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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唐恍-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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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怀沉了脸,只道:“殿下饮胜了。”
  “郎怀!我不怕告诉你,你走这几个月,等你回来,朝廷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朝廷!你负隅顽抗,将来不过是连累沐公府!”拉拢不成,李迁便出言威胁,声疾色厉,倒惹了郎怀轻笑。
  “殿下此言差矣,本将一介武人,不懂朝廷,也不想懂朝廷。”郎怀盯着李迁的眼睛,笑道:“殿下饮胜,还是早些回去罢。此间流水潺潺,虽不是大江大河,也得小心跌了下去,便爬不起来。”
  
    
    第56章  却是雌雄难辨(一)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阳关,对于它身后的敦煌城,难免显得陈旧许多。但守军傲骨尽显,一个个都如随时能出鞘的利剑,这等军容让蒙参心惊。
  固城公主正和李迁话别。美人红妆,垂泪催断肠。
  郎怀又怎忍心去打扰?只得叹息着离开。这个时候,她心里更揪心的是明达。
  明达不能再跟着他们,必须回去了。明皇此前的密旨也是这话,等到了阳关,由郎怀抽调精锐,送明达秘密返京,不得有误。
  绕过层层护卫,郎怀走到那辆马车跟前,见着明达也是一身红衣,端得俊俏无双,心下先是一喜,继而难掩离绪。她按捺住纷乱的思绪,一步步走过去。
  远远瞧见郎怀走来,她远没有那些将士们那般高大健壮,在一群威武的御林军中走来,显得清瘦。然而一身明光铠,腰间挂着的纯钧剑,和这些桀骜将士们看去敬服的表情,却足以说明她的身份。
  她逆着光走近,唇角带着宠溺的微笑,眼眸里少见的带出些许苦涩来。这些时日两人日日相对,郎怀总会无意间流露出涩意,让明达百思不得其解。
  想来想去,只有之前她提过的什么秘密,才能让这人这般。然而明达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人瞒了她什么,竟然折磨她到这般田地。
  她有心去问,却总舍不得。
  潜意识里,明达也在惧怕——怕那个秘密,会毁掉二人好容易才得来的心心相印。于是她只好装作不知,等着郎怀开口,等那个宣判的到来。
  正天马行空地乱想,郎怀已然走到她身边。她沉声道:“兕子,回了长安,好好练习剑器。天师曾说过,你病根已去。今后好生调养,身子会如常的。”
  郎怀看着她的眼眸,终于难以克制胸中澎湃的情愫,将她拥进怀里。胸口的甲片贴紧女孩儿的脸颊,耳边是郎怀细心地叮嘱声:“天凉了记得加衣,饮食要有度。便是闷了出去玩,也不要一个侍卫都不带。饮酒更不能多……”
  “我记下啦。”能得她这般相待,明达怎么忍心再去问询?她难得柔顺道:“怀哥哥,你……你早些回来。”
  郎怀手臂稍稍用力,将明达再抱紧些。鼻端俱是她好闻的气息,她不由闭上眼。那句话就在嘴边,她多想毫无顾忌地告诉她。
  然而情意愈深,又怎能舍得?最终千言万语,成了一句。
  “回长安,等我回来。”郎怀松开双手,朝兰君点点头,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又细细看了看明达,口中喝了声,狠下心肠转身离开。
  而后岁月阑珊,明达再来阳关,站在城头上静静等候。身边跟着的陶钧信誓旦旦:“爷说了,安西事定,定然按时赴约。到了黄昏,她肯定到。姑娘还是下去等吧?这里风太大,伤了姑娘,还是爷难过。”
  明达摇摇头,固执等着。直到黄昏过了,天地间唯有月色,她愈发等不得,连夜出关去寻。
  未曾想,竟再等不到她了。
  和亲的车队缓缓驶出,渐渐消失于地平线,看不到了。李迁负手站在城头,并未觉察已然有一行人悄悄离开阳关返回长安。
  固城离开了,从他身边真得离开。自打徐贤妃故去,李迁和固城基本上是相依为命的。固城聪慧懂事,年纪大了后,更是为了李迁的事情奔波不断。他对这个妹妹,是疼惜和敬重的。
  因而也不得不利用。
  李迁眯着眼睛看那车队走远,矗立良久,终于低不可闻叹口气。固城远嫁土蕃赞普,将来他万一失败,也不会牵连于她。相比土蕃的苦寒,好歹留下性命。然而这点心思,却在他拉拢土蕃的行为下,被遮掩住了。
  走下阳关,李迁又是那个长安城中呼风唤雨的淮王殿下。这一个月耽搁,他还得回去处理政务,不能再分半点心思。
  长安,若早知人事艰险,不该生在帝王家啊!
