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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唐恍-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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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她是当朝的国公,明皇钦点的兵部尚书。今日除却派出长安的人员,都在大堂上侍立,等着见见明皇眼前的大红人。也有对她好奇的,眼巴巴想看上一眼,沐公爷究竟长什么样。
  郎怀负手跨进门槛,脊背挺直,目不斜视,直接走到裴庚身前站定,道:“郎某初来乍到,虽说领着尚书,但具体事务还得两位侍郎多费心。”
  裴庚躬身执礼,道:“国公谦虚了,这是下官份内。”
  郎怀点点头,自行绕过桌案,坐在了椅子上。大堂里站着的三十几号人,郎怀眯着眼从他们面上扫过,那些人只觉得后脊背一寒,忽而想起来这位可不仅仅是明皇眼前的大红人,亦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杀过人的,顿时都收了小觑的心思。
  裴庆打心眼里和郎怀不对路,因而裴庚先行开口,说的是现下兵部各级官员,和今年的几个要紧事务。他自打入仕便在兵部,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条理清晰。郎怀默默听着,对唐飞彦所言不由动心。
  或许当真可以说服这位裴太爷眼里最看中的孙子,赢得一部分裴氏的支持。她心下思量,当然没忽略掉裴庆眼底的愤恨。
  盏茶功夫,裴庚便说完了。郎怀拿起桌上的兵部官印,道:“兵部空缺这么久,可见陛下着实看中。我知道你们都对陛下为何偏偏选中我,很是不解。”
  她今日来此,就为立威。刻意顿了片刻,郎怀才重新开口,道:“你们都知晓,淇公是我舅伯,他为何离开,想必擅忘的人都不记得了。北庭都护府都督卸任,淇公便去了北庭。御林军大统领空缺,昌进侯晋升。所以,我来了这儿。”
  “陛下要懂兵事的兵部,而不是夫子交出来,只知道纸上谈兵的兵部。”郎怀有意无意看了眼裴庆裴庚,淡道:“恰好,我打过仗,且很懂兵事。”
  “自今日起,这枚官印,我亲自保管。”郎怀伸手拎起那枚寸方的印章,而后道:“我知晓兵部并非战场,不是杀敌多少来衡量诸位的。但兵贵神速,边关的消息递回,多久能给反馈,才是兵部最要紧的。”
  “但眼下却有一件大事,想必前几日殿下也送来文书。”郎怀用食指敲打着桌面,道:“征西五年,当初从长安出发的八万将士,阵亡者三万余人。期间一直有新兵补充,这也不提。如今八年过去,是该募兵了。”
  此事是裴庆所负责,他只得踏出一步,道:“禀国公,各道拟募名额正在和户部协商,至于具体文书的下发,大约会在年前。此次拟定募兵五万以换防,正要遣人去给陛下送信……”
  郎怀打断他,道:“八万,五万不够。”她看到裴庆面上的迟疑,道:“你只管和户部的人商议,殿下那里,我去说。”
  裴庆只得应道:“是,下官知道了。”
  郎怀又简短交待了几样事务,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大家初次相见,便就这样吧。兵部不同于其余几部,应彻夜轮值。今夜轮值的是何人?”
  两名主事站出来,道:“下官当值。”
  郎怀道:“二位辛苦。”
  这二人本以为郎怀会耳提面命些什么,谁曾想她一句四字,就没了后文。“诸位去忙吧,我先看看历年文书。”郎怀打开桌上的一本册子,是今年的往来账目,细细看去,这账做的的确仔细。
  这些官员见裴庚微微做出个手势,才执礼离开。
  “账目是谁在做?”郎怀翻完账本,都已经过去两个时辰。裴庆早已离开,裴庚则随意寻了个椅子,边喝茶边拿着本户籍信息来回翻阅。
  “回沐公,是下官。”裴庚说罢,问:“可有问题?”
