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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结-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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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火从头顶降落,轰炸的气浪在地上开成一朵一朵血色的花,黑烟滚滚,仿佛从那花里散发出来的毒气直升天际。
  一骑当先,策马飞驰,右路军开始追击逃窜的敌人。顾长风砍杀数人之后,差点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梁冠璟。
  他愣在原地,随即惊喜莫名,“阿源,你怎么在这里?”
  梁冠璟一笑:“天子坐朝堂,皇后守国门,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人齐头并进,撵着苏赫巴鲁追出几十里地,还是没有追上,顾长风的副将追上来说中军鸣金收兵了,主帅让他们不要再追,二人只得作罢。
  顾长风收了兵器,跟在梁冠璟身侧,柔声道:“那密函果然是你的手笔,我就说这字迹怎么那么像你写的,还道是我自己想多了。”
  梁冠璟素色布衣外穿着简单的护身皮甲,只遮胸口和几处要害关节,如墨长发简单束起,不光潇洒利落,扬起在风里还十分妩媚,见了顾长风她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倒是忧心忡忡。“我还不打算回京城,别跟那谁说起我在这里。”
  顾长风打马跟上她,“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梁冠璟有点冷淡,“不知道,也许不回去了。”
  “啊?”顾长风只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你……那你跟他就这么散了?”
  “我跟他早散了。”
  顾长风道:“听说你是带着苏姑娘一起离宫的?”
  梁冠璟听他提起苏铭玥,心中绞痛,“我跟雁门关的守将常清河往东阻截女真人,结果蒙古人闯关,屠了嵩城,她生死未卜,我要去找她。”
  顾长风一早接到战报,听说了蒙古人南下屠城的消息,只不知道这位皇帝的宠妃竟然跟着梁冠璟在嵩城呆着。
  “阿源,若是你找不到苏姑娘呢?”
  梁冠璟想也不想,“继续找,找到为止。”
  顾长风也觉唏嘘,“你还记得七王之乱时,失踪在战火里的那个孩子吗?”
  梁冠璟愣了愣。
  顾长风继续往下说:“孩子年幼,离开了娘亲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你可以出去找。可是苏姑娘若是尚在人世,她会回来找你的,不如你跟我一起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梁冠璟打断了他,“我安顿不下来。”
  顾长风忙道:“你若想去找她,我也陪你去,多一个人帮你找总是好的。”
  梁冠璟这一次倒没有拒绝他,两个人便一起回了太原府,决定从长计议。
  清点人头,打扫战场之后,苏铭玥还是没有半点下落,却是有人在一个蒙古伤兵身上搜出的金银财宝里面,收缴了一副耳环,这些战利品分门别类入册上交,梁冠璟心细,专门去查看账册和战利品,几乎是立刻就从一堆珠宝首饰里认出了这对耳环。
  她叫来顾长风和负责记账入册的书记官,让他们跟着自已一起去战俘营找出这名伤兵。
  那伤兵抢夺了不少汉人的财务,早不记得怎么得的那对耳环。
  “你抢东西的时候,可把人都杀了?”梁冠璟厉声问道。
  那伤兵缩成一团,“大家都在杀人,大可汗说了全部杀掉一个不留的,杀完了还要烧房子,我们行军迅速,便是做那奸…淫之事也没有功夫。有的兵不甘心,便把汉人女子拖在马后……我没这么干过,大人饶命啊!”
  梁冠璟双手发抖,耳环攥在手心里,直扎出了血。
  “那名女子刚刚生过孩子,你见到孩子了吗?”
