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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云海间-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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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令命,不过片刻便打马而回,道:“回大人,远处也有。”
今嬛心中咯噔一下,忙走到决口去看,白水坝垒石为坝,历经三朝,是一座古坝。后由官府多次培修,以粘土加固,坝身选用辰州当地的原石,石块坚硬巨大,每块都重达吨余,可称固若金汤。就算被洪水冲毁,石块也该是完好的,而非这般碎了一地……更何况从坝口到另一侧足有百丈,且地表植被完好,两岸河堤如常,并未有漫溢之象,这白水坝怎么就毁了?
今嬛心中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手捏着碎石,不由僵在了原地,随从见状道:“大人,大人?”
不,这怎么可能?
她远眺江水,此坝横截饶江,有缓坝下之流,蓄坝上水势的作用,如今此坝右侧裂了一道长口,急流涌出,令下游水量猛增。
护卫道:“大人,那边好像有些人,像是军营里的!”
今嬛回过神来,道:“过去看看!”
河堤旁一队军士打扮的人正拦着沙袋堵住河堤的缺口,领头一人见了她们道:“此处河堤损坏,恐有余患,还望诸位速速离去。”
今嬛翻身下马道:“我们是工部的人,奉命勘察河道,不知贵军在此,还请见谅。”
随从将文书官牌取出,那人看了看抱拳行礼道:“末将拜见今大人。”
今嬛看了眼周遭,问道:“水患不曾惊扰贵军驻地罢?”
那人道:“回大人的话,这水患虽来的凶,但不曾冲了营地。”
今嬛道:“那你们为何在此?”
“虽未冲了咱们驻地,但却将这下游几百亩良田给淹了,大人知道,这月份是插青苗的时候,田被淹了,刚插下去的青苗也就被毁了,今年的收成便要亏了大半。”那人压了压帽檐道,“这不是水患还未消么,军长便调了些人手出来,以防水又冲破了河堤。”
今嬛一怔,道:“你说这水没冲了驻军,冲的是田地?”
。
辰州,贺府。
“祖宗,诶呀我的老祖宗呐!您就听我一句劝吧!现下还有比这更好的时候吗?您难道要眼睁睁瞧着那些东家西家赚够了银子,才打算来蹭一口剩的?”
这方水榭四面用轻纱遮挡阳光,风带着水汽从湖面吹来,霎时驱散了夏日燥热,水榭柱上描绘着青藤翠蔓,又以金笔勾勒,在阳光中栩栩生辉。
堂上坐着一位白发老太太,金簪雪发,更显华贵非常,闻言连眼皮也不抬,只道:“你可收收心罢,这种事,还是莫要掺和的好。”
穿着红袍的中年女人急道:“这这这,祖母啊,这话又是怎么说?你要我放着银子不赚,这又怎么可能呢?”
“那我问你,到底是你不愿,还是你不能呐?”
女人道:“这种大好的机会,凭什么放着不管?”
“呵呵。”老太太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道:“为什么不管?贺枚,你莫要当我已经老了,就是个老糊涂了,什么事都不知晓,全和你五姨一个模样,成天想着糊弄我!”
贺枚脸一臊,硬声道:“怎么就成了糊弄您了?”
老太太微微摇头,道:“我知道,近来辰州发大水,淹了两郡一十三县,万亩良田悉数遭淹没,春种一下子就被耽搁了。可看这天,好像还的下几场雨,若真是如此,今年这些县的收成就没个着落,农民没有粮食就会饿死,不想饿死,就得卖田,是不是这个道理呐?”
贺枚不情愿道:“是。”
老太太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嘲讽道:“偏偏这时候,就有些聪明的人,想着发财想着如何如何,趁着天灾打压田地的价格,逼着农民贱卖了田地,你以为我当真不知吗!此事若是被朝廷知道了,被官府知道了,你们还要不要命了?”
贺枚争辩道:“祖母,哪里有您说的这么严重,动不动就要命的。不仅咱们辰州的人在买,贺州闽州都来了人买,何必便宜了外人呢?”
老太太叹气:“便宜了谁?还不是便宜了那些世家豪强!是,闽州海贸繁荣,近年来运出去几百万匹丝绸,交了国库还赚了个盆满钵满。你们就想着多种些桑树,何必要种粮食呢,粮食收成又低,哪里比得上丝绸赚钱,可辰州是四山四水二田之地,哪里会有多余的地用来种桑树!”