  出了阳关,郎怀不得不打起精神。前日收到的邸报上说,薛华派遣的护送军大约会在这几日跟她碰头,却是林先领兵。
  看来薛华那只老狐狸想的也够长远,郎怀心下盘算着土蕃的形势,心知郎士轩应该会比她早到半个月,做下的准备自然不少。而这两日只要跟林先碰了头,自己等了一年的消息就会有结果。
  “爷,斥候回报,前面只得个小村子,统共才十几户人家。但现下快要日落,可是就凑合宿下?”郎怀正在思量,陶钧从前面打马而来,打断她的思路。
  “就那里吧。给公主腾出间干净的就好,我去说。”塔坨荼受不住塞外高热,早早躲进马车里装病,大小事宜全部交给郎怀。便是手下有个王雄,和固城打交道,还得郎怀亲自去。
  抹了把汗,郎怀转马往公主车驾去。行至近旁,郎怀缓了马速,慢慢跟着,高声道:“殿下可在?”
  只见一个丫头撩开车帘子,露出半个身子,道:“郎都尉何事?”
  郎怀认得她是固城的贴身大丫头迎风,平日里基本上都是和她打交道,便道:“这会子时间也不早,不宜赶夜路。可前面只有一个小村子,十分简陋。不知殿下可否委屈一夜?”
  迎风进去询问,不多时再出来,笑道:“都尉安排就是,我们公主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本将知晓殿下仁慈,如此,劳烦姑娘转告殿下,多谢了。咱们还有半个时辰能到,告辞。”郎怀打马回去,又得了林先已然到达前面的小村,不由更是高兴。
  村落很小,到的时候,郎怀已然看到林先的两千士兵,已然在村外安营扎寨。
  林先续了短须,远远迎上来,大笑道:“阿怀!一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郎怀足尖轻点,踏云快步上前。待到了近前她滚身落马,捶打了两下林先的肩头,道:“无恙无恙,我听三哥说你也成亲了,倒不知嫂子是哪位?”
  二人寒暄过后,郎怀道:“薛将怎么舍得派你来?安西事务如此繁忙,我倒承情不少。”
  林先笑道:“这却是我请命,你不知那些哥哥们争成什么样,却被我抢来了差事。哈哈,想想就痛快!”
  “既如此,今夜咱们再好生续话。”郎怀不和他玩虚的,直言道:“你去帐中候着吧。”
  陪着固城去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简陋土屋,郎怀自己都有些内疚。好在提前来的人打扫得干净,郎怀不好意思道:“实在委屈了殿下,是末将失职了。”
  固城等着自己的侍女在内收拾,俏生生立着,歪着脑袋瞧她,看了良久,道:“都尉,本宫若吃不来这些苦,将来的日子又怎么过?方才瞧着是安西都护府的护送军到了。都尉你去忙吧。”
  郎怀未料到固城会说出这些话,好在她素来机敏,默不作声应完,又命王雄去安置好土蕃人,才抱着两坛长安带出的美酒,去寻林先。
  还是征西军当初用的帐子,外面篝火已然点起,架着只羊。林先换了粗布袍子,在里面等着郎怀。
  “果真是大族人士,如今你打扮起来,我却不敢相认了。”林先见郎怀一身纱袍,腰间坠着块白玉,气息都和往日不同,不由出言打趣。果听她笑骂:“这等子话再乱说,我可得灌醉你!“
  二人携手入帐,郎怀放下酒坛,道:“先说正事吧。”
  林先正了神色,挥手屏退了亲兵。他从贴身兜里取出薛华的亲笔信,递给郎怀,道:“薛将的话都在里面,也提前交待过我,这倒都是小事。”
  “只不过那件事却有些神烦。”林先抱怨道:“大海捞针,便是如今西域皆听从我大唐,寻一个人却太难了。”
  郎怀看罢信件,还给给林先。她早知结果不会太好,出言安慰:“当日于阗之战,城内一片火海,也许隆尔逊早已死于非命。”
  “我也希望如此。”林先叹道:“不过你怎么知道隆尔逊真在城中?”