  郎怀摇摇头,道:“没有问题。”她撂下账本,又道:“不过今后裴侍郎不必管着这些琐碎事了。”
  裴庚一愣,只听郎怀续道:“我身边的内监,从征西之时就跟在我身边,账目什么的他最明白。侍郎大才,不该费心于这等琐碎事务上。”
  “一个消息的迅速和准确,才是兵部侍郎该用心的。”郎怀摇摇头,道:“说句贴心话,裴侍郎的能力我十分看重,也不愿为难。但侍郎没有真的上过战场,没见过死人,心肠不够硬朗。我曾经蒙天师和无是法师赠言——胸怀天下,明悟己心。这句话,我也转赠给你。”
  时间的确不晚了,郎怀将官印放置进早已背下的锦囊,放入衣袋,站起来离开。留下若有所思的裴庚,他摇头叹气,这位沐公当真是个敢说话的人。
  郎怀说得自然在理,手段也很有几分。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拿走了官印和财务大权。兵部任何事情,都需要这两方面的支撑。偏生她用的法子,跟一开始他所预料的,完全背离。
  她先轻描淡写直接拿去官印,她是兵部尚书,本来就该如此,也不用任何借口,谁人也不能质疑。而后拿走账务,打发他去做该做的事。还不忘拿两位得道僧道的话来诛心,也不知她一个粗人哪里编出来。
  裴庚心道,难怪淮王几次三番,欲争取郎怀。如今大家各为其主,否则当真愿意和这个妙人畅谈天下,该是何等快哉。
  今日当值的两个主事,一名是岭南岑商,一位是淮南辛冒,都是凭着科举入仕。夜色渐渐深沉,这二人点着两盏油灯,矮几上摆着两盘酱菜,正争着些事情。
  “我看沐公能拿得住兵部。”岑商面色通红,却并非因为喝酒,而是天生,“兵不血刃拿了权,今后只怕裴家那两位不怎么好过。咱们二人最是卑微,以往还因此不受重用,心有不甘。如今却觉得好,不必陷入党争夺嫡。”
  “我看未必。大裴哪里这么容易对付?你忘了他怎么撵走卢公家里那位的?”辛冒不是很赞成,道:“只怕那账目里门道多了,等着沐公跳进去,沾着一身泥呢。”
  “沾着一身泥?我看未必。该说常在河边走,哪里不湿鞋。”门外不知谁人说话,只将二位主事吓得不轻。
    
    第91章  苍山雪(九)

  岑商辛冒抖着唇,实在惧怕。他二人此番谈论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掉脑袋都是轻的。
  辛冒胆子大些,见外面的人影弯了腰不知在做什么,高声道:“何人在外?”
  门本就未曾上锁,来人站直后,轻手推开门。她披上了件黑色的斗篷,身边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内监,手里拎着东西,自然是郎怀。
  二人忙滚身下榻,连鞋履都顾不得穿上,躬身执礼道:“见过国公。”
  矮几重扫,郎怀脱靴坐在东边,言笑晏晏,并非白日里严苟的模样。兵部大部分为裴氏兄弟把持,但尉迟安好歹经营多年,他二人被排今日当值,提早安排亦不是难事。
  郎怀夜间前来,目的就是见他们二人。
  陶钧摆好带来的酒菜,躬身后退出室内。郎怀端起酒杯,低声道:“今夜贸然来此,是想和二位论政。”
  岑、辛互看一眼,桌上的佳肴也无法再吸引他们一点注意力。辛冒大着胆子,道:“国公,下官不过是五品小吏,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份位。”
  郎怀淡笑,道:“辛冒,字越江,寒门子弟,开扬十二年科举进士科二甲十名,历任同洲县丞、翰林院学士,开扬二十三年调入兵部,至今未升一品。”
  兵部上上下下四十六人,她早已将这些人生平所经烂熟于心。此刻她放下酒杯,拿眼看了看一旁的岑商,唇角半弯,她本来更看重辛冒,现下看来,却是岑商更能掂清形势。
  酒杯被重新注满,岑商端坐着,眼神专注,压着嗓子道:“国公是明眼人,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岑公请讲。”郎怀没摆架子,这二人如今都在不惑之年,算得上她的长辈了。
  岑商道:“今日国公上任,下官冷眼旁观,觉得有一事不妙。您不费吹灰之力,拿了官印取了财务,莫不觉得太过容易?”