她说着说着愤怒起来,发髻摇晃,用力一锤桌道:“主意打的倒是极好,那平民百姓要怎么办?没了田耕种,明年吃什么?”
贺枚眉心拧紧,道:“五姨母说了,等有了桑田就要雇丝农,织造也需许多人手,让那些没田的人去当织工,工钱难道还没有种地多吗?”
老太太仰天长叹,气极而笑道:“好好好,你说的真是好极!那我问你,辰州本地粮食越来越少,大家都去种桑养蚕,那粮食要从哪里来?”
贺枚道:“自然是从外地买。”
老太太顺了口气,道:“从别的州运粮,那也要看人家肯不肯卖!私自买卖粮食都是大罪,你让辰州的百姓都去种桑,辰州便无粮了,以后都要靠从外面买,这粮价也要看收成的好坏,丰年若有余,便能买的多些,价格也便宜许多。若是歉收了,人家自己都不够吃,还会分给辰州的百姓吗?要是卖,那也是极高的价格卖,谁会做了亏本的生意?到时候,你又要让那些没土地的人去买粮食,价格虚高之下,买的到吗?”
贺枚低头不语,老太太见状道:“我们贺家在辰州至今已传十五代,你的姨母姑母们做官的做官,经商的经商,我们贺家要钱有钱,要人脉有人脉,这事你要去做自然能成,你的五姨想必也是认准了这点,否则怎敢背着我胡乱行事?可人心总是不足,有了还想要更多!你要是本份做生意,祖母半个字都不会说你,但像这等罔顾人命,伤天害理之事,就是有再多的银子,你都不能碰一下!咳咳……”
贺枚连忙上前为她顺气,道:“祖母,我知晓了,都是我不好,那些地咱们也不要了,您别气了啊?”
“不仅如此,”老太太按住她的手道:“你还要在城外灾县设棚布施粥饭。”
贺枚想抽回手,却被她按的死死的,哂笑道:“这就不必了吧,咱们都没买田,还要去布施粥饭,岂不是亏了……”
她接下来的话在老太太的注视下咽了回去,老太太淡淡道:“亏?什么叫亏?地可以买卖,但人心不能买卖。你出身富贵,自然是不知道寻常人家的日子,每逢天灾人祸,差些的人家就要卖儿鬻女,才能有口活命的饭吃。贺枚呀,人生在世,除了钱,还有名声。”
老太太一把推开她道:“你可以不要脸面,但不能坠了我们贺家的门楣!”
贺枚惊惧不已,喏喏道:“祖母,我——”
老太太喝道:“滚下去好好反省!”
贺枚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她走后老太太用了些茶,闭目养了会神,才吩咐道:“去写封信给老大,叫她快些带着老三回来。”
下人应了,老太太双目如电,道:“告诉她们,再不回来,这辰州的天都要变了。”
。
斜阳脉脉,余晖落在江水中,染就一片金红粼光。山风徐徐吹来,水面波光潋滟,江水轻轻拍打着两岸。薄雾散了些许,露出远处苍青色的山影。此时暮色四合,有飞鸟翩然而过,合着山寺晚钟追逐流云,向更远更高的地方飞去。
她站在回廊下遥遥看去,待那道光落尽,水色收敛于沉寂,千山融进夜色的暮景里,唯有钟声回荡在耳边。
门开了,出来一人道:“燕大人,州牧大人请您进去。”
燕惊寒整衣入内,附身拜倒,道:“下官参见大人。”
梁濮未着官服,只披了件锦袍,闻言道:“起来罢。”
燕惊寒缓缓起身,梁濮手中拿着一封书信,道:“贺州的事,想来你已经接到消息了。朝廷派了刑部侍中原随来查案,就是早年在贺州做巡抚的那个,幸而在她来之前你已经调走,否则还真不知会出什么事情。”
燕惊寒沉默不语,梁濮抬了抬眼,道:“怎么不说话?”
