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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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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告辞,李瑾月本想留她们过夜,但沈缙因为每晚都需要药浴,一次都不能落下,故而不得不打道回府。
临走时,李瑾月突然询问沈绥道:
“你娘亲,找到了吗?”
沈绥闻言微微一顿,忽而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道:
“她一直都在呢。”
李瑾月没听明白,但沈绥已然不打算再说了,向她拱了拱手,便带着一家人转身离去。
李瑾月望着黄昏中她们一家人离去的背影,不由深深锁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 沈绥的性格中是有邪的部分的,主要表现在官场朝局之上。她与她的母亲尹域不同,尹域毁于太过正直,在官场上,这种人非常吃亏。
第二百三十章
作者有话要说: 爱若执炬迎风,炽烈而哀恸。诸般滋味皆在其中。——本章BGM推荐银临的《不老梦》
另,娘亲不是颦娘,不要瞎猜了。那句话有很多层意思,以后就知道了。
是夜; 李瑾月徘徊在公主府的游廊之中; 再往前几步; 就是杨玉环目前居住的院子; 可是她的脚步就是无法踏足那处。无数次鼓起勇气向那处迈步,可走不出三步便顿住; 最后只能长叹一声又回身往回走。
她还记得从自己书房出发来此处之前,徐玠看她的目光。那是一种严厉又悲悯的目光; 她从未在徐玠眼中看过这样的情绪。她催促着自己完成这件事; 但同时又无比同情必须做出这种事的自己。李瑾月只觉心口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般沉重;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般软弱; 软弱到面对一个比她小了十八岁的女孩子; 都这般困难。
为什么她总要做这样的选择,在她在乎的人与皇位之间,她仰望漆黑苍穹; 惨淡弯月,双眉紧锁。上苍啊; 你告诉我; 我这么做是你的指引吗?是不是一步一步登天; 就必须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你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我不可不义,我做不到。
她明白了,她不是无法面对杨玉环; 她是无法面对利用杨玉环的自己。
最终,她还是迈出了步子,推开了杨玉环居住的院门。随即,她听到了熟悉的琵琶声。她缓缓迈步走上台阶,靠近微微打开的牖窗口,便看到一袭淡紫襦裙的杨玉环,正端坐在小榻上,聚精会神地拨动着琵琶琴弦。熟悉的幽香从窗口缓缓溢出,与乐声揉在一起,将李瑾月一寸一寸细细密密地包裹。
李瑾月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些似曾相识,当年她也曾站在牖窗外向她的屋内偷偷看,看到的是她淡紫纱裙,妙体若隐若现,舞姿蹁跹。那时她感受到的是羞耻与愤怒,对于一个十岁的女孩这般费尽心思勾引她而感到悲哀,一门心思想着的是要好好教育她,将她引上正轨。时光荏苒,五年过去了,她长大了,也沉稳了,她没有跳舞而是弹着心爱的琵琶,衣裳也穿得恰到好处。
她长大了……她长大了啊……李瑾月负在背后的双手缓缓攥紧。
她终于收回视线,迈步到门口,没有敲门,而是轻轻推开了门扉,走了进去。
琵琶声戛然而止,女孩吃惊地抬眸看她。她确实是该吃惊的,因为李瑾月已经将近四年未曾单独前来过她的房间。她几乎不会给她机会与自己单独相处,每每相见,都有外人在场。
只是今夜,她却单独一人来寻她,女孩感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惶恐。她敏感地察觉到,她有很重要的决定,要与自己说。
她紧抿双唇,放下琵琶,从小榻边站起身,向李瑾月躬身一礼。
李瑾月清了清嗓子,艰难地开口道:
“玉环,你坐。我就……来看看你……”
杨玉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点了点头,依言倾身小心坐下。李瑾月在距离她三掌的位置坐下,双手攥着拳放在膝头,盯着正前方半晌未曾再出声,不知下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杨玉环安静地等了片刻,见李瑾月还是不说话,她忽然低头一笑,道:
“公主,今日玉介先生教了我一篇新诗,是王摩诘的诗,写的是吴越之地有名的大美人西施。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不自着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李瑾月听她吟诵此诗,不由心尖发颤,这首诗是借咏西施,说尽这世间世态炎凉。朝为越溪边的浣纱女,暮来就成了吴宫中的妃子。贫贱无人在意,富贵自此珍稀。人生际遇是何等的无常。而当飞上枝头变凤凰后,身边人对西施的态度也是变化极大,趋炎附势之人,寥寥几笔就写了出来。末了还嘲讽东施效颦,无数人想着要和西施一般,殊不知自己的丑态。
“但是,玉介先生却有不同的解读。”杨玉环却道,“她说,人们根本不知西施是为了越国复国大计,才嫁给吴王夫差。她之美,之幸运,是当时的人们解读她的关键。可当时又有多少人能知道她心中的世界是何样的?她心怀家国,有着男儿都不一定会有的胸怀,有着牺牲小我,实现大我的崇高精神,她能够忍辱负重,是天下人当敬仰的奇女子。”
玉介……你为什么要与她说这些……李瑾月闭眼,下颚微微发颤。
杨玉环微笑着沉默了片刻,道:“所以呢,公主,我若为西施,你当为越王,我愿助你实现霸业。”
李瑾月鼻尖发酸,泪水已然溢满了眼眶。她微微倾身,抬起双掌埋首其间,深深叹了口气。杨玉环侧着身望着她,眉眼中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仿佛毫不在乎地笑着。
李瑾月放下双掌,道:“寿王,思慕于你,想要见你。是你叔父推荐的。你可愿见他?”
“玉环愿意。”她轻声回答道。
“见了,怕是婚事就定了,你可愿嫁他?”
“玉环愿意。”她又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你为什么愿意……你凭什么愿意……”李瑾月轻声说道。
方才还在笑的杨玉环却仿佛突然被击中内心最柔软处,强忍着的泪水扑簌簌落了下来。
“你都没见过他,你不知他模样,不知他才情,不知他是否会对你好,更不知他是否真心爱你,你凭什么愿意嫁给他。”李瑾月道。
“但是,有些人,我知她容貌才情,知她会对我很好,我内心爱她敬她,可我嫁不得她。”她哽咽着说。
李瑾月沉默。
“唯独有一点我不知,我不知她是否爱我。你说呢,公主?”片刻后,杨玉环幽幽问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李瑾月站起身来。
“她若爱我,那么她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杨玉环抬起红肿的双眼,盯着李瑾月的背影说道。
“她若不爱你,是不是你就不会做这一切了?”李瑾月反问道。
“这不是我能选的,但我必然会不甘。”杨玉环回答。
李瑾月忽然回头看向杨玉环,与嘴角的苦笑毗邻的是两行清泪:
“我这些年都教了你什么,你还不如当年的那个小玉环,知道要不择手段地争取。或许你不跟我这些年,就不会有如今的折磨了。”
“你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杨玉环问她。
“我宁愿只是我自己。”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这一次格外漫长,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会尽快安排你和他见面。”到最后,李瑾月撇下这句话,转身迈开步子,往门口大步走去。
“你愿意吗?”杨玉环突然大声问道。
李瑾月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我愿意或不愿意又能如何?”