  郎怀道:“你忘了伦铜是我杀的?他临死前被我逼供出来的。”没奈何,郎怀只得扯了这个谎话,无论如何,隆尔逊的消息她怎么得到,是万万不能透露半分。
  “明日就能到若羌,你有何打算?”林先有些难耐,先拍开一坛酒,抱着大口喝了起来。
  郎怀也不阻止,笑道:“如今你我合军五千,倒是不惧怕土蕃有异心。不过御林军虽是精锐,到底没在安西历练过。何况土蕃地势高寒,便是征西旧部恐怕也够受的。”她说到这,顺手拍了另外一坛酒,续道:“因而该小心的地方,还是得小心。”
  林先一气饮去半坛,哈哈大笑道:“痛快!可是西市八仙楼的三步倒?”
  郎怀倒不是他那般牛饮,只喝了几大口,算作解渴,此时听他一语中的,笑道:“没错!酒逢知己,何须多言!林兄,请!”
  “请!”
  二人痛饮美酒,言语间不由回忆起当年征战趣事。郎怀因而笑道:“如今三哥的妻子有了身孕,怕是快要生了。林兄你也娶了良妻。但林兄你这般自作主张,不怕往后世伯整治?”
  林先摇摇头道:“我不是你,你是世子,我不过是个得宠妾室的庶子,爹他就算大动肝火,如今也没奈何。何况内子她也有孕在身,便是看着孩子的面子,也是无妨。”林先的父亲是幽州节度使,为官四十载,是明皇继位后亲封的致远侯。
  “说起来,你和姑娘定亲,倒是让咱们薛将意料不到呢。”林先笑道:“薛将当初和大伙打赌,国公若非为你择取世家小姐,便是陛下将这位下嫁。倒是没人想到会将姑娘赐给你,你小子,我是没见过姑娘。你倒是说说看,这位和姑娘相比,谁更好?”他说话间指了指村子内,显然是说固城。
  二人在帐内饮酒,林先的亲兵拿了银刀,将炙烤的鲜嫩羊肉一盘盘送进来。郎怀久未吃到这等鲜嫩的肉食,胃口大开,一手去抓肉,一手拿着酒,好不快活。她听了这话,也不着恼,道:“我从未想过薛将还会开这等子玩笑,但你这个话,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明日就能见过这位,长安城那位却不知何年何月有幸见上一面。”林先眯着眼睛,“快给兄弟我说说,哪个更好?”
  郎怀笑他问的不该,本不愿回答。但却因着林先的话,想起了明达,这等相思之情,却是头回体验。她侧头去看,天空格外遥远,不由道:“非若固城,便是天下所有的女子,俱不如她。”
  
    
    第57章  却是雌雄难辨(二)

  “出阳关,自近者始,曰若羌,若羌国王号去胡来王,去阳关八百里。”
  ——《汉书?西域传》。
  如今的若羌,不过是西域之中的一座小城,却被选为通商的一处关口。因其距离阳关不远,渊源又深,被郎怀一眼看中,成为通商六口的一个关口。
  安置好固城之后,郎怀当先,陪着蒙参林先一起上了城头。天气炎热,郎怀索性不穿铠甲,身上黛蓝衫子,惯常的白玉冠,玉带束腰,只坠了块白玉。而林先高大,换了普通的武士袍,也不输于郎怀。
  “我大唐是赤诚的,若羌城池虽小,却扼守要道,着实是个好地方。”郎怀边走边说些客套话,又道:“这位林将军将来应该便是若羌城镇抚使,两位多亲近亲近吧。”
  “哦,那可要好生结交的!将来将军镇守若羌,这一城百姓安宁全凭将军了!”蒙参当下全力恭维,倒惹得林先颇不好意思,摆手道:“国师言重,我不过一介小将,哪里是什么将军!”
  又客套几句,蒙参转了眼睛,笑道:“咱们明日出城,便正式进入我土蕃的领地。现下虽说不过八月,但还是提醒诸位,预备好防寒的衣物。”蒙参面向南方,指了指远处清晰可见的雪山,道:“咱们得绕过远处的木孜塔格,进入腹地,才好走些。”
  郎怀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蓝天白云,远处的山峰仿佛从云端直泄而下,不可攀登,不由生出敬畏来,道:“如此高绝之山,当真罕见啊!”
  林先也叹服道:“依我看,华山之险,也恐怕比不上。将来若有机会,我定要尝试一番!”
  蒙参难掩得意,笑道:“都尉林将军这却是看轻了我土蕃。土蕃西南有一处奇绝高峰,名为拉齐,乃是我土蕃的神山,被奉为大地之母。至今,都是无人敢去攀登的!”
