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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之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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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她哪里说错了么?兰善文叫她问得懵了。
她到这之前,曾问过一个下乡的师兄,据他说,有了孩子,就该叫大姐的啊。
许是看她长得文文静静的也没有什么歹意,那女人略微收了收凶相,皱着柳叶眉,斜她一眼,“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兰善文友好地说。
“我和你一样年纪。”女人立马冷冷回道。
“呃……”那这就不能叫大姐了,怪不得她生气。
兰善文抱歉而腼腆对她小声道,“对不起。”
“哼!”女人没给她好脸色看,眼睛来来回回地又盯着她看了好几遍。
兰善文被她看得既害羞又有些尴尬,凝眉想了想,以为她还在对自己冒犯她的年纪生气,只好抬头又唤她,“同志,你好。”
“哼!”那女人这次倒没多说什么,一只手抱着女儿,腾出一只手就要去捡女儿抱出来的一瓷盆衣裳。
抱着孩子到底不方便,看她艰难地弯下腰,却够不着衣裳,兰善文好心地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替她把盆端了起来,“我来帮你吧。”
女人冷冷淡淡看她一眼,也没说好不好,自顾自抱着孩子进了半砖半泥盖好的房里,兰善文想自己还端着人家的东西,也不能丢下就走了,只好也跟着她走进那间垂下染红布帘子的屋里。
这还是八月的天,一进屋子一股冷意却冲着面门扑了过来。
也不光是因为这磨子岭山太高。
兰善文拉着东西含蓄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泥坯的炕上两条薄麻被叠得整齐,炕右边一个竹筐柜子立着,柜门底下搁了两个小木盆,正对着门摆着一张旧桌子和一把小椅,上头还搁着孩子用的大字板,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家什了。
怨不得屋里冷,这屋子这么小都摆不满家什,也合该冷清了。
这时,女人已经把女儿小心地抱到了炕上,脱下她身上的一些衣裳,用两床被子紧紧把她裹起来,而后僵着声向后头喊,“医师。”
“这就来。”兰善文应一声,把瓷盆放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自己带过来的简单东西,走到炕沿边,小心翼翼地替女孩子看了看,道,“是发烧了,不过不碍事,是低烧。”
“我当然知道她发烧了。”闻说,女人狠狠皱眉瞪她道,“我是问你,该怎么退烧,你们医师,不就是管这个的么!”
兰善文叹口气,摸摸床上睁着眼睛看她的乖巧女孩儿的小脸,慢慢解释道,“我也想开一副药让她赶快好起来,可是,上头不许我们私带东西,随着咱们过来的药品一个月以后才能运过来——你们这地方,还有别的药店么?”
这不是废话么,要是磨子岭有药房,她们这些人还千盼万盼要医师做什么!
女人冷笑一声,“好赖读过书的人呢,我看你还不如乡下的赤脚郎中。”
兰善文忧郁的面容上添了一丝愁绪,对她贬低自己的话也不反驳。
却站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大袋花花绿绿的糖果,走到炕沿边,拿出来一颗,放在白皙的手掌心里,微笑着对乖乖躺在炕上的漂亮女孩儿温柔道,“要么?甜的。”
小孩子对这些吃食天生没得半分抵抗力,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女孩儿的小嘴砸吧砸吧地刚想点头,忽然想起来妈妈曾告诉她,人要有骨气,不能随便吃别人东西的话,又犹豫了,渴望的眼神投向了母亲。
被女儿的想要又害怕的眼神看得心酸,想想女儿出世至今,一块糖都没尝过,郁泉秋心里更疼了,愧疚感使她将平常对孩子的训戒都抛在了一边,缓缓对她点了点头。
得了母亲的准,女孩子立刻兴奋得和在森林里肆意奔跑的小鹿似的,黑溜溜的眼睛里迸出光来,紧盯着兰善文手里的糖,害羞地捏着被角,呐呐道,“要。”
“阿姨剥给你吃。”兰善文温婉笑了笑,小心剥开糖纸,把透明的糖送到女孩儿嘴边,并轻轻叮嘱道,“别咽下了,这种糖容易呛住的,把它抵在舌尖下,慢慢儿化。”
女孩儿乖巧地顺着她的话做,果然一会儿嘴里就尝到了甜味,这天生被小孩子喜欢的味道激活了她的孩子天性,不禁高兴地冲郁泉秋叫了一声,“妈妈,好甜!”
