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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之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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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她这样,老太太更是对郁泉秋不满意了,继续说她,“看看人家兰医师,大城里来得都比你懂粮食难弄,你说说,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脾气比牧牧还倔呢。”
“姥姥,我很乖的。”听见老太太提了自己名字,埋头吃饭的女孩儿连忙抬头乖巧说。
“是啊,牧牧最乖,姥姥的心肝,你可比你娘听话多了。来,这个鸡蛋,好好吃,别噎着啊。”
“嗯!”女孩儿喜笑颜开地点头。一老一少其乐融融地好像她这个女儿兼母亲不存在似的。
都是那兰医师害的。
微笑看着外孙女儿吃下鸡蛋后,老太太又开始埋汰女儿,越说越开,话里话外竟然扯到了让她再找个男人过的意思。
郁泉秋被她说得心烦意乱的,索性放下碗筷,冷道,“我吃饱了。”
说完,起身往外头走,吓得老太太连忙站起来,“四儿,你往哪走,外头天快黑了!”
“你不就是想让我找个人么,趁黑直接找个人就好了!”郁泉秋没好气地回着,已经出了门。
看女儿倔脾气又犯了,老太太也慌了,忙喊,“兰医师,兰医师,外头天黑了,四儿她一个人出去可怎么搞,兰医师,你比我这个老婆子腿脚好,你看看可能帮着我把她追回来?”
“好的,大娘您别担心,我这就去。”兰善文说了几句话安慰她,连忙跑出去撵融入夜色的郁泉秋。
其实郁泉秋哪也没去,她就在屋子的后墙根坐着。
兰善文气喘吁吁地找了好大一圈儿才找到她。要不是看那隐约有个人影坐着,她都要叫起来让人驱鬼了。
郁小同志虽说只有二十一岁,却有一颗不输十个汉子的豹子胆,听见脚步声,只淡淡地说,“你别过来,我一没钱,二没色,身上的肥肉倒是挺多,你要是想要,都割去吧,省得我再减了。不过,你把我杀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的。”
兰善文燃了一根火柴,举在自己眼前,无奈道,“是我。”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郁泉秋脸上嫌弃的表情,这让兰善文更无奈了。合着她还不如劫财劫色的歹人呢。
“你过来干什么?”郁泉秋表示自己是一个心口如一诚实的人,她心里脸上很嫌弃她,也就很是嫌弃地问了出来。
兰善文走到距离她一尺的地方坐下,“大娘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郁泉秋从鼻孔里哼一声,“有什么好看的,顶多被迫和男人上床罢了,又没什么大不了,你看小六姑娘,不就活得挺滋润。”
兰善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她也不再说话。
黑夜里只能听见她们俩一前一后的呼吸声和蚊子嗡嗡嗡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兰医师,城里是什么样儿的?”
“嗯?”兰善文被她问住了,想了会儿,才绞尽脑汁地给她形容说,“有灯牌,有电影院,还有……”
不等她说完,郁泉秋又问,“是不是城里很好?”
“嗯……可能好,也可能不好吧。”兰善文回想了一下,慢慢说,“老一辈的人住不大惯城里,像我爸,他常说坐车头晕得厉害,胸也闷得慌。”
“那就是说,年轻人很喜欢城里喽?怪不得他不回来了呢。”
她话里的落寞和字句遣词,无一不再昭告着,她心里牵念着一个人。
兰善文无意过问别人的隐私,没有继续询问她的意思,只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瓶吴颂竹给她的花露水,连带着一块洗的干净的手帕递给身旁的女人,“蚊子多,你要吗?”
“算了吧,我可没那么矫情。”郁泉秋黑夜里白了她一眼,“兰医师不问问我他是谁?”
兰善文摇头,收回手帕,小心地替她喷了喷花露水,“有关郁同志你的私事,我是不会过问的。”
“哼,你不想听,我偏要说!”郁泉秋瞪了她一眼,赌气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下乡的青年和农家青涩的女孩子之间的故事。
女孩子原来的丈夫是个短命鬼工人,她嫁过来本是冲喜的,没想到没过三个月,他就死了。
不过他人还不错,留下话让她再嫁也行,她就名正言顺地和那个过来插队的青年相恋了。
结果在她怀孕八个月,快要临盆的时候,那青年说是进城看父母,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留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再把她抚养到五岁。
“由此可见,城里过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郁泉秋冷冷地说完,就凶神恶煞地对她道。“尤其是像你们这样下乡的人!”