  伤兵更怕了,“有孩子,有孩子,巴根还把孩子挑在马刀上玩,我叫他别这样,他不听。我真没干!”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梁冠璟只觉得一腔热血直冲胸口脑门,“噗”一声就喷在那蒙古兵门面上。顾长风见势不妙,赶紧抱住直挺挺往前载倒的梁冠璟,只见她已经全身痉挛,神志不清,嘴角还留着残血,双目也不闭上,偏直直地瞪视前方,眼睛里却又空无一物。
  顾长风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梁冠璟,大惊之余立刻抱起她带出了营帐。


第82章 大漠风沙
  梁玄琛和苏铭玥被蒙古人押着, 由代州北上途经嵩城, 马车颠簸着穿过破败的街道, 苏铭玥探头张望,但见废墟残垣上,有野狗进出, 秃鹰盘旋,很多人曝尸荒野没人来埋葬,嵩城已然成了一座死城。
  她努力压抑自己不去想那一张张街坊邻居的面孔, 心中只牵念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梁冠璟。崔妈妈和织布娘子看到眼前此景,不禁嚎啕大哭起来,一声声一个个地唤着亲人的名字。
  梁玄琛和水空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沉默不语。
  入夜时分, 蒙古兵们掏出肉干就着凉水来吃, 梁玄琛和水空吃着倒也罢了,苏铭玥一闻那个味道就忍不住连连干呕。
  崔妈妈刚刚还哭得厉害,此时却也嚼着肉干来劝苏铭玥,“夫人,邵家媳妇的奶水如今已经是不中用了,她病过那一场, 没奶了。我本来奶三个孩子也是可以的, 可是这些天兵荒马乱奔波劳累的,我怕孩子不够吃, 你看……你要是再吃不下去,这三个娃娃都跟着挨饿, 我总不能不管她的孩子,眼睁睁地让娃娃饿死了。若是平日里,别人家的娃娃吃不上奶关我什么事呢,可是嵩城里头,就活下来我们这几个……”说到此处,又开始抹眼泪。
  苏铭玥只好强撑着坐了,再强忍着胸口翻上来的酸味,也学那些蒙古人的样子,就着凉水嚼肉干。肉约摸是羊肉,有时候是牛肉,也不像烤熟的样子,只像撒了盐风干了,闻着有一股浓重的腥臊味。
  “慢慢喝,水凉,你还在月子里,别落下了什么病根。”梁玄琛提醒,说罢他转头叫来水空,“你去问问蒙古人有打火石吗,埋锅煮水,给苏姑娘喝点热的才好。”
  不一会儿水空回来,垂头丧气摊开手说是没有。
  梁玄琛无奈,只能下了马车,点着白玉紫竹杖往队伍前面去,他对那为首的小队长乌力罕道:“乌力罕安达,内人身体虚弱,喝生水要病了,想煮一点热水。你有打火石吗?”
  乌力罕真没有,他的副队长倒是有,从怀里掏出来,“可是你没有柴禾啊。”
  梁玄琛道:“队伍能不能稍等片刻,我让小厮去找找柴禾。”
  梁玄琛态度温和,又不卑不亢,那风流气度天生有一股让人亲近的魅力,乌力罕竟然真的同意队伍暂停休息,并没有为难梁玄琛。
  梁玄琛让水空在嵩城废墟里寻来一些柴草木炭之后,他又指挥几个蒙古兵点柴烧火,火上架了捡来的锅,锅里装了井里打上来的水。
  那生牛肉干也放进去一起煮了,没一会儿一锅香喷喷的牛肉汤就煮好了。
  苏铭玥喝了这汤,也不觉得恶心了,崔妈妈喝了这汤,奶水更是汩汩而流。闻了这香味,连几个蒙古兵都流着口水围过来了,大家纷纷掏出身上带的肉干,一起煮了汤喝。
  一个蒙古兵说好久没喝到这样香的肉汤了,这些年一直东奔西跑地打仗,大可汗不是这个当就是那个当,别说喝肉汤,就是煮汤的锅都没留下一口。
  另一个蒙古兵说还是烤肉好吃,太好吃了,但是去年白灾,牛羊都冻死了,不能一下子全吃了,要做成肉干留着慢慢吃。阿拉坦乌拉家里的牛羊肉全架火上烤了吃,开春了他家里没肉吃,几个孩子都饿死了,他的女人也饿死了。
  然后蒙古兵们纷纷点数自己认识的人如何在白灾中死去,抬头望望这天,只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梁玄琛和蒙古兵们靠着马车攀谈起来,他见多识广,连瓦剌之西都去过,说起前朝旧事,西域奇闻,直听得蒙古兵们一愣一愣的。明明一方不怎么会说汉话,一方不怎么会说蒙古语,彼此交谈起来却并无隔阂。几日相处下来,乌力罕对他礼遇有加,加上那日松的交代,他们几个汉人倒是一点也没吃亏。
  喝完了肉汤,把锅扣在马车后面的横梁上,各人回到车里继续赶路,苏铭玥道:“三哥哥真是个妙人,做俘虏做成你这样的,也是古今奇谈了。”
  梁玄琛笑道:“我是个生意人,不会套近乎怎么行?”