“回答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不愿意!你看我像是愿意吗?”李瑾月怒了,一转身,却不防女孩竟是撞进了她怀中。
李瑾月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屏住呼吸,周身僵直,无法动弹。女孩身上的香味强烈地冲进她鼻腔,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在她身上,双臂不断收紧,手攥扯着她后背的衣物,发顶的发丝挠着她的下颚,她举着双手几乎要失去理智。她从未有一刻这般强烈地感受到,她真的长大了。
最要命的事,眼下女孩被一股强烈的感情控制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开始亲吻李瑾月的脖颈,舔舐她的耳际,踮着脚尖,想要去吻李瑾月的唇。李瑾月只需一低头,就能吻住她的唇,可她却根本不敢,她不仅不敢低头,甚至不敢伸手抱住她。用尽了绝强的自制力,才控制自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女孩久久索取不到,终于慢慢颓丧而下,窝在她胸口,哭泣出声。李瑾月仰望着头顶的屋梁,泪水顺着下颚滑落,无声地低落在女孩肩头。
“不愿意,不愿意又如何……”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手指嵌进了李瑾月的皮肉。
你到底将我当做妹妹,还是当做心爱的人。你不愿我嫁人,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你要是能说一句不愿意,我就为你翻了这个天地又如何。可你为什么说你愿意,你为什么要说你愿意。”李瑾月轻声道。
所以是我的错吗?我有什么立场说我不愿意。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你不爱我,却又希望我不要嫁给他人,那我此生该如何?就在你身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你若要利用我,我求你彻彻底底利用,可以吗?我受够了你暧昧的态度。
你要那九五至尊的位置,好!我助你!你取了那位子,算是我的报恩。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女孩愤然,猛地将她推搡着推出了门外去,然后猛然将门关上,拴住。女孩最后面上狼狈的泪水与痛彻心扉的表情落进了李瑾月眼中,她开始拍门,一下,两下,第三下却未能落下,因为女孩的声音透过门扉穿透她心口:
“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等你一句爱我,你等我一句不愿意,我们这般等来等去,终究还是等来了永别。
李瑾月颤抖着垂下手来,却突然发现她衣襟处不知何时塞进了一块帕子,她缓缓展开帕子,看到其上绣了一首无名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李瑾月忽然觉得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瘫坐在了门前。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时离去的,她唯一记得的是离去前,她一直能听到门内压抑的哭声。
……
道政坊西曲,沈绥站在秦臻府门口,老管家正向她不住地道歉:
“实在不好意思,沈司直,我家郎主近些日子去了华山访友寻医,不在长安。”
“原来如此。夫人也不在吗?”
“是,夫人陪郎主一起去了华山。”
“敢问,承喜可在?”
“承喜……啊,您是说那位泸州来的,家中开酒楼的女婢。”管家思索道,“她四年前就不干了,酒楼也关门了,父女俩似乎离了长安,现在在何处,我也不大清楚。”
“多谢了。”沈绥拱手。
“对不住对不住。”老管家连番道歉。
沈绥辞别老管家,向东拐过第一弯曲道,又向东行过几家商铺,很快驻足在一家全新的酒楼门口。门口的酒家旗帜已换,再不是她六年前冬日初次抵达长安后,看到的那家“新园春”的酒家名了。
沈绥立在酒楼对面,眯着双眼望着这家酒楼的阁楼,半晌,她忽而一笑,负手转身离去。
第二百三十一章
五月二十日; 深夜; 沈绥在一阵拍门声中被惊醒; 她猛然睁开眼; 愣了一息时间,扭头看外面; 发现有好几个人影印在了窗纱之上。她又望了一眼漏壶,丑初一刻刚过。
“赤糸?出了何事?”身旁张若菡也被吵醒了; 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去看看。”她小心下了床; 凰儿在她们之间睡得正熟; 尚未被吵醒。
沈绥走到门口,拉开门; 就看到忽陀与几位明显是宫中来的内侍站在门口。忽陀见她开门; 忙道:
“大郎,宫中出事了,几位内官前来请您入宫。”
“圣人口谕; 钦点沈司直您入宫,时间紧迫; 请您即刻出发。”为首的内侍补充道; 随即拿出了内侍省总监高力士的腰牌给沈绥查看。
“下官可否问一下; 具体出了何事?”
