙,并没有时间给她编那些花样迭出的小辫子。
  时隔多年,乔稚握着自己的头发,终于发现母亲当年所说的话实在是个糟烂的不能再糟烂的借口。
  没时间?那你怎么有时间把自己打扮的那么漂亮?
  只可惜也没机会问出口了。
  乔稚的头发虽然短,但是比一般女孩儿的头发都要黑,而且发丝很粗。她还是很爱惜自己的头发的,生怕染发过程出了差错把自己的头给毁了,尽管她已经想好了染完头就去死。
  乔稚把头发用头绳扎了起来,只留下了靠近后脖子的一缕,然后又把毛巾披在了脖子上。她把染发膏拧开,用盒子里自带的塑料片轻轻的刮了一点,慢慢的,抹在了那缕头发上。
  因为怕沾到皮肤上,她手上的活做的异常细,光是抹完那一缕头发就费了老劲了,手酸的快断掉。
  乔稚耐心的在心里默默记着时,半个小时时间一到,她用脸盆接了水,拧着身子,仔细的,一点一点的洗干净了头发。
  死不死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忘了。
  乔稚按捺住活蹦乱跳的心脏,兴奋的回到屋里摸出了镜子,然后借着手电筒不甚明亮的光,看到了一抹暗蓝。
  这一抹暗蓝拯救了十三岁的乔稚。
  虽然这次没有死成,但乔稚心底已经把自己划分到“死过一次的人”那一栏里了。她想的也很简单,武侠小说里写“置之死地而后生”,乔稚决定,要自己给自己找一条生路出来。
  因为害怕被家里人发现染了头发,乔稚早上起来便换了个发型,从以前的独马尾变成了半马尾,留了一半头发下来散披着,刚刚好遮住了那一抹暗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不一样了。
  吃过早饭,舅舅和舅妈都去厂里上班了,郭青山也被顺便带走了,说是去卫生所复查。外婆也去城隍庙那边摆摊卖鞋垫去了,家里一时间就只剩下了乔稚一个人,对此,她自然乐得轻松自在。
  乔稚慢悠悠的洗完了碗,回房间挑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换上,又把头发全部拆散,梳顺了,满屋转了一圈。尤嫌不够,又大着胆子跑到了楼道上,背靠着阳台,身子往后弯,用手拨弄自己的头发,从下到上,一抹暗蓝倏然落下。
  乔稚很警觉,意识到有人在看她时立马直起身子转过了脸。
  这一转,才发现是个小女孩在盯着她瞧。
  “哈喽!”
  乔稚心情很好的学着老师课上教的语调念了句洋文,笑的一脸灿烂甚至还朝那小女孩挥了挥手。
  小女孩看着跟郭青山差不多大年纪,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土气的长衣长裤,衣服和裤子上都打着补丁,脚上还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黑布鞋,标标准准一副“乡下人”形象。
  可是这小女孩长得可真好看啊!
  小小的鹅蛋脸,皮肤白嫩的像奶豆腐似的,两道远山眉俊秀舒扬,下嵌着一双水盈盈的黑葡萄,澄亮的像是沾了星光,熠熠生辉。
  小巧鼻头搭配着殷红小口,鸦羽似的睫毛一扑闪,乔稚差点没忍住就上手掐人脸蛋了。
  “你——”乔稚走到人跟前,愣是不知道该先问什么,没什么跟小孩儿打交道的经验。
  倒是人小姑娘先开了口,指着她头发道:“姐姐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你的头发,是蓝色的。”
  “好看么?”
  “好看。”
  乔稚笑了,朝她眨眨眼,轻声道:“要保密哦!”
  小女孩点点头,也朝她眨了眨眼。
  乔稚被她看的心都酥了,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掐了一把她软乎乎的脸蛋,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乖巧的任她揉捏着,声音软糯:“庄秋水,我叫庄秋水。”
  乔稚便又笑了,拉长了尾音道:“噢,原来是秋水啊……”
作者有话要说:  噢,原来是心机婊啊……