  两个人又攀谈了一阵,夜幕下的荒野中漆黑一片,只有天上的点点星光撒下来,让队伍勉强能看清前方的路。秋风乍起时,北地便已经寒气逼人,襁褓中的婴儿哼哼唧唧的,尿片挂在车前的横档钩子上,刚刚经过嵩城的时候,水空拿去溪边洗了,接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河洗漱,没有水,孩子连换洗的尿片都没了。
  在临近雁门关时,梁玄琛突然惊坐起来,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有人跟上来了。”他低声说道,“轻功很好,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但是风吹动他的外袍有声音。”
  苏铭玥也是一惊,她侧耳细听,根本无法在车轱辘的转动声和蒙古兵的马蹄声中分辨出那个声音。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梁冠璟,她探头向外张望,什么也看不见,车过空荡荡的城门,黑暗完全笼罩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梁玄琛突然起身,伸出手一抓,一条人影被拉扯进马车里。
  苏铭玥但觉有寒气从面上划过,一只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口鼻,防止她惊叫出声。
  “嘘——是我……”来人低声道。
  “怜香?”苏铭玥压低了声音,在这种鬼地方遇到怜香,简直惊喜莫名。
  怜香连孩子一起抱住了苏铭玥,几乎要哭出来,“太好了,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路跟来的,观察了好几天才确定你在这辆马车里。”
  梁玄琛道:“怜香姑娘,你是来搭救苏姑娘的吗?”
  怜香道:“车已经到雁门关了,再不走,前面一望无际的莽莽荒原,想逃都没有路了。”
  梁玄琛道:“可是我暂时不打算跟你回关内,我想去草原后方看看。”
  “啊?”几个人都是一惊,“为什么?”
  梁玄琛道:“我猜朝廷的援军已经到太原府了,或许仗都打完了,苏赫巴鲁不日就带着他的残部退回雁门关外。我们现在逃,除非用走路的,不然在关内坐马车走大道可能要跟他碰个正着,他们人多势众,你准备怎么解释我们中途出逃?唯一的办法是退回雁门关守株待兔,在那里反而能知道部队经过时确切的时间。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下马车,现在吗?你是要杀尽这个百人小队?倘若你能得手的话,不能留一个活口。若是跑掉了一个人,那人回去告诉苏赫巴鲁,他们再出现在咱们跟前,可不一定那么客气了。”
  怜香道:“我想好了,不要大动干戈,我们偷偷下马车逃走,到关内远离雁门关的地方去,往东或许还能找到皇后娘娘。”
  “你现在弃车而逃,能去哪里?没有马车,你问苏姑娘是能走路还是能骑马?关内关外方圆几百里已成焦土,荒无人烟,她是个月子里的女人,还带着婴儿,没有水没有粮,要奔波多久才能找到阿源?”
  怜香不说话了,苏铭玥甚至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东,她的阿源又在哪里。
  “如果我们在原地等待的话,我可以三天不吃不喝,几名带着婴儿的女眷我就不知道了,你能保证三天之后带着阿源找到我们吗?当然,找不到阿源,找到能吃喝的东西也是好的。我可以撑到你回来为止,这段时间我帮你照料苏姑娘,总不能让我一个瞎子出去找粮找水,但是我不能保证她可以撑过几天。”
  怜香回望隐在长城后的南方,蒙古兵也是饥寒交加冲入嵩城的,莫说金银财宝,便是米粮也不剩一颗半颗了,她去哪里找粮呢?这些日子她也是挖地里的野菜吃身上仅剩的干粮才能活下来,搜寻几百里能找到什么吃的吗?答案是没有。
  梁玄琛道:“这里能走的只有你,我们都走不掉了。要么你回去给阿源报个信?就说我们一路平安,勿念。”
  怜香跺脚,一屁股坐下,“我也不走,我不能走,我答应要保护好铭玥的,我没脸去见她。”
  梁玄琛在她身边坐下来,笑道:“那你帮我想想,我们这马车里凭空多出个大活人,我怎么跟人家解释?”
  怜香道:“先别解释,我躲过一日是一日。”
  梁玄琛道:“你不吃不喝?那口粮可是蒙古人按着顿给我们的,一点也没的多,他们自己都快饿死了。你要克扣产妇的口粮填饱自己的肚子吗?我看你明天就得在他们跟前现身,不如老老实实说你在雁门关的城楼上钻进马车的。”
  怜香一脸委屈,“如厕的时候可怎么办?”