  “无人?”郎怀挑了挑眉,和林先互相看了眼,俱都有些不信。
  “无人。”蒙参十分肯定,带着十足的敬畏,道:“都尉从未涉足土蕃,须知旁人贸然进入,大部分人都会头痛难忍,气息不畅。而到了神山,越往高走,此等症状越是明显。若是昏厥,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郎怀默默点头,心下却对那神山向往不已。但她知道,等到了逻些,参加完毕大典,她必须返程,却是无缘得见。想至此间不由怅惘,对着木孜塔格默默叹口气。
  闲话少言,这之后行程艰难,等到人逻些城外,五千士卒却是死了几百人。便是郎怀自己,也病了一场。平日里很快就好的症状,边走边养了十来日才好,可急坏了竹君。
  按照礼仪,他们得等到吉时,再行入城,进入布达拉宫,和那位丛苍澜瑚赞普成婚。蒙参已然入城,等了两个时辰,郎怀收到此人口讯:“赞普已然在宫中准备好了一切,明日请固城公主入城大婚。”
  虽说一切早有定论,郎怀还是唏嘘两句。她让竹君在自己房里等着,只怕郎士轩随时会来找她。带了陶钧,郎怀紧了紧披风,往固城公主下榻的地方去了。
  一路颠簸,郎怀也对那个女子的坚忍有了敬意。冰川高峰,皑皑白雪,美则美矣,却不能当饭吃。不论出于何等目的,她真敢来这里,郎怀除了同情,也不知该如何去想了。
  到了屋外,迎风通传之后,郎怀留了陶钧,跟着进去。固城缩在厚重的裘衣里,脸颊苍白,声音里柔弱尽显:“都尉,可有要事?”
  郎怀见她可怜,不由放缓了声音,道:“蒙参已经送了信来,明日殿下便可进城完婚。本将来此,是问殿下,意下如何?若是觉得太仓促,臣去推上几日,好让殿下将养。”
  “却是为难都尉,你一届武官,本来这些事该由塔坨荼承担,偏生他又病着。”固城倒是洒脱,道:“迟些日子又如何、明日又如何?不过是嫁了罢了。”
  固城自怨自艾,郎怀只好站在一旁,略显尴尬。屋内半晌无声,郎怀正想着告退,却听固城道:“都尉,去年冬狩初见,本宫是心悦你的。”
  郎怀一惊,在她看来,固城似乎对她是很有成见的,何来心悦一说?但此时不论如何,她都只能沉默。
  “那时候谁能知道,父皇一早看中了你给我那个妹妹?若早知是这样,我定然好生争一争!”固城轻笑,道:“如今都尉成了本宫的准妹婿,却也是为本宫送亲的人。因果往复,当真叫人好生难以琢磨。”
  “殿下说笑了,末将一届武夫,不懂高山流水,不配。”郎怀退后一步,虽未抬头,语气间已然冰冷下去。说罢,她躬身一礼,道:“既如此,明日末将送殿下最后一程。军中事多,这就告退了。”
  郎怀转身离开,迎风对着她的背影啐道:“什么人!这般给脸不要脸!”
  固城摇摇头,这些时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高傲的公主殿下。只听她幽幽道:“你哪里知道,她何须看本宫的脸色?莫要忘记,她是正三品的武将,我朝最年轻的上骑都尉。”
  次日,塔坨荼好歹穿戴整齐,和郎怀俱在最前,恭迎固城从驿馆出来,一同进入逻些。
  塔坨荼面上带着轻松,对郎怀轻声道:“都尉,今日大婚,咱们再耽搁几日,就可以回去。这一路倒是多亏了你,本官虚长了你三十岁,倒是惭愧呐。”
  “尚书大人言中,”郎怀回礼道:“诸多礼仪不过按着大人的指点才能完备,却非我能做好。何况若论私谊,您也是我的世伯,这等话还请收回,我不敢居功。”
  塔坨荼甚为满意她的态度,因而笑容更是和蔼,道:“咱们便不说客套话,回程路上,若是走的快些,恐怕还赶得上陛下去华清宫呢。”
  郎怀想起去年冬狩后,她奉命护卫重明阁,教授明达剑器,也不禁弯了唇角,含笑点头。
  说话间,固城盛装而出,真将所有将士的眼都晃花了。她头戴坠玉金步摇,大红嫁衣,金丝绣成的牡丹,腰间坠着各色明珠玉器。迎风从后给她披上紫貂制成的披风,更衬她的容颜。