燕惊寒道:“下官不知该说些什么。”
梁濮突然笑道:“你啊你啊,就是遇事想的太明白了,这世上的事,本就该糊涂点才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什么不对的。”
燕惊寒拢了拢衣袖,垂首道:“大人教训的事,只是下官总是心有不安,那原随查案如斯厉害,当年下官与邓捷同为州官时,的确——”
梁濮抬了抬手,道:“不必多虑,原随查不出什么来。”
燕惊寒附身道:“是。”
梁濮思量片刻,从桌椅边走了下来,道:“你从前与我说,人往高处走,水往地处流,都是顺势而为,审时度势者,方能居上,是不是?”
燕惊寒袖中五指捏紧,恭敬道:“是,大人,下官是说过这话。”
她慢慢走道燕惊寒身侧,道:“此时不同于彼时,惊寒呐,你若是有天站到了我这个位置上,就会明白一件事,无论官做的再高,都是没有用的。朝廷一封文书,你就要摘帽脱袍,拱手让与他人,还不能有半句怨言,呵呵。”
“我在辰州做了三十年的官,如今走到了这个位置。起初我在辰州做州牧做的那叫一个战战兢兢,为了勘察河道情况,辰州大大小小的河我都走过,亲自绘图,几次险些在浪涛中覆灭,就这样……就这样第五年朝廷还想换了我,仅仅是因为我并非世家出身,要不是我冒险在御前绘出辰州的水文图,今日你也就见不着我了。”
梁濮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道:“眼看情形正好,战也打完了,事情也了结了,那些世家们,又想着要把我换下去。是了,还有两年我便要致仕了,的确没什么意思,占着这个位置不肯给新人挪窝,也是说不过去。”
“但我到底是不甘心呐,我真是不甘心……”
燕惊寒放开手,任凉风从指尖拂过,刺痛感从细小的伤痕蔓延,她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人也不必过分忧心才是。”
梁濮转身和蔼地笑了笑:“你说的也是,总归是有办法的,听闻马上要来黔南郡的礼部侍中李清平是你的同窗好友?”
燕惊寒抬起头,对上她意味深长地目光,道:“是,李侍中与下官同出一科,从前一道在长安官学读书。”
梁濮笑道:“同为一榜进士,又有同窗之谊,这样罢,便由你去迎她,如何?”
燕惊寒目光闪烁,迟疑道:“下官与她多年未见,情分尚不可知,何况河道的事情——”
“你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于理,你是河道总监管,也负责巡视黔南形势;于情,你们又是好友,虽多年未见,但情分还是在的。”梁濮打断了她的话,温言道。
燕惊寒明白自己不能再推拒了,否则必要遭致怀疑,她便道:“是,大人,下官知道了。”
梁濮回到上位,虽是在笑,目光却无比漠然,道:“无事了,你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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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滚滚,银龙游走在天际,不过一会便落下倾盆大雨。雨水从瓦檐上汇聚而下,形成一道水幕,阻隔了她的视线。
于是那些远山、飞鸟、夕阳、江水,都随着漆黑的天幕消失不见。
雨越下越大,天仿佛漏了个大洞,四海水流从中倾泄落入大地,叫人想起鸿蒙未开之时,那昏暗不见日月的景象。
燕惊寒只觉得此方土地要被大雨淹没,人如草芥,在命运的洪流中辗转漂浮。那方恬静悠然的景致只是昙花一现,此生于她而言,正是如此。
她缓缓合上窗,任由黑暗如潮水汹涌而来,顷刻间被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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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长安淅淅沥沥地下了场小雨,楚晙从勤政殿回来已是深夜,彼时雨已经停了,水珠从檐下滴落,被夜雾裹着落进树丛里。
“依严阁老所见,辰州的事情,究竟是如何?”
严明华跟在她后头,附身道:“陛下,依老臣愚见,辰州自元贞年后便再也没有遇见过这般严重的洪水,若说全是天灾所致,倒也不尽实然,辰州年年修堤,如今却淹了两郡几十县,的确是有些说不过去。”
严阁老卖起好来倒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如今沈明山领着几位阁臣与她对着干,严阁老颇有些力不从心,但她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首辅,加之皇帝没有换人的意思,沈明山也不敢妄动。楚晙对内阁里的斗争视若无睹,任由她们自去争抢,颔首道:“阁老言之有理,若真是老成谋国。”
严明华已经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了,只得道:“臣不胜惶恐,只是臣觉得,想要知道辰州的内情,还需朝廷再派些人手去才是。”
楚晙侧身道:“不错,朕已经派原随去辰州查案了。”
严明华吃惊道:“陛下,原侍中不是在贺州查贪墨一案吗,怎么又去了辰州?”