郁泉秋心疼地对她淡淡笑了笑,神色有些落寞。
女孩儿看她这样,以为妈妈也想吃糖了,便揪着被子,小心地看看兰善文,又看看一边站着的郁泉秋,含着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眼神却湿漉漉地含着祈求,“阿姨,您能再给我一颗么…我…我想,我想让妈妈也试试味道。”
听说,兰善文一愣,随即笑了。
这个孩子太懂事了,可见,教出这样孩子的母亲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当然可以。”兰善文笑说着,把一整袋糖都轻轻搁在她怀里,“这些,都是你的了。”
女孩子愣愣地抱着糖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糖却已经被母亲拿了起来,还给了对面坐着的好心阿姨,并冷冰冰地对她道,“咱们穷人消受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兰大医师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公社供粮供棉花供油少,但只要有了票还是能买到的,可是一斤水果糖,就是有十张票也买不到,不仅是卖的极少,而且,糖卖得特别贵,买一斤梅渍糖的钱,够买二十斤面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送人,即使送的人不是不怀好意,她们也享用不起。
“不用了,我已经用不着这些的。”兰善文淡淡地笑,盯着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糖衣,缓缓道,“反正,这也是别人给我的,我再给了其他人,也算是全了它们主人的心愿。”
☆、第 4 章
郁泉秋天生精明,注意到她说的是“它们的主人”,而不是“它的主人们”。
这说明,这些糖的原主人是一个人。
而看她这么伤感的神色——
郁泉秋心里冷冷一笑,她就说么,都说城里恋爱自由,眼前这个从长相到举止都是男人理想中大家闺秀类型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没有人追?
如今看来,是她的情郎不要她了?丢下她和别的女人跑了?
有可能,要是每天都得对着她那苦大仇深的脸色,她要是男人,也不会跟她过日子。
即使,她长得的确是温婉而美貌。
“那这样,咱们更不能拿你的东西了。”郁泉秋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恨你那情郎在心,在这糖里头下了毒?”
兰善文却被她驴头不对马嘴的话说得一愣,“什么情郎?”
郁泉秋淡道,“兰医师会装蒜,这甜黏巴的东西,三块二一斤,这么贵,又不是你自己买的,不是情郎,还能是鬼么?”
“真成了鬼,也说不准。”兰善文闻言,轻轻笑了一笑,眉间的忧郁愈发浓了。
把糖放在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乖乖躺在床上听她们说话的女孩子的枕头边,兰善文慢慢站了起来,轻道,“放心,这糖里没有毒,它是一个驻藏的军人给我的,这是他们行军时的口粮……他一点点省下来,寄给我的。”
西藏那个地方,虽说解放了,贼匪却还是很多,中/央派过去的人每天就在几千海拔的高原上,在缺氧的条件下和那些马贼打仗,有时候一块窝窝头搁在毛刺上还没烧热呢就打起来了,战士们经常饿得头昏脑胀的。
部队里向上级报告了这些,上头就给每人配发了一些糖和饼干,打仗之前,就吃这个,补充体力。
其实,听他的战友说,本来他留给她的还有饼干和一点钱的,可是考虑到他的寡母,他的班长就把他遗留下来的东西分作两份,一份寄给了她,一份给了他那丧了独子的母亲。
郁泉秋也很上道,点头总结她的话,“哦——这么说,他是你的丈夫——还是未婚夫?”
“都不是,我们只是有几年同学情谊。”不想和一个陌生人多说这些,兰善文说完这些就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环顾一下这间简陋的屋子,而后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来一枝削了尖的绿皮铅笔和一沓白纸,走到炕沿边,也放在乖巧的女孩子枕边,摸了摸她光滑的额头。
独属于孩子的柔嫩皮肤触在手里让人觉得软乎乎的,像是在摸云朵。
女孩儿乖乖地把被子掖到下把底下,睁着水墨画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她。
兰善文看着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地,像是对待唯恐被惊飞的蝴蝶那般,对女孩子微笑说,“你是叫牧牧么?阿姨第一次见你,没带什么东西,这些就送给你,总是在大字板上写东西,会割到手,有了这个,就不怕了,上学好好听老师讲课,好好读书,嗯?”