兰善文苦笑着揉揉被她震得发麻的耳膜,“郁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我不是男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郁泉秋憋着气不理她,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兰善文,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给我当一会儿那个坏男人!”
“什么?”兰善文表示理解不了她的话,可在下一刻,她就知道郁小同志话里的意思了。
“该死的臭男人,老娘真他妈瞎了眼了看上了你,你给老娘等着,老娘见到你一定把你祖坟挖了,一脚踢断你命根子让你一辈子断子绝孙!”
郁小同志一边狠狠地骂,一边把拳头雨点一样往她身上砸,可怜兰善文给那个不知姓名的青年当了替身出气筒还不能反抗,任由郁泉秋打了她几十下愣是一声没吭。
等到她打得累了,扶着她的肩膀,弯腰抹汗时,兰善文才慢慢开口问,“……解气了么。”
“兰医师你真是个好人。”郁泉秋厚着脸皮笑了一下,讨好地给她揉揉刚才被自己打得地方。“不好意思啊,我下手重了些。”
“没事儿。”兰善文虚虚地笑了一下,摇头说。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恨那男人到骨里,郁小同志下手如她所说,那是真狠,她估计自己身上肯定青了好些地方了。
“兰医师您高风亮节地简直就是白求恩第二!”郁泉秋继续不要脸的拍马屁,企图抹消自己对医师的恶行,以免医师让自己承担她的医药费。“您没伤到哪儿吧?”
“没有,你打的不重。”兰善文违心地对她笑了一下,“快回去吧,不然大娘可担心坏了。”
“兰医师您人真好。”郁泉秋眨眼装可怜,为了逼真博同情,她还特意从兰善文手里抢了根火柴划着了,让兰善文看着自己独属于弱者的悲伤眼神,和她掐青了大腿憋出来的眼泪,“兰医师,今晚的事……”
不等她说完,兰善文很是善解人意地保证,“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哎呦喂,兰医师您简直就是圣人!你说说,这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不让那大喇叭吹上七天七夜可怎么匹配您的崇高自我牺牲精神!
郁泉秋又掐了自己一把,演出了一种泪眼婆娑的悲情意味,咽了两下口水装作哽咽,“兰医师,我……您…真是…”
“没事的,咱们走吧。”兰善文淡淡地笑对她说着,又划了根火柴,小心地在前头领路。
高风亮节乐于助人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兰医师很快就得到了郁家上下除郁泉秋外所有女人的欢喜。
并且在短短一个月内,由于其出众的容貌,绝佳的气质,高超的医术,以及出神入化的厨艺,居家的感觉,完美胜过容貌妖冶的郁泉秋,一跃成为全体钢厂男工人的梦中情人,广大劳动妇女的友人,和孩子们憧憬的对象。
哪家妇人有个家长里短的屁大点儿事,找找兰医师保证一瞬解决,心里疙瘩少了不说,看人也和气了。哪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找找兰医师,保准药到病除,赛过活神仙。
一句话,信兰医师,可解百忧。
因为这些,兰医师的一句话比钢厂每个月粉刷上的标语都管用一万倍。
有些春心荡漾的,比如小六姑娘,开口闭口的就是兰医师说兰医师说,兰医师说得话比印在小册子上的《毛/主席语录》都金贵。
在这钢厂里,兰医师的盛名和郁泉秋不知烂到哪个沟里的名声一样,传得纷纷扬扬的。
☆、第 13 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甭管好的名声还是坏的名声,这人名望一起来吧,破事儿也就多了起来。
和兰善文她们一道过来的八个人,除了她和吴颂竹还有两个男同学,剩下的四个都是在磨子岭本省出身的。
其中有一个比她们大了几届毕业,听说是直接从沈阳钢厂那边调过来的,姓杨名祥,依照辈分,他们就喊他杨师兄。
杨师兄父母是本省汽车厂的工人。绝对出身正统,人也长得正派,挺拔的个子,方正的脸,唇边略有些青色的胡子根,总是穿一身笔挺的棉黑色中山装,看着就是有为青年的模样。
一来就迷得钢厂里头大姑娘们神魂颠倒地,直嚷嚷着非杨医师不嫁。
但杨师兄却绝对有一颗柳下惠坐怀不乱的心。
那么多女人哭着喊着投怀送抱他都目不斜视,却独独在郁泉秋端着一大盆衣裳在路上走,他不小心走在她前面,被郁泉秋没好气地骂他不长眼挡路的时候,杨师兄一转头,哦,我的天,多美的姑娘啊,还这么勤劳,娶了她的话,会是个多么勤俭持家的好妻子啊!
