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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云海间-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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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晙垂下眼睑,手在袖中轻轻一动,还未来得及开口,下面就已经有人出言反驳道:“占部堂真是说的容易,从六州调增兵马可是大事,需召各州州牧进京商议。”
占鑫闻言怒道:“现下还来得及去召州牧进京吗?战时一切从急,王大人的意思是说,云州可以陷落是吗?其他州坐视不理,要像以前那样等到火烧身了,才想着增援?我告诉你,等到那时候就晚了!”
两人又要吵起来,楚晙微微抬头,道:“议事是议事,诸位都是内阁阁臣,同朝为官,吵归吵,在大事上理应同心协力。”
她从御座上起身,沿丹陛而下。底下的大臣们一并行礼,楚晙道:“诸位请起,不必多礼。”
“兵部呈上的折子孤已经看过了,前主帅元奉用兵有失,致使我军折损将士五万人。现已秘密押送回京,等到战局结束一并处置。如今军中还有谁能提拔为主帅?诸位不妨说说看。”
她眉眼冷然,双瞳如点漆,满室灯火辉煌都照不进眼底;明灯璀璨,映出她玄色王服上的海波纹饰,众臣只消触及她视线,便低下头去,不敢与之直视。
她站在殿中环视周遭,裙裾微拢,身姿翩然,双手收袖问道:“如何行事,诸位难道就没个章程么?”
第128章 山光
一时殿中无人应答; 楚晙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严明华; 这位独得圣眷隆宠的首辅大人坐在木椅上; 议事厅中人人都站着; 唯独她靠着椅子。火炉中的红光照出她眼角深深的纹路,令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楚晙不动声色问道:“严阁老; 您是朝中砥柱,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严明华如同被惊醒般睁开眼睛;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行礼; 慢慢道:“太女殿下; 老臣并无异议。”
在场的阁臣低头交换了眼神,自越王起兵谋反; 身中流矢丧于乾光门; 这位首辅就更显老态,一日不如一日。传言她向陛下呈上了辞呈,却被太女殿下驳回了; 道是如今战事吃紧,朝堂中绝不能少了首辅坐镇。圣谕既下; 严明华自然不好违逆; 更何况后头又是嘉奖又是封赏; 显然是在安抚这位首辅,同时也在警告不安分的臣子们。
楚晙见状吩咐身边宫女道:“去为阁老上杯茶来,天气冷,再把炉子烧旺些。”
严明华惶恐屈膝下拜,楚晙俯身去扶她; 道:“阁老是内阁首辅,自然担得起,刘甄,快扶阁老起来。”
刘甄上前去搀扶严明华回座,楚晙道:“若是被母皇瞧见了,还要说孤苛待臣工呢。她还指望着您多在首辅位置上多呆上几年,到时候待她养好病,见到阁老仍在,心中必然是欢喜的。”
严明华闻言心中一凛,抬头去看楚晙,见她面色如常,便咳了几声道:“多谢殿下抬爱,臣年事已高,陛下宽宥,准许臣侍奉在侧,这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臣不敢不从呐!”
她转身看向站着的两排阁臣,慢悠悠道:“如今云州频频告急,朝中举荐的两位将帅都相继出了乱子——”
这话其实说的够委婉了,在场的都是人精,怎能听不出她话外之音,严明华转身向楚晙行礼,道:“大伙都是文臣,行兵之事也不甚明了,要说举荐人,这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占鑫早就按捺不住了,率先一步出列,道:“依臣之见,不如起复周乾,周帅在云州边境驻守近二十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她刚刚说完,吏部尚书赵凌平便道:“周乾去年便卸甲归乡了,圣上亲笔嘉勉,令她荣膺殿前,这才一年不到就要起复了,是不是太仓促了?”她抬头看了眼楚晙,见她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心中一跳,忙道:“臣说说罢了,只是觉得于礼制不合。不过周乾的确是悍将,还望殿下三思而行。”
楚晙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起复周乾自然也是可以的。”
“殿下,云策军中也不乏干将,并非只有那周乾一人!理应提拔后进,填补缺位!”
这激昂之词回荡在大殿中,楚晙微微侧头,见那人生的斯斯文文,却掩不住一身傲气,她记得这人名为廖静洁,康盛六年进士,师从沈明山,是实实在在的沈派。
世家子多被重用,楚晙若有所思地看着廖静洁充满朝气的脸,片刻后道:“沈阁老以为如何?”