  郎怀点头,不开口,等着他往下说。辛冒则在旁静静听着,他醒悟自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但也不以为自己便落了下乘。
  “依下官这些年所看,裴庆早就是您的手下败将,不足为惧。但裴庚心机之深沉,眼光之独到,非一般勋贵子弟可比。他今日这般爽快罢手,应当是那位提前授意。”
  郎怀叹口气,道:“岑公所说不虚。陛下之前提点过淮王,要他去了那心思。但……”她没往下说,话意却明白。
  辛冒道:“淮王以退为进,既讨了陛下欢心,又留存了实力,定还埋了后手。一箭三雕,这份心思也算是无双了。”
  “那按着您的意思,如今是该退避三分,还是……”郎怀有些饿,拿起筷子夹菜——明达特意备着盘酥炖鹿肉,是她一向钟爱的。不知那丫头是否按时就寝,郎怀想到这儿不由想笑,忽而反应过来场合不对,强按捺住。
  只听辛冒道:“无论示弱还是威逼,如今形势已然明朗,天下皆知。下官以为,不若便请殿下站出来。”
  岑商也道:“毕竟太子殿下乃江皇后嫡出,陛下的长子,便这一条,已然尽得天下人心。只要殿下处理政务得当,爱民敬天,便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辛冒接着道:“但太子殿下身份敏感,只怕有诛心之语;却是不得不防。”
  郎怀抬眼看着他,着实料不到这位主事会这般大胆直言。一时间室内静了下来,岑商偷着使眼色,他也觉得辛冒说得太多,不是明智之举。
  辛冒顶着内心巨大的惶恐,站起身执礼,道:“淮王不是良主,下官看了十几年,已然看得清楚明白。若淮王登基,只怕大唐将会陷入真正的混乱。下官虽然无望于升迁,但书生本色,经年亦不愿更改。”
  “书生本色?”郎怀说得平淡,辛冒眼眸中闪现出一道光来,断然答道:“乱离人,不如太平犬。读圣贤书三十余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些话也都记在心里,从不敢或忘!”
  书生意气,这个半老的汉子挺直了腰板,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岑商被这位老友忽而迸发的气势所震慑,品着他说出的几句话,不由冷汗淋漓。
  良久,郎怀长叹道:“若朝中多几位辛先生、岑先生,又哪里会来这等乱局?”
  辛冒有此等言语,郎怀自然明白她的目的达到。站起身来,郎怀端立,以晚辈见长辈恭敬执礼,道:“二位先生,怀为天下而奔走,亦希望大唐交给一位仁君手里。并非我与兕子亲近便这般选择,而是边关多年,杀戮颇多,怀已然满手鲜血。大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更因如此,我辈怎忍心生民离乱?”
  她站起身道:“兵部不过是方寸之争,二位稍安勿躁,切勿因今晚之事而奋勇不顾。安西不稳,更需谨慎行事。”
  她点到即止,告辞离开。留下岑、辛二人面面相觑,若非矮几上留着的美酒佳肴,当真似梦非梦了。
  避开巡城的御林军,郎怀和陶钧从沐公府回去。路上郎怀似乎有些畏寒,咳嗽了两下。
  “爷,您这次伤着肺经,又如此操劳,”陶钧边说边拧眉毛,续道:“您就算不顾自己,也该多想想姑娘啊!”
  郎怀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笑骂道:“知你口角伶俐,敢拿兕子来压我?”话虽如此说,但身子骨如何她又怎么不知道?想着如今半日闲都不得,无奈道:“许多事情殿下不便去做,只能我来。如今才知什么是分身乏术,却也没办法。对了,你那边进展如何?”
  陶钧回道:“顺利多了。我有把握三个月办妥,爷就甭操心了。”
  回了永安殿,明达已然抱着火狐睡着。外面厅上只有竹君还守着,手肘撑着脑袋,溜溜往下倒。郎怀走过去轻轻拍她肩头,竹君睡得轻,立时就醒了。
  “爷,您回来了。药在这儿,要吃什么不?”竹君正要站起来忙,郎怀按住她的肩头,柔声道:“不饿,你别拾掇,去睡吧。”
  她知道自己不喝药,这位姑娘断不肯走,打开食盒,端起药碗,闭着眼一抬头饮尽了,再把空碗倒拿着给她瞧了瞧,笑道:“我这也乏,都什么时辰了,都歇着,明儿再收拾。”
  竹君揉着眼睛离开,郎怀取下斗篷,走进内室。火狐听得脚步声,抬眼看到是她,便不理会了。郎怀脱去外衣靴子,摘下帽子,光着脚走到床边。
  明达靠里侧身睡得正香,微红的脸颊,莲瓣却不老实,从锦被里钻出来。
  她侧身上床,长臂舒展,这位好姑娘翻了个身,果断抛开怀里的火狐,钻进郎怀臂弯,口中发出呢喃,却也听不真切。
  郎怀一笑,吹熄烛火,拉过锦被,一时间白日里的烦恼尽数消散,不多时便安然入睡。
  寅时方到,郎怀睁开眼睛。明达半倚在她怀里,室内无光,什么都看不清。
  她轻手轻脚起来,还是惊动了可人儿。郎怀点了灯,坐在床边,道:“小懒猫。”
  明达看了看她,但觉郎怀气色不足,唇边还有些白,便道:“也不必事必躬耕,小陶给你调理的,怎么愈发不好了?”
