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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缘-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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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颓势尽显之时还能竭力扭转局面,暮笙不得不赞叹一句,真是小看了陛下。
夜色宁静,窗外松涛悦耳,暮笙在纸笺上落下最后一字,便搁下笔,拿起纸通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放在书案上任其墨干。
外有叩门之声传来,暮笙看了看桌上的沙漏,起身行至门边,问道:“何人叩门?”
外面有片刻的寂静,过了一会儿,那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如穿越了千山万水传到她的耳边:“是朕。”
暮笙心头一颤,忙打开门,就见孟脩祎裹着一层披风,孤身站在门外。门一打开,室内灯火流泻,照在孟脩祎的身上,照出她笔直的身形,与阴影底下俊秀的容颜。暮笙忙伸手拉了她进来,一面口道:“陛下怎么来了?”一面摸了摸她的手,感觉并不算凉,才放下心来。
孟脩祎任她动作,一点也不认生地走进内室,脱下披风,还不忘玩笑:“这么关心朕?怕朕受凉?”
暮笙接过她的披风挂好,懒得理会她的满口胡言。孟脩祎倒也不在意,径直坐到榻上,向后一仰,便躺倒了。
“真是累,唯有出了那孤冷的深宫,才能让朕得到片刻喘息之机。”孟脩祎闭上眼,口中喃喃道。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的青黑似乎比上回见时更加浓重,知她累得很,不但要在朝上与群臣斗智斗勇,下了朝,还要批阅奏折要深夜,难得睡一个完整的觉,纵是如此,偶尔还要遭大臣为难。
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尤其是要当一个好皇帝,更不能随心所欲。
暮笙看着那在榻上的身影,只觉得陛下似乎消瘦了。
孟脩祎说完,转过头来看暮笙,见她远远的站着,也不靠近也不后退,只是愣愣的看着她,不禁好笑,招招手道:“过来。”
暮笙听话地走了过去,刚到榻边,便被皇帝抓住了手腕用力一拉,暮笙站立不稳,低呼一声,跌倒在孟脩祎的身上。
“陛下!”暮笙惊魂甫定,不由怒斥道。
皇帝却是充耳不闻,还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下巴,一脸赞叹:“美人薄怒的模样也别有一番趣味呢。”
暮笙扭头,不想看她这副死样。
孟脩祎可不是知难而退的人,硬生生捏着暮笙的下巴,逼着她转回头来与她对视。暮笙终于无奈道:“深夜跑来,就是为捉弄臣?”
孟脩祎点头:“不错。”
暮笙:“……”
“还要抱着你睡觉。”孟脩祎说罢一伸双臂,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放在以前,暮笙定娇羞挣扎,到此时,她们两情相悦,又有了肌肤之亲,这样紧紧的拥抱只会让她觉得温暖与安心。
过窗而入的清风吹动帷幕,窗外清越的松涛已不再入耳。孟脩祎心中满是安宁。
“陛下,你在想什么?”暮笙抬头,将下巴抵在孟脩祎的锁骨上。
“什么也没想。”孟脩祎闭着眼,说道。暮笙便伸手抚摸她的颈,接着是她如玉般雕琢精致的下巴,再后是她的唇。孟脩祎张口将那调皮的手指咬住,含在口中,灵巧的舌头并不放过这等能够一亲芳泽的机会,顺着她的指腹,轻轻地舔弄。
暮笙双颊微红,忙抽了回来,握成一个小拳头,简直不知放哪儿才好。知她脸皮薄,孟脩祎不再捉弄她,轻笑道:“有墨的香味,你适才在写字?”
暮笙忙应了:“正是。”
“写什么?”
暮笙略有些迟疑,看了看孟脩祎的脸色,方道:“海公的祭文。户部尚书卢大人令臣撰写。”
孟脩祎一愣,道:“你与卢平相识?”暮笙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写篇祭文倒是不难,只是,卢平怎会寻她来写?这等名扬海内的盛事,不该寻个德高望重的大儒来对?