女孩子的眼里迸出来一束光,还没盛开来,就忽然熄灭了。
她怯怯地转向兰善文身后的娇媚女人,唤道,“妈妈……”
郁泉秋寒着脸没说话,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静默的氛围中。
“她还没上学。”好久,兰善文才听她冷冷地说,娇媚的脸上满是冰霜。
兰善文有些尴尬地笑了,“没事,留着给她画画玩儿吧。”
说完,她站起来,整理好自己带过来的东西,重又拎着行李箱,往外走去。
出门前,留话说,“一个月以后药品就来了,要是你们有哪里不舒服,尽可过来找我。”
语毕,不等那娇媚的女人再说什么冷言冷语,她拎着东西,已经跨出了这间有些阴冷的小屋的门槛。
她过来时夜色还很浓,露水重,天上的星星廖廖的也有几颗。
可当她跨出门时,才惊觉,日头都快落山了。
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开始结伴地说说笑笑着走回宿舍。
男工的宿舍就在女工宿舍的对面,晚风把男人们夹杂着汗臭的脏话一字不落地吹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骚娘儿们的门是开着的,不是又找了哪个相好的吧?”
“你管得着呢,人就是再想找男人,也轮不到你头上,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妈/的,就你这熊样。”
“你小子说话可长心点儿,别当老子不知道你没那份心,做工的时候一个劲盯着人家看,就是看穿了,人家也不搭理你!当个便宜爹都轮不到你!”
“嘿,你这小子!哎,不是,从那娘儿们门口走过去的那姑娘,怎么没见过,真好看。”
“得得得,你盯着那娘儿们多久了,她好看不是咱们厂里公认的?”
“不是,不是她,是又来一个。”
“真的?一个都不得了,又来了一个不还得让老子看得烧坏裤裆?都让开,让老子瞅瞅看。”
……
对面宿舍门口聚集的男人越来越多,兰善文恍若未闻地搬着行李艰难地向自己的宿舍走去,途中有不少下了班的女工人,看她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便好奇地上去询问了她的来历。
得知她是新过来的医师后,热心地帮她把行李提到崭新的宿舍,笑说着“兰医师以后也常过来咱们那里坐坐”,在她满口答应下,嘻嘻笑着走开了。
兰善文微笑着目送她们离去,提起来行李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宿舍。
不愧是新落成的宿舍,虽只有三进,但都是砖瓦砌的,比方才那女人住的地方不知好了多少倍。
但她宁愿住在牛棚里。
明明是为了赎罪过来的,结果犯人自己住的比狱卒还好,这像什么话?——她相信,过不了多久,这些抨击的话,就会见诸于各大报纸。
而她的名字,到时肯定会被臭鸡蛋给丢臭。
但那是以后了,如今……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门是虚掩着的,被她径直地推开了。
她以为会没人的,但没想到,门“吱呀”一声开了后,她正在放行李,不知哪里来的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子却穿着半耷拉下来的长褂子,打着呵欠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新来的医师?”
“……嗯。”兰善文诚实地点头,友好地对她笑一笑,“你是?”
“你的室友,我是昨天过来的。”女孩子打着长长的呵欠,揉揉头顶鸡窝似的头发,接过来她手里的东西,笑着和她道,“我叫李婉莳,学新闻的,姑且……算半个记者吧。”
兰善文也端着微笑,对她道,“我叫兰善文。”
“哎,我知道你!兰部长的女儿么。”叫李婉莳的女孩子听说,看着她叫了一声,随后笑着伸手对她道,“你爹运气不错,好赖回了家了,哪像我老头,以前是隔壁省的书记,现在么……叫牛鬼蛇神?反正就是这个叫法儿差不多,不知道哪个村里挑粪呢。”
兰善文忧郁一笑,“没有,我爸他得了重病,可能不久就……是总理人好,求情说让他们这些得了病的人先回来的。作为交换,你看,我不是过来了么?”
“哎,好吧,合着咱们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女孩子听了,对她龇牙咧嘴地笑一笑,侧身对她道,“咱们以后就是合伙的了,这屋子,统共有三间,咱们一人一间,对了——还有医师要过来么?”