就这么对她一见倾心了。
在听说郁泉秋的“破鞋”之名后,不但没有对人敬而远之,反而更激起了他作为男人的一种征服欲。
主席说了,把好的东西据为己有不是本事,把坏的变成好的,再攥在手心里,才是有本事。
所以你看看,男人就是奇特的物种,你跪着求他,他不屑一顾。
你稍微对他抬高点儿下巴,他就把你当神来憧憬。
深感被自己男人抛弃的大姑娘们却伤透了心。
在寻求跳河上吊暗送秋波等等一系列法子,都不能打动梦中情人那颗如厂里产的钢铁一般的心后,姑娘们死心了,痴妄了,怨怼了。
暗地里对郁泉秋的恨意就像春天的笋似的,长了一层不说,不知不觉地,郁泉秋又一次变成了大姑娘们的诅咒对象。
她□□不堪的罪名中又多了一条:勾引从城里过来的医师,企图飞上枝头变凤凰。
对于此,郁小同志表示不屑一顾。恨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的女人可多了去了,不差这十个八个的。她的名声也已经在那儿了,她不怕再被人多加一条。
她们要是敢来找事呢,她也就敢跟她们对骂。
不就是比谁嗓门大么,她小时候她娘就教给她一项光荣的革命任务,四野里喊她那几个哥哥回来吃饭,练得她的嗓门真喊起来,比这厂里的破喇叭都响,谁怕谁啊!
奶奶的,你们要是敢过来,看姑奶奶不把你骂得满地找牙!
但是女人容易搞定,难缠的男人她可就没辙了。
可能是秉着好女怕缠郎的心思,一表人才年轻有为的杨师兄见天的往她那宿舍门口跑。
大清早的鸡还没叫呢,他就充当了她们家那只红冠的公鸡,在门外头声情并茂地鬼叫。
——据四年内读完学校图书馆里藏书的兰医师说,其实,他读得是徐志摩和莎士比亚的情诗。
咳,崩管他鬼叫的内容是什么,反正他扰人清静是事实。
第一次,他读的时候,她没好气地开门冲他泼了一盆洗脸水。第二次碰巧牧牧的褂子破得不能再补了,她就物尽其用地将它丢到正深情表白的男医师脸上。第三次……
没有第三次了。
所谓事不过三,在神经衰弱地听男医师发/春一样叫了两天后,她就受不了了,她妥协了。
在晚上看她妈和女儿都睡下后,她偷偷摸摸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彼时两个医师正在配药,没空开门。
而耳朵里塞了两个棉花团写评估报告的记者听见敲门声后,则忍无可忍地拿起医师们的作案工具……
——不是,是手术用具,一把拉开门闩,冲门外吼,“再吵人,信不信老娘阉了你!”
尖尖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直抵她的下巴,与死亡擦之毫厘的恐惧感吓得郁泉秋花容失色。
但好在记者没有近视,不至于犯下致命的革命错误。
及时看清是她后,她收回东西,对她歉疚道,“不好意思,没吓着你吧……我以为是善文他们的那个杨师兄呢。”
看看,看看,那个该死的男人做得是有多过火了吧,连她邻居都看不下去了!
郁泉秋端着公社里演了几百遍的白毛女受苦受难的的姿态,和记者诉苦说,“李记者,真是太对不住你们,让你们也受连累了。”
“没事……哎……你先进来吧。”李婉莳叹息地把她让了进来。
经过几天的接触,她也弄明白了郁泉秋不是传说中那样的女人,对她也就没啥抵触了。
把人让进门坐下后,李婉莳就对着饭桌边还在全神贯注配药记笔记的医师们喊道,“姑娘们,出来接客啦。”
“去你的。”吴颂竹头也没抬地把桌子上不知哪个小伙子献殷勤摘过来的石榴花丢到她脸上。不耐烦说,“跟那些男人说,我们没空,不想去厂里食堂吃玉米糊,也不想到河滩上踩泥!”