沈明山与她目光相接,彼此间似乎有些了然,楚晙不由有些感慨,她上辈子登基的晚,再见沈明山时,她已是垂垂老矣,远远不如现在这般精神矍铄,眼光有神。她转念之间轻轻勾起嘴角,好似在暗示着什么。
沈明山是知道她的手段,齐王已经不成气候了,若要仔细说来,沈党似乎好像也没什么盼头。她暗中辅佐齐王多年,不过是为了一展自己的抱负,如今。。。。。。
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不过是换了个主子,虽在齐王身上花费的心血的白白浪费了,但未必没有补救的机会,她道:“廖大人所言自然有其道理,依臣愚见,不如从云策军中提拔将领,起复周乾,如此双管齐下,殿下觉得如何?”
占鑫忿忿不平,方要说话,就被人拉住了袖子,就这么一下的时间,楚晙已经定夺了,她道:“如此,那便由内阁草拟,兵部下发文书,起复周乾,命她即刻赶往云州。”
户部尚书卞云斐出列道:“殿下,臣有本奏,云州遭难,安平郡城破,灾民逃往阾枫,涪城两郡。云州州牧上奏告急,希望能开行官道,让灾民去往其他州。此事兹关重大,臣不敢不报,请殿下定夺。”
楚晙看看周围人的神情,似乎从这中得到一些信息,她道:“开放官道?灾民蜂拥至两郡,郡中还驻扎着云策军,确实有些难办,这也不是没有道理。”
“殿下,万万不可呀!这战时封锁官道,已经是几百年前定下的规矩了,如今怎能轻易开放?岂不是违背了祖宗律法,礼法不可违背,律法更不可违!”
“的确不可违。”楚晙道,双手收袖,向御座走去,她唇色鲜亮,在灯火中更显高高在上,“如今战事胶着,凡事总归有特例,偶尔为之,也不算什么违背祖宗律法之事。明日孤便去太庙参拜先祖,若是要怪罪,就怪罪孤一人好了。”
众臣闻言跪地请罪,楚晙注视着在场的人,她比她们更了解这局势的走向,也比她们更明白这其中的利益相结而成的,究竟是一张怎样巨大的网,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慢慢垂下眼睑。
。
初春时节,草原上热闹非常,西戎王庭附近的牧民都在帐篷顶上挂上彩色布条,以此来庆贺这场百年来最为盛大的芒春节,前线战事节节胜利的消息已经传到西戎人的耳边,在这场国与国之间漫长的对抗后,她们终是洗刷了先祖的耻辱,迎来了一个最好的春天。那些载满了丝绸珠宝的车马从前线运回来,车轮在草地上印出深深的辙子,仿佛是炫耀般,护送的队伍在草原上走的慢极了,仿佛是有意要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这上面的东西,那不仅仅是荣耀,更是一种强大实力的证明。
安平郡城古城在数月的攻城战中已是破败不堪,赫昌骑在马上,回望这座古老的郡城,不过才过了百余年,代人就已经如此不堪,曾经强大无比的云策军,也在失去了爾兰草原后慢慢衰退,如今更是节节退败,面对西戎铁骑,毫无还手之力。她动了动脖子,感觉有些无趣,这样的胜利太过简单了,丝毫没有让她产生复仇的快|感。
作为主要指挥,她被护卫重重保护,以防有刺客暗杀,但代人似乎并没有这种想法,即便如此,赫昌也认为不能掉以轻心。
她随着大军向北迁移,多日后终于到达了阾枫郡外,亲兵刚刚寻到一处扎帐的好地方,便有人来报,说是王庭派了监军来,赫昌眉头一皱,显然非常厌恶这种行为。她压下心中怒火,起身去迎接这位监军。
监军大人千里迢迢从王庭赶来,此时正在休息,赫昌怒气冲冲进帐忽然一愣,喝退了亲卫,大马金刀坐在主位,问道:“毕述神使,王庭派你来做监军?你知道监军要做些什么吗?”