  梁玄琛点头,“问得好,一会儿苏姑娘要如厕了,你扶她下马车去,记得走远一点,再给她挡好了,她有点害羞。还有这里的几个蒙古兵,早对她垂涎欲滴,你不护着她,她没出月子就要被人给欺负了去。”
  苏铭玥涨红了脸,“无妨,无妨,崔妈妈身板儿宽,能遮个严实,还有三哥哥水空能护着我。”
  怜香道:“铭玥,我更不能走了,我要留下来照顾好你。”
  车已经出了雁门关,北望茫茫荒野,草木枯黄,一片萧杀。


第83章 春梦了无痕
  太原府抓获的蒙古俘虏全部被坑杀了, 一个不留。
  总兵大人, 五军右都督蔡昆明本是个文官, 看到这架势直擦脑门上的冷汗,“这……是不是要上书奏明皇上再行定夺,擅自坑杀降俘, 若是上面怪罪下来……”
  其他的五军参将、副将、守备皆是武人,倒是泰然自若地看着,连一脸斯文的顾长风都不以为意, 只低声道:“蔡大人不必担心,若是皇上怪罪下来,在下愿意承担责任。”
  “虽然皇上下诏,八九不离十也是这个意思, 可咱们这样毕竟是僭越了。”蔡昆明还是不放心。
  “是在下僭越了, 还请蔡大人责罚。”顾长风拱手。
  蔡昆明道:“我只作不知,明日你来领罚便是。”
  那前军参将笑道:“杀几个蒙古强盗嘛,没什么大不了的,皇上最多说顾将军几句,蔡大人还是莫要罚他了,要罚也是皇上来罚。”
  蔡昆明于是也跟着笑了, “也是, 皇上断断舍不得责罚顾将军的,那这事我只作不知了, 哎呀,天有点儿冷了, 我这头痛脑热的,不如回营房歇息片刻。余下的,你们且看着办吧。”
  蔡昆明赶紧溜之大吉,其他军官也纷纷离开,见人埋得差不多了,顾长风这才渐渐转身离去。昨夜庆功宴上,五军上下欢声雷动,梁冠璟却压根没出现,顾长风自惜玉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他最是知道她了,她换回了女装在北地出入军营,上阵杀敌,多半也是为了以皇后之名赢得声望。她不让下属上奏朝廷,一方面是不想让韩成玦知道她在这里,另一方面,军中这么多人都知道她是皇后娘娘了,声名威望自是不胫而走,中间还会有人添油加醋,传出百里地外,皇后就成了天兵天将附身的神人了。
  是以庆功宴她原本应该露个面,和众将士喝个酒的,她惯于收买人心,连这点事情都不愿意做,可见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顾长风进屋的时候,梁冠璟还没睡,只歪靠在床上,手掌用纱布包扎了,耳环还搁在床边柜子上。
  顾长风见她失神地抚摸着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玉牌,他走过去低声道:“好一点了吗,药吃过了?”
  梁冠璟神情漠然,“你放心,我不会寻死,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
  “明日大军拔营北上,追截苏赫巴鲁,你还去吗?”顾长风担心她的身体撑不住。
  梁冠璟摇头,“苏赫巴鲁一路逃窜,你们在这里又是庆功又是喝酒的,哪里还追得上?”
  顾长风苦笑,“你要是上书参一本,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你的确应该上一本,奏请朝廷派军出关横扫蒙古,血债血偿,不给苏赫巴鲁一点颜色瞧瞧,那些被屠戮的百姓岂不是白死了?”梁冠璟道。
  顾长风摇头,“不好说,蜀中之乱刚刚平定,这次十万大军北上,光是粮草就折腾了大半个月,朝里都在说休养生息的事,让皇上不可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梁冠璟道:“当了皇帝,就成了软蛋!”
  顾长风道:“别这么说他,他也有难处。本来蔡昆明要带二十万大军出征,最后只能调出一半,好在女真人那边,有陈春和从山东出发去增援了,相信不日捷报就要传到京师。”
  梁冠璟道:“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宠妃身死蒙古人之手,自己的皇嗣被马刀挑着玩,他还能这么冷静吗?”
  顾长风道:“也未必就是苏姑娘,那蒙古人杀红了眼,哪里认得出哪个是哪个?”
  梁冠璟摇头,“我认得这副耳环,是我在京城的时候买给她的,这是特制的,只这么一对,再无重样的。”
  顾长风回头看看那副耳环,梁冠璟都要魔怔了,他真想把这副耳环远远抛掉,“我看这耳环很寻常,没什么特别的。”
  梁冠璟突然就怒了,“那就是她的,背面刻了字的,是个玉字!这种白玉天生像泪滴,不是雕刻的,只这么一对!”