“路上再解释。”内侍显然不打算在此处明言。
“下官明白了,容下官更衣,很快就好。”沈绥再度关上门,翻身回屋内,走到衣架边取自己的官袍。
“赤糸?”张若菡疑惑地看着她。
“宫中出事了; 我得进宫。”沈绥匆匆解释道。
张若菡闻言心口一紧,道:“千万小心。”她还记得沈绥上次在洛阳皇宫中中了红尾蜥之毒,差一点毙命之事。
“放心,我估计,是武惠妃的事。家中你照看着,有事找琴奴、颦娘商量。”沈绥倒是显得很从容,叮嘱道。
“嗯,我省得。”张若菡点头。
沈绥穿好袍子,扎好鞓带,戴好官帽。凑到床榻边,吻了吻张若菡的唇,又俯身吻了吻凰儿的额头,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几位内侍话很少,提着灯笼直接在前带路,沈绥与忽陀脚步匆匆跟在后面,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忽陀显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沈绥示意他低调,不该问的不要问,忽陀点头。
他们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驾车的内侍一扬鞭,径直往大明宫中而去。
一直到入了宫,过了第二道宫禁,为首的内侍才开口对沈绥和忽陀道:
“仆从(指忽陀)等会儿只能等在第三道宫禁之外,沈司直单独入内。大约一个时辰之前,惠妃仙逝,现场有个别疑点,圣人命沈司直前去勘察。沈司直,千万小心说话,务必谨慎,你说的话,很有可能会成为十分严重的指控。”
沈绥拱手一揖,表示自己明白。
眨眼间第三道宫禁已到,马车停下,沈绥一众下了车。那位为首的内侍勾了勾手,示意沈绥跟上他。沈绥临走时看了一眼忽陀,忽陀明白她的意思,如若她出了事,他必须去找李瑾月报信。
沈绥随着那位内侍入宫,一路径直往武惠妃居住的珠镜殿行去。因为宫中不可跑马,二人只能一路靠双腿快走。以这种近乎奔跑的速度,一路竟是行了足足有两刻钟时间,才总算赶到了珠镜殿所在处。那里位于太液池东岸,相对来说已经是大明宫很深处的地方了。等到了珠镜殿门口时,沈绥倒还好,那位领路的内侍已然浑身是汗了。他将沈绥交接给守在珠镜殿外的另外一位内侍,这便离去。
沈绥又跟着殿外内侍入殿,一路并无通报,一路直入寝殿。沈绥刚跨过寝殿门槛,顿觉不妙,因为一股熟悉的香气冲进了她的鼻腔,这个香气,她不久前才刚刚闻过,因此记忆深刻。
这香气是杨玉环身上的体香。但沈绥迅速环视了一下殿内,并未见到杨玉环的身影。她心中其实很清楚,以杨玉环的身份,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宫中的。但是这香气是怎么回事?沈绥心中有些没底。
圣人正斜坐在宽大的龙榻边,榻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这个人,便是武惠妃。但因为离得远,榻上垂帷也是落下,沈绥看得并不真切。高力士立在圣人身旁,垂眉低眼,依旧谦卑谨慎。就在龙榻下首,立着三个人,沈绥也都一一认出来了。
这三个人分别是寿王李瑁,首辅宰相萧嵩,黄门侍郎李林甫。
李林甫是刚刚升任黄门侍郎的,之前他还是御史中丞。但因为提前巴结上了刚拜相的韩休,深受韩休感激,屡次推荐,得而晋升。黄门侍郎乃是御前近侍,可以传达诏令,负责协助圣人处理政务。历朝历代,黄门侍郎都是拜相的起点位置,一般坐上这个位置,距离宰相之位就已不远。
此三人神态各异,萧嵩闭目养神,瞧着似乎心思根本不在此处。李林甫作悲痛状,神色十分凝重。倒是李瑁,是唯一一个发自内心悲伤的人,正默然垂泪。
沈绥提了提气,心道这场面恐怕复杂了,她须得倍加小心。
她撩开袍摆跪拜道:“微臣沈绥,叩见圣人金安。”
“啊,沈司直到了啊。”帷帐内传来了圣人略显沙哑的声音,沈绥听得出来,武惠妃之死,确实对他来说是很大的打击,他显得异常悲痛。
“你且近前来看看罢,惠妃她,走得不安详啊。”圣人的语气轻飘飘的,透着一种诡异的情绪,不由让沈绥脊背发凉。她再度叩首,缓缓起身上前,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醒什么似的。
“微臣失礼了。”她嘴上说着,手上小心掀开了帷帐,向内看去。
瘦得皮包骨头的武惠妃,正安静地躺在榻上,其形貌瞧上去似乎并无不妥,唯独嘴唇发紫,让沈绥有些在意。
“太医瞧过了,说是食物中毒。晚膳用了橘汁调的羹,还用了海边刚捞出的虾脍,二者冲突了。”圣人缓缓道。
“砒/霜……”沈绥轻声说道。
圣人抬眉看了她一眼,道:“对,堪比砒/霜。”
“以往宫中可有这样的饮食安排?”