“有的。”兰善文点头,“我们统共来了八个人,六男两女。”
“唔,那就还得留一间。”李婉莳惋惜地说,“我本来还打算把东边那间不大通风的屋子当储物室呢。”
叹了一声,她又问道,“对了,你吃饭了没,饿不饿?”
“还好,中午坐车时吃了一块饼。”
“唉,那你肯定饿坏了,等着,让我收拾收拾,我带你一块去食堂吃饭去。”
说着,她一溜烟地往西边屋子跑去,风风火火的性子和一阵风刮的一般。
“碰”一声,门关上了。
兰善文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笑了笑,提起自己的行李,向她方才说得不通风的屋子走过去。
还有一个没过来的叫吴颂竹,是她的大学同学,因为家里离得近,动身得略迟了些,但估摸着明天就能到了。
她们一块读书时,她就发现她有鼻炎,且洁癖严重,屋里要是不通风,她可就要疯了。
宿舍的用品诸如锅碗瓢盆之类,是厂里发的,别的东西,比如床和桌椅被褥,也都是分配下来的。
她并没有带什么东西过来,只有些衣裳,两本医学书和从导师那里领来的简易医疗器械,所以收拾起来,也格外的简单。
在李婉莳敲她房门时,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开了门,先前那个邋邋遢遢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丽充满朝气的女孩子。
手里摇着两张食堂餐劵对她笑说,“走吧,我弄好了。”
☆、第 5 章
晚上的磨子岭被日头烧得通红,厂里大炉子里烧得铁一样,浇点水就哧哧地冒烟,把人身上烫个窟窿。
在路上走时,从食堂里回来的男工们路上看见她们,不住地吹着口哨,一边挤眉弄眼地对她们笑着唱歌道,“妹妹你炕上凉不凉,哥哥给你暖水汤。”
唱着唱着,一群赤着膀子的男人哄堂大笑起来。有几个竟然当着她们面,站在路边的树下小解,并抖着裤腰带,露出裤裆里的东西,笑着看她们,“要不要过来试试哥哥的家伙,可硬了,保准捅到你们浪/叫?”
“畜牲。”李婉莳冷眼骂道。
清/算牛鬼蛇神,清着清着,连人性都清没了。喊他们畜牲,都算便宜他们的。
兰善文神色淡淡地从包里拿出来从家里带过来的剪刀,对着他们比划了一下,“那东西我在太平间见得多了,没什么稀奇的,你们要不要过来试试这个,看看哪个硬?”
讨不到什么便宜,男人们霎时一哄而散,李婉莳冲他们离去的方向吐了口口水,“你妈……”
毕竟被耳提面命地学了十几年书,说到一半她说不太下去,恨恨地跺脚,对兰善文竖起大拇指,笑道,“这帮子畜牲,就得这么对他们,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兰善文没说什么,把剪刀又放回自己随身带着的布包里,“走吧,天不早了,再不过去,没得吃了。”
“哼,去得早了也没什么。”李婉莳嘴巴一歪,阴阳怪气地学着昆曲唱腔道,“红薯叶子熬稀米,不加钱不给肉不给米,好划算的呢!”
兰善文被她逗笑了,两人边走边说地到了食堂门口,看看抱着碗身上汗味熏天的工人们挤在一个窗口前,敲着碗眼巴巴地等饭。
“就知道。”李婉莳小声嘀咕一句,然后拉着她到了一个人少的窗口站着排队。
她们前头站了一个人,从背影来看是个窈窕的女人,正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粮票,冲窗口站着的大妈道,“我要两碗面。”
“一块钱只能拿一碗。”大妈轻飘飘瞥一眼粮票的数额,塌下来的鼻子抬得老高,肉眼泡里放出来两道轻蔑的光,高高在上地觑着她道。
“昨天不还是五毛钱么!”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他妈的要不要,不要就滚蛋,后头还有人呢!”大妈明显的不耐烦,眼泡叠起来,横肉堆起来的下巴也抬高,将她颈子上的肥肉拉长,轻蔑说道。
女人看起来有些犹豫,头低了下来,手在身上摸来摸去的,看模样,是在找钱。
见状,李婉莳偷偷地拉过来她,小声耳语道,“这老女人是厂里主管的亲戚,谁知道是表亲还是什么,吸血鬼似的,看看外头面涨了一分钱,米长了一毛钱,她这边就要长十倍,他妈……真是!”