  郎怀垂首,吻她额心,缓声道:“哪里不好?不过昨天颇多算计,劳心劳力罢了。等今日回来再与你细说,你看可好?”
  “嗯,我过午了,去尚姐姐那里。”明达点头,虽是心里爱煞了郎怀,但也不多做娇嗔,转身去睡了。
  郎怀熄灯出门,厅上兰君已然候着。郎怀洗漱更衣,天色还昏暗,便已然上车出发。
  她心里苦笑,看来这般的日子,还很漫长。
  早朝过后,郎怀跟着去了东宫。李迅和她虽无私交,但向来信得过这位新晋的国公,何况郎怀一直坚定站在他的身后,此番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好生畅谈,他更是喜悦。
  “说起来,当初父皇下旨令我闭门思过,若非路将军,只怕还得起波澜。”李迅亲自引着她去了外书房,命人烹煮茶水,打算好生深谈。
  “明达小时候,除却和老七和我,也就跟你最是亲近。”李迅的开场白有些套近乎,但说的是实情。“父皇对我们兄弟若说宠爱,对明达便是宠溺了。”他顿了顿,看着郎怀道:“父皇选你,选得很对。”
  郎怀不动声色,道:“陛下高看了我。”
  李迅摇摇头,笑道:“说罢,何事?”
  郎怀最喜他这点磊落,端坐了道:“募兵一事。依裴庚所言,是五万。可我觉得,得八万。”
  李迅放下茶杯,凝眉道:“募兵五六万间,也是父皇冬狩前与我所吩咐的。一下增到八万,这,怕是父皇……”
  郎怀道:“如今朝中人均不知安西实际景况,请殿下恕我直言。征西一战,安西剩下的兵虽说善战,但多有伤残。若将来再战,只怕难以抵挡。募兵八万,除却补充各府道兵勇,还应加派至安西北庭,提前练兵以杜绝后患。”
  “但固城嫁给了他们的赞普,短期内不会有大变动吧?”李迅有些疑惑,按理如今大唐土蕃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西北应无战事。
  “殿下有所不知,当初土蕃的国师蒙参,便是他们的赞普丛沧澜瑚。”郎怀压低声音,道:“此人心机深沉,胆大果决,我总觉得,他不会如此善罢甘休。与其被动期望土蕃安份,不如未雨绸缪。何况,正因为固城公主嫁去,土蕃是站在淮王那边的。”
  李迅吃了一惊,这等消息视为绝密,大唐上下如今只有郎怀和明皇寥寥数人知晓。他道:“若是如此,五万的确不够。”
  郎怀又道:“何况长安城中,早该做准备。”她说到这,打眼看了看书房四周,以指蘸水,在案上写了些什么。
  手下飞快,书房内火盆烧得旺盛,很快那些字迹便消失不见。李迅越看越是心惊,他无论如何都不愿伤害手足兄弟,不由摇头道:“我不信六弟会如此。”
  “殿下,此等景况,信不信早已不重要。”郎怀叹气,道:“爹爹曾经说过,莫对六爷抱太大希望。爹爹虽然故去,但有些话还是要记得的。”
  李迅想起郎士新来,也是不由叹气,他幼年之时颇得郎士新照顾,便道:“若非到那一步,孤着实不愿行此棋。何况你忘了,那位不良人是谁,我们至今都追查不到。”
  郎怀亦默,郎氏的钉子追查这么久,所有线索到孔兰处皆断,一筹莫展。这个线头不寻出来,便是在身边养着一只狼,随时会发难。
  他二人说起这个,便一起猜想良久,亦不得要领。这时外面传来幼童的声音,却是李迅的一对儿女不知为何玩耍到了这里。
  打开房门,郎怀打眼看去,其中一个是明皇亲自取名的李棠,眉目间依稀有明达儿时的影子。
  李迅看到他们都不由得放下愁事,展颜欢笑,神臂抱起了女儿。李栋在地下伸出藕段似的胳膊,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小李棠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爹爹身后那个年轻人,很是好奇。郎怀回过神,冲她一笑,李棠不知为何,亦笑了起来。
    
    第92章  苍山雪(十)

  当值过后,第二日只处理好文书,便可归家休息。辛冒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老友,低声道:“回去好好歇歇吧,等歇够了再想也不迟。”
  岑商没接话,破天荒雇了辆马车,吩咐车夫快些。
  郎怀刚刚表明意图,岑商脑子一热,想着这是绝佳的机会。若能入了当朝沐公的眼,自然会得太子殿下的赏识。但等他醒悟过来如今形势,不由得心生惧意。
  在长安羁留二十载,岑商却还记得当初自己从家乡一路考来,是受了多大的罪。母亲是父亲的婢女,上面还有嫡母的两个哥哥,父亲不过管着他母子一口饭吃,哪里会在意他一个庶子的死活,哪里肯花钱送他读书?