“有,但不曾见有人中毒过。太医的说法是,一般这样的量,是绝不会让人中毒的。可是惠妃身子太虚,不比常人,因而承受不住。即便如此,也是呼吸困难,一直喘到了后半夜,拖了许久才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过去了。说明毒性并不强。”
“宫中尚食局是否知道这样的饮食搭配会对惠妃造成威胁?”
“他们不知道,惠妃的饮食不是他们供的,一直都是珠镜殿这边自己做。惠妃前天还吃过这样的饮食,没有出什么事,因为觉得开了胃口,今日还想吃,就又做了一次,却不曾想这次出事了。”圣人无比耐心地一一亲自回答沈绥的提问,几乎是无问不答,这是非常罕见的。
“那么,微臣斗胆一问,圣人可是觉得这其中有蹊跷?”沈绥问道。问这话的时候,她垂首低眉,目光不落他处,神色完全不显。
“爱卿,你进殿后可闻到这屋内有甚么奇怪的味道?”圣人反问她,目光忽的犀利起来。
“是,微臣闻到了一股香味。”沈绥答。
“对,这香味是从前不存在的。惠妃殿内的熏香,从来都不是这种味道。且,因为近来她身体不适,不喜熏香,殿内熏香早已断了,屋内本不该有任何香气。可偏偏今日却出现了,朕认为这其中有蹊跷。”圣人道。
“微臣明白了,容微臣查看一下四周。”沈绥拱手道。
“爱卿请便。”
沈绥转身离开床榻,在殿内查看起来。她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殿内放置的香薰炉,凑上去查看后,发现其内没有任何残香遗留,打扫得干干净净。随即她又检查了一下四周的烛台,每一盏蜡烛,她都仔细观察了一遍,未见有任何特殊之处。
查看完这些需要燃烧的物品后,她便开始检查床榻,床榻之上,也未曾发现任何拴着的香囊、香球之物,香味也不像是从床榻上散发出来的。
她思索了片刻,最后来到了寿王、萧嵩与李林甫身旁,道:
“下官冒昧,想瞧瞧诸位身上携带的香囊。”
三人闻言,顿时神色一变。寿王与萧嵩明显起了怒气,倒是李林甫表现得很是寻常,且率先取出了自己的香囊给沈绥瞧看。寿王与萧嵩,大概是觉得不好在圣人面前发作,且武惠妃刚刚仙逝,他们也不能在亡者面前无礼,最后也勉勉强强取出香囊给沈绥查看。沈绥神色如常,但三人瞧她的眼神,明显都多了一层敌意。
结果是,无一例外的,三人的香囊都并非香味的来源。
如此看来,似乎是有人携带着香味来源,在这殿中寻转了一圈,等待了一段时刻,最后离开。香味于是残留在殿内,久久未曾散去。
“启禀圣人,微臣有些疑问想询问一下今夜殿内值守的宫娥与内侍。”沈绥道。
“都在偏殿候着呢,你去罢。”圣人的声音显出了疲惫,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沈绥再度叩首,随即退出寝殿,往偏殿而去。直至此刻,她神色上才显出凝重来。她已然察觉到,惠妃之死确实并非寻常,乃是有人设计的,且这事儿多半,是冲着李瑾月去的。
寿王与李瑾月刚刚准备结成联盟,就出了这等事,若是嫌疑人落在了李瑾月头上,怕是事态难以收拾。不知在场那几个人中,是否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关键就在那香气上,若是有人发现这香气与杨玉环有关系,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沈绥虽不知那香气到底是怎么来的,但她相信此事绝对不可能与杨玉环有关。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与这宫廷素来无缘,哪来的通天本事入宫行刺于武惠妃。但是,杨玉环身上的香味,不代表不能出现在别人身上。比如李瑾月,她若是与杨玉环有着超越一般关系的亲密接触,说不定身上就会染上香气,而恰恰昨日李瑾月才刚刚入宫看过武惠妃。这未免太过巧合,一下就落上行刺惠妃,与寿王看中的未婚少女磨镜苟合的双重丑闻,就算有千百张口,也说不清楚。
这事是谁做的?会不会是忠王?这件事他的嫌疑最大。不仅可以打破李瑾月与寿王的联盟,还可直接将李瑾月摁死。
可沈绥仔细一想,却觉得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若是忠王这么做,未免有些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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