楚晙笑笑道:“自然是已经查完了。”
严明华正对上皇帝幽暗的目光,不由心中一惊,小心道:“那陛下可是,查着了些什么?”
原随从贺州把案子都查完了,现在人已经在辰州,怎么却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严阁老越想越奇怪,难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不,她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楚晙垂眸道:“账本就在朕的案上,便留到明日内阁再议事时,朕与众位卿家一同参详。”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肥肥的一章~
第172章 弃子
严明华眼皮狠狠一跳; 在朝为官; 哪个敢说自己是清白无垢的?从前先帝在时; 她和手下的人对贺州的上供早就习以为常了; 也不止她一人如此,连那惯称朴质无华的次辅沈明山还不是如此; 只过不是拿的多少罢了。
她不禁猜测,皇帝既然已经拿到了账本; 为何今日却没有发作; 反而只召见了自己来说这件事……账本的事被严明华暂时搁至一旁; 她开始揣测起皇帝的用意来。
于是她答道:“臣以为,此事还需仔细斟酌才是; 毕竟现在贺州一旦动荡; 于百姓多有不利。”
楚晙慢条斯理道:“贺州出了事,该罢官的罢官,该抄家的抄家。这还算小的; 账面上亏空的银子,也得慢慢查回来才是。”
这般热的天气; 严明华却觉得出了身冷汗; 她对上皇帝的目光附和道:“陛下说的是。”
她说这话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陷阱; 这位历经两朝的首辅大人被动地被皇帝牵着走,全然不复从前在朝堂中叱咤风云的样子。在见识过皇帝诸多搬权弄势的手段后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很难再回到从前那个状态,人的心境一旦变了,面对事情的态度也随着发生转变。
楚晙瞅了她一眼; 内心唏嘘不已,严首辅现在几乎成了应声虫,也不知道从前当着先帝面耍花招的样子哪里去了,她道:“阁老觉得,这贺州哪些人该走,哪些人该留呢?”
严明华心中打了个突,猛然抬头,正对上皇帝幽深的眼睛,她手抖了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今天皇帝会召自己来说这件事了,她颤着声道:“犯官去留,全凭圣意而定,陛下的话就是圣旨,臣等不过建言出策,不敢……置喙!”
楚晙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阁老言之有理,不过该听的话还需听一听,该纳的策,也是要纳一纳的。”
她转过身去,夜露湿了衣袍边缘,把赤色染成血色般的深暗,严明华心跳如擂鼓,眼前阵阵发黑,只听她道:“夜深了,宫门落锁了,劳烦阁老在暖阁暂歇一夜罢。”
。
翌日皇帝召集二品以上大臣同内阁阁臣一道在议事阁议事,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从今日皇帝的态度上,她们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寻常来。
加之昨夜严阁老被皇帝留宿宫廷的消息传出以后,众臣更是哗然,虽说内阁中因首辅次辅的关系分成两派,但在大事上,内阁在一些事上还是会站在同一战线与皇帝据理力争,甚至暗中逼迫皇帝妥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摈除相左的政见观点,内阁阁臣本是一条心。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先帝的放权让内阁受益不浅,已品味过大权在握的滋味,怎能轻易放开?
楚晙登基后削减了内阁许多职权,但内阁毕竟历经几十年风雨,根系深深植入庞大帝国的土壤难以拔起,若是轻易尝试,难保不会损伤根基。
这是皇帝最不愿看到的事情,也是内阁有恃无恐的依仗。
贺州有多少官员的调任不是出自内阁之手,若非如此,每年的‘上供’,为何单单内阁拿的最多。与其说贺州官场是一块铁板,不如说是内阁需要让她们成为一块铁板,否则怎么能有和皇帝叫嚣的本事呢?