“之前,只在陛下殿外匆匆见过一面。”暮笙回道。
孟脩祎想了想,轻松地笑道:“卢平看着忠厚老实,实则满腹算计,他让你写,你就写,写得好,必能扬名,这与你有好处。”
暮笙也是考虑到卢平向来拥簇陛下,且她敬慕海公,能为他撰写祭文,聊表敬重之情,实在是件已不容易之事。
话题已涉及海定,暮笙想了想,看了眼孟脩祎平静如水的神色,道:“海公他究竟……”海定究竟是怎么死的,朝廷一直未有定论,旁人不知,皇帝定是知道。
孟脩祎知道她要说什么,睁开眼,目光不知望向何处,良久,她答非所问道:“海定必须死。”是谁下的手并不重要,是自杀还是他杀亦不要紧,要紧的是谁能抓住海定之死,作一篇大文章。事实证明,她赢了。
暮笙胸口剧烈地跳动,仿佛摸见了什么惊天秘闻。
孟脩祎深吸口气,拍拍她的手道:“你不必难过,海定死得其所。待事情都定下来,朕会为他追谥,还他应得的荣誉。”
她没有义愤填膺,亦不灰心丧气,只是十分平和的语气,好似再自然不过。
一直以为自己熟膺官场宦海的暮笙,只觉得直到今夜,她才摸到黑暗的一隅,那是一个全新的天地,满是算计与杀戮,没有对或错,唯有胜者为王。她看着孟脩祎,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只觉得浑身发凉。
☆、第四十三章
孟脩祎来的本就晚,眯不了多久,便又要拖着疲累的身子起身。暮笙的心中有些乱糟糟的,见她半眯着眼,耷拉着唇角,一看就是没睡够的模样,却又心疼她。取了她厚实的披风给她披上,又绕到她身前,一面替她系上,一面又责怪道:“本就没几个时辰能歇,又何必非要跑来。”
孟脩祎正困着,又听得她絮絮叨叨,起先还自顾打瞌睡,过一会儿,见暮笙仍在念叨,就凑到她面前,对着那张张合合的小嘴儿啃了一口,然后偷笑着跑开去,仿佛占了多大的便宜一般,连瞌睡都去了大半。
暮笙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实在不知说她什么好。看着孟脩祎出了门去,忙又跟了过去,生怕被哪个仆人见了,将皇帝作了贼来抓。
外面天还黑着,山野路不平,骑马怕会失足,孟脩祎便坐了轿子。此时门外早已停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那轿夫见她出来,忙弯身掀起了轿帘。孟脩祎止了步子,回头看了看暮笙,唇边扬起一个慵懒的笑,道:“不然你就随我一道入宫去?横竖也睡不了一个时辰了。”
星光底下,她站在并不远的地方,回过头来,对站在台阶上的暮笙,好似漫不经心地笑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还是许多年前被她救回裴家园池的那个五殿下,习惯了用漫不经心的外表去掩饰她真实的心意,用惫懒疏散的行为去遮掩她的雄心壮志,用毫不迟疑的手段去达成她的目的。
暮笙忽然便有些释怀。
孟脩祎见她只是微微噙着抹笑意看她,并不回话,便啧了一声:“瞧你为难的。罢了,朕走了。”
她说罢,果真不迟疑,转过身便进了轿子。
此番避暑避得委实久了些,再不走,便要在甘泉宫过冬了,皇帝终于下诏回京。
回程中,暮笙便不肯上那銮车了,跑去与她的那群同僚一道骑马,待到京城,入了禁宫,又去看孟幼琳如何。待到最后才是去了含风殿。孟脩祎免不了又冷着脸埋怨了她两句,拐弯抹角地说她没将她放心上。暮笙知她性子,便随她说着,只温声小意地哄了她笑。
此时赈灾之事已完成一半,许多背井离乡的灾民也重返故土。得到孟幼舒亲笔奏疏详细讲述各地灾情后,孟脩祎下诏免去部分受灾严重的郡县两年赋税,到第三年,也减去三成,其他郡县,亦视实情予以减免。
诏书一下,江南百姓无不高呼万岁。受灾颇重的海宁县百姓,也终于闻得他们县令大人上京为他们讨说法,却叫奸人害死了,那奸人竟是何人也传的人尽皆知。海宁县百姓与其他郡县百姓一同,上了万民血书,高呼海公之冤。
那血书送到京城,朝野震惊。
皇帝负手站在殿上,令四名内侍各执一角,将那血书展开。上面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个淳朴的百姓,她定定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转头与麦荣恩道:“密诏淮安君,江南民愤已起,敌方必自乱阵脚,令她迅速查明,不可再拖!”