  这还是郎怀头次这般认真打量她——眉不点而浓,颊若凝脂,透出粉色;腮若含雪,秀颈悠扬;凤眼脉脉,丹唇轻启,声如罄石低鸣:“劳烦各位久候了。”
  真是长安第一美人,风情无双,倒是便宜了土蕃那个赞普了。这念头,恐怕在场的唐人都会这般去想,只郎怀目眩片刻后,便想起明达来——她们虽是姐妹,固城若说是艳绝天下的牡丹,明达便是那栖凤池滟滟荷塘里的芙蕖,纵然被荷叶遮掩住,亦难盖风流。她心下一片柔软,被那紫檀木牌熨烫得酸涩起来。
  固城上了车辇,送亲队伍开拔。这次塔坨荼自然骑马走在最中,郎怀在右,林先居左,缓缓走近逻些城。
  跟长安风貌大不同,逻些的天空更为高远豁达,郎怀生出种错觉,仿佛自己和天更为接近。远处的布达拉宫依山而建,红白分明,也让这些从未来过逻些的唐人生出些许敬畏。
  “倒是何以和咱们含元殿比比,”塔坨荼挥挥手停了车队,等待土蕃的使节正式迎接他们进城,他含笑对身边的郎怀林先说起,林先未有缘份进过大明宫,便道:“好看是好看,威武是威武,不见得有咱们雄壮!总之,我是不信的。”
  郎怀也点头,道:“不过倚仗地势高绝罢了。”
  让他们惊讶的是迎接的使节竟然不是蒙参,而是个素未蒙面的土蕃官员,态度恭敬,礼仪充备。塔坨荼颔首接过文书后,应付罢礼仪,才询问道:“倒不知贵国国师蒙参如何?这一路相伴,倒生出不少情谊呢。”
  那人想必练习了很久官话,也只限于需要用的,答起这问题就有些磕绊:“国师得了病,休歇了。”
  塔坨荼不再多言,准备进城。这时却听固城公主高声道:“且慢!”
  塔坨荼不由后怕,莫非固城公主要悔婚?他们俱回头去看,只见固城由侍女搀扶着,下了车辇,对着大唐的方向站立,清冷的声音传来:“本宫进了逻些,就不再是大唐的公主了。去年冬狩,都尉剑器惊人。今日虽无雅乐,却不知将晚可否再看一次,算作与故乡诀别?”
  在场的塔坨荼和王雄都是一同去了冬狩,知道她这说的是郎怀。而林先就不太明白这话的由头,正自纳罕,却见塔坨荼腆着脸看了看郎怀,“都尉,这可是,唉!你怎……”
  郎怀默不作声打马向前,走到个开阔的地方,去了头盔扔给陶钧,东看长安,沉默片刻便把剑而出。
  当时有乐,郎怀踏乐舞剑,技惊四方。今日无曲,她剑器却趋于大成,动辄恍若惊雷闪电,睥睨天地,势不可挡。
  林先只道郎怀是那只懂沙场厮杀的将军,却不知她腰间的那柄纯钧能舞出这般风采。剑器堂堂正正,纵横捭阖,是郎怀对人生的体悟,亦是渐渐化去招式拘泥的风骨气息。
  这一生,郎怀再未曾在人前舞过剑器。郎都尉剑器惊人,却是人间难现。几十年后,昭帝将殁,望着一柄形制极似纯钧的短剑,弥留之际,念出了杜工部的名篇。
  然而白驹过隙,早已无人得见的事物,又哪来人能与之相和?
  剑毕,郎怀还剑入鞘,跪下道:“臣,恭送殿下入城!”
  她一跪下,送亲使团的御林军连带林先所率,一齐滚身下马,几千人齐声高呼:“恭送殿下入城!”
  一时间,逻些城外平添悲怆。固城遥望长安良久,才缓缓步上车辇,不再回首,不再泪流。
  人生总要做出选择。她敢应下李迁的要求,就不仅仅是为了哥哥夺嫡,也是为了自己。昔年大唐有女帝把持朝政,福泽天下。她便信自己,能做土蕃的女帝,代丛苍澜瑚而居之!
  窗帘外一晃而过的城貌,是远去长安的古朴繁华,却也让固城心中雄心更甚。及至进了举行大礼的宫殿,身边一起行礼的人略有眼熟,她眯眼思量片刻,便认出了这人是谁。
  固城不动声色,丛苍澜瑚则一直打量着她的神色,倒生出了些敬佩和怜惜来。礼成,固城公主被人引着将要离开,才柔声道:“赞普一路陪伴,倒是劳烦。待赞普宴饮归来,你我再好生续话吧。”
  丛苍澜瑚一愣,哈哈笑道:“好!”
  
    
    第58章  却是雌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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