如今严明华的行为显然违背了内阁的底线,但她到底是首辅,威严仍在,虽权势不复当年,但手下尚有些忠心耿耿的官员。若是她被皇帝收服了,那岂不是说明一个问题。
内阁即将迎来倾覆之灾,若不能为皇帝所用,那便要被皇帝所弃。
几位大臣在外殿等候召见时暗自交换了一下情报,彼此都心中一沉,要知道这弃子的日子,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今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勤政殿中换了摆设,选用的是清一色的上阳瓷,素白的瓷上着以山水画,薄薄的瓷器透光来看,似美玉般清透可人。而殿中放着一只雪白的上阳瓷缸,缸中养着碗莲,翠叶浓浓,花如新纱,很有些闲情逸致。
楚晙从座上缓缓走下,在缸边站立,抛下几颗鱼食,便有一只金红的鲤鱼浮出水面,毫不畏生地张口乞食。
楚晙饶有兴致地在大殿上喂着鱼,漫不经心地道:“上阳瓷,贺州官窑今年新出的一批,内务府便马上送进宫里了,诸位爱卿来瞧瞧,可有哪里不大一样?”
大殿上寂静无声,只听见缸中鲤鱼尾巴拍水的声音。
过了半晌,严明华才道:“这瓷器似乎比起之前的来要薄上许多,能在这等薄胎上绘画,这匠人可谓是巧夺天工。”
楚晙微微抬眼道:“好一个巧夺天工,其他爱卿呢,就没有人要说些什么的吗?”
无人应答,楚晙又回到御案前,手按着桌上一本蓝册道:“若是无话说,那便由朕来说说。”
蓝册向来是登记物件或用来做账用的,在场的朝臣们视线都不由自主粘在她手边的册子上,眼下这个情形不必多说,众臣也能猜着那是什么了。
楚晙悠然道:“贺州有好山好水,桑田几万亩,产的丝绸远销海外,做的瓷器精美绝伦。州府治理有方,家家富足,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风。两河水道直通恒州,河上往来商贾无数,千帆相竞,蔚然可观。”
她拿起那本蓝册翻开,视线扫过殿中众人,道:“就连先帝在时,也多有感慨,‘国不能一日无贺州,朝廷不能一日无贺州,盖州府上下,自当齐力同心’——”
众臣听着心中揪紧,都暗自不安。楚晙走到其中一位阁臣身边,缓缓私下蓝册上的一页按在她胸前,道:“霍大人,收好了。”
那人腿脚一软,直接跪地,而那张纸也轻飘飘落至她面前,楚晙居高临下地道:“拿起来,好好看看。”
她颤着手去取那张纸,只见赤色帝袍上金线绣成的羽尾一闪而过,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再度传来,随即扑通一声,又有人双膝跪地。
“都是朕是好臣子。”楚晙漠然道,“国之栋梁,朝中砥柱,朕的肱骨之臣,这就是你们——实心为国的所作所为。”
她语气不轻不重,淡然地仿佛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满殿大臣皆匍匐于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连严首辅都不得不暂屈于皇帝!
楚晙负手而立,目光森冷道:“贺州的账本,朕拿到时也在想,这里头是不是有那等有心人作乱,故意离间诸位爱卿与朕的关系。毕竟朕登基不过数月,有些事情,的确不好轻言定论。”
她示意刘甄将严明华扶起,却让次辅沈明山一直跪着。沈明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怪不得此前吏部安排贺州官员调任时皇帝毫无反对之意,任由她们暗箱操控,增补自己的人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们!
这步棋恐怕谁也没有料到,倘若真能预料,那简直就是未卜先知了!谁也不会像到贺州的事情竟然会闹的这般大,照常理而言,以贺州官场一贯排外的风气,哪怕原随有滔天的本事也查不到什么,但若是如此,这本账本又是哪里来的呢?
沈明山咬紧牙关,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皇帝早就做好了局等着她们跳,她登基后提拔官员不过只是障眼法,造成一个急功近利的假象,但她真正的目的,始终都在贺州官场上。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底,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之前自以为隐秘的作为,已经完全把根底暴露在皇帝眼前。
试问哪位帝王,会容忍臣子如此胆大妄为的行事?
沈明山抬头注视着严明华略显佝偻的背影,捏紧了手心。
原来一步之差,输赢已定。
她与严明华斗了这么多年,说到底,还是斗不过最顶上那个人。
楚晙高高在上摔下那本被撕毁残破的账本,冷冷道:“贺州官员升调一事,重议。”
。
“李大人,这边请。”
署官在前头引路,清平踏入黔南行馆,馆中多植芭蕉,叶片宽大鲜亮,幽然立于墙角。
骤雨初歇,碧空如洗,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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