今日白露,宜饮酒,忌不开心。周末愉快。

第五章
  
  庄秋水是连夜被姑姑接进城的。
  她阿娘死了,村长好心替她处理了阿娘的后事,然后又按照她阿娘临死前塞给他的纸条上的地址,亲自赶车往城里跑了一趟。
  这一趟虽然没找着庄秋水他爹,但却把庄秋水的亲姑姑给找了回来。
  庄秋水跪在家里破破烂烂的灵堂前给阿娘守着孝,一直守到第二日下午,从未见过的“城里姑姑”来了。
  她在村长的大声叫唤中跌跌撞撞的起身迎出去,打老远就看见了一片红,临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条红白格的布裙子。
  姑姑穿着那鲜艳艳的红裙子,蓬松鬈发梳的齐整整的,耳朵后面还别了块闪着光的蝴蝶发卡,脚上蹬着一双丁字皮鞋,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甜腻的香。
  看着倒不像是来奔丧的,像是来迎亲的。
  可不就是来迎亲的么?
  村长站在她家的黄泥地院子里,吧嗒吧嗒的抽完了一袋子旱烟,这才愁苦不迭的对着那城里来的漂亮女人开了口:“这娘俩过的着实不容易!你看看这走形倒了一半的黄泥巴房子,这都是家里没个男人在啊!”
  村长还欲再说,女人手一抬打断他道:“村长,我都明白的。”
  于是村长酝酿了满腹的说辞都只得偃旗息鼓了。
  不过他想着,这女人既然肯跟着他来,那就说明她对秋水这孩子还有点心,总不至于真就看着她这么自生自灭下去。
  果然,女人一转身弯下腰问她道:“你跟我走么?”
  村长站在后面使劲朝她打着眼色,生怕她脑子一抽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惹恼了女人,白白断送了前程。
  秋水自然看到了。
  村长临行前就跟她说过,假如这次他真能带回来人,让她记得一定要使劲装可怜,虽然本来她就很可怜。
  村长还千叮咛万嘱咐的对她说,千万别赌气去声讨那些有的没的,划不着。
  然而村长不知道的是,她比任何人都想离开这里,只要能离开这里,别说是装可怜,就是让她下跪磕头都行。
  只要能离开这里。
  庄秋水两只手紧张不安的死命揪着衣角,望着女人的一双清亮黑瞳霎时就滚出了两行热泪,嘴一瘪,哀哀的唤了声:“姑姑——”
  女人大概也是没想到她会哭,连忙蹲下身从小黑包里掏了张白净手帕出来给她擦眼泪,一边擦还一边在她背上轻拍,哄道:“好了好了,秋水不要哭了,姑姑来接你了,不怕不怕啊!”
  手帕沾着泪水擦掉了庄秋水脸上大半脏污,如同染了泥的莲花被清水冲拭终于露出了真貌,女人持帕的手堪堪停在她脸侧,小小的惊讶了一声,嘀咕道:“这小丫头模样长得可真俊!这双眼睛生的跟你爹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话说完越看越喜欢,最后甚至忍着庄秋水那一身肮脏虚揽着抱了抱她。
  村长显然也被她的“超水平发挥”给震惊到了,望着眼前倾斜歪倒的泥土房,和堂屋正中间那一处孤零落魄的灵堂,心下一时感慨不已。
  当天下午,女人便出钱拜托村里人帮忙把庄秋水的阿娘草草下葬了,然后一刻不带耽搁的带着庄秋水赶回了城里。
  庄秋水的姑姑名叫庄慈,秋水的爹庄耀是她的小弟,中间还隔着个二妹妹庄柔。
  庄家祖上也算是书香世家,不过到庄家爷爷那一辈就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是没落了,到底也还是要比寻常人家日子好过些,平常办事的门道也要多一些。
  庄耀是在早年间“下乡”的时候碰上了庄秋水她娘,这事要从头捋顺了说,不过是众多“痴男怨女”中的一例,再寻常不过了。
  “怨女”伶仃半生,如今已随风而逝;而那“负心汉”却仍旧流连在花丛之中,秋水到姑姑家已有半月,却始终还不曾见过父亲一面。
  又几日,姑姑却不知从哪儿把父亲逮了回来。
  正是晌午饭间,庄秋水尚且捧着碗塞了一嘴的饭还没反应过来,庄耀便已从自家姐姐手里挣脱出来,大剌剌坐上了饭桌,自己给自己舀了碗饭,不声不响的埋头吃了起来。
  她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嚼都没嚼,差点没哽死。一时间却有些愣了,不知道该不该喊一声“父亲”。
  庄慈兜头拍了庄耀一下,喝道:“你个讨债鬼!你女儿就坐在你旁边你都不抱抱她,看她一眼!可怜她从小在那乡下吃了那么多苦,却全是你这讨债鬼害得!”
  庄耀听了这话,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搁下碗,作势就要来抱她。
  秋水蓦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庄耀回头朝姐姐一耸肩,讥嘲似的歪扯了扯嘴角,道:“看见没?人根本不让我抱。”
  庄慈一见他这副无赖模样就来气,没好气的在他背上狠拍了一掌,道:“她从小没见过你,自然害怕。我早就托人去给你传话说闺女回来了,大半个月了你也不见人影,今天要不是我亲自去拎你回来,你怕是还不想回来,你——”
  “行行行!能不能先让我吃完这碗饭再批评我?”庄耀皱着眉朝她翻了个白眼,庄慈气的说不出话,索性眼不见为净进厨房去了。
  庄秋水坐在父亲旁侧,坐姿规矩乖巧。她细细的打量着身边的男人,此时要是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睛,便会心惊的发现,那可真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投出的目光极为冷静平和,就像一把锋利的外科手术刀,于无形之中将眼前人一寸寸剥开了,露出腌臜不堪的内里,供她逡巡探究。
  就这么看了有一会儿,她像是终于得出了什么结论,从容的收回了审视的目光,低下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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