兰善文静静听着不语,却见她前头那身姿窈窕的女人抬起头,道,“一碗……就一碗好了,但要多搁点姜葱,还有汤片。”
“你他妈的当咱们这是开善堂的了?多葱多姜,哪个不要钱,他妈的,贱鬼婊/子!”
大妈骂骂咧咧的,从锅里把一碗清汤面盛给她,粗暴地把面碗往她面前一推,然后抬起自己的塌鼻子,不耐烦地喊,“下一个!”
她在后头看不见女人的表情,但从她听了这话后微微颤抖的双肩,知道她该是生气了的。
“想什么呢,到咱们了。”李婉莳拉了拉她衣袖子,小声提醒道。
兰善文点点头,跟在她后头,两人上前时,刚巧那女人勾着头小心翼翼地端着面碗转过脸来。
兰善文赫然发现那女人就是才与她见面不久的……好像,是叫郁泉秋的女人。
但她明显没有看见她,两只红通通的微微上挑的眼角只一心顾着手里的面,唯恐它洒了一滴汤出来。
看她这么她护着这碗面的架势,兰善文就清楚这一定是她替自己发了低烧的女儿拿的。
她就维持着两手捧着面碗的姿势慢慢走出了食堂。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离开时,李婉莳已经要了一碗鸡蛋挂面,转过身看她专注地盯着一处看,也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只有女人不顾四周男人挑逗的笑和话语,冷脸走出食堂门的场面。
“哎,这不是郁泉秋么。”李婉莳好像现在才发现人的存在,惊讶道。
兰善文转身买了几个咸菜馒头,走到她身边时听见她的话,淡淡问道,“你认得她?”
“哪能不认得,这厂里的第一大美人么。”李婉莳抱着面碗一边吸溜一边对着人背影评头论足,嫌弃说,“妖妖娆娆的,长得和妲己似的,我一来就在路上听几个男工说她的名字呢,说她全身没有半块骨头,身上处处都是香的,遇见男人就像蛇似的缠上去了,遇见女人,就不给一些好脸色——这样的女人,我爹还坐吉普车的时候,我可见得多了。你别看她刚才对那些工人冷冷淡淡的,一副高岭之花的样子,其实啊,她要是见到那些地位稍高的男人,巴不得跟他们打成一片呢。”
兰善文咬了一口嘴里硬邦邦的馒头,“看不出来她会是那样的人。”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哪有女人离了男人是活得下去的!”李婉莳喝了一口面汤,露出鄙视的表情,和她讲道理,“尤其是这样的女人,浑身上下都是脏的!”
兰善文没做声,盯着手里的馒头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咬了一口。
***
吴颂竹是日头冒出来尖尖的屁股时到的磨子岭。
她是本省一个小磨坊主人家里的二小姐,在前几年公私合营后变成了二女儿,过了不久,又变成了吸血鬼资本家的小崽子。
称呼的变化直接让她和兰善文一样,还没毕业,就要被扭送到乡下去,要不是教她们在中央都有些影响力的导师力争说如今这年代医生难得,恐怕她们都毕不了业。
不过,就是毕业了才更惨。
她来得时候,兰善文正打算在李婉莳的陪同下去找厂长,刚出门就碰见了她,拖了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在路上累得直喘气,看见她们,忙招呼,“快过来快过来,搭把手。”
“你这带的都是什么?”兰善文只好放弃去找厂长的计划,转而走到她身边,帮她一边拖着行李,一边喘气问。
李婉莳插嘴道,“这么重,肯定什么都有,吃的,衣裳,还有生活用品!吴大医生,是不是?能不能分我点儿啊?”
“你要,就拿去吧。”吴颂竹倒是很慷慨,即便不认得她,还是笑着说道。
不过没等李婉莳高兴起来,她又补道,“里头的确是什么都有,医书,农业书,小说,杂志,还有点画报,你看看什么好,拿去吧。”
“我的天啊,你这里带的都是书啊?”李婉莳惨叫起来,“我说怎么这么重!”
“到这鬼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不带点书,我怕我到时候就和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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