麦荣恩低首应诺,立即去一旁的书案上拟诏。
皇帝前去甘泉宫避暑,有一批大臣是留守京师的,其中便有裴伯安三子裴绍。当初听闻海定当殿状告他父亲,他固然恼怒,过不得多时便听闻海定在狱中叫人害死了,他还快意过一阵,颇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霸气,待到见着如今因海定之死引起的诸多不利,连同他都在崇文馆让同僚们阴阳怪气地讥讽过数回。
裴绍这才觉着,他家此番犯了天下万民的忌讳。故而,哪怕惧着父亲威严,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父亲何必杀了他,弄得越发不好收拾。”
裴伯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讥嘲道:“你当大理寺中唯有那任旭忠心不二?”
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一句,裴绍一时不解其意,愣愣的不说话。
裴伯安看他这副模样便心烦的很,心中再度怨恨裴昭的母亲,若非狄氏不贤,他之爱子能与裴谌一般好好养大,自小便教着待人接物,又何致这般钝!
这会儿已是将近子时,裴伯安管教裴绍颇严,即便他中了状元,也未松懈他的功课,不时还与他说些朝廷上的事,让他多长几个心眼。如此谆谆教诲,百般计较,比起枉死的裴昭与有家归不得的裴谌,仿佛唯有这裴绍才是他亲生的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裴绍方迟缓地琢磨出裴伯安话中之意,当即惊得说不出话来。见他总算转过弯来,裴伯安淡淡一笑,深邃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平静如水:“善人是做不成好皇帝的。这般看来,说不准真要出一位千古明君。”
那与他云淡风轻的语调截然相反的话语让裴绍心惊不已,他慢慢眨了下眼,干巴巴道:“如此,父亲大业,恐多坎坷。”
这样就怕了?裴伯安兴味索然地看了他一眼,见儿子面上颇多不安,摇了摇头,没好气道:“有何可惧?纵使不成,为父也必保你无虞。”
父亲那看似关切的话里暗含失望,裴绍忙镇定下来,坚定而恳切道:“儿岂敢独活,必与父亲生死与共!”
这还差不多。裴伯安摸了摸保养得顺滑的长须,尚算欣慰地道:“遇事不思胜反思败,如何敢放手去做?这是背水一战之事,当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房中烧着暖融融的炭火,鎏金大鼎中袅袅的冒着白烟。裴绍盯着那须臾就消散不见的白烟看了一会儿,思索了片刻,方一揖到地,恭敬道:“父亲教诲,儿记下了。”
这儿子,虽比不上前面两个通透,却甚是乖巧听话。裴伯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自小,为父便教你要忍,要学会韬光养晦,总有出人头地的一日。此番亦如此,叫人议论两句又如何?待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提一句今日之事?”
如此良苦用心的教诲,裴绍更为恭谨,肃容称是。
单是听话这一项,绍儿便比那两个逆子好上许多。裴伯安颇为安慰,拍了拍裴绍的肩膀道:“凡事有为父,你且去歇了,明日还要上衙。”
裴绍容貌俊逸,在外面也常做翩翩君子状,引得许多淑女争相求嫁,此时在他父亲面前,却乖巧如稚子。恭敬地道了声是后,裴绍犹豫多时,方磕磕绊绊道:“儿自幼幸得父亲亲自教导,若无父亲护着,恐早为嫡母所害。”
忽然提起这一茬,裴伯安凝了凝神,正色起来。裴绍吞了吞唾液,继续道:“儿早知父亲为宰首,受百官敬仰,天子倚重,自小便立下宏愿,只盼以父亲为榜样,为官做宰,为万民谋福祉。”
裴伯安抿唇不语,他的确是这么教导他的,读书人,不论心中是什么想头,口上说的总是礼义廉耻、苍生福祉。
“故而,儿心中有一疑问百思不得其解,”裴绍看着裴伯安平静的神色,自小便养成的对父亲的畏惧促使他流利的言辞忽然结结巴巴起来:“小时从不见有端倪,父亲何故近些年,忽然有、有反心?”
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罢,光阴仿佛倏然间冻结,因惧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裴伯安只看着他,那神采、那目光,与平常别无二致,裴绍却怕得很,仿佛过了许久,裴伯安慢慢地道:“不论我反或不反,最后都要被安上反贼的罪名。”
裴绍一愣,随即大惊。
裴伯安儒雅英俊的容貌终于在烛火的映照下渐渐地扭曲起来,低沉的语调有如张着血盆大口的恶灵,让人浑身发寒,“若非如此,她如何能置辅政之臣、拥立功臣于死地?如何灭我满门,诛我九族!”