李婉莳笑嘻嘻地接过来她丢的石榴花,“吴大医师,过来的不是男人,是水灵灵的姑娘呢。”
“是么。”吴颂竹也不惊讶,一边记笔记,边熟练地一把推了推旁边的兰善文,“善文,找你的。”
兰善文还在写字的手一顿,叹气转身道,“六姑娘,我说了,你……”
话没说完,看清楚眼前站着的是郁泉秋,她赶紧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郁泉秋也就装作没听懂医师话里的意思,对她笑了一笑,“兰医师,我过来,是想问问你,可有可以把人毒聋的药?”
兰善文一怔,“毒聋的我没听过,但毒哑的倒有。”
“那太好了。”郁泉秋可怜兮兮地低声道,“兰医师您能不能卖我点儿,多少钱都行。”
不说她问自己买毒/药这件事是犯法的,就拿她明知她们不可能给她药,还故意问她们拿这件事来看,就蹊跷了。
兰善文微微一想,就明白了前因后果。看看面前样貌娇媚的女人眼角下的黑影,她叹了口气,“杨师兄这次做得的确是过火了,回头,我跟他说说。”
好上道的医师呀!郁泉秋心里叫道。
还没及高兴,就被一边忙活的吴颂竹泼了冷水,“得了,你别过去,你可不知道,跟他一屋的那四个男人就盯着你不放呢,你找他,不但人听不进去你的话,搞不好把你弄他们屋里去了,那你可不得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李婉莳趁机唾了一口,“奶奶的,在城里都是一副正人君子样儿,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全他妈的成了猪猡,见了女人眼睛冒绿光,就直往上扑!什么只谈恋爱,不干别的!主席说过,不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全是耍流氓!操他奶奶的,去洗脚城嫖一次还得要钱呢,他妈的这些男人和你谈恋爱谈腻味了,爽够了就不要你了,妈的,比白嫖还恶心!”
记者已经完美融入了磨子岭当地的环境里,和一个本地的大娘吵起来,都不会吃一点儿亏。
“算了吧,他们也就存着心思没胆干而已,比起那些坑蒙拐骗的男人,算是不错了。”吴颂竹淡淡道。
“岂止是不错,你可不知道,咱们是下放,人家是专程被派来锻炼的!这厂里十个大闺女是有九个要嫁他的。根正嘛。”
李婉莳笑眯眯地道,“标准的工农联合子弟,主席在延安的时候就说了,这样的人才是咱们新□□的接班人嘛!”
叫她们这样一说,兰善文忽然有了主意,看着饶有兴味地听医师和记者讲双簧的郁泉秋,道,“我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现在除了让她一刀刮了那难缠的男人外,只要是能终止他脑子磕巴掉的行为,别说介意了,她眉毛都不抖一下的好么!
郁泉秋头一抬,上刑场一样,“兰医师你说,我实在是受不了那男人吵了。”
“你就跟他说,你阶级成分复杂,但凡识趣的,都不会跟你挨多近。”兰善文淡淡地道,“尤其是杨师兄这样根正苗红的人。”
哎呦喂,她怎么就没想到呢!看看,她在厂里呆了好几年,都没被那些领导看上,还不都靠了她那游街死在大路上的爷爷。
我的亲爷呦,我下次再也不埋怨你活着的时候为啥子没事要去买一百多亩地了,也不骂你老眼昏花分家的时候给咱爹分的东西最多了,亲爷啊,等明年清明到了,我一定给你上香去!
郁泉秋喜笑颜开地多瞅了两眼爱给人解决困难的医师,“谢谢兰医师了,要是真的有用,我一定给兰医师送妙手回春的匾额!”
兰善文摇头笑道,“那就算了,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可要小心,最好找个人陪着。”
“我心里有数呢。”郁泉秋笑眯眯回了一句,花蝴蝶一样飘走了。
估摸着她走远听不见了,李婉莳才拿胳膊肘捅捅温柔美貌的女医师,“合着你这两天听不见一样不去找你那个杨师兄说这件事,就是要等她过来求你?”