来人正是毕述,她微微抬眼,道:“你在前线放任手下士兵屠城,这件事王庭议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王庭要的是有活人的城池,没有人,在行军中奴隶是不够用的。”
赫昌冷冷道:“打仗的时候死人不是常有的事情吗?何况城中的财宝都已经上缴王庭了,长老们还有什么不满?只要能打赢代人,攻下长安,这就足够了。留着那些代人有何用?毕述神使,我们从草原来到这里,每份补给都有限,没有多余的食物分给那些俘虏。何况这些代人心机深重,稍有不慎就会逃跑——”
毕述打断她的话,道:“这些年不必与我多说,赫昌将军,你虽然是主帅,但王庭长老们随时都能撤下你,单凭这一点,你就要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做。能代替你的人也不是没有,不过是千晖一族身负血仇,战出有名罢了。只是现在云州唾手可得,你定然不愿见着功劳平白与了旁人吧?”
赫昌脸色难看之极,忍了忍才道:“神使说的不错,不过这其中种种都是王庭的事情,和金帐又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金帐在后方支援,你真以为粮车能这么快送到月河?”毕述嗤笑一声,冷漠注视着脸色漆黑的赫昌,道:“你最好动作快些,早点攻下云州三郡,不然王庭里可有的是人不答应。你若想让贵族从腰包里掏钱,就是在割她们的肉。我离开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为军费争执起来了,赫昌,你可要想清楚,现在已经是春天。你的时间不多了。”
赫昌紧咬牙关,缓缓松开,她突然笑了起来,恶狠狠道:“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监军?”
毕述双手交握,漫不经心道:“这就不用你担心了,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她看了眼毕述道:“你越是杀人,越是会激起代人的反抗之心。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搏命一争?”
赫昌闻言笑的更是张狂,道:“就凭她们?”
毕述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些涣散,她抚摸着手中一截金玉短杖,杖上镶以华美的宝石,以象牙为杖身,极为奢华,象征着金帐至高无比的神权。片刻后她抬起头,定定瞧着赫昌,平静道:“就凭她们。”
。
“就凭我们还能守多久?上头已经下了命令要我们退了——军长,单凭我们一营之力根本守不住阾枫郡!”
“闭嘴。”
明于焉嘴唇翻起白皮,还要开口,赵军长刷的一声拔出长剑,剑身雪亮,映出密云笼罩的天空。
不知为何她握着剑却抖的厉害,见明于焉不再言语,她便归剑入鞘,但无论怎样都不能将剑送进腰侧剑鞘中,明于焉看着她的动作顿时红了眼眶,她闷声道:“军长。”
“不过是没了一条手,怕什么?”晚风掀起赵军长身上的大氅,露出一截空荡荡的袖子,她用左手收了剑,见明于焉一脸悲愤,无奈的摇摇头道:“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暗营不是把你调任到第三军去了吗,军令如山,你怎么还不动身?”
“我走不了。”她飞快的低了一下头,像在掩饰着什么,“姐妹们都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
赵军长注视着不远处大大小小的坟包,一句安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她站在这处高地上看着遥远的地方,沉默半晌后才从腰间取下一壶酒,洒在泥土中,道:“去哪里都是去,走哪里都是走,何必要想这么多。”
说完,她拢了拢衣襟,用左手做这些事情仍显生硬。晚风吹起她鬓角花白的头发,她突然道:“但我们不能走。”
“如果我们撤了,前锋就无人可打,西戎人攻破阾枫指日可待,她们必须速战速决,粮草运到云州需要近月,如果拖的时间太长,她们消耗不起。”赵军长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只要我们守住,一定能等到她们退军。”
“西戎人不会退的。”明于焉道,“暗营打探来的消息,西戎骑兵每次作战时身上只带着一点干粮,其主帅下令,若是攻不下城池便要饿死。这说明什么?军长,她们是不会退的!”
她刚刚从前线撤回来,样子极为狼狈,身上衣服肮脏不堪,头发结成块状,赵军长摸了摸她的头,姿态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那我们也不能退,一退再退,最后还能退到哪里去?六州十八郡都在你我身后,万千百姓就在此地,三百年前的旧事不能重演,若是我守不住——”
赵军长仰头看向暮色四合的天空,一群鸟雀被惊起,从栖息的树林间飞起,天穹晦暗难言,她像是已经窥见结局,目光平静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切:“那便交由你来守。”
明于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热泪滚滚,冲刷过脸颊流下,她无声哽咽,半晌才道:“。。。。。。。好。”
又传来鸟雀扑腾的声音,一群乌压压的鸟儿被惊起,赵军长微微皱眉,向后退了一步,与明于焉对视:“难道有埋伏?”