  “人死不能复生……”顾长风说了一半,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赶紧住嘴。
  两滴晶莹的泪自梁冠璟眼中夺眶而出,顾长风跟她相识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她哭,他走过去,无声地抱紧她,任她在自己怀里失声痛哭。
  “没有了她,你还有我,我总是一直守着你的。”他说道。
  那天晚上梁冠璟做了一个梦,以前她总是做金戈铁马的梦,梦里大敌当前,红缨飘动,旌旗飞扬,她骑着马下场杀敌,来者的武器有千钧之力,她一个轻巧地翻身,手中寒光一现,那人的脖子里便被划上一道细细的红线,跟着便是漫天喷薄而出的鲜血。她梦见自己骑在马上射箭,准头却不对,敌人怎么都不落马,又或者焦急地在想办法,或者深陷重围,或者杀敌无数,或者又变做小女孩,跟着哥哥们坐在马背上东张西望。
  她梦见一堆瘦猴子似的孩子跪在那里等人挑选,她买了最瘦的那个,怜香吃下一个肉包子,脸就鼓起来,变成圆脸可爱的大姑娘,冲她嘻嘻而笑。她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梁冠璟努力竖起耳朵却听不见,便斥责她太啰嗦。
  她梦见死人堆里微微动了动的小手,便命小厮去刨,把一个孩子挖了出来。一开始她看穿着还以为那是个小男孩,卫士检查了才说是女孩子,她笑道:“女孩儿好,就跟在我身边罢,我有个怜香了,还差个惜玉。”
  她骑着马走过大漠风沙,走过山山水水,穿花分柳便来到江南的街巷,远远的拱桥上站着一个人,桃花在岸边怒放,暗香浮动。那人背对着她,三千乌丝在风里轻轻招摇。
  “玉儿?”她轻轻唤道。
  苏铭玥怀中抱着一个小小婴儿,襁褓上绣着一对交缠的凤凰,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不清孩子的长相,对那凤凰却如此印象深刻。
  “玉儿,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她问道,想走过去,却是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
  “玉儿,你是不是在怪我,若不是我带你到边关来,你就不会……”梁冠璟抱着头,自己成了一个弱小无助的小女孩,她记忆里的自己永远意气风发,就没有这般弱小无助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然后那身影突然就在她身边了,她抬起头来,逆光之下,苏铭玥笑得温柔美丽,也不说话,只冲她摇头。
  梁冠璟伸出手去,想抓住她。
  突然她又离她很远了,她抱着孩子一步一回头,明明在笑着,脸上却滴下泪来。
  “前面是悬崖!”她喊着,提醒她。
  她却听不见,执意往前走,到那悬崖边,突然就抱着孩子跳了下去。
  “啊!”梁冠璟挥舞着双手从噩梦中惊醒。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个噩梦。”顾长风按住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大军拔营北上的时候,梁冠璟甚至没有去送别。
  顾长风想留下来陪她,被她冷冷地拒绝了。
  大军行至三十里地外,顾长风找了个由头,向蔡昆明禀告之后,独自策马出列,朝着相反的方向又回来了。
  这一次出现在梁冠璟跟前,被梁冠璟狠狠地扇了一耳光,“为什么每次我说什么你都听不明白呢?我要睡你的时候,你非要等着先成亲,我说不想和你成亲了,你以为我在闹脾气,我跟韩成玦走到一起了,你说我是被他拿了把柄身不由己,那天他来抢亲,你还坚持说我是不情愿的。我现在要你滚,你能不能滚远一点不要再出现了?”
  顾长风满腹委屈,“那你这些天跟我……竟不是为了再续前缘?”
  梁冠璟低头,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仿佛世间已空无一物,“不过是消遣罢了,不用放在心上。你早该认清我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断了念想。人生还很长,希望你幸福。”
  说罢她大喊:“惜玉,去把我的马牵来!”
  顾长风道:“你要去哪里?”
  梁冠璟道:“没想好。”
  顾长风道:“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
  梁冠璟:“别操心我了,我会好好的,比你能想象的更好。”
  顾长风道:“真的?”
  梁冠璟道:“他日我若反了韩成玦,你愿意归入我麾下吗?”
  顾长风愣了愣,点点头,“我愿意!”
  “不顾家中父老兄弟姐妹背上诛九族的罪名?”
  顾长风犹豫了一下,“我会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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