“毕竟算是她的私事,我不好随便多管闲事。”如是说着些不明的话,女医师就起身回房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记者,不停的缠着剩下的一个医师,问她为啥子兰医师一定要管这件事?
被缠得烦了,专心记东西的医师一把将桌上剩下的石榴花一股脑儿全丢她头上了。
“我哪儿知道,你自个儿琢磨去!”
☆、第 14 章
厂里头男工多,女工也少不到哪儿去。
而且女工身体不比男工,个顶个的壮,结了冰碴的冬天打一盆凉水往身上浇都没得事。
这厂里的女工,虽大都是本地种田种不下去了,跟着父兄丈夫过来谋谋生活的农家女子,却依旧是女人。
是人,都少不得生病。何况天性柔软的女人。
于是根据厂长的指示,她和吴颂竹这唯二的两个女医师就负责起来全厂女人生病的问题。
年轻一点儿的,还能拖着病体到她们这儿求医问药,那些五六十的大娘们可受不住。病来如山倒,说躺下就躺下了。
没办法,只能家里人飞快地跑到她们这里拿药。再不济,她和吴颂竹只能商量着一个人过去出诊,一个人在屋里守着,以防又有人过来看病。
这天晚上,钢厂西南屋住的守门大爷的老伴病了,老头儿哼哧哼哧地跑过来她们屋里报信,依着排班,是轮到她出诊。
她就收拾好东西,跟着老大爷过去瞧了瞧。
也没啥大事,只是老人家好几个月没吃过肉了,昨天厂长吩咐食堂在饭菜里加了些肥肉,她贪嘴,吃腻住了而已。
——厂里喂的那十几头猪在她们八个医师外加一名记者比伺候老娘还细致的温柔呵护下,都没保住,还是在一个晴朗而明媚的清晨陆续去见马克思去了。
厂长痛惜不已,给了他们好几天脸色看,明里暗里骂他们不中用。
气得李婉莳在屋里指天骂地的说,奶奶的,我伺候我亲爹亲娘都没这么尽心,为了那些母猪,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上了,你他妈还想老娘像勾践对夫差那样,亲自给那些猪尝尝粪,才能表明老娘尽心了可是!
不管她怎么骂,厂长怎么不高兴,却也不能像违背主席的教导一样违背自然规律,死了就死了吧,也不能浪费了。
厂长就临时派人下磨子岭喊了个杀猪匠来,把那十几头病死的猪刮毛杀干净,送到食堂里去了。
她和吴颂竹觉得死猪有病,吃了对人身体不好,一口都没碰过,照样是烂白菜就着玉米面凑合了一顿。
而她们屋里的记者就不计较这些,兴冲冲跑食堂打了一份回来后,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大嚷着,他妈的坑老娘呢,这肉那么臊,谁吃的下去!
看似不计较的记者都这么说了,可见那肉是真难吃,而能吃到病了的地步,也不过就是图着肉里有猪油而已。
给大娘打了一针,又留了点通肠胃的药,她就告辞回去了。
老大爷本来想送她的,看看大爷大娘住的屋子里又湿又破,连盏煤油灯都没有,她叹了口气,笑着拒绝了大爷的好意。
这大半夜的,要是大爷眼花了看不清路摔了可就大事了。
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圆,清清朗朗的月光铺在地上。打了霜似的。
不过,真是霜也说不定。毕竟,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天寒了,她来到这儿也两三个月了。
两边的枯树被月光投下了斑驳的树影,隐约还能听见猫头鹰咕咕的叫声。
在漆黑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兰善文紧紧捏住口袋的剪刀,不停警惕地四下张望。
都怪李婉莳那个多事的,见天和她们说些什么漂亮大闺女走夜路被人先/奸/后/杀,抛尸黍米地的事儿,害得她和吴颂竹每次出诊都胆战心惊的。
不过,防患于未然,也是好事。
这厂里的有些男人,是真的有可能干出这样的事的。
正摸黑走,突然,前头隐约传来低低的咳嗽,同时伴有沉重的脚步声,慢慢地向她靠近。
兰善文心里一惊,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剪刀,警觉地压低声音问,“是谁?”
无人应答,咳嗽声越来越重,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谁?”她又问了一句,挂在枯树上的猫头鹰好死不死又发出来一声叫,她心里一跳,摸出了口袋里的剪刀。
心里扑通扑通藏了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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