明于焉顾不得抹泪,下意识抽出刀刃,以伏击的姿态紧贴小山包边缘,马蹄声传来,在寂静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她全身绷紧,听及马蹄声渐渐近了,便慢慢靠近,等候最佳时机将敌人一击毙命。
马蹄声突然停了,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人道:“大帅,怎么不走了?”
明于焉惊疑不定,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此地泥土尚新,必是新埋的将士,周某下马拜祭一番,朱大人,想来不会太耽搁时间,天黑前定能到达前锋营。”
明于焉还未反应过来,赵军长已经倏然站起,从山包后头快步走了出去,只见茂盛草地中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赫然是周乾!
“周帅!”赵军长激动道,“你怎么会来此地?”
周乾身披精甲,凝神看着她花白的鬓发,空荡的衣袖,突然道:“韦容,你受累了。”
赵军长沉浸在再见她的喜悦中,闻言道:“我不累,不过大帅,你如何到此的?”
周乾注视着自己的老部下,道:“得圣谕起复,命我前来云州。”
“好,好。。。。。。。”赵军长难得失态,哽咽几声道:“圣上英明,你能回来就好!”
明于焉这才从后头磨磨蹭蹭走出来,周乾一看她就皱起了眉头,道:“明于焉,你不是被调到第三军去了吗,怎么还不快去复命?”
明于焉哪里知道她消息如此灵通,忙道:“这便去,马上就去!”
周乾轻描淡写道:“若是明日我不曾接到军报,你就——”
明于焉不等她剩下的话说完,慌忙夺路抢了一匹马,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中。
夜风微凉,吹的她脸上微微刺痛。她翘起的嘴角怎么也拉不下去,在茫茫夜色中策马奔驰,好像拥有了无穷的力量,辽阔夜空下,她向着原野尽头灯火通明的营帐奔去。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数场大雨过后,乐安迎来了难得的晴天。树叶上还带着昨夜未尽的雨水,在阳光下闪耀着炫目的光芒。
小巷中一户人家推开门,避开了石板路上的水坑,出神地望着晴朗的天空,忽而听到有人道:“李大人想的如何了?”
清平转身看去,吴钺正从巷口走来,见了她笑道:“天晴了些,也方便上路,你说是不是呢?”
她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二人都是聪明人,不必再多费口舌,吴钺欠身行礼,姿态闲适,轻声道:“保重。”
清平慢慢合上门扉,衣袖微拂,低声回道:“保重。”
。
太启六年,夏。
距西戎铁骑攻破居宁关已过了半年,圣上再度起复周乾为帅,坐镇云州统帅十二军;安平郡沦陷的悲痛还未褪尽,遥远的草原上,牧民们欢庆的歌舞声犹在耳边;同年五月初,周乾率兵于阾枫郡,云策军不再龟缩一隅,开始了正面反击。
清平站在船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乐安,船家吆喝道:“客人莫要站太外头喽,别落水里喽!”
船浆拨开碧波,荡出一圈圈涟漪,此时正值夏初,层峦叠嶂,满山翠色,河上清风拂来,日光清澈明亮,她眼中落满山光水色,如此热闹的景象映在她眼中,却仍是一片寂然。
第129章 谁应
空气中的水汽尚未褪尽; 长安已渐有入夏之势; 处处都是青葱苍郁; 绿树繁荫; 飞鸟从这座古老都城上空掠过,晴空之下; 恢宏雄伟的城墙屹立千载,无言注视着城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客商。
宫中已经换了夏令时节的寝具陈设; 柔美细腻的轻纱贴附在窗檐上; 像是入夏时极为亮眼的绿; 令人一看便觉身心涤荡沉静,仿佛呼吸到了植物清新的气息; 人也随着焕然一新。
重华宫中楚晙坐在书房批阅奏折; 她穿着银纹紫纱王服,质地轻盈的轻纱如雾气般将她笼罩,紫金玉冠; 长发高束,明珠悬于耳畔; 端的是气度不凡。她才放下手中朱笔; 站立在一旁的胡濯便立刻起身道:“殿下; 是要歇息一会吗?