  若非自己老母亲委屈自己,求得父亲让他给二位哥哥当个书童,又夜夜熬着做些绣品偷偷换钱来,供他读书,哪里会有今日的岑商?
  岑商在城外有处小院,但为上朝方便,还是在兴化坊组了两间屋子,将老母亲带在身边,好生供养。他归家后洗菜做饭,心思却早已飞起,一顿饭放多了盐,自己都没吃出来。
  “大柱,思量什么呢?”岑母头发花白,穿着厚厚的棉衣,窝在床上,问在旁愣神的儿子。
  岑商一惊,回过神来。他犹豫片刻,将夜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岑母,而后道:“娘,我应下后才反应过来,若那位真得了,娘辛苦一生,老了还会被我连累,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愚蠢。”
  哪里知晓岑母登时拉脸,叱道:“我教你这么多年,就教出你这么个畏首畏尾的?”
  岑商不明所以,只听老太太发了火,却按低了声音,道:“你当我供你读书,就是为这一官半职?固然是为了你不受他们欺凌,但也不是为让你遇事躲开。你既入朝为官,便不能只想着自身得失。我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道人家,但也知晓一个道理,若天下都是你这般畏首畏尾,当年大唐就给突厥灭了!”
  岑商老脸一红,腾得跪下,羞道:“娘您莫说了,儿子一时鬼迷心窍,忘却先圣先贤的教导!”
  岑母颤巍巍挪过,拉着岑商起来,道:“我老太婆半截入土的,哪里怕这些?我瞧着太子仁厚,虽未见过,但肯定不是福薄的人。你既为官,就不能总想保全自己。”
  岑商哪里敢不听,忙应道:“是,娘说的是。”
  十来日功夫,陶钧已经将今年的账目核实完毕。不是没有问题,而都是些小问题。郎怀听他说罢,点点头道:“裴庚是聪明人,若全无问题,才是最大的毛病。我们若揪着这些小事不放,难免如他们意,跳了坑还不自知。”
  “爷,这下咱们被动,可如何处之?”陶钧这些日子熬得眼睛都红了,说话的功夫,便打了个哈欠。
  郎怀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归家去,给你两天假,歇够。待我想想,再说其他。”
  “爷,这……”陶钧看着她道:“您身边不能没人。”
  “她身边怎么会没人?”不知是谁从屏风后一闪而过,和陶钧并排立着,对郎怀微微行礼,道:“爷,小陶看不起别人,我得收拾他!”
  来人身量纤细,杏眼樱唇,竟然是明达。
  “姑娘。”陶钧一愣,又看到郎怀抚额,才明白自己的主子也是没奈何。他不过少跟了一个时辰,哪里知道明达扮作未央居的小厮,拿自己当借口来给郎怀送袄子。
  “叫什么姑娘!”明达拍他肩头,道:“我也是爷的跟班,叫……”她犹豫片刻,道:“叫木月,小木。”
  郎怀憋着笑,道:“陶钧,你且回吧。”
  陶钧心知自己留下不妥,拿起文书,转身出门。临走之时他还刻意给带上门,吩咐不远处的侍卫沐公在内处理公文,任何人无通报不得入内。
  陶钧走后,明达蹦蹦跳跳走到案前,看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来往信件,道:“你想在这些里面寻破绽?”
  郎怀一把搂住她,按在自己膝上,先偷了个吻,才道:“是肯定有破绽。”
  “咱们还在临淄的时候,尚姐姐便传信来,说安西四镇的军饷粮草被克扣,且送粮之中总会遇到马匪抢劫。若说此中没有猫腻,我断断不信。”
  “四哥兼任吏部户部,兵部又和他沆瀣一气,做些手脚克扣军饷着实容易。”明达靠着郎怀,凝眉道:“可他要这么多钱,我还能明白,粮草又是为何?”
  李迁要控制百官,便需要钱财。要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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