裴绍只觉得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喉咙干涩的发紧,他艰难地吞咽,勉强镇定道:“何致于此?陛下、陛下并不像这般心胸狭隘之人。”
裴伯安是先帝旧臣,更与今上有拥立之功,如今位居中书令,乃是百官之首,国之栋梁,纵使有私心,做了不少不可为人道的事,然官场中有几个是干净的?能处理政事,无亏大节便是能臣了,陛下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裴绍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像想到了什么,飞快道:“况且陛下素看重大哥,难不成这也是假的?”裴谌也是裴氏子,要灭裴伯安满门,怎么放的过裴谌?
裴伯安原还没想到裴谌,他一怔,阴冷地笑了起来:“陛下好计谋,这一手不知是一石几鸟。”
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裴绍听得云里雾里,裴伯安却无意与他解释良多,此子差了许多城府,并不能与之谋,他只教导他:“陛下迟早要杀我,我断不能坐以待毙,唯有先下手为强,夺位是唯一生路。你只记得,凡事先下手为强,莫叫敌手占了先机。”
裴绍满是迷茫地点了点头,他现在满腹疑问。早前无意发现父亲与心腹密谋江山易主之事,他虽心惊,倒颇为向往,大哥就是个死人,一旦父亲得手,他自然就是太子,只可惜那时谋划的在太医署安插一个医正叫一个名作薄暮笙的小太医给搅乱了,欲借药物控制圣上龙体的计划破灭,幸而父亲早有防备,将涉事太医在牢狱中灭了口,不致被牵连。
到了后面,圣上防备愈重,父亲再未得过手,直到这几日,他突然想到,父亲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太平盛世造反,成功的有几人?多被诛杀。父亲从一介寒门,一步步走到今日,并非鬼迷心窍之人,缘何如此?且他从前也从未发现父亲有丝毫这方面的念想,怎么突然就……
再有,而今看来,陛下对父亲戒心甚重,又为何裴谌能为陛下心腹?裴谌虽与父亲有隙,但他仍是裴家嫡长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焉能独善其身?陛下又凭什么那般信任他?
一个个疑问闪现,裴绍非蠢钝之人,一时想不到深处,便看向裴伯安,期望父亲能为他解答,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裴伯安自知他的想法,神色稍稍柔和了一点,道:“你毕竟年轻,不经事,该说与你知道之时,为父自告诉你,现下却不是时候。”他说着,神色更柔和了一些,“另有一事,却不得不办了,你的婚事应当要相看起来了。”
裴绍知道,言下之意,便是要借婚姻与人结盟。他洒然一笑:“婚姻大事,但凭父亲做主。”
裴伯安拍了拍裴绍的肩膀,对爱子越发满意,心中已在盘算可与何人结亲,还有那万民血书,也该设法应对了,不能教陛下专美于前。
☆、第四十四章
庭前月辉,一地寒霜。
裴绍自裴伯安书房中退出,恰撞见匆匆走来的马义。马义本是裴伯安贴身小厮,对裴伯安忠心耿耿,三年前成了这府中的大管事,府里人见他都畏惧地称一声马管事,甚是风□□派。
见到裴绍,马义往边上让了让,拱手道:“少爷安好。”
裴绍停下步子,下颔急不可见的轻扬,微微含笑道:“管事是来见父亲的?”
马义垂眸,辨不清他面上是怎样一副神情,声音却是世仆特有的十足忠诚:“是。”
裴绍还欲问一问这么晚了,何事这般要紧,非要这时来禀,便听得里头传来裴伯安低沉威严的声音:“可是马义来了?快进来。”
裴绍唇边如大多世家子一般矜贵内敛的笑意顿时僵硬,马义快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一拱手,稍稍侧过身,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回廊尽头迟疑着要不要上前的小厮见马义进了房中,忙快步小跑过来,到了裴绍跟前,小喘着气唤道:“公子。”
裴绍正有一些迟疑,欲往门边靠一靠,见那小厮过来,便斜了他一眼,小厮顿时谄媚讨好地笑道:“更深露重,小的侍奉公子回房歇了吧?”