楚晙合上奏折,站起来道:“嗯,你也需多起来走动,现在看起来吃得消,等以后在伏案时间一长人就熬不住了。”
胡濯心道这位殿下年纪比自己还小上一两岁; 说话倒像是家中长辈般,她虽然感到奇怪,但也恭敬的应了。
刘甄端了茶进来,楚晙指了一杯道:“给胡大人分些,天气热起来了,也该多喝上些凉茶,败败火气。”
刘甄将茶盏放在胡濯桌上,胡濯道过谢,见她动作有条不紊,目光也不乱看,奉了茶便告退了。她不禁心想,太女刚刚入朝,接手重华宫不久,这宫中内务倒是打点的十分有条理,事事都有章法规矩可依,她生中顿时生出佩服来。至于这位少帝的手段,她虽未上朝,但也是有所耳闻的。近月来国事繁重,胡濯随侍左右,见她批阅各州奏折文书,战场加急文件,六部呈报,除需召内阁六部商议的大事外,其他的事情,她下笔从来不假思索,胡濯曾仔细阅览过她回户部尚书的奏折,楚晙笔势劲健生动,字迹如铁画银钩,毫不卖弄,直接从前年税收起论,将六州灾情去年灾情悉数分析,举例运河维护,偏远县镇修路,海上货运,将户部所报的数据一一罗列,最后以问做答,请户部尚书回去好好带着户部议一议今年因云州战事产生的巨大花费,该如何从户部支出。
胡濯当时看完不禁心跳不已,诚然,她曾以为家中长辈诳她来重华宫,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看看这位少帝到底是怎样的人。她生性散漫,但并非是真散漫不羁,不过是不得重用而已。没想到这本以为清闲的职位却能让她在幕后见证和参与国事民生的要事,这怎能不叫她心生热血。
喝完败火的凉茶,楚晙随即回到桌前继续看折子,胡濯见她专注投入的样子,心中不由感慨万分,当今圣上耽于长生之说已然久矣,与朝臣数年不见,居然能生出这么一个勤政的女儿来这着实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将楚晙批示完的奏折一一看过去,分类好放在木箱中,等会晚些时间便会有人来收走,加封后下发到朝中六部以及六州各郡。
时间过的飞快,再长的白天也要迎来夜晚,因宫中有门禁,入夜前需得及时离开,无奉诏者私自留宫会被杖刑处置。她隐约听到钟声响起,便收了东西向楚晙告辞。离开前她看见楚晙仍坐在桌前,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
胡濯放轻脚步,刘甄将她送到宫门外,胡濯道:“刘尚女不必再送了,胡某自己回去就是。”
刘甄欠身行礼,道:“胡大人不必多礼,殿下吩咐了奴婢,要将您送到门外。”
胡濯连声道谢,最后与她在朱红宫门前告别,时值长安初夏,黄昏的余晖如水光般铺了一地,照的远处宫殿顶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晚霞如火,烧红了半个天空,胡濯从侧门出了重华宫,沿着宫道拐了一个弯,却见一人站在出宫的偏门外等候。
她回去行礼,道:“谢大人好,怎么站在这里?”
此处偏僻,除了负责采办的宫人偶尔进出,大部分时间都鲜少有人。谢祺见她来了,笑道:“也是巧了,今日突然想起从此处出宫,没想到正好遇见了胡大人。”
胡濯知道这人不简单,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在官场上更是如此,况且两人同属重华宫侍官,更不能生了间隙。谢祺分明是在此地特意等她,她心中虽有不快,还是温言答了:“也是有缘,谢大人,不如一道出宫?”
谢祺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在宫卫处交了宫牌,换上自己的官牌,这才整装出了宫。胡濯不等谢祺出言,决定先发制人,道:“上次的事,胡某欠谢大人一个人情。”
谢祺笑容不变,道:“胡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你我同为殿下侍官,互帮都是份内的事情,谈什么人情。”
胡濯想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若是无事相求,为何要在此地特意等候她?她自然沉的住气,闻言道:“谢大人说的是,是胡某唐突了。”
这般绕弯子似的圈圈转转,谢祺终于说明来意:“谢某不过是想与胡大人打听件事,胡大人上次将那纸条交予殿下时,殿下是如何说的?”
胡濯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然问的是这件事。那日她去刑部,却发现弄丢了楚晙的签条,正心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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