竟是要防着他偷听不成?裴绍神色阴郁,回头复杂地看了房门一眼,推开来不及让路的小厮,抬步便走。
小厮一个踉跄,堪堪扶着墙站住,他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连忙跟了上去。
海定掀起的风波并未平静,反而像有一把有力的推手在背后推波助澜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安国公嫡长子,亲下江南参与赈灾的御林军左羽卫将军裴谌上奏疏参劾其父裴伯安结党营私,炸堤放洪,为一己私利,置万民于水火。
一本奏疏,千字有余,字字如刀,将裴伯安衣冠楚楚的假面凌迟一般的割开。奏疏是未经中书省,直接由淮安君派人送到君王的案头的,孟脩祎笑眯眯地看完,令女官将奏疏当朝宣读,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子不言父过,裴谌难免也被卷入风波之中。
能起风波便好,能起风波便能传得沸沸扬扬,传得沸沸扬扬便利于父子断绝,父子断绝便能在后面将裴谌从裴家摘出来。孟脩祎心情不错,面上仍是一派平和,见底下争执得厉害,很是公正道:“关乎孝道,关乎忠君,此事定为后来者典范,朕纵为天子,亦不敢擅专。”
底下安静了。
再好的涵养也受不了皇帝这么挤兑,哪怕早有预料,看到皇帝这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也气人得很。裴伯安做了多年宰首,已久无人敢这般剥了他的脸面搁脚底下踩了。
他怫然曳笏:“何来忠君?臣怎不记得圣上何时定过臣罪?逆子为攀附圣恩,忘却生养之恩,教导之恩,是为寡恩鲜耻,不忠不孝之人!此事一目了然,何须再议。陛下为天子,当知当断则断!”
孟脩祎笑笑而已:“爱卿言之有理,然此事干系甚大,朕焉能不顾诸卿之见自下论断?”
大理寺卿杜旭闻声出列:“陛下容禀,臣尝闻,裴将军搬出裴府三年有余,中书令却不闻不问。裴将军为嫡长子,却受此冷待,可知中书令为人糊涂。圣人言,父慈则子孝。中书令自己不慈,又有什么底气当着圣上,当着诸位同僚说什么孝道。”
竟有这样的事?自古以来,嫡长便是支应门庭,焉能分出府去单住?况且京中从未听过裴家大少爷有何不肖之处,看如今不过二十五,便位居正三品武职,可知前途无量。众臣相互传递眼色,很是不解裴相向来精明,怎在如此要紧的事上糊涂?
为子所逆,家丑外扬,皆是极为羞耻的事。裴伯安如今被动的很,同僚那奇奇怪怪的眼神使他万分羞恼。
孟脩祎将目光从裴伯安面上挪到杜旭那儿,一脸惊讶:“当真如此?”又转回裴伯安,皱着眉头摇摇头:“朕记得卿膝下尚有一庶子?莫非是庶子更懂事乖巧?嫡庶不明乃乱家根源,爱卿糊涂。”
看她这般假兮兮的语重心长,还有同僚们眼中原来如此的了然,裴伯安更是气得牙根发疼,他维持着理智,暗忖莫不是皇帝已然抓住了他的把柄,否则何以这般步步紧逼。还有海定,裴伯安蹙眉,要将海定之死从他身上甩脱已是不易,然他已想到脱困之法,只要施展得当,裴谌那逆子算得上什么!
他正欲出声,便听得户部尚书说话。
“陛下,”卢平出列躬身道,“海县令以死明志,海内震惊,裴将军就在江南,兴许是查到什么了,悲愤之下,大义灭亲,实在是,好生令人敬佩。”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大义灭亲一词实在太过犀利,几可表明卢平已是明刀明枪地同裴伯安对上了。
满朝文武都知这是出于何人的授意。
在朝臣眼中,皇帝并不是一个羸弱易控的君王,相反,这年余来接连的动作已让她露出锋利的爪子。再加上裴伯安如今正处风口浪尖,纵使往常与他走得甚近的大臣,也不敢在此时轻易发声。
女官将奏疏读毕,便送还到了皇帝手中。皇帝轻轻抚摸奏疏硬朗的封页,看向裴伯安,她缓缓地露出一个笑来:“事情总是要解决的,依裴卿之见,此事当如何是好?”
“陛下眼中,恐已将臣同那奸恶之徒相提并论了。臣还有和话可说?为宰多年,得先皇信赖,托付新君,万不曾料到会有今日,陛下眼睁睁看着臣受人污蔑,名声扫地,却仍步步紧逼。臣心寒,不敢再立于朝上,望陛下许臣致仕。”
裴伯安以退为进,语气之中满是失望与疲惫,好似这昏聩的皇帝,冷漠腐朽的朝廷有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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